130-140(1 / 2)

第131章

乌云笼罩着营地,眼看就要下雨。

穆锡回到帐篷,愤愤地将身上的长鞭和弯刀压在地上,又一脚踢翻了案几上的碗碟。

因为先前白骨的事,营地内的族人此刻都担惊受怕惴惴不安生怕这是天狼神降下的惩罚。

穆锡跌坐到椅子上,心中隐隐不安。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天狼神降世留下神罚,即便他烧掉那人的白骨捍卫南大汗威名但仍心有疑虑。

莫非天神当真不认可南大汗的身份?

难道他们追随南大汗当真是错的?

种种顾虑在脑海中闪过,做事一根筋的蛮人实在是想不到更多。

穆锡狠狠地攥拳捶向桌面,抬起头看向帐篷外阴沉沉的天空。

他奉命镇守营地与大汗内外应和,绝不能有差池。

此时可不能再发生意外,若是人心散了那么战力再强的队伍也很难再打胜仗。

万一齐人和穆雷这会儿打过来,那他们定然无胜算。

乌云从天边滚滚涌来,片刻将营地笼罩住。

草原上的天气瞬息万变,不一会儿帐篷外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起来。

黑云盖顶,云层中闪烁着电光,紧接着便滚动着“轰隆隆”的雷声。

营地内的蛮人纷纷进入帐篷躲避突如其来的大雨。

然而还不等他们躲得及时,一道闪电竟突破云层劈在了营地旁最高的大树上。

火光之后,粗壮的大树竟被劈成了两半。

树干中央形成了一个空洞,大树瞬间燃起熊熊的火光。

在树下堆积的草料和干粮也随之着起火来。

营地内的战士们见状纷纷惊呼起来。

众人也顾不得避雨,赶忙跑出帐篷去灭火。

“起火啦!”

“那是我们的干粮,快救火!”

“怎么会突然起火!”

一群人脱下身上的衣物上前扑火,然而不知怎的那火焰像是有魔力似的竟连雨水都浇不灭。

眼看火势逐渐变大,再如何做也是无力回天。

人们放下手中的物件,无助地站在暴雨中任凭大火将粮草烧的一干二净。

此时穆锡正在帐篷内正苦恼地抵着额头,帐外忽然出来一阵惊呼。

“穆锡安达,不好了!”

“又有何事?!”穆锡抬起头来怒吼到。

来人浑身湿透地连滚带爬跑进帐篷,大喊着说:“安达,咱们的粮草……粮草全被烧了!”

穆锡拍案而起,惊到:“你说什么!”

“您快去看看吧!”来人凄然喊到。

“走!”

穆锡顾不得带上佩刀和长鞭,跟随来人冲进了雨中。

等到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树下的粮草已经尽数烧毁只剩残骸。

而那颗被劈成两半的树中空的树干还在燃烧。

原本在此处生活本就不易,如今粮草被烧毁该如何生存?

穆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眦欲裂地大吼道:“分明还在下雨,怎么会起火的!”

一旁围观的战士绝望地说:“方才有一道天雷劈下来,这才起的火……”

“天雷?”

穆锡望着风雨中仍烧的旺盛的树干,不由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族人说的话不会有假,毕竟这样的奇景寻常人根本做不出来。

“天狼神!定是天狼神降下神罚!”

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与先前不同,这一次立刻有许多人附和。

“一定是天狼神降下天雷引来天火,这才使得大火不灭!”

“没错,否则为什么只有雷电劈这一棵树!”

“还烧毁了我们的干粮,无处放牧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一时间,营地内哀嚎遍野。

“我们应该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得到了神的诅咒吗?”其中一名蛮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没有天狼神庇佑,我们还如何在草原上生存啊!”

“天神恕罪,天神赎罪……”

个个高大强壮的蛮族战士这会儿绝望地跪倒在地,冲着燃烧的树干跪拜行礼。

营地内接连出现怪事,众人对天狼神降世一事已然深信不疑。

穆锡哑口无言。

这会儿他已经没有其他的借口,只得张大着嘴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

一群人在大树前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乌云飘过山头,阵雨骤停。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就好像是专门来降下雷劈一样诡异。

穆锡脸色阴沉地盯着燃烧尽毁的草料,抬手指使身旁的人去查探是否还有可用之物。

树干中“天狼神”降下的天火还未熄灭,其余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

“我去。”

这时,蒙面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前来查看情况的守卫一眼便认出了蒙面人,大喊道:“安达小心啊!”

蒙面人用拳头抵在胸口,扬声道:“我自认从未做过对天狼神不敬的事,问心无愧。”

他言语间透着自信,对天狼神虔诚之心不像有假。

众人登时向他投入了敬佩的目光。

穆锡的赞赏地点了点头示意蒙面人上前查看。

蒙面人领命后从旁拿起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向大树走去。

他用木棍轻轻戳了戳已经被烧成黑炭的木架,架子轰然坍塌。

“小心!”

在平地上观望的蛮人也为自己的族人扭了一把汗。

若是此时再降下天雷,这条命定然就保不住了。

蒙面人扬了扬手向众人报了平安,下一刻转过身去蹲在地上用棍子刨来刨去。

他身上披着的袍子宽大,恰巧将他的动作全都挡住。

忽然,蒙面人的身子一顿。

“有发现!”

众人一个激灵,伸长脖子好奇地朝废墟看去。

只见蒙面人艰难地站起身来,怀中竟抱着一个凭空出现的破碎石碑。

石碑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蒙面人用手擦掉石碑上蒙上的灰尘。

台下有眼尖的人立刻瞧见了石碑上的异样。

“快看!石碑上有文字!”

人们立刻壮起胆子走上前看去。

只见在石碑上用蛮族的文字刻着两排小字:

「领袖之证立足于西北,金眸孤狼降世指引汝之方向」

这一发现顿时将上前的蛮人吓退几步。

“天神降世!是天狼神的指引!”

“神意不可违,神意不可违抗啊!”

“请您告诉我们,我们犯了什么错!”有人颤抖着声音哀求道。

下一刻,营地内的战士们放下武器兵刃跪倒在地叩首朝拜。

穆锡惊讶地张着嘴已经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无意识地随着身边的人一同跪倒在地上。

眼前真真切切是天狼神降下的圣意,他岂敢违背?

“天狼神恕罪,天狼神恕罪……”

营地内穿出一声高过一声的祷告声。

蒙面人抱着石碑站在高台上冷眼瞧着眼前朝圣的景象。

他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身前是顶礼膜拜的族人。

那一刻,仿佛真像是天神下凡似的被镶上了一层金边。

——

蛮族向来信奉天狼神,自然对神意深信不疑。

营地内发现石碑一事迅速传来,石碑上的内容也如同魔咒般印在每一个战士的心中。

“西北方……”

“金眸孤狼……”

石碑上的文字暧昧模糊意味不明,任凭众人如何想破脑袋也猜不出万分之一。

只是依照碑文上的内容来看,天狼神显然并不认可南大汗成为蛮族的可汗。

穆锡面色忧虑地跪在供奉着石碑的桌前。

天狼神三番两次降世如今还送来了神意,此刻由不得他不信了。

正想着,穆锡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安达,不如将关押的齐人当做祭品祭典天狼神以平息天神的怒火。”

穆锡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

此人的半张脸都被盖在黑巾下,只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是你……”

穆锡认出来人正是先前自告奋勇上前探查的族人,缓缓抬起头来。

蒙面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安达,如今营地内人心惶惶,是该想个法子平息非议才是啊。”

穆锡沉吟片刻,摇头说:“大汗留那齐人一条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他所用。”

“但天狼神的怒火只怕是连大汗也无力抵抗啊。”

“这……”

蒙面人的声音嘶哑,却像是有魔力般蛊惑人心。

穆锡眉头紧皱,心中万分动摇。

一边是南大汗的命令,一边是天狼神的神意,他根本无从选择。

蒙面人见穆锡仍有犹豫,露在黑巾外的眼珠提溜一转又道:“安达可曾想过,我族壮大战士英勇,荡平京城尚且轻而易举,大汗何须非要留下一个齐人?”

“为何?”

“自然是大汗怕了平远侯的威名,不敢轻易杀了他身边的亲信。”蒙面人挑眉说道。

穆锡愤然起身,怒吼到:“胡说八道!大汗勇猛无双,何曾惧怕过区区平远侯!”

蒙面人后退两步,耸肩说道:“既如此,想必这个齐人更没甚用处。”

“你……”

“安达你看,”蒙面人转身指向被火烧过的大树方向扬声说,“如今粮草被毁,族人尚且没东西吃,哪里还有余粮养着一个齐人?”

此人说的不无道理,原本将顾千亭关押在山洞就已然惹得族人不满,这会儿更不愿意分摊仅剩的粮食给一个外人。

蒙面人看出了穆锡的动摇,添油加醋道:“安达,石碑上的文字说了什么想必你心里有数,此时不立威更待何时啊?”

第132章

实在是蒙面人的提议有理有据又极具诱惑力,穆锡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石碑上的内容已经让族人对南大汗的地位有所质疑,若不找个由头稳定民心怕是不妥。

毕竟祭献一个齐人来平息天狼神的怒火总好过看自己的族人白白牺牲。

穆锡仍犹豫道:“只是祭祀事大,若齐人趁此机会打过来该如何应对?”

“此处隐蔽又有天狼神在上守护,那些齐人断然找不到。”

“嗯……”

蒙面人低声蛊惑道:“安达,事不宜迟啊。”

穆锡转头看向石碑,又再度跪下献上一拜。

“天狼神在上,”穆锡的拳头抵在胸口,“万望您庇佑我族繁荣昌盛。”

他的背影无比虔诚,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将心意传达给上天。

而那蒙面人“功成身退”,微微一笑后闪身离开径直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翌日,要将齐人献祭给天狼神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

由于天狼神降下神罚后死寂了几日的部族也重新生出些许人气。

三日后,烈日之下,望川坡外的空地上搭起一座高台。

人们将帐篷内仅剩的食物和骨器、兽骸和刻着天狼神符文的饰物一同摆放在祭台之上。

而在祭台之上同样还摆放着一把被磨得锃光瓦亮的弯刀,刀刃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几乎让周遭的空气都低了几度。

这些日子为了不被人发现踪迹蛮人在营地内都不敢燃明火,而今日却在祭台边燃起了篝火。

祭祀天狼神是部族的大事,营地内驻守的近万名战士全部围聚在篝火前。

每个人都脱掉上衣,露出从脸颊布满后背的刺青,不着任何饰物和兵刃跪在祭台前。

他们虔诚地祈祷着,沉重的呼吸声和念念有词的低语声回荡在空地上,面向着刻着“神意”的石碑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洗刷天神降下的惩罚。

火焰舞动着投下阴影,将整个场景映得诡异又恐怖。

“嗬——”

随着祭台上满脸刺青的使者大喝一声,四周骤然寂静一片。

紧接着,顾千亭被两名壮汉押送着从山洞的方向走了出来。

顾千亭被关在洞内许久没见过阳光,骤然暴露在光照之下让他猛地眯起眼睛。

“快走!”

身后的蛮人守卫推搡一把,顾千亭猝不及防踉跄两步倒在台阶上。

他斜眼横看过去,缓缓地撑起身子像是无比虚弱似的走上了祭台。

两个守卫将顾千亭的双手捆住按倒在祭台中央,正对着那把锋利无比的弯刀。

穆锡举着火把走到祭台前,高声道:“此人乃是齐国骠骑将军顾千亭,我们的安达有不少都死于他的枪下。”

骠骑将军的名号在漠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台下不少战士曾与顾千亭交战,一时间群情激昂。

“天狼神降下天火神罚警示我族,”穆锡将手中的火把对准祭台下的干柴,“为平息天神怒火,今日便用这齐人的血祭奠天狼神!”

“吼——”

赤着上身的蛮族战士纷纷挺起胸膛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祭台下方的柴火被点燃,熊熊火焰混着浓烟瞬间遍布整片空地。

台上负责祭祀的使者手中拿着铜铃,围着火堆左右跳跃口中念念有词。

蛮人祭祀天狼神的方式诡异又残忍,需得用利刃将贡品的鲜血放干后再投入火堆才算完成。

顾千亭身后的守卫拽起绑着他手的绳子强迫他抬起头来。

使者用红色的染料在顾千亭的额头和颧骨上分别抹了一道,又扬手撒了不知什么粉尘在空中。

顾千亭屏住呼吸佯装呛咳几声,眯起眼睛朝台下看去。

“天狼神在上,请宽恕吾等的罪责……”

使者老神在在地一边跳动,一边走到祭台正前方将弯刀双手捧了起来。

顾千亭被迫仰起头,喉结滑动了两下露出脆弱的脖颈处。

祭台四周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似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台上的景象。

只见使者扬起手中的弯刀直直地举向空中,刀刃闪过一道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就在使者的刀子即将落下之际,他的手忽然一僵,举着刀的手停在了半空并未劈下。

祭台下众人纷纷疑惑地朝台上看去。

“啊——”

只见下一刻祭台上的使者浑身一抖惨叫一声,踉跄两步跌倒在地上当场不省人事。

而使者手中的则应声掉落在了地上。

祭台上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神罚!是神罚!”

登时便有人大声喊到。

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被引爆。

使者在祭祀当场倒在祭台上这件事闻所未闻,只有神罚才能解释得通。

“一定是天狼神不满祭品降下的神罚!”

“或许是天狼神在警示我们,不该杀那个齐人!”

“早就说了我们不该妄加揣测天狼神的意图,就该按照碑文的意思去西北方寻金眸孤狼……”

“这下定然又要惹天神不悦了……”

只要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质疑的声音就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天狼神轻而易举便能降下天雷天火,又能如碾死一只蝼蚁般夺取族人的性命,若是真将天神惹恼岂不是有灭族之祸?!

蛮人已然被莫大的恐惧冲昏了头脑,对于天狼神降罚之事深信不疑。

近万人俯趴在地上,不断向祭台上的石碑磕头请罪。

穆锡万万没想到一场祭祀会变得如此慌乱,非但没有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反而让神罚降世的消息越传越悬乎。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爆竹声。

众人寻着声源抬眼瞧去,只见空中炸开一道白光,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号角声。

“安达,有一队人马朝我们过来了!”

穆锡更加没有想到会有人找到此处,更没想到会有人此时进攻。

祭祀期间战士们无法赶回帐篷装置兵器,更无法上马列阵应战。

他们赤手空拳,如何抵抗大军?

近万人聚集在空地上就像是揉成一团的蚂蚁,一时间竟散不开了。

一众人你推我搡慌乱地四处奔逃,有的跌倒在路上有的则被压在人潮下动弹不得。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的石块都被震得不断颤动。

营地内的近万人只能如同瓮中的王八一般被来人团团围住。

——

而在祭台上,原本低垂着头的顾千亭倏然起身。

只见他眼神一凛,侧身奋力撞开身旁的守卫,灵巧地前翻过去夺下了祭台上掉落的弯刀。

养精蓄锐几日,顾千亭身上的外伤已好了五六分。

他用弯刀的利刃割断束缚自己的绳索,单手撑地一脚回旋将高台上的守卫踹进了火堆。

“那个齐人要逃!”

另一边有人发现了祭台上的异样,瞬间大喊起来。

立刻有人拾起棍棒冲上前去妄图镇压。

然而顾千亭立于高台之上,地势易守难攻,虽然他孤身一人却无一人能攀上高台与之一战。

况且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手无寸铁的蛮人根本无暇应对。

穆锡见状勃然大怒,他大喝一声那个如山一般高大的莽汉突然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

他的身影在烈火中显得异常威猛。

“杀了他!”穆锡指向高台。

莽汉喘着粗气看向顾千亭,怒吼一声后竟纵身跳上了祭台。

顾千亭想起追到望川坡附近时被围攻暗算,如今终于有机会报当日之仇。

他冷哼一声,扬起手中的弯刀指向莽汉:“之前遭你们暗算着了道,今日便不会那般轻松让你活着离开!”

说着,他紧紧地攥住手中的弯刀。

先前他也与莽汉交过手,深知此人身形庞大绝不能近战,一旦被限制住行动恐无法脱身。

正在这时,蒙面人身骑黑马趁乱从营地内飞奔而来。

他手持顾千亭被收缴的长枪,身上的黑巾纷飞飘扬。

蒙面人毫不犹豫地冲向祭台的方向,将手中的长枪用力抛了过去。

“嗬!”

长枪犹如流星划过夜空,直奔顾千亭而去。

顾千亭心念一转,扔掉手中的弯刀纵身一跃接过长枪。

熟悉的兵器重新握回手中,冰凉的触感却让顾千亭燃起斗志。

他紧握长枪,身形如电,仿佛化作一道闪电瞬间冲向莽汉。

剧烈的风声在两人交汇的瞬间响起,顾千亭的目光锁定在莽汉的眼睛上。

他准确无误地握住时机,利落地转动长枪,犹如灵蛇穿梭,瞄准莽汉的要害。

然而莽汉身形庞大,稳如磐石,却动作敏捷,一时间竟无法突破。

顾千亭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迅速调整姿势以枪头撑地,双脚踩着莽汉的肩头在空中如燕子一般灵巧的翻身。

手持长枪的顾千亭如鱼得水,身影灵巧地避开莽汉的冲撞与挥拳。

他单脚点地后,手执长枪尾端,枪头犹如撕裂火焰般从背后瞬间刺入莽汉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莽汉巨大的身躯摇摇欲坠,踉跄两步后倒进了火堆中。

而顾千亭则一个转身,平稳地落地。

他甩掉枪头上的血,站在高处转身向山坡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天与山坡的交界处涌现出一大批骑着马的人影飞驰而来。

第133章

马蹄声渐进,天边与山坡交接的地方尘土滚滚。

景楼手持长枪,身上披着的札甲在日光下泛起金光。

他长枪上红色的飘带在风中飞扬,仿佛比烈焰更为炽热。

他振臂高呼一声,身后跟随的铁骑齐声应和。

场面和声势之浩大,直接将还在想方设法跨越人海奔逃回营的蛮人吓得一愣。

顾千亭见到外甥无事,一桩心事总算放了下来。

他展开笑容,抹了一把鼻子道:“好小子!”

说罢,再度提起长枪由内向外与援军接应。

最外层率先出逃的蛮人已经从营地取回兵刃,他们骑马赶回匆忙应战。

而景楼丝毫不给蛮人丝毫准备的机会,犹如猛兽一般径直冲入敌营。

他歪头轻描淡写躲过了蛮人射来的破甲箭,手中的长枪横着一扫,面前的一排蛮族战士应声倒地。

景楼骑在马上,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营地的帐篷内。

长枪一出手定无虚发,精准迅猛地解决了躲在暗处的弓箭手。

他一人一枪,面无表情地将营地内的蛮人悉数荡平。

然而他并未急着离开,而是骑着马在营地中游荡像是在寻些什么。

霍言起带着一同前来的军队紧随其后,从左右两翼夹击将其余的蛮人团团围困住。

“将军,末将来接你回营!”霍言起高声喊道。

“好兄弟!”

顾千亭愈战愈勇,夺下一匹马后猛地一夹马肚越过巨石冲出了跳血路。

蛮人毫无准备,腹背受敌退无可退,终究无力抵挡。

霍言起朝顾千亭的方向赶去。

“将军,末将来迟了!”

“不迟,你们来的恰当好处。”

霍言起沉声道:“是雍王殿下放的信号,我等才能如期赶到。”

提起纪兰舟,顾千亭忽然愤慨道:“他倒是好筹算,就是苦了我要卖命陪他做一场戏,再迟一刻你就瞧不见我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

顾千亭束起凌乱的长发,披上霍言起早早为他准备好的金甲,长枪指向负隅顽抗的蛮人扬声道:“尔等束手就擒,或可保住一条生路。”

被围困的蛮人深知赤手空拳如何能抵挡金戈铁甲,纷纷绝望地停下挣扎不再逃窜。

平远侯千人的小队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未折损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望川坡近万名蛮族战士。

将被俘的所有蛮人处置妥当后,顾千亭坐在帐篷外一边啃干粮一边向远处张望。

霍言起上前低声道:“将军,整个营地都搜遍了没有穆铁的踪迹。”

顾千亭的手一顿,道:“如此说来,我被关在营地的这些日子也不曾见过穆铁。”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

“想必他绕过墨城率大军往京城方向去了,”顾千亭猜测到,“此处不过是他留着用来牵制姐夫的后手。”

若是今日他没能顺利逃脱,或是援军没能找到望川坡及时接应,那么穆铁用他当人质要挟平远侯,怕是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届时以此拖住平远侯无法率军及时救驾,且不说是死罪一条,怕是连大齐朝廷都将倾覆。

想到这里,顾千亭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起身拉上霍言起,说道:“快,快些回城!”

正当两人准备骑马回城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声。

“舅舅,他人呢?”

景楼翻身下马。冲到顾千亭的面前,迫切道:“纪兰舟他人呢?!”

“他……”

顾千亭乍一听到亲王的名讳愣怔片刻,下意识朝被俘的蛮人那处看去。

但是放眼望去蛮人各个赤身裸|体,哪里有蒙黑巾的人影。

景楼眉头紧皱,道:“我在战俘中寻遍了,没有他踪迹。”

顾千亭的心一沉。

此处不止没有蒙面人的踪迹,也未曾见到穆锡的身影。

他转身朝乱石林立的山谷瞧去。

“糟了,定是让他们溜掉了,”顾千亭捶胸顿足,拉着霍言起,“赶紧,派一队人马去附近搜。”

霍言起脸色一变,连忙按下顾千亭激动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将军无须紧张,殿下是……”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景楼已经骑着马朝山谷的方向冲去。

——

穆锡眼见大势已去,慌乱间只得带领数十人趁乱沿着营地后方的小路躲进山谷。

蒙面人混在其中,跟着队伍末端向山间小心前进。

营地被攻陷,族人被俘虏,天狼神的怒火尚未平息……

重重阴云笼罩着行进的队伍,一行人气势低落,路上未曾有人说话。

领头的穆锡同样垂头丧气,依靠着巨石不断喘息。

蛮人逃得匆忙,根本没有机会准备干粮和水囊。

他们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山谷深处,烈日暴晒下就连脚底的石块都格外得烫,所有人都口干舌燥疲惫不堪。

“穆锡安达,我们还能去哪儿啊?”

终于,有人问出了大伙的心声。

穆锡迷茫地望着前路。

他与族人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

“不如向西北方走,”有人提议说,“依照天狼神的指引,我们去寻传闻中的金眸孤狼。”

“没错,我们去西北方吧。”

“大汗没有玉牌,终究不是天狼神认可的首领!”

“夺了齐人的京城又如何,死去的安达都回不来了!”

“穆锡安达,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

蒙面人躲在队尾,一双精明的眸子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穆锡望着自己的族人,心绪无比复杂。

穆铁有天大的野心,妄图雄霸天下。

南方部族的战士相信南大汗的能力,追随他,听从他的号令,助他争夺玉牌。

可结果呢?

穆铁为了他的“霸业”竟让安达们为齐人办事,背井离乡不说还死伤惨重。

天狼神接连几日降下神罚,似乎正是在提醒他们南大汗所犯的错误。

穆锡沉痛地闭上眼,叹息道:“好,我们就朝西北方去。”

他想去看看天狼神究竟为蛮族指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众人听到穆锡的决定后用拳头抵在胸口,无声地祈祷。

蒙面人松了口气。

他后退两步正准备掩藏在阴影下离开,却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道风声。

下一刻穆锡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支利箭直直地穿过他的肩膀。

蒙面人后撤的脚步一顿,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朝后方看去。

然而肉眼所及之处并未见到一人,也不知射手究竟是从何处放的箭。

“齐人追上来了!”

蛮人瞬间紧张起来,他们在巨石间四散开来,举起手中的武器准备应战。

然而弓箭手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一旦露头岂不就是一群活靶子?!

蒙面人也难得慌了神。

他蜷缩在巨石后,低骂了一声:“哪个小兔崽子又在即兴发挥……”

只是他声音极小,并未让旁人听见。

山谷中一片寂静,连鸟兽虫鸣的声音都听不见。

蛮族战士满头大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地躲在石头后面。

对面的弓箭手十分耐心,迟迟未放出第二箭只待一个破绽。

不知躲了多久,原本还毒辣的太阳已然西斜附近都再没有一丝动静。

眼看穆锡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蛮人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走吧,再等下去我们是死路一条!”

“横竖都是死,搏一搏或许还有生路!”

“希望死后天狼神能宽恕我们的罪过……”

“天狼神恕罪……”

蛮族战士们将拳头抵在胸口,献上最虔诚也是最后的祷告。

他们深吸一口气,各个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从巨石后站起来。

刚一露头便有一道寒光闪过,直直地飞向站在最前方的战士。

电光火石之间,又从侧边射来一支箭不偏不倚地打在铁箭的箭头上。

两支箭头对上发出“铛”的一声后各自偏离轨迹,而箭身则四散崩裂。

如此的准头以寻常人的视力绝不可能做到。

突如其来的助力让蛮人大吃一惊,也没想到竟然能绝境逢生。

“吁——”

后方突然传来一道哨声。

众人齐刷刷地朝声源望去。

只见在夕阳映照下,穆雷手持弓箭一脚踩在石头上朝山下俯视。

背对着太阳,穆雷整张脸都在阴影之下,唯独他那双独特的金色眸子闪闪发亮。

同样夺人视线的还有穆雷胸前挂着的那块流光溢彩的玉牌。

蛮人自然也认出了穆雷,目瞪口呆地望着。

“金眸孤狼……”

“天狼神的神意原来指的是穆雷安达!”

“他真的来救我们了!”

“天狼神保佑……”

“……”

蛮族人仿佛见到的神祇一般,纷纷落下感动的泪水。

穆雷望着下方的族人,抬手指了个方向:“快从那边走,我掩护你们。”

蒙面人找准时机,大声喊到:“你们护送穆锡安达随穆雷安达离开,我去引开齐人!”

说罢,他转身朝另一处跑去。

——

山谷间石笋林立,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沟。

蒙面人在石林间跑得飞快,但两条腿仍旧抵不过四条腿的马儿。

耳边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蒙面人逐渐放缓脚步举起双手准备投降。

然而不等他站定,脚底的石块松动一下竟断裂开来。

他身子一晃,眼看就要顺着石壁摔下深沟。

危难时刻,一只手用力握住了他。

蒙面人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愠怒的乌黑眸子。

“景楼?!”

蒙面人哑着嗓子,语气中满是惊喜。

景楼一言不发,手臂用力将人提了起来后一把扔在了地上。

蒙面人也不在意,顺势跪在地上俯首喊到:“请驭北将军饶小的一命。”

“胡闹。”

熟悉的骂声传来,蒙面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我裹成这样连那群蛮人都骗过了,你如何认出我的?”

蒙面人一边感慨一边摘下缠绕在脸上的黑巾。

只见他用手在鬓角两侧的络腮胡上用力搓了搓,不一会儿竟然呲牙咧嘴地将浓密的胡须从脸上揭了下来。

而先前被胡须遮挡的赫然是纪兰舟画着刺青的脸。

纪兰舟用袖子抹了抹为了加深肤色而涂抹的油彩,凑上前去殷切地问道:“你怎么来了?身子已然大好了吗?可还有不适?”

景楼的脸颊因为骑射有些微微泛红,但气色看起来好得很。

平远侯定然不会让景楼在虚弱时上战场,想来体内的余毒已经全部清除。

纪兰舟松了口气。

景楼抿紧嘴唇斜睨过去。

此时此刻他正在气头上,仅凭一双眼睛就能在纷杂的人群中一眼认出纪兰舟这种话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冷哼一声,懊恼地偏过头去。

纪兰舟自然看出景楼不愿搭理他。

他敛起嬉笑站直身子,正色道:“我知你现在定恨极了我,但你听我解释……”

“我何时说过恨你?”景楼打断纪兰舟,反问道。

纪兰舟一愣,支支吾吾地说:“你爹说我撇下你独自涉险,你定会怨恨。你怨我、恼我都是应该的……”

景楼眉头紧皱,沉声道:“既然你自知危险,当初为何要撇下我?况且还是这样……”

景楼顿住。

他盯着纪兰舟脸上被擦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油彩和花里胡哨的刺青,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谁能想到堂堂亲王竟然变成这幅模样。

纪兰舟眨巴着眼睛,活像条落入泥潭的土狗泪汪汪地注视着主人。

雍王顶着这样一张滑稽的脸,景楼出城时上头的火气也被迫消下去大半。

“罢了,你深入敌营何等英雄,”景楼叹了口气垂眸说,“只是临行前可有想过若是出了差池独留我一人该如何在这世间苟活?”

“我……”

纪兰舟无言以对,上前一步想拉住景楼的手。

但景楼避开了纪兰舟的手,转身道:“王爷随末将回城吧,侯爷还有要事相商。”

说罢,景楼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景楼……”

纪兰舟望着景楼远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四下看看,两旁除了些碎石和枯草再无其他。

景楼竟然连一匹马都没给他留。

“阿擎,阿擎啊!”

纪兰舟一边喊着,一边认命地朝景楼离开的方向拔腿追了上去。

第134章

漠北昼夜温差极大,纪兰舟和景楼从山上下来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迎面吹来的风夹带着丝丝凉意,只有一块破烂黑巾裹在身上的纪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景楼在前方不紧不慢地骑着马,速度恰好能让身后的纪兰舟小跑着追上。

他望见蛮人先前的营地内有炊烟升起,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朝那个方向走去。

纪兰舟快跑两步跟了上去。

“少将军!”

营地内的士兵远远看到景楼立刻迎上前来:“您可算回来了,顾将军让吾等在此候着说您定然会来。”

正说着,士兵瞧见景楼马后跟着的“泥人”。

“少将军,您这是抓了个……蛮人回来吗?”

景楼跳下马瞥了一眼身旁满头大汗花猫似的纪兰舟,冷声道:“今夜在此休整,明日一早赶路回墨城。”

“是!”

将士领命后各自返回岗位值守。

景楼一言不发地走到火堆旁,脱下铁甲后坐在石头上擦拭起自己的长枪。

纪兰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从身上不知道哪个破布兜里掏出一块肉干双手捧到景楼的面前。

“景楼,你饿不饿?”

景楼的眼睛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不必了,我没胃口。”

纪兰舟一阵失落,捧着肉干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从山上下来的一路上景楼都不曾主动开口和他说一句话,想必还未消气。

他左右看看,发现火堆旁有先前将士们留下的生肉。

纪兰舟心念一动,起身将肉拿起来架在火堆上。

“卧底几天我和蛮人学了烤肉的法子,”纪兰舟一边转动着木棍一边说,“你还记得之前吃的那块肉吗?”

景楼擦枪的动作一顿。

彼时他刚刚解毒,纪兰舟面容憔悴地趴在他床边喂他吃下了一块肉。

那算是景楼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他怎么可能会忘。

他喉结滚动一下,冷漠地侧过身子不打算理会纪兰舟。

纪兰舟也不在意,热火朝天地开展烤肉大业。

他跑进帐篷翻出蛮人遗落的香料回来撒在肉上,小心翼翼地翻动着。

蛮人所用的香料名不虚传,刚一撒下便香气四溢。

不一会儿,烤肉上冒起一层油光,肉的焦香弥漫在空中令人食指大动。

就连在附近值守的士兵也忍不住纷纷嗅着味道便火堆旁看过来。

景楼表面对烤肉毫不在意,然而已经忍不住偷偷吞了几次口水。

纪兰舟用木棍戳了戳烤肉的表面见有七八分熟,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肉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石碟上,用刀切成一片一片再度递到景楼的面前。

“景楼,尝尝看我烤的肉如何。”纪兰舟讨好到。

景楼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予理会。

纪兰舟看出了景楼的动摇,心里觉得可爱。

他的正君嘴馋得很,向来对美食没甚抵抗力。

“你体内的余毒才刚清,需得好好养着才行,”纪兰舟又凑近些蛊惑道,“就算不想理我也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才行。”

雍王说的话向来有理有据,哪怕是歪理也让人听起来不由自主地相信。

景楼犹豫了片刻后放下手中的长枪,冷着脸转身拿起一块烤肉放入口中。

经碳火烤制的肉非但不柴反而肉汁丰富,碳火气息和香料味浑然天成与肉的原汁原味完美融合。

景楼细细咀嚼着,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纪兰舟紧张地盯着景楼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咧嘴笑道:“如何?味道还不错吧?”

景楼敛起眼神,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那你多吃些。”

说着,纪兰舟将碟子囫囵塞进景楼的手中。

景楼一愣,立即抬眼看去。

纪兰舟猜到景楼的心意,忙说:“你吃,我先去打水洗一洗。”

这会儿他身上又是油彩,又是尘土,又是汗液,实在是难受得很。

景楼欲言又止,点头表示知道了。

——

等到纪兰舟再回来已经是圆月当头。

他换上了一身士兵穿的寻常黑袍,棕色的油彩被一洗而净露出原本洁白的皮肤,披散的头发也被黑色发带束成干净利落马尾。

只是,纪兰舟半张脸上的刺青并没有完全洗掉,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刺眼。

景楼看到刺青时眉头微皱。

纪兰舟挠了挠脸颊说:“这是穆雷让巫医用药水画的,多洗几次就会消掉。”

“嗯。”

景楼了然,默默收回视线。

纪兰舟见景楼手边的石碟已经空了,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入夜了,火光在两人的身边跳跃着。

纪兰舟撩起衣摆坐在景楼身边,也不靠近,只是隔着些距离。

他抬脚脱下鞋子。

方才洗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穿着蛮族的服饰奔波几日,脚底已经被鞋子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高度紧张的时候还未察觉,放松下来才发现疼痛不已。

“嘶……”

纪兰舟抱着脚,正准备用手指挤破血泡。

然而还不等他用力,手就被身边的人使劲拦住。

景楼冷着脸,大步跨到纪兰舟的面前蹲下。

“别动。”景楼沉声道。

他从腰间解下匕首,攥住纪兰舟的脚踝把他的脚底抬起来。

只见白嫩的脚掌上布满了血泡,有的已经被鞋磨烂流出了脓水。

景楼抿住双唇,眼中满是心疼。

养尊处优的雍王从京城出来后究竟受了多少苦,非但不说反而尽想瞒着他,凡见他时都是在笑。

纪兰舟见景楼盯着自己的脚不说话,出声安慰道:“没事,不疼的。”

景楼回过神来,垂下眸子用匕首的刃尖轻轻挑掉血泡。

“嘶……”

比想象中更难耐的刺痛从脚底传来,纪兰舟龇牙咧嘴地往后倒去。

景楼倏然皱起眉头,用力拽了下纪兰舟的腿:“别乱动。”

纪兰舟再不敢动,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任由景楼处理他的双脚。

一阵晚风拂过,身旁的火光跳跃起来。

“穆雷有那么多手下,为何非要让你去营地潜伏。”景楼主动开口,侧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关于纪兰舟消失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景楼单看那身“泥猴”打扮就能猜到一二。

无非就是潜伏进蛮人的营地去“兴风作浪”了。

纪兰舟惊喜地直起身子,解释道:“北方部族与南方部族的刺青有所差异无法遮掩,而且随便寻个人若演技不佳无法随机应变恐怕会暴露。”

倒也不是纪兰舟自夸,只是他作为影帝对于自己的演技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只需动些手脚,在适当的时机推他们一把,这群蛮人自然就会上钩。”

对于民智还未开化的古人来说,神意往往比现实来得更有信服力。

但凡出现一个带节奏的人,定会引得其余人趋之若鹜。

这一招屡试不爽。

纪兰舟拿捏的正是蛮人敬仰天狼神的这点,故意搞出所谓天狼神降罚的假象迫使蛮人不得不相信。

景楼追上来这段即兴发挥虽不在计划中,但也算神来之笔。

蛮人在绝境遇到穆雷,便会对石碑上伪造的神意深信不疑。

“况且,如此一来我也算还了穆雷救你的恩情。”

景楼抬头看去,对上纪兰舟笑眯眯的双眼后猜到了其中的缘由。

穆雷在漠北论起实力远远不如穆铁,若不投降乖乖交出玉牌只怕是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与平远侯联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平远侯不可以公然发兵帮助穆雷平定蛮族内斗。

如此便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而纪兰舟的出现在循环上扯开一道缺口。

既能以最小的损失帮平远侯解除外患,又能用自然的方式帮穆雷树立族中地位,简直一石二鸟。

说话间,景楼已将纪兰舟两只脚上的血泡清理干净。

纪兰舟俯身拉过景楼的手。

这一次景楼没有躲开,而是任由他拉着坐下。

“还记得我曾与你说不愿争储吗?”纪兰舟问道。

景楼点头。

“为了圆一人的心愿就要让千百万人送命,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

纪兰舟说着,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景楼眉角的伤疤:“我不愿你再受伤,不愿大齐的将士们白白流血牺牲,也不愿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景楼中毒昏迷时,纪兰舟确实曾有领兵踏平蛮人的冲动。

他恨不得冲进蛮人大营,把所有人都杀了,把血放干给景楼做药引子。

但是他冷静下来后又为自己疯狂、残忍的想法深感羞愧。

的确,纪兰舟想要创造属于他们的新剧本。

但明明是对景楼的爱将他留在这个世界,为何要改写成一部血腥的复仇录?

那样岂非和原剧本中一系列的悲剧殊途同归?

如若有办法能用最少的伤亡达成最大的利益,事半功倍皆大欢喜多好。

雍王的善良、仁慈无论何时都让景楼动容。

正是这样一个平日里看似游戏人间模样的人,却心怀天下,胸有大爱。

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天神一样,颠覆景楼的认知。

景楼反握住纪兰舟的手,问:“你就不怕跑不掉?”

纪兰舟挺起胸膛,一本正经道:“你家王爷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况且我说过就算要死也只会死在你一人手下。”

纪兰舟心思活络,定然是有万无一失不被看穿的自信才会大胆行动。

即便出现意外,以纪兰舟的性格也绝对会为自己留条后路。

这些景楼心里都有数。

只是他不满纪兰舟将性命看得如此轻贱,竟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景楼定定地注视着纪兰舟的双眼:“那你不怕我看走眼一箭射死你?”

“不会的,”纪兰舟倾身上前蹭了蹭景楼的鼻尖,“就算化成灰我的阿擎也能将我筛出来。”

“胡闹。”

景楼低骂一声。

纪兰舟还想再闹,却突然被面前的人用头顶抵住了胸口。

“往后万万不可再做这样的事了,”景楼的闷声传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景楼坚强隐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何时用这般委屈的语气说过话。

纪兰舟登时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彼时他只自己清楚计划周全定能脱险,却忘了身在墨城的景楼并不知晓他心中的盘算;他只想到要让景楼平安留在墨城,却忘了景楼日日忧心如何能安稳。

上辈子凭一己之力打拼事业的纪影帝,有什么黑料都是自己出面和狗仔硬刚,有什么争议都会澄清、回应。

本以为这次同样能全身而退,却忘了他不再是单打独斗。

纪兰舟以为景楼会怨恨他,然而他太小瞧了自己的正君。

景楼气的从来都不是他不辞而别,而是气他只身涉险。

而今纪兰舟终于尝到了有人惦记的滋味,却明白的太晚,太迟,惹人家伤心落泪了。

纪兰舟跪在景楼面前,自下而上捧住景楼的脸:“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与你分开了。”

第135章

望川坡一事告一段落。

纪兰舟和景楼敢在午饭前回到了墨城。

两人同乘一匹马,腻腻歪歪的模样让城楼上下所有将士瞧了个遍。

景楼面无表情,但耳朵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纪兰舟则是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理所当然地环着景楼的腰朝出城迎接的平远侯招手。

平远侯一愣,当即停在原地不知做何回应。

雍王真乃奇人,如此丢人现眼的事居然能做得这般大大方方。

景楼也是昏了头,竟由着雍王来。

这对小夫夫实在是……

实在是……

“唉。”

平远侯叹了口气,挥鞭上前。

他停在景楼的马前,翻身落地拱手道:“臣有罪,未能拦住景楼放他出城了。”

纪兰舟哪儿敢让岳父大人给自己鞠躬,手忙脚乱地爬下马扶起平远侯:“侯爷严重了,昨日正君已经教训过我了,是我该向您请罪才是。”

平远侯无奈地笑笑。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哪儿有正君敢教训家主的道理,也就雍王能说得出口。

“小儿任性胡为险些坏了王爷的大计,臣代他认错。”

“正君深明大义武功盖世,都是侯爷教养得好。”

“……”

马下平远侯和纪兰舟你来我往说着客套话,马上景楼黑着脸夹了下马屁股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平远侯和纪兰舟这才停了下来,并肩朝墨城走去。

“果然不出王爷所料,那日景楼醒来寻不到人便冲到城楼上来,之后气得几日没同臣讲话。”平远侯无奈地笑笑。

纪兰舟心里愧疚不已,甚至不敢想那几日景楼究竟是如何过的。

他叹息道:“本就是我一人的错,连累侯爷了。”

平远侯哈哈大笑,拍了拍纪兰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还盼王爷日后不要腻了景楼的性子,愿意始终让着他。”

纪兰舟听着平远侯这话怎么像是老丈人要将孩子彻底托付给他了。

他赶忙点头,坚定道:“侯爷放心,我此生都会爱他,敬他,让着他倒是……”

话音一顿,平远侯斜睨过去。

只见雍王微微一笑,“倒是景楼,平日里都是他让着我来着。”

“好,”平远侯放下心来,“有王爷这番话,臣这个做父亲的也就别无他求了,对景楼的母亲也能有个交代。”

虽然是一段他并不认可的联姻,但若两个孩子心意相通又何故要阻拦呢。

景楼的母亲是从京城来的,等到万事落定景楼也在他母亲的故乡有了个家。

“对了,”平远侯忽然停下,“先前王爷吩咐臣将那个小太监护送回京,昨日来报寻摸这会儿已经就要到了。”

纪兰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富贵到了京城的时机与他算的差不多,甚至可以说恰当好处。

晋王不是想和他打信息差吗,那他就要让晋王看看从大数据爆炸的时代穿来的灵魂究竟怎么打信息战。

——

京城内,一个浑身狼藉一脸落魄的瘦弱的身影跑到宫门外。

他身穿破旧的官服,衣袍上布满了污渍和破损的痕迹显然经历了不小的波折。

只见这人冲到宫门口,双膝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命啊——”

宫门口的守卫赶忙上前将人拦下,厉声呵斥道:“大胆,皇宫禁地,太子殿下也是你说见就见得的!”

那人边哭边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上前说:“小的本是雍王府的管事太监,我家王爷与太子殿下交好,两位大哥行个好帮小的进去通传一声吧。”

守卫接过腰牌,又将信将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狼狈的太监。

“你真是富贵公公?”

“正是。”

“我记得富贵公公体态丰盈,不似你这般瘦弱啊。”

富贵一愣险些忘了哭。

他赶忙抹了抹眼泪,解释道:“小的从黑水河边一路赶来,不吃不喝就成了这副模样。”

手中的腰牌并非造假,太监惨兮兮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扯谎。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便同意入宫为富贵通传。

不一会儿太子的亲随太监亲自走了出来,瞧见瘦下来的富贵同样愣了片刻。

直到确认当真是富贵本人,才匆匆领着人入了宫去。

“太子殿下此刻正在御书房与群臣议事,公公可先去我房里梳洗一下。”

“多谢公公好意,”富贵婉拒道,“小的有需得尽快见到太子殿下才行。”

两人加快脚步在偌大的皇宫中穿梭,终于在御书房见到了太子殿下。

老皇帝仍旧病重,张太医用猛药吊着老皇帝一口气。

太子下令取消大朝会,改为在御书房内议事。

这会儿纪兰庭正与诸臣商讨修缮城防一事,听说雍王府的人要入宫想都没想便宣了进来。

富贵刚一进殿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放声哭喊起来:“太子殿下,我家王爷和正君在去漠北的路上遭了难,双双殒命了!”

纪兰庭猛地回过身来,目眦欲裂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