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百年来芸芸众生历经的苦难里,也许是不值一提的经历,但对于白虞和他周围的人来说,是实实在在的痛。
聂陵眼看着他走向衰落,直到万劫不复。
世间有言,不懂世事,不辨是非的人,可能是什么有灵性的小动物投胎,体验过人间的喜怒哀乐,就该安心回去了。
在聂陵看来,白虞就是如此。
面前的小动物略显紧张,却装作平静地问他,“你是后来才有了记忆,还是一直都活着。”
比上一世聪明了不少。
聂陵很欣慰,“如果当时你心爱的男宠把我杀掉的话,你就不会再见到我了,可惜他派来的人没得手。”
白虞话音微颤,“所以,你真的从那时活到了现在。”
“也不算,处于一种……”聂陵思索着说,“半死半活的状态。”
白虞被他吓到了,睁大眼睛迟迟没动作,僵硬地开口,“你是认真的吗?你没有又骗我?”
“说都说了,还骗你干什么,你要是不信,晚上到我家看看。”
白虞没应答,聂陵便逗笑着问,“你是不是害怕?”
他都不知道聂陵住在哪,对方很少提及自己的事,加上半生半死的话,他脑海浮现出不太好的画面,害怕也是很合理的。
不过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白虞答应下来,“我和你去。”
点的饭被送上来,白虞没心情,勉强塞下几口。时间不早,聂陵该去上班了,两人约定好地点,就此分开。
白虞站在路口,望着前方和远处密集的车流,和六年前每天相差无几的画面,记忆变得清晰,恍惚间他好像从来没有离开,他久久没动,因为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他只能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看和家人住过的小区,却连他们还在不在这里都不清楚。
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还剩下大半天,白虞思虑过后,慢慢转身,走过一条熟悉的街道,听到不远处更为热闹的人声。
小河两侧的人比他来时多了一倍,那时主要是中秋节的活动,现在似乎变成了专门的旅游区。正是放暑假的时候,随处可见牵着小孩子的父母。
气温逐渐升高,白虞想到室内度过剩下的时间,沿路看过店铺,最终停在茶馆前,就是他曾经和秦鼎竺来过的那家。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睹物思人。
白虞走到前台问单独的房间,可是早就已经没有了,他这才发觉自己有多傻,这地方游客这么多,怎么可能会有空余。
他点头道谢准备离开,转身时余光晃到旁边楼梯处的身影,一个小朋友低着头迈台阶,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脚步却不慢。结果躲避上楼的人的功夫,身子晃悠一下,来不及扶眼看就要摔下去。
只剩下两级台阶,不至于受多大的伤,但白虞还是下意识跑过去,伸手拎住孩子摇摇欲坠的胳膊。
小孩也被吓到了,借力走下楼梯后炸着毛抬头。
白虞对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愣怔后才想起自己还没放开手。
小朋友捧着一块黏糊糊的糕点,手指头用力,拧得糕点全黏在手上,还浑然不觉,呆呆地望着他。
白虞以为他被吓傻了,刚想安慰一句,就听到他喃喃地念出声,“爸爸,你从照片里走出来了……”
白虞浑身一僵,轻声反问,“你说什么?”
“爸爸!你来找我了。”小孩话说得非常清晰,脸上的惊喜根本藏不住,他一把抱住白虞,回头对楼上喊,“爸爸快来!爸爸来找我们了,爸爸……”
白虞瞬间慌了神,连楼梯上都不敢看一眼,用力将孩子拉下来,匆匆说了声,“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爸爸。”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跑出店门。
小孩见他扔下自己跑了,刚才还笑着的脸顿时皱巴起来,呜呜地呼唤,“爸爸,你别走……”
来往的游客看去,正当服务员要过来安慰他时,一道身影从楼上走来,大步行至孩子旁边,牵起他的手。
男人肩宽腿长,身材比例极好,容貌也是难得一见的惊人,和小孩轮廓上有几分相似,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
只是男人脸色发沉,仔细看的话还能瞧见裤腿上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牵着小孩往门口走去,路上已经没有了他们要找的人。
小孩不甘心地东张西望,还要挣开他跑,但男人没放开,路上人太多,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看不见他了。
乐山顿时委屈起来,边责备边哭,“爸爸你怎么不快点来,我爸爸走了……”
这时从楼上跟过来的服务生说,“先生,您要继续换衣服的话,直接进休息室就好,脏衣服已经送到洗衣店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谢谢,不用了。”男人回答完,低头看向跟他耍赖的小孩,兔崽子也听见了,表情逐渐心虚地收敛了哭声,仍旧可怜巴巴地抽泣,手里捏的糕点已经不成样子。
两人没有回去,而是往白虞跑掉的方向走,可惜人影层层叠叠,根本分辨不出来。
男人望着前方的路,目光越发幽深。
“你确定没有认错。”他问。
“没有,他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我怎么会认错。”乐山据理力争,“而且他身上香香的,还有你的味道。”
那就好说了。
秦鼎竺低头与他对视,“我会找到他,带他回家。”-
白虞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胡乱拐了几道弯,筋疲力竭地靠在墙上喘息。
孩子喊出爸爸的时候,他整个脑海都空白了,他是个胆小鬼,甚至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乐山,便再一次逃跑。
六年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小孩子却能变得截然不同,从一个躺在他怀里,只有几斤重的小婴儿,变成能跑会跳,干净漂亮的男孩。
白虞如此实在地感知到,他缺席了自己孩子人生最开始的六年。
他深深地闭上眼,平复还在狂跳的心脏,终于收拾好心绪要走时,却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上,蹭了一块东西。
他愣了一下才发觉,是男孩手里的糕点,抱住他的时候黏上的。
堪堪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掀动,白虞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无力地滑落蜷在地上,隐忍无助地流下眼泪。
后来的半天,他没有到处乱逛,而是去到人少的老城区,开了一间酒店房间休息吃饭。从昨晚在飞机上他就没睡好,精神一直紧绷着,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闹钟响起,他醒过来简单收拾,在六点时出门,到达和聂陵约好的地方,对方已经在等他了。
“跟我走。”聂陵带他走进居民楼,上到最高层,白虞开始还有些忐忑,看到各处都和平常的差不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时,隐隐放下心来。
聂陵家不大,窗户却很宽阔,而且顶楼视野极佳,能看到天边的云,远处的楼和地上蚂蚁一般大的人。
“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聂陵踩着拖鞋,从冰箱里取出冰水递给他,“不是深山野林,也不是荒野墓地。”
“不止,我还想你会开很多灯。”白虞环视房间。
“灯?为什么?”聂陵真是没想到。
白虞认真说,“因为你只出现在白天,我以为你怕黑。”
聂陵哈哈笑两下,“不是我怕,是你该害怕了。”
白虞心里没底,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向侧面神色如常,还在喝饮料的聂陵。
对方提醒他,“厨房里还有很多冰块,你需要的话就去拿。”
“我现在哪有心情。”白虞闷闷地吐槽,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他总觉得不安,起身走动顺便拉上点窗帘,挡一下大片灰蒙的夜空。
转过身回来,看见聂陵胳膊撑着扶手闭眼休息。
白虞没出声,重新坐下安静待着,过了一会他看时间,已经快到八点了,太阳彻底落下,然而非常平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正想问聂陵是不是在骗他,看见对方还倚靠着,猛地发觉,对方直到现在都没动过,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白虞身上涌出一阵寒意,迟疑忐忑起来,他试探着喊了聂陵两声,对方没反应。
他只好靠近伸手触碰,可刚一挨到肩膀,对方撑着的手臂一摊,径直歪倒下去,头垂在沙发外侧。
白虞瞬间缩回来,望着聂陵毫无知觉的样子,越发感到诡异,他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手指发颤着悬在对方鼻子外。
一二三秒过去,没有任何气息。
白虞惊呼一声,浑身寒毛倒竖起,后退着撞到茶几上,被绊倒顾不上爬起来,满眼恐惧地看着聂陵。
聂陵死了?怎么可能?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他没有受伤,没有生病,难道是……喝的水里有毒?
“医生,我要找人来救他……”
白虞用自己仅剩的理智拼命思考,慌乱抓着沙发起身,跑到房门口握住门把手时,他骤然停住,眸中惊疑不定,似是逐渐明白了什么。
聂陵说该害怕的是他,不会就是指这件事吧。
半生半死,是假死吗?
白虞心里生出一点希望,可能聂陵只是在戏弄他,一会儿就自己醒过来了。
他缓缓回过头,双腿发抖又走到沙发旁,“你,你别闹了。”
他说着谨慎地伸手,强压住惊恐拉扯聂陵,但是不管怎么做,对方身体都一片死寂,心跳脉搏全部消失。
第97章 神月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白虞陷入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这是现代世界,人莫名其妙地死了,是要找警察的。但他不确定聂陵之前是不是在暗示他,万一在外人在时对方又活了过来,岂不是会被当成怪物。
白虞左右挣扎很久,僵直在原地,现在正是八月,气温很高,虽然客厅开着冷气,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时间一久,聂陵的身体可能会腐烂。
想起聂陵说厨房的冰水,他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抱着满怀的冰杯和冰袋回来,覆盖在对方身上,他手指冻得泛白,又陆续往外拿冰块,把聂陵全身都贴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聂陵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做了极其荒谬的事。
对方可是死掉了,他竟然认为死后还能活过来,还要给尸体降温。
白虞已经陷入崩溃的边缘,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身体不知觉地躲远,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瞳孔不禁发颤。
直到双腿已经痛麻,他无力地滑落,瘫坐在地上,目光还盯着沙发一侧,看向聂陵垂下来的手,无望地祈求聂他快点醒过来。
黑夜格外难熬,和一个失去生命的同类身处同一个空间,人会发自本能地恐惧,更何况那是他很熟悉的人。
白虞脸色煞白,从一开始的窒息般的恐慌,到后面逐渐麻木,恍惚回神注意到时间,凌晨三点。
外面依旧很黑,仿佛没有尽头。
然而随着夜色变浅,白虞又有了另一种担忧和自责,如果天亮对方还没恢复怎么办,他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聂陵死的。
他已经开始害怕后面的未知,甚至希望太阳来得慢一点。
窗外变成浅灰色,白虞视线发直,呼吸又急又重,越是临近天亮,心跳就越快,整个人开始烦躁不安,把自己的头发都抓得一团乱。
黎明的微光乍现,聂陵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白虞眼眶里毫无预兆地落下泪。完了,都完了,他又害死了自己最后的朋友。
“噔噔”
背后门板被敲动,白虞正处于失神状态,被震动吓得一抖,猛地窜起来反身对着门。
他喉咙紧绷说不出话,外面的人没听到回应,出声询问,“你好?你点的饭到了。”
白虞茫然,嗓音干哑紧张地说,“我没有,你走错了。”
他现在绝对不敢开门,至少短期内不能被别人发现。
对方似是疑惑,“哎?没有啊,就是你家,是不是你家人点的你不知道。”
怎么可能,房间里除了他,就只剩下死了的聂陵。
“不是……”白虞说着突然停下,脑海里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还没等他想明白,下一秒身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靠,冻死我了。”
哗啦哗啦的掉落声响起,白虞瞪大了眼睛回头,就看到聂陵跳起来,边抖边蹿过他前面拉开门,哆嗦着接过外卖说,“谢谢,是我的,他不知道。”
小哥多看了两眼,大概是奇怪大暑的天气,这人怎么跟待在北极似的。
门关上,聂陵自如地坐回沙发,拆着外卖袋子看向傻在原地的白虞,“过来坐吧,你应该也忙活一晚上了。”
白虞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脑海一团混乱,好像前面将近十个小时都是一场糟糕又可怕的梦。
他庆幸聂陵醒过来,又惊异于发生的一切。他艰难地迈步走过去,许久才发出声音,“你,一直都是这样?从千年前开始?”
“如你所见。”聂陵歪了歪头。
“你不怕吗?”
白虞直到现在僵着的身体才缓慢复苏,他简直难以想象,如果自己如复一日地在夜里死掉,又在白天醒过来,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我都死了还知道什么,再说不是能活吗。”
“那怎么能一样。”白虞无法理解,“如果醒不过来呢?或者被别人发现,把你抓起来。”
聂陵淡然回答,“正好不就解脱了。”
白虞沉默下来,他明白了对方不是真的不在乎,而是没有办法,只能不在乎。
聂陵把一碗馄饨推到他面前,“你先吃,我收拾一下。”
他把沙发和地上散落的冰袋和水瓶捡走,到卧室换了身干净温暖的衣服,回来白虞还走着神一动不动,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白虞眼珠堪堪转动,浅棕色的眸子看向他,轻声问,“为什么。”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连在虚构的故事里都没听过,比他借尸还魂还离奇。
“这就是我的命,天生的。”
白虞皱眉,显然是不懂。
聂陵神色难得认真了些,却在两秒后道,“先吃东西吧,吃完再说,我饿了。”
白虞没再追问,两人安各自安静静吃完早饭,把客厅和自己的都打理好,终于是恢复了正常。
白虞强行运转了一整晚的大脑放松下来,困意和疲惫涌上,还在等聂陵的解释,但对方接个电话,就准备走了,还让白虞在他家休息,等他回来再说。
白虞点头答应,他是真的困,睡到下午三点才醒过来,好不容易六点多聂陵回家,结果没待多久又死了过去。
白虞开始的两三天仍旧紧张,总是担心聂陵哪天一睡不起,可又过两天,他就开始适应且着急了,因为这样下去,他永远听不到真相。
终于在第六天,他挡在客厅门口直言,“你是不想告诉我。”
聂陵无奈,“不是,我真的有事。”
“可是你之前说,这份工作很轻松。”白虞直视他,“如果这么忙,还不如别去了再换一个。”
相望半晌,聂陵败下阵来,“算了,告诉你还不行。”
寂静过后,他叹了口气,“我是神月族的后人。”
“什么?神月族?”白虞不解地重复,再一回想,竟觉得这个词有些似曾相识,可究竟在哪听过见过,他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们族的人都这样,所以我也是。”聂陵真诚又无辜地看向他,“你懂了吧。”
白虞肯定地反驳,“我不懂,什么是神月族,你们又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聂陵细细盯了他一眼,回身时纳闷地念叨,“怎么跟你男朋友在一起时没这么聪明。”
白虞拧眉跟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聂陵好像一直都不满意秦鼎竺,从千年前到现在都是。
但他能理解,毕竟秦知衡是真的对聂陵下过杀手。
两人再次侧对而坐,聂陵静了片刻才开口,“我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会在日落后死去,吸收月的力量。你现在见到的,是我刚成年的样子,如果我有了孩子,就会恢复正常,开始生长衰老,最后真正地死亡。”
白虞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你永生的能力会……”
“传给我的孩子。”聂陵眨眼点头,“我就是这样得来的。”
白虞了然,至少不是完全无解的。
可转念一想,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不一定谁都会喜欢,孩子出生时是不知情的,他要长大后才会明白,自己有多么奇诡而可怕的身体。
永远看不到黑夜,看不到月亮和星光,一到下午就要躲躲藏藏。
看似永生,实则付出了自己一半的生命。
白虞猜测聂陵也是这样想的,他对外人都那么好,更别说自己的孩子。
“反正现在我还没活够,挺好的。”聂陵一拍手,“行了,都说清楚了吧,我真的要走了。”
白虞见聂陵说话不像作假,没有很坚定地阻拦,只是问道,“你知道我死后都发生什么了吗?”
聂陵起身后沉吟道,“我那时被人救走带到别处了,不过有听说,他把你封为了皇后。”
“你后来在哪。”
聂陵回忆道,“太久了记不清,应该是一个山村,还有个寺庙。”
“好,我明白了,你去工作吧。”白虞说,“还有,事情搞清楚我就该走了,已经买了晚上的机票。”
聂陵这才偏过头,认同地说,“也是,时间一长就该遇到熟人了。”
无需多言,道别后聂陵出了门,白虞简单收好自己的行李,放在客厅一旁,戴上帽子独身出门。
这些天他尽可能避免出现在公共场合,现在是必须这么做。他想起桂青虹把他绑走时说的话。
她是一个普通的,神的信徒。
其他人把她当疯子,只有白虞知道,她说的极有可能都是真的,因为在那座寺庙里,他看到了前世的记忆。
白虞在手机地图上查,从距离最近的精神病院开始找。院里的工作人员不愿配合,他就说可能是朋友的妈妈,走散很久一直在找,对方就会帮着看看。
幸运的是才到第二家,就问到了消息,说是桂青虹被送进来大概一年半后,她丈夫把她接回家了。
当时负责照看她的护士还在,隐隐有些印象,琢磨着说,“她其实情绪还挺稳定的,不像有幻想症,早就能回家了,但她就是不走,突然有一天又同意,让我叫家人接她。”
白虞不愿意这么想,但一年半,正是他生完孩子,彻底逃离萧家的时候。
他沉默着,护士喊了他一声,他顺势低头抹了下眼皮,声音低低地说,“能告诉我她家的地址吗。”
护士有些犹豫,“这不……”
白虞抬眸目光恳切,“我朋友和家人走散很久了,她有可能是他妈妈,我想帮他找找。”
护士轻叹一声,从电脑搜索出桂青虹的住址,让白虞自己记住,说,“已经是五年前的了,不能保证他们现在没有搬走。”
“没关系,只要有希望就好。”白虞说着,对照地址一字一字写下,真诚道谢后快步离开。
一般上了年纪的人是不爱搬家的,白虞毫不犹豫地赶过去,途径商店还买了两盒礼品。
他敲门后静静等待,里面传来响动,过了一会儿房门缓缓打开,是个头发半白的伯伯。
“你是?”对方多瞧了他两眼,有点眼熟。
“我是秦先生的学生,来找桂阿姨。”白虞礼貌地回答。
“噢噢,我就说看见过。”伯伯侧身让他进来,脸上带笑推脱他带的东西,指向右边的主卧,“你桂阿姨在那屋。”
白虞走过去时,听到伯伯声音和蔼地叹道,“很久都没人来过啦……”
白虞抬眼看向屋内,入目的便是越发干枯瘦弱,枯木般的胳膊和双腿。
第98章 老婆我是你的什么,情人?男宠?……
桂青虹老了很多,本就不强壮的身体越发羸弱,手上脸上皱纹也多了,靠坐在床头,膝窝下垫着枕头,像是在按摩。
看见白虞时,她显然愣住,微微起身严肃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可以回来吗?”白虞缓步走进,伯父迎着他坐在椅子上,又去外面倒茶水。
桂青虹面色发沉,“你来找我做什么?”
白虞直视她,“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说的神是谁。”
桂青虹眉心拧起,目光有些戒备,嗓音沙哑地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聂陵。”
白虞说出这三个字时,注意到桂青虹眼里一闪而过的阴影。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来真的是。”
“不好意思,你说的人我不认识。”桂青虹回答。
白虞神情很平淡,“没事的,你直说就好,他已经告诉我一切了,比如朝生暮死,比如神月族。”
他越说,桂青虹脸色就越难看,等到伯父端着茶具进来时,气氛宁静得诡异。
桂青虹对她丈夫说,“我不太舒服,先送客吧。”
伯父疑惑,同时扶着她躺下,“这是怎么了?”
桂青虹闭上眼拒不应答,伯父无奈,只好对白虞说,“要不先在客厅坐一下,你桂阿姨经常头疼的,得休息一会儿。”
白虞略微点头,起身出门前看向侧躺着的桂青虹,轻声说,“阿姨,我只想知道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难道关于我自己的事,我都没权利知晓吗?”
他出来后,伯父关上卧室门,两人闲坐了半个多小时,桂青虹还是没有动静,伯父去看了几次,说是还在睡着。
天色逐渐暗下,白虞慢慢失去希望,看来一个忠实的信徒,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
他起身道别,伯父将他送到门口,却听到卧室传来重响,两人一怔快步赶去,就看见桂青虹摔倒在地上。
他们赶快把人扶起来,确定没摔出什么问题才放下心。
伯父唠叨着说让她去里面睡,桂青虹却鹰一样盯着白虞,瘆人又带了丝怜悯,深紫色的唇微启。
白虞听到她说,“神月族自己能死而复生,也就能让别人做到。”
白虞霎时间睁大了眼,“什么?”
他还要再追问,桂青虹又闭口不言,躺回到床上。
伯父心累地摇头,讳莫如深地示意他出去,走远了才指指自己的脑子小声说,“桂阿姨这里不太正常,整天说些神叨叨的话,你别在意。”
白虞只得应和,天已黑,他没有理由再打扰下去,便勉强维持镇定,实则思绪混乱地离开。
桂青虹说的是真是假,能让别人复活,神月族会有这么强大的能力?那岂不是想救谁都可以,天下怎么能有如此轻松的事。
白虞不肯相信,桂青虹一定还有所隐瞒。
更可怕的是,他隐隐觉得自己的重生,也许是和聂陵有关。他以为的幸运、意外,其实都是人为,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很想冲回去问清楚,站在楼底下却一片迷茫。
如果真的是聂陵救了他,就是他的恩人,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他有什么理由质问,何况聂陵根本没有告知他的意思。
白虞移动脚步,缓慢远离,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踏过他走过的路,站在桂青虹家门前,门铃响起,伯父应着走近,“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看到外面的人一愣,“你?”他反应过来,“噢,是来看你养母的吧。”
他将人邀请进来,念叨道,“怎么一来还扎堆。”-
白虞像是刻意逃避,直到太阳彻底落下才回到聂陵家,看见他像睡着般躺在沙发上,应该是在等自己。
白虞握住行李箱的把手,不自觉放轻动作,明明聂陵根本不会醒,他还怕吵到对方。
坐上去往机场的车,他靠在后座走神,机场距离市区比较远,要在郊区公路开将近一小时。
途中白虞偶然注意到,司机在频繁地向后瞥,确定不是自己多疑后,他也回头询问,“有什么问题吗?”
司机也不太肯定,“好像有车一直跟着。”
白虞除了后方远近不一的几道亮光,其他都看不出什么,他犹豫地说,“只是顺路吧。”
这条路很长,拐弯的地方又少,同路不是很正常。
司机啧一声,“你不开车吧,被跟着是能感觉到的,不信我给你示范一下。”
白虞就见司机靠了靠边,将车速放得很慢,后面的车陆续超过,只剩一辆还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再猛地加快速度,那车仍跟随着。
司机了然地说,“看见了吧。”
白虞也有点慌,“那怎么办。”
“我接别人的时候还没有,是找你的吧,要不停下你跟他说一声。”
白虞疑惑,心里还没底,“不会吧。”
司机看出他不愿意,便说,“那我快点把你送到机场就没事了。”他把车速提上去,在幽长的道路上飞驰。
白虞被他弄得更紧张了,不断地回头看,却见那对明亮的灯光一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径直靠近过来。
他震惊地睁大眼,在那车逼近危险距离,从侧面将他们超过时,他看清了坐在驾驶位的人。
昏暗的视野里,唯独那一小块是亮着的。男人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极为冷厉,深邃的眉眼望向前方,和六年前相差不大,只是更成熟沉稳了些,而且没什么表情,白虞莫名觉得对方心情很差。
他心脏揪起来,浑身发麻。在他来不及反应时,秦鼎竺已经超到出租车前方,猝不及防地横转,硬生生将他们别停下来。
司机死踩刹车,惊魂未定地喘气,紧握着方向盘,看向两车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拍拍自己的胸脯。
差一点,差点就撞上,他就交代在这儿了。
后座的白虞,清晰看到车里秦鼎竺缓缓偏过头,黑得透彻的冷眸准确无误地与他对视。他们分明很近,却又隔得那么遥远。
白虞呼吸发紧,瞬间像是有什么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如何挣扎都逃不脱。
司机从要死了的后怕里回神,转而一阵怒火中烧,冲下车砰一声关门,绕到前面指指点点骂骂咧咧起来。
对方车窗降下,他俯身眼里冒火地喊道,“是不是找死啊,你想死我还没活够……”
低头一瞧,男人把腕表解下来,递到他面前,“抱歉,这是补偿你的精神损失费。”
对方态度好得出奇,甚至过于平静,弄得司机一愣,强调说,“啊?不是……我说这样很危险……”
一沓艳红的现金出现在他面前,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嘴里。
“我老婆要跑了,一时情急。”秦鼎竺示意他看向身后,司机回头,只见白虞猛地偏过头,躲在前座后,“麻烦你把他送下来。”
“这……”司机完全懵了,现金和表到了手里,后知后觉地应声,咳嗽两下道,“原来是你老婆啊,情有可,不是,算了我去叫他。”
司机上车把东西揣进口袋,毫无怨言地对白虞说,“你老公来找你了,快跟他回家去吧。”
白虞用力咬着牙,“他不是,他骗你的。”
“怎么可能。”司机嗤笑一声,“你不是他老婆,他能给我这么多,命都不要了。”
白虞不想再争论这个问题,“你先送我去机场,飞机快要开了。”
“那把单取消,让你老公送你呗。”司机很无所谓。
白虞快要急死了,“我给你加钱,别让他跟着我。”
六年没见,现在要是被抓住,他都不敢想对方会疯成什么样。
“不是……你们两口子当慈善家呢?”司机好笑地说,甚至点起根烟,“搞什么呢在这,我是见钱眼开的人吗,还能两头吃?”
“你,你要是不开车,我就投诉你。”白虞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狠话。
“嘿!”
“果然这钱还是不好赚呐。”司机面上抱怨,动了动方向盘,似乎要把车开过去。
白虞刚松了口气,余光里秦鼎竺下车走过来,他呼吸一滞,催促司机,“快点。”
“不行啊,前面挡得太近了。”司机抬头努力地调整,白虞眼看秦鼎竺走到他旁边,已经抬手伸向把手。
白虞庆幸自己把门锁上了,可下一秒,噔一声,门锁齐刷刷开了。
他脑子瞬间白了,震惊地看向后视镜,司机神色略显心虚。
来不及说话,身侧车门打开,白虞脑海里只剩不能被抓到的念头,他觉得自己从来没反应这么快,飞速蹿到另一边,迅雷不及掩耳地开门下车,头都不回跑进路旁树林。
身后还有司机的呼喊,“手滑,别投诉我啊。”
白虞在林中穿梭,总有种秦鼎竺就跟在他身后的错觉,月色倾洒,树影黯淡,他跑得两腿沉重,还是扶着树干往前走,不愿停下。
他以为这里只是低矮山林,出乎意料地遇上一条小路,还越走越似曾相识。
这里和北方通往寺庙的路太像了,除了植物不同,方向、高度都相差无几,直到站在一座别无二致的寺庙前,他险些恍惚自己究竟在哪。
难道不知不觉中,他又穿越了?
从桂青虹家里出来时,他还有过回寺庙看看的想法,但太远了,而且萧家在那,也不确定秦鼎竺和乐山回去没有,他不想撞上,便收了心思,没成想巧合下找到了个翻版。
白虞绕到另一侧,试探地推开庙门,灰尘被掀动飘扬在半空,弥漫开淡淡的朽气。
他捂住鼻子打开手电筒往里看,黑漆漆的屋子被白光照出移动的圆圈,隐约可见盘坐的神像,古朴的供桌。这里空气更潮湿,木板底部和边缘爬上了深绿的青苔。
白虞很奇怪,两个地方相隔这么远,怎么可能会有一模一样的寺庙,难道是有人故意建的?
尘土缓缓落下,他迈步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他回忆上次被桂青虹绑架后,是怎么梦到上一世,可他都是半昏迷状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虞怀疑庙里有机关,便细细观察,想碰一下神像,可上面都落了灰,犹豫之际,他听到寂静的四周哪处传出碎响。
心里咯噔一下,发觉自己好像忘了,他现在是在躲着秦鼎竺。
手电筒的光晃动,显得极为扎眼,他连忙关掉,瞳孔一时不适应,眼前完全黑洞洞的。他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企图先离开这儿,找回行李安顿好再来看。
手拉住庙门的一刻,他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可惜已经晚了,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毫无预兆撞进他的视野。
白虞骤然睁大眼,心里想着快关门,手上还不及动作,便被一把攥住反剪在后腰,脚步被迫后退,下一秒秦鼎竺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唇。
白虞即将撞到神像时,秦鼎竺将他扼停,完完全全地拥在怀里,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他揉碎融进身体。
白虞口鼻间满是对方的气息,强势地侵占而来。
他用力后仰,偏头躲避,秦鼎竺便空出一只手掐住他下颌,勾了下他的舌尖放开,额头与他紧紧相抵,嗓音低暗直传到他骨头里,“终于舍得回来了。”
白虞浑身都暖热起来,他用力挣扎,微微喘息着说,“你放开我。”
“可能吗。”秦鼎竺说着,吻他的脸颊、下颌、侧颈,含舔他的喉结,白虞忍不住吞咽,喉结一动对方直接咬下去。
白虞疼得呜咽一声,像是被叼住命脉的猎物,一动不敢动,不知怎么他鼻子发酸了。
他觉得秦鼎竺不止是惩罚他怨他,更有种不知如何表达的痛苦。
六年的时间浓缩在这一刻,他们互相感同身受到对方的煎熬。
“你先冷静一下。”白虞眼眶泪光莹润,艰难开口。
秦鼎竺终于松口,在黑暗中盯着他轻声问,“冷静?好再一次让你跑掉吗?”
白虞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全无可信度,狠下心直言,“对,别再打扰我了,我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秦鼎竺垂了下眼,低头挨在他肩窝上,“可是你也有家人,孩子和丈夫,你都不要了吗?”
白虞反驳道,“我对不起家人和孩子,但我没有丈夫。”
“那我是你的什么,情人?男宠?”秦鼎竺想起什么,从口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白虞眼前,话语嘲讽,“把我的佛珠带走,只给我留下一颗,这就是你给我的补偿?”
圆润的檀木珠落在对方掌心,白虞目光被扎了一下,偏头冷硬地回答,“你的佛珠丢了,只剩一颗物归原主。”
秦鼎竺认命地点头,“好,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有还给我。”
“什么?”白虞语气不太好,他自觉不欠对方了,连孩子都在对方那,还有什么没还的。
秦鼎竺灼热的气息落在他耳后,低声一字一顿清晰地回答,“你自己。”
话音刚落,白虞手腕的禁锢松开,他正慌乱着,秦鼎竺已经脱下外套,反手覆盖在他后背往下,直接遮了大腿多一半。
白虞还不明白对方的意图,直到被轻松抱起来坐到桌上,刚好隔着外套时,他脑袋嗡一下有了预感,连忙警告,“你干什么,别乱来。”
秦鼎竺再次制住他的手,腰卡在他两腿间,“你说呢,老婆,小别胜新婚,我们是久别。”
白虞使劲摇头,“不行,不行,你等一下……”
夏天的衣裤很轻薄,隔着两层布料,他都能感受到令人生畏的温度和轮廓。
他的外衫宽松,对方的手抚过侧腰和后背,在他反复拒绝时堵住他的嘴。
白虞后方是端庄的神像,他再躲就挨上去了,进退两难。
他心中涌出羞耻,这里再破再旧也是寺庙,他身下还是供桌。而且他知道世上真有聂陵那样的神族后,就觉得说不定此刻就有神仙在场。
他鼻腔呜呜响,手脚挣动,无意间余光扫过狭窄的木窗,竟看到天际悬挂的是一轮巨大的深红色血月。
第99章 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白虞望着红月,眼前忽然眩晕,他手指动了动,想告诉秦鼎竺发现的异常。
而对方忽地用力地将他抱住,白虞浑身没有力气了。
他像是预感到什么,在失去意识前,努力攥住对方的衣角。
混沌之间,身体逐渐变得轻松,毫无方向地飘荡,有万人诵经的声音传进耳中,庄严肃穆,他并不害怕,甚至被安抚了身心,仿佛声声经文有超出现实的神力。
悠然飘忽之时,又有一股不知何处来的力量,将他硬生生往下拽。一开始白虞还不明所以,但越往下,上下之间的对峙越强,他也越抗拒。
他挣扎逃避,抵抗向下的力量,努力往上爬。最终他成功了,身体恢复轻松,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融于天地万物中。
“我做不到。”
一道似是来自地底的混哑声响起,如同上了百岁年纪的老人,声带撕裂,话却叫人听得清楚。
白虞迷糊地睁开眼,看到一处朦胧虚幻的碎片。
里面烛火摇曳,有两道身影,着暗墨色龙纹衣袍的秦鼎竺,蒙着巨大斗篷,看不到面目的黑衣人。
不……是三道,还有躺在棺材里,只着素色中衣的他。
“你是说,你复活得了别人,唯独救不活他。”秦鼎竺缓缓转头,凤眸望着黑衣人。
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应当知道,复活别人的代价是什么。”
秦鼎竺瞳色如浸着寒冰的曜石,透着彻骨的冷静,“以命换命。”
世间大道讲究的就是平衡,一圆一缺,一生一死。如果真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活命的法子,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和抱憾了。
人们大多在亲人爱人死去时痛不欲生,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他们回来,可真到关键时刻,内心本能的恐慌和后悔也是实在的。
有些当场就变卦了,也有硬撑着应诺的,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灵魂也是不甘愿,不纯粹的。
这样的人,同样复活不了别人。
光是不惧死,毫无悔意这一条,就足够筛选掉几乎全部。毕竟怕死是生物的天性,无法违逆。
“你当真做好,换命的准备了吗。”黑衣人纹丝不动,苍老的声音弛缓如古钟。
秦鼎竺答,“自然,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何做不到。”
“这是他的最后一世,他魂魄分离,人魂已经消散,再无来生。”声音久久回荡,将宽阔的陵墓衬得更为幽寂,“何况,他不愿意回到这副身体里。”
“为什么。”秦鼎竺目光回落到白虞身上,“他不想见我吗?”
黑衣人静了片刻才道,“你以为你做过的事,他知道真相后会原谅你?”
秦鼎竺话里不见悔改,“他原不原谅我都好,但必须留在我身边,他离不开我。”
黑衣人摇了下头,喃喃感叹,“世人真是不可理喻。”
秦鼎竺并未给他慨叹的时间,衣袍上玄色云纹随着他的转身,在烛火下寸寸流光。他语气越发重起来,“人魂消散,就还有其他魂魄,不愿意回这副身体,就用别人的,总会有方法。”
黑衣人的声音也变得严肃,“用别人的身体?那是有违天道的事。”
“你们将人复活,本就违逆天道。”秦鼎竺视线锋利,“还在乎多做一些吗?”
黑衣人冷笑一声,“呵,一个无知的凡人,做尽恶事也不懂得收敛。你背负的罪孽太多,想让他活命,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话里的嫌恨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秦鼎竺没有反驳,“你只需要告知我,能否做到。”
黑衣人沉默下去,缓缓迈动步子,在宽大的黑袍下,不见腿脚,仿佛是飘着的。
他在棺材四周环绕一圈,又更大范围地游弋过陵墓后说,“他的三魂七魄,除去消散的人魂,只剩下地魂和两魄留在这里,其余的都跑掉了。光是这些,撑不起一个活人的身体。”
秦鼎竺问,“怎么找回来。”
“也许在天南海北的任何地方,找不回的。”黑衣人道。
白虞的魂魄已接近虚无,使用强制的召回办法作用不大,甚至可能伤到他,加剧消亡。
秦鼎竺眸光动也不动,“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的确有召唤魂魄的阵法,但距离有限,不可能将所有唤回来。”黑衣人抬了抬手,“倘若以这陵墓做阵眼,只能覆盖至皇城。”
秦鼎竺说,“那就做一个,将全部地界囊括进来的阵法。”
黑衣人并未答话,而是面对石台俯身,宽大的袖袍自然垂落,稍微移开后,石台上出现一个黑色的小石子,他变换位置,一颗又一颗石子落下,最终形成一个似圆似方的蛛网形状。
“要在每一方置魂玉,念诵回魂经文,才能使魂魄无恙地回到阵眼。”他说着,将位于中心的石子落下,一个阵形才算完整。
以陵墓为阵尚且难做,何况是不知边际,渺茫的“全部”。没人知道白虞的魂魄会去哪,世间广阔,人们终其一生都无法涉足,完全覆盖的想法简直是痴人说梦。
“怕是直到你死,也完不成。”黑衣人幽幽摇头,“放过他吧。”
他说完无声移动,走出殿门到陵墓出口前,被两个看守拦住。
秦鼎竺的声音在深长的墓中回荡,“你忘了我是谁,他人或许做不到,但只有我可以。”
人族的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劝你不要胡来。”黑衣人稍微偏过头,语气郑重。
“你该考虑的是,如何留下他在墓里的魂魄。”秦鼎竺环视四周,似是在寻找。
黑衣人明白了,和对方再解释也是无用,告诉这人前面有一堵墙,他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罢休。
他施术将陵墓封闭,保证白虞的魂魄出不去,外面的孤魂野鬼进不来。又把相较活跃的两魄锁进尸身,地魂本性不爱动,便放心地让他待在外面,无聊了还能转一转,即便这墓里没什么好转的。
黑衣人对秦鼎竺解释后,被侍卫请走前,最后说了句,“魂是能感知到外界的,甚至是看到听到你。此时他的地魂就在……”
他袖袍缓慢移动,指向一处黑洞洞的角落。
“在那里。”
黑衣人没说的是,魂的力量很强才可以做到,像白虞的情况,还只是个孤零零的地魂,对活人是没有感知力的。
他说完便离开,只剩秦鼎竺顿在原地,望着方才被指过的一角,许久没有上前。
那里看不到任何实际的东西,只有两面石墙的夹角。烛火微微晃动下,似乎真的有了模糊的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秦鼎竺才迈出步子。
白虞眼前的碎片越来越近,将他环绕包裹,直到他完全进入陵墓中,看着秦鼎竺走到他面前。
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往,千年的距离消弭不见。
他听到秦鼎竺在晦暗中开口,声音沙哑,低落到谷底,“白虞,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替你去死。”
“你回来亲手杀了我。”
“……”
白虞望着对方,视野里越来越模糊,他伸手抹了下,没有眼泪。确实,他现在只是一个魂魄,怎么可能会哭呢。
“别说了。”
他想要阻止,没有任何声响发出来,他闭上眼无声地道,“我们回不去了。”
耳边的话语缓慢变远变小,他睁开眼,自己正从陵墓碎片抽离出来,画面逐渐发生变化,他看到了整片皇城,不,是整个大晟乃至世间万物的景象。
曾经一团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大晟,竟然变了另一番样子。车水马龙,行人熙攘,房屋齐整,田间地头都是农人的吆喝,街道上的人们衣着素净,脸上带着淳朴而灿烂的笑。
国土与北昭南芜相连,边际越发广阔,稻田金黄,山河湖海,不见战乱。
这场面,说是太平盛世也不为过。
白虞感到几分茫然,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场景,后来则是一年不如一年,路上的乞丐增多,偏僻的小巷里还能见到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尸体。
他一时分不清何年何月,直到看见从长乐宫走出来的人,他彻底怔住了。
是他的母后,已经满头白发,脸上和颈上满是皱纹,腰背略微弓,手指戴着金子制成的护甲,攥着拐杖走路,侍女分立两侧追随。
途中遇上与官员交谈的秦鼎竺,眼都不眨一下,冷哼完等对方停下,行礼称呼过岳母,让开道路后,再不紧不慢地踱步离开。
太后走到御花园的凉亭中,斜斜倚靠在躺椅上,手一挥侍女们麻利地动作,一个扇扇子,一个喂葡萄,底下还有唱戏的伶人在亭下咿咿呀呀。
侍女又递来一颗葡萄,太后摆摆手,侧躺下来舒适地睡去,伶人放低了声音,依旧连绵不绝,直至日落西山。
白虞清楚地看到,他母后的胸腹一点点平缓,最终再无起伏,神情是那样的平和。
他的母后不仅没事,还是寿终正寝,是再好不过的喜丧!
白虞的惊喜难以言喻,还没等他多看一眼,画面竟灰暗下去,再度亮起,就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一群身着简朴麻布衣,手臂小腿上缠着布条的青壮年男子,在搬动木料灰土,用工具敲敲打打,像是在修筑什么东西。
白虞一开始没瞧出来,在男子们叮叮咚咚干到晌午,把毛巾往黝黑的脖子上一搭吃饭去后,他隐约看出了点雏形。
一个不大的房子,周围都是深绿的山林。单是这些,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想,可还是不太敢相信。
房子大致建成,三座巨大的石神像被运送而来,端正立在中间。完工后空无一人时,秦鼎竺出现,观摩检查房屋的一丝一毫。
白虞连续看着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建房子,城镇内、山野里,小河旁、峡谷里雪山上……
他再不想承认也没办法,这房子就是他们此时位于的寺庙。庙的结构完全相同,神像正对庙门,无论庙在哪,门朝向的全部是一个地方,大晟皇城,更准确地说,是那座陵墓。
第100章 撕裂我的命已经是你的了
原来不止两座相同的寺庙,还有很多,按照某种规律建在世间各地,随着时间推移,地形变化,大多坍塌碎裂,掩埋在厚重的尘土下不见踪迹。
但在刚建成时,每一间庙里都有几位僧人,日夜念经诵佛,一天又一天,直到阵法形成,所有寺庙冥冥中互相连接,形成一个整体。
神像内的魂玉散发莹润的光芒,回魂经文沿无形的线汇聚,越发强盛。
白虞薄弱到看不清形状,变成一团团能动的灰色光影的魂魄,在声声召唤下回到陵墓中,重新封锁进尸身。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步骤,却花费二十余年之久。
二十年足够世人将之前种种淡忘,幼儿长大,青年变老,新旧交替,他们自然而然接受现下的生活,而二十年前的战乱、皇室的波动,全都成为了书中秘闻,茶余饭后的闲谈。
却不知故事里的新皇旧主,都被困在过往的陵墓中。
在法术的加持下,白虞的身体保存依旧完好,青丝如瀑,肤若凝玉,再添上微微红的唇脂,如活着一样生动漂亮。
而秦鼎竺已经不再年轻了。
“陛下,昨夜闯入皇陵的贼……人已被抓捕。”
秦鼎竺攥着白虞的手指道,“带下去。”
“是。但陛下……”侍卫脸上有犹豫之色,还没等他说完,外面传来喊叫声,“皇叔!皇叔是我啊!我不是故意的,就想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嘛。”
秦鼎竺目光示意,侍卫了然,出门挥散押守的人。十几岁的小皇子一见乐了,蹭蹭跑进来,眼里好奇得冒光,还先耐着性子规矩行礼,“皇叔。”
少年是北昭已死四皇兄的后代,名为安志,父亲死时,他还是个刚满周岁的幼儿,秦鼎竺收养他直到现在。
“谁让你来的。”
秦鼎竺出声询问,安志才开口解释,“皇叔,没有人让我来,我听闻这里有前朝皇帝的幽魂,才想偷偷瞧一眼。”
许是察觉周围气氛低沉,他声音越来越小。
“瞧见了吗?”
“并未,只见到一位美人躺在……”安志说着,不自觉瞄了一眼棺材。他就看了一次,那纯洁娇艳的面容便深深印在脑海里,此时想起,竟有些面红。
“起来。”
安志听到秦鼎竺命令,麻利地起身,见皇叔不言转身,他胆子大起来,鬼鬼祟祟上前,凑到棺材一旁。
相较明亮的光线下,美人一身白纱素衣,又添了几分羸弱的清冷之意。不像大半夜看到时,有种叫人生寒的艳鬼感。
安志看得呆住了,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要抚摸对方的脸颊,指尖穿过柔软的黑发。
“他是你的皇嫂。”
身旁秦鼎竺平静开口,安志愣了一下才回神,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他浑身一凉,跟被雷劈了似的,“皇,皇嫂?”
“皇叔,你,他……”安志来回看,简短的四个字里蕴藏了太多。
“可是他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而且已经死了。”
秦鼎竺淡淡看着他,“其余的你不用多管,现在知道该叫他什么了吗。”
安志一脸震惊,却又不敢违逆,霜打的茄子般老实喊道,“皇嫂。”
“下去。以后再进来扰他,打断你的腿。”
“是,皇叔。”
安志平时敢玩闹顶嘴,现在听出来,皇叔是认真的。他喉头一哽,连忙应下,余光瞥了白虞一眼,忙不迭地后退跑掉。
墓里恢复平静,许久后,一阵几乎觉察不到的微风抚过,秦鼎竺敏锐地侧身,眼前缓缓经过一团浮动的灰影,有部分还从他身体穿过,飘到棺材旁边。
“最后一片魂魄回来了。”
后方传来苍老的人言,黑衣人袖袍挥动,灰影便钻进了白虞的身体。
“若你此刻还想复活他,就要付出你的命了。”
“他会去哪里?活在谁身上?”秦鼎竺问。
黑衣人闭眼感知后回答,“他生母千年后转世本无子嗣,只有夭折的婴儿,将他的魂魄送到胎儿身上,便可活下来。”
“千年后。”秦鼎竺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在骗我。”
“这是唯一的法子,他身弱命薄,若强行送入无缘之人体内,只怕还会魂飞魄散,他经不起折腾了。”
黑衣人说得清清楚楚,除了这条路,再无其他可走。
秦鼎竺眸光定在白虞身上,“好。”
语毕他对黑衣人威胁,“若你没有做到,或是出了任何差错,你应当知晓会有什么后果。”
不论对方是神还是鬼,掘地三尺他也会挖出来,毕竟他命硬得很,早在决定换命时,黑衣人就算过,他还有许多世轮回,无穷无尽。
“切莫心急。”黑衣人幽幽道,“到时你自会知晓。”
复活仪式定在正午,阳气最强盛,魂魄最容易操控的时候。
身为人族的帝王,秦鼎竺还有事需要交代处理。
他将皇位传给安志的兄长,平日言谈不多的北昭二皇子,为人做事比安志沉稳许多,也更有城府,是眼下登基最好的人选。
他退位一事并未昭告天下,甚至朝中大臣都不得知,他想要的是彻底消失。
以往帝王不论成事大小,追求的大多是名垂千古,可对他来说,是挖进骨肉里的痛和悔。
世人赞颂的太平盛世,引以为傲的广阔国界……他的一切荣誉,都建立在当初对白虞的欺骗,他害死了自己的爱人,噬骨钻心,不得好死也是应当的。
他不值得称赞,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将功绩书写进史书,供后世传颂。
现在已经没多少人记得白虞了,有的只是民间野史上寥寥几笔,写的全是风流浪荡的低俗秘辛。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被人记住。
晌午已至,外面忽地刮起大风,猎猎呼啸,城里的人往家跑,陵墓里安静得半点声响也没有。
白虞素衣上落下几滴鲜红的血,绽开后犹如朵朵盛放的花。
“啪嗒”
“啪嗒”
血液源源不断地淌下,逐渐将棺材底部浸满,接着染上白虞的身体,净白的衣衫仿佛变成了嫁衣。
秦鼎竺惨不忍睹的手腕上,伤口深到可见可怖的白骨,他静立在棺木旁,直到伤处再也流不出血,手臂无力地垂下。
“不要,不要……”
白虞望着碎片里他的身影,眼角的泪滴滑落,他拼命摇头,试图用手去抓,然而他碰不到碎片,也根本没有实体,他只是一个意识,看到的全是已经发生,无力改变的事实。
秦鼎竺放轻动作踏进棺材,怕惊扰到白虞,一点点俯身侧躺下,将他揽进怀里。
他指尖沾了血,爱抚地抹在面前人饱满的唇上,最后十指交握,靠近到唇瓣相触,闭上眼再无声息。
黑衣人站在石台上,看到所有的经过,他口中喃喃念了什么,棺木内侧散发出莹莹红光,持续许久,光芒越来越盛,几乎将陵墓都穿透。
黑衣人退至墓外,红光一瞬间强到白日都刺眼。他停下转身离开,下一刻,后方陵墓骤然坍塌,外围山石滚落倾倒。
红光暗下去,皇城角落的一隅被掩埋,再无人烟。
不知何时,那矮山上也建出一座小寺庙。偶尔有路过的人,会进去短暂歇歇,便好像能在夜深时听到情人的耳语。
黑衣人再也没来过,却有一个熟悉的,穿着打杂麻布衣的少年人走进,低头看向手里的血檀木,不由得冷嘲一声,“命多真是好啊,两世说给就给,早做什么去了。”
不过没办法,收了钱就要办事。
他站在门旁,眺望漫无边际的皇城,风和日丽,此时有摆摊吆喝的老板,有高谈阔论的权贵,骑马射箭的青年……随着他闭眼,在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有某段记忆淡化,并在短短时间内消散干净。
除此之外,书籍上的记载,器物上的刻字,关于两个人生命的全部,乃至于旧时南芜的存在,都被抹去成为空白,再逐渐被另一些模糊的东西替代。
少年哎一声,“千年,何时才能到达……”
悠远的叹息与落叶一同飘摇,即将坠地之时,被一只小小的手接住,蹲在地上的一小团孩童,用圆圆的杏眼出神瞧着。
白虞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泪眼朦胧,恍惚间有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视若珍宝,温柔地将泪水拂去。
“为什么还要救我……”
原来前世今生哪一个白虞都是他,或许他还有执念停留在死去的一刻,当这点薄弱的意识回到身体里,他才恢复记忆,重新变得完整。
他之前体弱多病,反应迟钝,甚至缺爱索取,也是因为魂魄不全,撑不起一个鲜活的身子。
桂青虹说的没错,他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人,他本应成为一缕飘渺的云雾,或是一粒沙子,就此覆灭,如同一颗星星再也不会亮起。
秦鼎竺抚上他的后颈,额头相抵缠绵,“自从你救我开始,我的命就已经是你的了。”
那时他初到大晟皇宫,身为质子处处被人针对瞧不起,地位低的不敢帮他,高位之人更是不屑一顾。
不过他的心脏早就成了死水沼泽,一切展露在外的,都是企图将人拉下去,至于死地的假象。
在白虞把打他的人抓住惩罚,伸手想拉起他时,他想的是,一只毫无防备心的猫上钩了,相信水里有一个伤痕累累的同类。
他将沼泽搅得更脏更稠,一点点将干净高贵的猫染黑吞噬,以为对方会和其他人一样,消失得了无痕迹,然而,他没想到死水也会波动,淤泥里会长出新鲜的幼芽。
他动了把猫拽出来,好好养着的心思,可是已经晚了,他只能把自己赔给他。
“你不该这么做的……”
白虞几乎是哭着恳求,若秦鼎竺在他死后安然无恙地活下去,没有如此愧疚和折磨,甚至用后世的命交换,他也就不用纠结,也不会活着,还得知一切真相。
他现在无法理所当然地憎恨对方了,一闭上眼,就有鲜红的血珠接连不断滴落。
“我要你健康自在地度过一生,前提是,留在我身边,不管你是恨还是爱我。”
秦鼎竺面颊低下去,轻轻吻在白虞湿润的唇上,咸涩的泪水在舌齿间弥散,越来越深。
白虞脑海混乱而空白,瘦薄的身子在黑暗中显得无助。
秦鼎竺吻了他许久,却没有其他逾越的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白虞缓慢抬手,发抖地揽在他肩上,一些明晃晃的东西被直接撕碎,两个人都彻底败了。
白皙的皮肤暴露在晦暗的视线下,按压碾转间,染上桃花似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