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其余大臣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说只是落水失去踪迹吗,”纪兰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尸骨可有找到?”
富贵啜泣道:“王爷的马车确实翻进了水里,是后来遇上了一群蛮人追杀,这才……”
此言一出,群臣间立刻热闹起来。
“蛮人竟已进入了我大齐境内,还敢如此嚣张刺杀亲王?!”
“殿下,这,这……”
纪兰庭瞥了一眼站在后排的马标,又转过身来厉声问道:“既然你说雍王与正君罹难,为何你却毫发无损只是……瘦了。”
富贵红着眼眶,哭得满面泪痕:“小的怕极了,躲在草丛后才躲过一劫,拼死逃回来将消息告诉您……”
在场的所有人都多少见过雍王身边的亲随,也知道雍王有多信任这个下人。
既然是富贵亲自回来传信,定然不会有假。
雍王罹难的噩耗在御书房内蔓延开来,所有大臣的表情都十分凝重,甚至没人敢看太子的脸色。
纪兰庭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身形晃动一下险些摔倒。
“殿下小心!”
一旁的大臣赶忙上前想要搀扶。
而纪兰庭竟一巴掌拍掉大臣的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撑着书桌整个人摇摇欲坠。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纪兰庭哑着嗓子说,“诸位大人可以先回去了,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御书房内的大臣都知晓太子与雍王两位殿下的兄弟感情深厚,这消息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定然难以接受。
没有人忍心在这个时候去打搅太子,群臣告退后各个唉声叹气地离开了御书房。
拥挤的书房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案上只留下凌乱的奏折和文书。
纪兰庭倏然抬头,眼底的哀伤尽数消散。
他大步上前将仍跪着的富贵扶起来,咬紧牙关厉声说道:“此事若不是他纪兰舟的计谋,今日本宫就……”
富贵再抬起头时,脸上也不见刚刚的悲痛。
他从怀中掏出纪兰舟临行前交给他的密信,低声道:“殿下放心,王爷和正君已平安抵达墨城,王爷让小的务必将信交到您的手中亲自过目。”
纪兰庭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猜测或许是纪兰舟教富贵演的这一出,否则以富贵忠心护主的性格势必会与主子同生共死。
“臭小子。”
纪兰庭难得骂人。
他接过富贵手中的信件拆开来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
一个身影从御书房的围墙边匆匆离开,穿过御花园一路奔往皇后寝宫。
“娘娘,娘娘——”
小太监脚步飞快,还未进殿便叫了起来。
门口的婢女赶忙上前拦下他,斥责道:“这几日皇后娘娘心神不宁,此刻正在午睡,你切莫叫嚷扰了娘娘的清静。”
“可是,可是,”小太监满头大汗火急火燎地说,“可是小的有大事要立刻向娘娘禀报。”
婢女瞥了一眼,仍道:“就算是天大的事也要等娘娘醒了再说……”
话音刚落,从殿内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让他进来吧。”
“是,娘娘。”
婢女敛起身子提醒身旁的小太监整理一下因跑动而零乱的衣衫后推门走进殿中。
昏暗的寝殿内燃着香炉,皇后正卧在榻上眯着眼睛,眉头紧锁地揉捏着额角。
自打老皇帝病倒,太子进宫代理朝政,她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原本撑不起台面的太子一改曾经的软弱,反而在宫中施行铁腕。
不仅将仍留在京城的亲王全都扣到宫中,而且还不允许后宫嫔妃任意走动。
连她身为当朝皇后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就连想要见上皇帝一面都十分不易。
还不等太子登基他们母子在宫里的日子已经这般难过,若是老皇帝一死纪兰庭继任新帝岂非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皇后缓缓地坐起身子,眼中满是恨意。
正想着,婢女领着小太监走进屋来。
“说吧,”皇后漫不经心地瞥向小太监,“有什么大事,大中午的都不让人安生。”
小太监欣喜地抬起头来,神秘地说:“娘娘,天大的喜事啊,小的刚从御书房那边回来听说雍王和雍王正君在黑水河附近遇险,八成是……”
“大胆!”
皇后猛然坐起用眼神呵斥住还要说下去的小太监:“什么话都敢说。”
小太监不知所措,赶忙俯身谢罪。
“雍王遇险了……”
皇后瞪大双眼,嘴角难以掩饰地上扬出卖了她心中的激动。
“此话当真?”她追问道。
小太监看不透皇后的心思,他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千真万确,是雍王府的富贵公公进宫来说的,他哭喊着要进宫见太子殿下小的听真真的!”
皇后跌坐在榻上,攥成拳头的手指节发白连指甲都要抠进肉里。
小太监口中的富贵她有印象,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就跟在八皇子的身边,后来雍王开府带出了宫,先前宫宴见过。
那个富贵忠心耿耿,自幼陪雍王一同长大感情最是亲厚,若不是雍王真发生了意外富贵怎么可能独自一人跑回京城来。
“看来是真的,雍王真的……”皇后喃喃自语道。
小太监以为皇后还不相信,急忙爬起来自证:“娘娘,不止小的知道了,富贵公公一路上大声叫嚷怕是今日进宫议事的大人们都听到了。”
皇后大笑两声,就连头风也好了大半。
“好,好啊!”
她早就看雍王不顺眼了,那个将门女子的种偏要拔尖冒头出什么风头。
现在好了,不知死在了哪个荒郊野岭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皇后招手让婢女奉上一碗茶,抿了一口更加觉得身心舒畅。
她对小太监说:“可怜我轩儿在宫里没个照应,你去帮本宫给他送些糕饼果子去,也和他说说这开心事。”
“小的明白了。”
小太监不是头回做这事,领命之后退出了宫殿。
等小太监离开,皇后也扶着下人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望着窗外大好的天色,伸展着四肢说:“太子与雍王感情最为深厚,惊闻噩耗定会悲痛欲绝,本宫这个做母后的总要去探望一下。”
说着,她扬起一丝快意的笑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
另一边,小太监从皇后宫中出来之后拎着食盒赶到了一处偏殿,熟门熟路地买通守卫钻了进去。
晋王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前喝茶,见小太监脚步轻快就知道定然有好消息。
小太监前前一步,将在御书房前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
还将富贵哭嚎的模样夸张地复述了一遍。
“殿下,”小太监将皇后赐的食盒呈上前,“这会雍王和雍王正君八成是活不成了,您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晋王的手一顿,嘴角扬起一抹奸笑。
那群蛮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竟然真能从景楼的手下把纪兰舟的性命夺去。
纪兰舟和景楼一死,太子便失去了两大助力。
平远侯丧了独子,定会一心扑在追杀蛮人上无力回京救驾。
而他只需要坐收渔利。
晋王放下茶碗轻快地拍了拍手,挑眉道:“怎么能是本王的心事,本王可从未盼着亲弟弟去死啊。”
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晋王面露满意之色,又从案边拿起一封书信递给小太监。
“还是去替本王送一封信去给西街。”
晋王思忖片刻,想着时候差不多了,与穆铁约定的日子也快到了。
他将小太监叫到跟前来,低声道:“届时你和收信的人说,转达戈蓝派人去晋王府上取走本王的赏赐。”
小太监不明所以,但仍旧老老实实地记了下来。
第136章
西街妓|馆内,戈蓝正坐在阁楼边上一边赏着街景一边品茶。
茶香四溢,芬芳依然,戈蓝的享受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奉南大汗之命在京城潜伏,作为联系晋王的眼线在京城也有五年时间了。
这五年间他感受着大齐京都的繁荣,城中百姓生机勃勃的活力,时常会忘记那个一望无际的草原。
眼看着此时还安宁的京城,戈蓝的眼神黯了下来。
前些日子京城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传言蛮人已经深入了大齐境地为非作歹。
听到街头巷尾传言齐人屠杀无辜百姓,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戈蓝自然是不信的。
他敬仰的大汗盖世无双,怎么可能是滥杀无辜的人。
只是如今京城里人人自危,老百姓对蛮人来犯的消息深信不疑已经有了准备,这倒是意外地给他们的行动增添了阻碍。
就在这时,落雪匆匆走进了妓馆,他的手中捧着一封信件。
信纸是用撒着金箔的贵纸写成,一看就是从皇宫里从出来的。
“行首,晋王差人又送信来了。”落雪说到。
戈蓝接过信拆开迅速读了一遍。
“雍王死了……”
信中的内容让戈蓝大吃一惊。
他反复阅读确认,末了遗憾地叹了口气:“那个雍王是个有趣的,倒是可惜了。”
落雪沉声道:“晋王让您亲自去府上领赏,会不会有诈?”
戈蓝轻笑一声,道:“他不敢。”
这会儿晋王被困在宫中,还要指望外面乱起来趁机造反呢。
他换了一身寻常家丁的男装,从妓馆偏门偷偷溜了出去。
殊不知,一道高大的身影跟在戈蓝后面从巷子转角一闪而过。
——
戈蓝穿过小巷,避开了晋王府的正门而是敲响了别院的侧门。
不一会儿便有下人前来应门。
“你找谁啊?”下人打量着门外的戈蓝。
“我家主人替王爷办过一件大事,”戈蓝低声说,“王爷承诺重重有赏,今日我便是来替我家主人领王爷的赏赐。”
下人了然地点头,侧身将戈蓝放进门
晋王被太子召进了皇宫,晋王府上顿时冷清了不少只有零星的仆役在府上走动。
戈蓝被下人领进偏殿,不一会儿下人便并将一个精致的木盒交到戈蓝的手中。
“王爷临入宫前说,账册上东西都是留给你家主人的赏赐。”下人低垂着头复述晋王的话。
戈蓝挑眉,当即打开木盒确认里面的内容。
下人见状默默地退到门外,将房门掩上。
木盒中竟是一份崭新的京城巡防图,以及一张城郊的地图。
戈蓝仔细地查看图上的内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晋王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居然能想到这种瞒天过海的法子。
只见图上赫然是城郊庙宇的修建图纸,竟是晋王在京城安插眼线的落脚之处。
戈蓝确认东西无误之后悄然离开了晋王府。
晋王府与雍王府相隔不算远,隔着一条宽街便能到达。
宽街上张三姐馒头铺生意正旺,店内的客人络绎不绝。
戈蓝瞥了一眼,总觉得铺子里的食客怪异得很。
先时因着老皇帝不喜武将,京城里身材高大的汉子便不讨喜,大多男子都将自己搞得无比消瘦。
虽说因为神武将军的戏文而对武将的态度有所转变,但是瘦子仍占大多数。
然而,今日张三姐包子铺内的客人竟大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戈蓝心中有些疑虑,脚下的步伐也陡然加快。
他快步疾行赶回宽街,推门进入院子朝里屋走去。
“落雪?”
庭院中空无一人,整个妓馆像是空了似的一片寂静。
戈蓝瞧见阁楼的窗户紧闭,心顿时沉了下来。
他并未再向小院中走,而是转身想要朝门口跑去。
然而还不等戈蓝走两步,忽然从四面八方闪出一群手持兵刃的黑衣人。
“你们是谁?”戈蓝稳住心神佯装镇定地问到,“我不过是个妓子竟然也能劳动诸位这么大排场。”
然而黑衣人并未回答。
戈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脚下一跃。
刀光闪烁疾风一般挥动过去,黑衣人眼神一凛后撤躲开戈蓝的弯刀。
谁能想到一个看似久居妓馆深宅的柔弱行首竟然如此矫健,武艺如此高强。
然而,黑衣人们却并非寻常打劫的歹人。
他们同样武艺高强,更甚戈蓝一筹。
加上人多势众,戈蓝很快便败下阵来。
“铛——”
弯刀掉落在地上,戈蓝口吐鲜血被压在地上。
“你们究竟是何人!”
戈蓝实在是猜不透来人的意图,京城究竟从哪里多出来这些高手。
黑衣人分明就是冲着妓馆来的,定然是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究竟是谁?!
正想着,其中一人走上前来。
男人俯下身子伸手从戈蓝的怀中掏出搜出晋王的信件。
戈蓝挣扎不成,无意中瞥见男人手臂上的箭伤。
“你是……!”
他猛然瞪大双眼,戈蓝记得曾经来院子里送菜的挑夫手臂上就有伤疤。
“你是雍王的人?”戈蓝试探着问到。
男人并未回应,只是翻阅着从戈蓝身上搜出的信件。
戈蓝转念一想,苦涩地笑道:“你是平远侯的人。”
男人瞥了他一眼,不予置否。
“平远侯竟敢在京城藏私兵,难道想造反吗?”戈蓝自知无力回天,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一群黑衣人将戈蓝的手脚全都捆住。
男人将信塞进竹筒,冷声道:“侯爷一心为了百姓,心思岂是你能揣测的。”
“你们在京城潜伏许久分明早就可以杀了我,为何偏偏等到现在?”
“侯爷说,要物尽其用。”
戈蓝的双眼倏然睁大,难以置信地张着嘴。
——
不多时,纪兰舟收到了从京城送来的两封信。
一封是富贵差人送来的,一封是平远侯安插在京城中的暗探送来的。
富贵的信很是质朴,除了几句交代太子叮嘱的内容外尽是些向雍王报平安盼望早日与雍王和正君相见的话。
而另一封信的内容则信息量极大。
纪兰舟看着信中的内容,只觉得太低估景楼的父亲了。
这位老侯爷看似云淡风轻和蔼可亲,但是做事当真是大胆狂妄得很。
西街妓馆的那个挑夫他还记得,胳膊上有道伤疤面相凶神恶煞。
当时他还以为是寻常的退伍军人,毕竟景楼也不认识。
谁承想竟然是平远侯安插在京城的眼线。
看着那人出入妓馆自如的样子,显然已经在京城混了许久。
也不知道平远侯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布局,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瞒的严严实实。
难怪在原剧情中景楼会义无反顾地造反,原来是家族基因。
也不怪老皇帝会忌惮,实在是平远侯太有手腕和威望留在身边夜长梦多。
就看平远侯人在漠北还能在京城布局,难道不是比晋王还危险的人物吗?!
另一方面,纪兰舟又感叹晋王的长远布局。
城郊出现奇石,朝上怂恿老皇帝兴修庙宇,这一切八成全都是晋王早有预谋的。
“难怪晋王执意自荐要兴修庙宇,”景楼也联想到在京城的种种,“竟然打的是这般恶毒的主意。”
纪兰舟撇嘴,赞同地点头。
在京城那段时间,他隐隐约约听说过晋王为了兴修庙宇在全城召集能工巧匠,专挑了一块森林茂密的青山作为主殿。
本以为是晋王为了讨好老皇帝才做的夸张,没想到他竟然敢在庙里修建地窖?!
且不说这是重重地打了老皇帝的脸,单说在佛祖的眼皮底下偷奸耍滑就足以证明晋王并不信神明。
纪兰舟不禁打了个寒战。
晋王当真心眼多的很,若是换成从前的雍王怕是到死都不知道他的皇兄们有多么诡计多端。
平远侯揣着手,沉声道:“如若晋王真在京郊屯粮屯兵,无疑对穆铁是天大的助力。”
景楼点头道:“只怕届时咱们不好进城。”
“拒马阵或可一战。”
“配以铁蒺藜,下折马腿上斩骑兵。”
“……”
那边景梧景楼父子俩在商量对策,这边纪兰舟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
他不通兵法也不会领兵打仗,眼看接下来要应对一场大战,那些投机取巧的小伎俩也派不上用场了。
景楼的身体已经大好,投入到擅长的领域便心无旁骛。
纪兰舟不再打扰,从马车里钻了出去。
身后马车前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整齐地向前行进,气势恢宏战无不胜。
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纪兰舟逐渐生出些即将发生战争的实感。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免不了要死人。
只怪晋王太过于贪恋权势,为了皇位偏要争个你死我活。
不仅如此,竟还要与“外人”联手。
纪兰舟嘲讽着嗤笑一声。
晋王倒是真信得过穆铁,难道就不怕穆铁入了京城自己做皇位把他踢到一旁?
正想着,马车前传来一道声音。
行在最前方来路的骑兵扬起军旗大喊道:“侯爷。将军,前方就要到黑水村了。”
纪兰舟抬眼望去,只见熟悉的峡谷间赫然立起一道工事。
第137章
雍王遇害的消息在宫中和京城中传开来。
加之雍王是在去漠北任职的路上被蛮人杀害,一时间,蛮人将大举进攻的传言甚嚣尘上。
京城的百姓人心惶惶,都盼着朝廷能有所动作。
然而,此时宫中正被悲痛的氛围笼罩着。
老皇帝卧病在床时日无多早已无法再主持大局,太子殿下得知雍王离世的消息之后悲痛欲绝,接连几日不寝不食。
而在雍王死讯传来后七日,宫中挂起了白绫。
皇宫内外一片肃静,每个角落都被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太子下旨以亲王规格为雍王举行葬礼,并为雍王正君追封诰命。
文德殿外,雍王和正君的棺木并排而放。
王钟欣指挥几位宫廷乐师抚琴弹奏哀乐,而他自己则瘫坐在雍王的棺木边抹泪。
太子殿下身着素色孝服,一脸憔悴地守在雍王灵柩前。
众臣在他的带领下列队肃立,神情肃穆。
“八弟,”纪兰庭抚摸着空无一物的棺材,“兄长无能,没照顾好你也辜负了母后。”
说着,纪兰庭声泪俱下俯趴在棺材上泣不成声。
群臣纷纷叹息。
雍王成婚不久,才刚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年纪轻轻居然遭此大难,实在是可惜。
“殿下,时辰到了……”
小太监虽然不忍心,但仍出声打断沉浸在悲痛中的太子。
纪兰庭直起身来,拭去眼角的泪痕轻轻点头。
钟声响起,雍王和正君由众多侍卫护送着缓缓离宫上了御街朝皇陵前进。
整个行进队伍庄严而肃穆,富贵手持香炉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护卫队列两旁排开,悬挂着旗帜和黑白色挽联随着队伍的前行,微风中旗帜猎猎作响。
京城的百姓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涌到御街两旁,或好奇或惋惜地望着送葬的队伍。
张三姐连摊子都顾不上,扔下还未出笼的包子跑到街边。
她捧着食盒,震惊地看向经过的棺材。
“王爷……”
张三姐在京城受了雍王颇多恩惠,若不是雍王心善出手相助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本想着等雍王和正君回京之后尝尝新出炉的吃食,谁承想这一分别竟然就是永别。
她紧紧地抱住食盒,忍不住落下泪来。
张三姐馒头铺的招牌是雍王画的,此事京城无人不晓。
眼看张三姐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众人也不由为之动容。
“这群蛮人太可恶了!”
“连雍王殿下都敢害,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王爷在京城做了不少好事,可算是大善人。”
“若是蛮人敢来犯,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杀他一两个!”
百姓群情激愤,就连对蛮人的畏惧也冲淡了不少。
不远处的阁楼上,同样有两双眼睛紧紧盯着这场葬礼。
“没想到,雍王竟死得这般草率。”百晓生摇着扇子叹息道。
洛行首沉默片刻,道:“我倒是觉得这场葬礼办的蹊跷得很。”
百晓生挑眉道:“哦?洛老板有何高见?”
“当今的皇帝信神佛,太子殿下又是最孝顺不过的,”洛行首摸着下巴说,“如今皇帝病重办丧事未免太不吉利,就算雍王真出了事至于如此大办吗?”
“倒也是。”
“况且,咱们的那位雍王殿下聪明的很,我不信他会就这样死了。”
洛行首意味深长地说到。
百晓生沉思片刻也赞同地点头。
他忘不了雍王在京城中掀起的风浪,也相信雍王的本事不止如此。
只是眼看京城暗流涌动,不知雍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送葬的队伍渐行渐远,哀乐声也逐渐再听不见。
皇宫之中,晋王目光锐利地瞧着宫墙外的树枝。
老皇帝病危,太子失去亲弟正沉浸在悲痛中,平远侯远在漠北无力支援……
这会儿京城中大半兵力都被派去护送雍王的棺椁,皇宫此刻就像是一座不设防的围城。
天时地利人和,无疑是施行计划的最好时机。
眼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已经腻歪,晋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传信出去,”晋王挥手叫来身旁的小太监,“就说时机已到,速速行动吧。”
小太监浑身一震,连忙匆匆退了出去。
——
纪兰庭趴在书桌前,眉头紧皱着整理奏折。
但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额角两侧滴下汗珠,眼神时不时地朝两侧瞥去很是紧张的模样。
“什么时辰了?”纪兰庭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朝身旁的随侍问到。
太监躬身答到:“殿下,已经是辰时三刻了。”
纪兰庭点头又问:“那边可安排好了?”
“殿下放心,都按照您吩咐的办妥了。”
“好,好……”
“只是殿下,小的有一事不明,”太监欲言又止,“今日真的会出事吗?”
纪兰庭的手一顿。
他当然也不想看到宫中动乱,只不过按照纪兰舟和他的推测晋王定然等不及了。
被关在宫里多日,想必晋王早就盼着守卫空虚的空档。
况且就算晋王还有耐心,八成皇帝没有命再等下去了。
纪兰庭长叹了一口气,道:“八弟说的对,有备无患总好过猝不及防,提前准备着也无碍。”
“是。”
书房内,纪兰庭正焦急地等待。
另一边,一队人悄然接近宫墙之外。
这群人的身形高大,然而脚步却十分轻巧。
他们排成一列纵队接近城门,不等门口的守卫发觉便如鬼影一般潜进了宫中。
——
京城外,蛮人的大军如滚滚洪水般抵达城郊。
以穆铁的大帐为中心,战士们骑着战马,气势汹汹地在城郊列队。
“停!”
穆铁叫停队伍,走出帐篷远望着已经依稀可见的京城。
他没想到这一路走来居然如此顺利,甚至没见有什么阻拦更别说撞见齐人的兵马。
看来果然同晋王所预料的那般,整个大齐能打仗的全都被困在漠北了。
“平远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死守着的墨城已无用武之地了。”穆铁得意地大笑起来。
等到他攻下京城控制了齐人的皇帝,平远侯就成了无主可依的丧家犬。
穆铁仿佛已经看见不久的将来他登上宝座一统天下的场面,顿时更觉得意气风发。
“诸位安达,齐人的都城就在前方,”穆铁高喝一声,“待我们割下老皇帝的项上人头,想要多少草原就有多少草原!”
南大汗的鼓舞话语如同燃起的烈火,燃烧着每个蛮人的心灵。
“吼——”
几万名战士齐声高呼,那声音撼天动地响彻云霄。
穆铁召来战马,拔出弯刀翻身上马。
“天狼神保佑,随我冲啊!”
南大汗骁勇善战,他在马上挥舞着手中的长矛,高声喊着口号,士气高昂。
战士们纷纷振臂高呼声势震天。
“天狼神保佑——”
说罢,蛮族战士们呼喊着号子义无反顾地随穆铁朝城楼的方向冲去。
而在京城的城墙上,谢琛早有防备。
“大统领,蛮人来了。”
何忠沉声说到。
谢琛身穿铠甲,目光坚定地远眺着天地相交的地方。
只见地平线上扬起一阵尘土,他紧紧地攥住手中的长枪。
眼下即将迎来的战斗关乎京城百姓的生死存亡,他绝对不能有半点犹豫和松懈。
“全军准备!”谢琛高声喊道。
城墙内外守卫的士兵迅速执起弓箭严阵以待。
直到蛮人的大军出现在视野中,谢琛才倒吸一口凉气。
城墙下的蛮人实在比他想象的更多,乌泱泱一大片望不到尽头。
谢琛让城墙上的弓箭手两两一组交替射击,直到确认蛮人进入射程后扬手大喊。
“放箭!”
禁军士兵们迅速按照谢琛的指令调整阵型,整齐排开,瞄准敌军的方向。
弩弓张开,箭矢犹如黑云般密集射出,将蛮人的冲锋阻挡在城墙下。
“小心!”
穆铁高喝一声,打头阵的蛮族战士纷纷举起盾牌挡在身前防御。
然而还是有不少人马中箭倾翻。
“齐人倒是比我想的动作快,”穆铁冷笑一声,“但论骑射,没有人能敌得过我的狼师。”
说罢,他带领蛮人停下冲击。
“全军听令,放箭!”
几万名蛮族战士纷纷从背后拿起弓箭,挽弓朝城墙上射入。
比方才更加密集的箭雨扑向城墙,谢琛一惊赶忙趴下身子躲在盾牌后。
穆铁见状仰天大笑一声,扬起马鞭上前喊到:“城墙上的是谁,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迎接你们的新主子!”
谢琛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吾乃大齐禁军统领谢琛,大胆蛮贼休想进城!”
“老子从未听过你的名字,”穆铁挥舞弯刀挑衅说,“今日倒是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说罢,铺天盖地的利箭再度袭来。
城墙上的将士们只得仓皇躲避。
谢琛深知京城所剩的兵力有限,将士们虽然英勇但难以与蛮人庞大的军队相抗衡。
蛮人有备而来,并不贸然上前,只是列阵在城外接连放箭远攻。
穆铁从容地坐在帐篷外,一边喝着马奶酒一边欣赏城墙上齐人负隅顽抗的狼狈模样。
京城的守军只能勉强抵挡他们的攻势,就凭谢琛这群人终究撑不了几日。
只要他们堵死城门,没有粮草支援单凭这点就能将京城中的人耗死。
届时,等到从黑水河小路进发的援军赶到,齐人就再无力回天。
第138章
蛮人大军突如其来,竟然能避开沿途驿站一路推进到京城外。
亏得还有谢琛率领禁军守在城墙上,因而勉强抵挡住,否则京城如今怕是早就成为废墟。
京城中的百姓尽数躲进家中不敢外出,整个皇宫笼罩在紧张的氛围当中。
雍王的棺木才送走不久,入宫的大臣还未来得及离开。
文德殿上,群臣已经乱作一团。
“蛮人大军为何能悄无声息来到城外?为何连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难道不是平远侯失职放任蛮贼过境吗?!”
“殿下,请治平远侯戍边不力之罪!”
……
声讨平远侯的声音此起彼伏。
事到如今竟还有人挑拨漠北边境与朝廷的关系。
烛光映照在纪兰庭忧心忡忡的脸上。
他身上的丧服还未换下,抵着额角望着台下乱成一片的景象。
还未走出兄弟遇难的悲痛,他既要照顾重病的老皇帝又要支撑大局。
这位年轻的太子忽然一日间挑起了重担。
“诸位……”
他疲惫地开口,声音却被淹没在大臣们嘈杂的议论之中。
“蛮人大军就在城外,这可如何是好啊!”
“偏偏赶在雍王殿下出殡之日,实在是唉……”
“京城仅凭谢琛手下的万名禁军能够抵挡几日?”
“完了,完了,全完了……”
“天要亡我大齐啊!”
“……”
“诸位!”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纪兰庭扶案而起。
他提高音量道:“兵临城下,诸位大人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是时殿内的喧哗声才逐渐歇下来。
台下百余名大臣面面相觑,不似方才讨论时那般热烈反而没了声音。
“这……”
纪兰庭眉心微皱,扬声道:“诸位皆是我朝众臣,国难当头就无一人能为大齐献计吗?”
大齐百年来无战事,待在京城的大臣们养尊处优早就没了血性。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平日里满腹经纶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哪里真见过战场上的真刀真枪?
诸位大臣个个低垂着头,擦着额角冒出的汗水不敢冒然言语。
纪兰庭盯着大殿上惶恐不安的大臣们无奈地摇头。
这便是堂堂大齐如今的朝堂,竟然连一个顶事的人都没有。
高台上,纪兰庭默不作声地观察在场每一位大臣的反应。
正在这时,沈尚竟先一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眼下京城危矣,老臣认为殿下应当携陛下立即离宫避难。”沈尚拱手说道。
此言一出大殿上顿时一片寂静,大臣们只敢低头暗地里传递眼色。
“沈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宫弃全京城的百姓于不顾,弃大齐皇室威严于不顾,像丧家犬一样落荒而逃?”纪兰庭冷声问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回荡在大殿之上久久没能散去。
沈尚的神色一僵,却仍坚持道:“并非老臣贪生怕死,实在是朝堂社稷为重,万望殿下顾全大局不要逞一时之强。”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惊恐地回头看去。
下一刻,隐约还能听到阵阵可怖的山呼海啸。
想来也知道城外蛮人来势汹汹。
原本并未作多想的大臣们也再也无法装作镇定,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
“殿下,请您速速离京。”
“太子殿下,切莫再犹豫了!”
“再不走等蛮人打进来就晚啦,殿下!”
大殿上请求纪兰庭弃城逃离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有大臣端着袖子抹起眼泪来。
沈尚见有人附和,再度直起身子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老臣恳请殿下尽快作出决断!”
大殿内近百名大臣纷纷下跪陈情。
而立于高台之上的纪兰庭。
他久久没有开口,忽然轻笑一声后眼神陡然变冷:“大敌当前,还未战便要逃,本宫竟不知大齐豢养出了诸位此等贪生怕死的贤臣!”
东宫太子向来纯良温和,几时用这般冷峻凌厉的语气待人?
沈尚的身子猛地抖动一下,其余大臣见太子震怒也吓得纷纷蜷缩成一团。
“来人。”
纪兰庭高喝一声,下一刻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倏然打开,马标率领宫中守卫涌入殿内将目瞪口呆的大臣们团团围住。
“从即刻起,”纪兰庭长袖一挥冷眼望着台下,“没有本宫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此言一出,四下官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京中兵力匮乏蛮人强攻破门只是时间问题,守在宫中无非是死路一条。
其中当然有人想逃,但是面对侍卫手中的兵刃又分毫不敢挪动。
马标单膝跪地当即领命。
纪兰庭见下方痛哭的官员们眼中不带一丝怜悯,只剩失望。
他透过文德殿的大门朝远处看去。
门外一片灰白,像是笼着一层白纱看不清未来。
虽然纪兰庭看似冷静,但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此刻他只有强撑起精神佯装镇定才能震慑众臣稳定大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齐毁于眼前。
纪兰庭深吸一口气。
突然,殿外再度传来一阵扰乱。
“啊——”
几声凄厉的惨叫传来,一具血淋淋的小太监尸体被重重地抛入大殿。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大殿上散开。
本就惊恐不安的大臣哪里亲眼见过有人死在眼前,吓得不禁捂嘴叫尖叫声也发不出来。
马标率先回过神来,提剑闪身挡在纪兰庭的面前。
“护驾——”
殿内的侍卫列阵上前,刀刃冲向门外严阵以待。
文德殿内外有一瞬安静得落针可闻。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一道金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纪兰庭看清一身黄袍的晋王后顿时瞪大双眼。
晋王闲庭信步,踢开小太监的尸身,踏着还温热的鲜血走入殿内。
他抬起头正对上纪兰庭的双眼,轻笑道:“皇兄将诸位大人困在这里是何用意?”
第139章
黑云压顶,京城的天就像是如今的局势般晦暗不明。
阵阵阴风将旌旗扬起,不久便落下了雨点。
穆铁抹掉打在脸颊的水珠,眯起眼睛朝远处的战场望去。
京城的城墙高得吓人,谢琛又不正面应敌只放些精锐小队出城引诱蛮人,一日下来竟然连京城的边都没摸到。
战果不尽人意,长途跋涉后又经历整日蛮人战士也都疲惫不堪。
“啧……”
穆铁不悦地咋舌。
“大汗,先撤吧,”一旁的随从冒雨前来,“雨越下越大,等再晚些天黑就不便扎营了!”
眼瞅着远处电闪雷鸣,穆铁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撤下。
“哼。”
他大手一挥,高声道:“今日暂且放这群齐人一命,诸位安达随我撤!”
穆铁身旁的传令官吹响撤退的号角,四周响起阵阵放肆的欢呼声。
城楼上,谢琛远望着蛮人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穆铁不算傻还在城外设下了一队人马,但攻势停下也给了京城喘息的机会。
“雨下这么大,也不知道王爷和小将军能否赶到……”
一旁的何忠忧心忡忡地嘀咕道。
谢琛听闻,也不由擦干眼前落下的水珠蹙眉朝远方大雾缭绕的山林看去。
原本计划以烟火作为信号,但雨天且不说视线受阻就连能否点燃烟火都未可知。
何忠自然也想到了,看向谢琛等他定夺。
谢琛沉思片刻,坚定道:“王爷机敏过人又有侯爷在其后帮扶,定不会有事。”
平远侯的势力和手段自然不必多言,雍王这段时日的随机应变的能力也有目共睹。
况且,事到如今除了依照计划行事以外再无其他选择。
“宫里什么情况?有消息了吗?”谢琛问到。
何忠点头说:“传信的来报晋王已经入了文德殿,俺是怕……”
见何忠犹豫,谢琛转头看去。
“晋王勾结蛮人谋划多年,此番定是断了后路,”何忠忧心忡忡,“俺实在是担心太子殿下……”
京城留守的兵力尽数调来守城,宫中除了皇帝亲卫外也只剩下马标带领的一队禁军。
权力面前哪里还有父兄?晋王定会想尽办法除掉阻碍他大计的人。
只是……
“太子定能撑住。”
谢琛说的坚定,何忠也为之振奋-
夜幕降下,雨水渐渐势弱隐约有要停下的趋势。
山中微风袭来,隐约还夹杂着不知品种的芬芳。
就在郊外的宁静山中座落着一座刚刚建成的寺庙,清风卷着花香将青瓦白墙围绕中的寺庙衬得更加清幽。
只是一阵马铁声和嚎叫声打破了整座山林的清幽。
齐人刚才被打得完全不敢从城墙上下来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蛮人自以为打了胜仗,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之中。
他们高声唱着草原上奔放的民歌,歌声响彻整个山谷。
穆铁按照晋王派人送来的地图,率领蛮人大军来到约定的地点。
“停!”
穆铁扬起手中的战斧。
他骑在马背眺望不远处烟雾笼罩下仍旧显得神秘气派的庙宇。
晋王倒是有点本事,竟然能在老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跟在他身旁的副将自然也注意到了眼前的建筑,疑惑道:“听说齐人供奉的都是些见不得血腥的文弱神仙,晋王将地方约在这里也不怕杀伐太重冲撞了他们的神仙。”
“哼。”穆铁嗤笑一声。
与晋王秘密往来这些年,他早就看透晋王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为了江山和权力不惜与父兄反目,谋权篡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也能做得出来,将私兵养在庙宇里又算什么呢?
不仅是齐人供奉的神仙,或是草原上的神明原本都是虚无缥缈的,不过是胆小鼠辈为了自我慰藉幻想出来的借口罢了。
虽然穆铁心中这样想着,但是口中却无比虔诚地说道:“没有信仰,亵渎神灵,晋王此战必败。”
身边的蛮人将领听到穆铁的话后也不由为之振奋。
在他们的心中,一切战争一切杀伐都是受到草原上天狼神的指引,不是入侵更不是作恶。
“为了天狼神!”
穆铁大喊一声,其余蛮人纷纷把拳头抵在胸口闭上双眼向至高无上的天狼神献上敬意。
蛮人将马匹随意拴在山林中后便乌泱泱地涌向寺庙。
沉重古朴的大门缓缓打开。
在漠北草原上游牧的蛮人鲜少有固定的宅院,很多蛮族战士也都是第一次跨越边界来到中原地界。
看到齐人连郊外山里的寺庙都修得如此气派后纷纷流露出些许羡慕和向往,也更明白为何大汗要不惜一切举全蛮族之力也要打到中原来。
若是能留在齐人的地盘,从今往后都不要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不少蛮人已经开始畅想起美好的未来。
虽说穆铁进攻的计划筹谋已久但终究是第一次跨过黑河,眼中瞬间流露出贪婪的光芒。
不出几日,不仅仅是这座庙宇,就连整个齐国都将会变成他的牧场。
雨停了下来,乌云散开后月亮露出了头。
寺庙中,空荡偌大的广场正中央有一块被雕花的汉白玉栏杆围起来的巨石。
巨石的形状看起来倒是独特,石头旁还立着一块刻满文字的石碑。
蛮人大都不认得齐人的字,石碑上写的什么一概不知。
穆铁凑过去,借着月光和火把的亮光盯着石碑上的“天书”研究了一会儿。
他看不懂石碑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名堂,又转头看向那块石头。
突然,穆铁举起手中的战斧猛地劈了下去。
“咔——”
战斧锋利无比,竟然直接将巨石从当中劈开。
石头应声裂成两半。
围聚在四周的蛮人凑上前朝石头裂开的截面看去。
穆铁早就听说齐国的奇珍异宝众多,他本以为被精心供奉的总该是块宝贝,结果巨石横截面上白花花一片,显然就是一块河边随处可见平平无奇的破石头。
“啧,”穆铁不悦地啧舌,“有什么稀罕。”
看热闹的蛮人见状也扫兴地散开。
“咔嚓——”
忽然,院里传来开门声。
“谁!”
穆铁警觉地看向声源。
身边的弓箭手迅速搭起弓箭,战士们也纷纷掏出武器。
只见门缝里伸出一个光溜溜的小脑袋。
来应门的小沙弥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瞪大双眼怯生生地望着院子内凶神恶煞的蛮人。
正在这时,一个僧侣冲出来一把将小沙弥抓进屋内并呵斥道:“快回去!”
待到小沙弥慌忙逃离,僧侣想着晋王临行前留给他的任务双手合十闭眼念了一段经文才上前向穆铁亮明身份。
对于晋王的手下穆铁很是不屑,只是这些人对他尚且有利用价值。
“殿下临行前交代贫僧务必厚待,”僧人毕恭毕敬地抬手,“还请大汗随贫僧来。”
穆铁一动,他身后的战士也都想要跟去。
僧侣赶忙阻拦道:“斋房已经准备了丰厚的食物,还请诸位勇士暂且在此地修整。”
眼前的僧人瘦的连僧衣都撑不起来,这样的小身板就算再来十个穆铁也有自信能解决根本算不上威胁。
他吩咐身边的随从就地安顿,转身便随僧人朝大殿内走去。
末了,僧人瞥见广场上断裂成两截的巨石背后登时冒出涔涔冷汗-
在僧人的带领下,穆铁在寺庙中七弯八绕穿过不知几个院子后来到一个佛堂内。
僧人轻车熟路地走到供桌前,抓住桌上用来上香的铜鼎耳朵用力向向左一转。
只听一道清脆的“咔哒”声后,佛堂正中央的金身大佛竟然缓缓转动起来。
佛像的背后赫然出现一道暗门。
“大汗,请。”
穆铁望着深不可测的暗道犹豫了一下,攥紧手中的斧头冷哼一声垮了进去。
本以为暗道之中会很狭窄逼仄,却没想到小门后别有洞天。
修建寺庙的工匠们竟然按照晋王的要求修建一个庞大的地窖。
地窖的深度令人惊叹,分为多层,相互连接。
不仅如此,地窖内部布置得井井有条通道错综复杂但却功能齐全。
晋王不仅在地窖中藏了冶炼精良的兵器,而且才储藏了足够将近一万人使用数月的粮草。
成堆的粮草码放在地窖中甚是壮观,饶是自视甚高的穆铁也不由地挑眉。
要想筹备这么多物品非一日之功,晋王的野心着实不小。
“此处是一条秘道直通城郊的密林中,”僧侣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若日后发生意外,大汗可从此处撤离。”
穆铁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老子既然来了就没想走。”
僧侣陪笑,也不敢反驳。
穆铁对见到的东西很是满意,来之前晋王对他的承诺都尽数兑现了。
寺庙内的氛围逐渐活跃起来,篝火闪烁,蛮族战士在寺庙中载歌载舞休养生息-
就在蛮人放松警惕提前庆祝胜利来临的时刻,殊不知一队人正趁着夜色悄然今日山林。
其中一队人马沿着小道来到山中的一个洞口前。
他们点燃火折子确认地图后走入了洞中。
洞口极为狭窄,高大的人只能曲膝弓躬行。
“安达,那齐人出的计谋能成吗?当真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穆铁的大军?”
前方传来小心的交谈声,语气很是担忧。
走前后方的人深吸一口气答道:“早就彩排过百遍,定是无碍。”
“但我总觉得很是草率……”
走在前方的人轻笑一声:“放心,纪兰舟说过如若戏演砸了他便息影。”
后方的人一脸疑惑:“何为息影?”
“不知道!”后方的人答得及其坦荡。
又走了不久,黑暗中传来一道冷峻的声音。
“如若此计当真不成……”
暗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丝光亮。
他们走到头了。
穆雷深吸一口气:“那就杀出去。”
第140章
乾宁宫,皇帝寝宫内。
晋王在文德殿上逼宫,光明正大地谋反竟获得不少拥趸,此番显然蓄谋已久有备而来。
在危急关头,马标率宫内禁军奋力抵挡,方能护送太子以及部分忠君的大臣逃至乾宁宫内暂避。
只可惜,晋王显然没有放过纪兰庭一党的打算。
随着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大批军备齐整的军队将寝宫外团团围住。
“皇兄,”纪兰轩派人找了把太师椅,悠哉地靠在椅背上喊道,“幼师父皇多有教诲,天子之姿当无惧无畏,皇兄乃东宫之主躲在屋内不敢出来岂不让人笑话?”
说罢他便仰头大笑起来。
簇拥着的晋王私兵也附和着嘲讽叫嚣,根本没把东宫之主放在眼中。
本该安宁暇意的乾宁宫外此时被冒着黑烟的火把团团围住,乌烟瘴气,如同白昼。
屋内,纪兰庭眉头紧皱隔着窗户敞开的狭小缝隙打量着窗外的情况。
“殿下……”
马标担忧地望向他。
本该尊贵体面的天之骄子因为急促奔跑,原本整齐的服饰有凌乱,精心梳理的发髻也在额前垂下一缕。
只是,太子虽然匆忙应对但是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似乎并不担心晋王会攻入寝殿一般。
“晋王大约带了多少人入宫?”纪兰庭沉着地开口问道。
马标先是一愣,随后上前答道:“约莫两千精锐,宫中东西大门皆有其内应。”
“两千……”
纪兰庭喃喃着,衣袍下的双拳忍不住攥紧。
他阂上窗子,负手道:“将寝宫守住,务必撑到时机成熟。”
说罢,纪兰庭走上前按住马标的肩膀。
“本宫绝不会逃,”他沉声道,“今日若是顺利度过去自然是好,若是败了……”
马标浑身一震,不等纪兰庭说完当即跪下激动道:“臣誓死护卫太子殿下!”
“誓死护卫太子殿下!”
“臣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屋内的侍卫和大臣纷纷跪下表忠心。
“好,好……”
纪兰庭感动之情溢于言表,红着眼框拱手深鞠一躬。
屋内感人的氛围并未持续很久,内侍端着一碗汤药匆匆走上前来。
侍人将汤碗呈到纪兰庭的面前,抑制不住的喜悦说到:“殿下,成了!”
纪兰庭两眼一亮。
“果真?!”
“是,皆是按照雍王殿下送来的方子熬制的,一点都不敢错。”
不等纪兰庭使眼色,他的贴身内侍已经上前一步沾取碗中的药水抿了一口。
随后,他向纪兰庭点了点头:“殿下,没问题。”
纪兰庭喜形于色,忙道:“快,速速喂陛下服下!”
一群侍者纷纷上前,撩开了床边的幔帐。
幔帐之后,老皇帝形容枯槁面无血色,躺在那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仿佛已经成为一具骨架。
再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却是这幅情景,就连纪兰庭也无法再掩盖眼中的震惊与痛惜。
他上前与侍者一同将老皇帝从床上扶起来,强行灌下了躺下。
温热的汤药喝进一半撒了一半,老皇帝呛咳一声后竟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要知道皇帝病倒后不省人事已经有月余,太医院轮番来看都摇头的病症所有人都觉得皇帝命不久矣。
谁知纪兰舟派人百里加急送回来的蛮族解药竟然真有这立竿见影的奇效?!
就连一旁的大臣们都忍不住围上前来一探究竟。
“父皇!”
纪兰庭扑到老皇帝的床边,紧紧地攥住他的双手。
老皇帝悠悠转醒,意识还尚未完全清醒,但还是微张着嘴努力想要发出声音。
“啊……”
“父皇要说什么?儿臣在听。”纪兰庭将耳朵贴在老皇帝的嘴边。
老皇帝颤抖着嘴唇,艰难地开口:“密……密诏在……”
纪兰庭的眼睛倏然睁大。
另一边。
纪兰轩见屋内半晌没有动静不屑地嗤笑一声,唤人呈上茶水品味起来。
城外自有穆铁这把用之即弃的利刃替他卖命,他只待坐享其成便可。
一想到这里,纪兰轩更加觉得成为瓮中之鳖的太子可悲至极。
“皇兄便在里面想清楚,”纪兰轩眼神阴险且势在必得,“一个时辰后可就别怪臣弟不顾君臣兄弟情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