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锦衣卫得到默许,侧身让开一步,对秦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姿态明显客气了许多。
秦昭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步履有些虚浮,是身体透支的征兆,但那背影,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利落,很快消失在通往地面的石阶尽头。
当秦昭再次站在六扇门那扇斑驳的大门前时,待遇已截然不同。
王捕头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亲自迎了出来,点头哈腰,仿佛之前那个在陆铮脚下抖如筛糠的人不是他。
“哎哟!秦姑娘!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搓着手,语气热络得能烫伤人,“昨儿个您可真是…神了!帮了咱们天大的忙啊!陆大人那边…咳,对您也是赞不绝口啊!” 后面这句纯粹是他自己加的,为了显得更有分量。
秦昭懒得戳穿他,直接道明来意:“王捕头,我来入职。画像师也好,仵作学徒也行,或者打杂的也行。只要能领一份衙门的饷银,有个身份。”
“哎呀!秦姑娘说哪里话!您这样的大才,怎么能打杂呢!”王捕头拍着胸脯,生怕她反悔,“画像师!就画像师!咱们六扇门就缺您这样的顶尖高手!以后疑难案子,还得仰仗您呢!手续好办!今儿就能签文书!明天您就来点卯!”
“行。”秦昭点头,干脆利落。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捕头,“昨天那个案子,算是我帮忙破的吧?衙门里,对这种协助破案的,有赏银吗?”
“有!必须有!”王捕头答得飞快,脸上笑容更盛,心里却嘀咕这丫头可真是一点不吃亏,“按例,协助破获命案,尤其还这么快…嗯,赏银五两!我这就跟账房说一声,到时候给你加在月例银子里面!”
“等等,”秦昭叫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理所当然,“我现在身上没钱,住处也没着落。这赏银,能提前预支吗?算是我预支的。”
王捕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预支赏银?这不合规矩啊!但看着秦昭那双清冷冷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想想昨天她在那位活阎王面前都敢拍桌子的架势……算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这位,指不定以后就是自己的保命符!
“能!怎么不能!”王捕头一咬牙,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钱袋,掂量了一下,又咬咬牙,从自己袖袋里飞快地摸出几块散碎银子塞进去,凑足了五两,这才递给秦昭,笑容殷切,“秦姑娘,您收好!这是您的赏银!衙门这边您放心,手续我亲自盯着办!您先安顿好,明天来点个卯就成!”
沉甸甸的五两银子入手。秦昭掂了掂,塞进怀里,点点头,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走。
王捕头看着那瘦弱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长长舒了口气。
这尊神,总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
他摸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脖子,总觉得前途依旧一片晦暗。
怀揣着五两“巨款”,秦昭走在县城还算热闹的街道上。
她停在一间挂着褪色“牙行”木匾的铺子前。
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半旧绸衫、面皮微黄的中年男人正倚在油腻的柜台后,用一根细长的牙签剔着牙缝,眼皮耷拉着,对门口站着的这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年轻女子,连半分搭理的兴致都欠奉。
秦昭毫不在意那若有似无的鄙夷目光。
她的视线越过那牙人,落在铺子一侧斑驳的土墙上。
那里密密麻麻钉着许多小木牌,上面用炭笔或劣墨写着房屋信息。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掠过那些写着“通铺”、“大杂院一角”的牌子,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上。
“西街口,独门小院,一正一偏,水井在侧。月租:叁两。”
西街口……秦昭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方位,离六扇门不算太远,步行约莫两刻钟。三两银子……这价钱确实不菲。
指腹下意识地捻了捻,钱袋子里那几两碎银的“辛苦钱”,沉甸甸的。
“劳驾,”秦昭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块牌子上的房子,还在么?能看看吗?”
柜台后的牙人眼皮终于抬了抬,浑浊的眼珠子在秦昭身上溜了一圈,从她磨破的鞋尖看到打着补丁的肩头,鼻腔里哼出一股气,带着浓重的鼻音,没好气地道:“在是在。叁两,一个月,一分不能少。看房?行啊,先交定金半两,锁门钱。” 他伸出两根黄腻腻的手指,在柜台上不耐烦地敲了敲。
秦昭没在意那语气里的轻慢,只听到“还在”二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便落了一半。她抬手去解腰间银袋子。
钱袋子在掌心沉甸甸地晃了晃,发出几枚碎银碰撞的轻微脆响。
“行,我知道。定金……” 她的话音未落。
就在她指尖即将打开钱袋子的时候。
一只大手,如同凭空出现、迅捷无声的握住她的手!
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指关节隔着她的手,清晰地硌在她整个小手上,瞬间传来的禁锢感让她手腕一阵酸麻,几乎捏不住钱袋。
秦昭猛地蹙眉,她倏地抬头!
陆铮。
他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那股冷冽的气息。
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堵骤然压下的墙,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冰封似的淡漠,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几乎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秦昭的心猛地一沉。
自己躲都躲不及呢,怎么在这碰见他了。
在他冰冷目光下强装的镇定……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铮的目光扫过秦昭惊疑不定的脸,掠过她小手被自己的大手握住的画面,最后落在那只被攥得变了形的粗布钱袋上。
陆铮找人打探了她的身份,是他手下今天才呈上来的、关于眼前这个女子的薄薄几页纸。一个村姑,父母双亡,房了房子流落至此。除了那手画人像的绝活和昨天在诏狱里显露的、近乎冷酷的攻心手段,再无根基。
无人,无钱,无背景。
彻头彻尾的三无草芥。
这样的一个人,刚得了点卖命钱,就急匆匆地跑到牙行,对着一个月租三两的房子,连价都不还一句,就要掏定金?蠢得让他心头发闷。这县城水有多深?她看中的地界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一个孤身女子,揣着那点刚捂热的银子住进去,怕是不出三天,连人带钱都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到底为什么管这闲事?
陆铮自己心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是因为她画人像的精准?还是昨天那扬干净利落、直击要害的审讯?亦或是……她此刻眼中那强压下去的惊怒和手腕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倔强的温热脉搏?似乎只有用“惜才”这个理由,才能勉强解释自己这不合时宜的举动。
“你这银子,”陆铮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惯常的冰冷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板上,“来得不容易。” 他没有看她,目光转向那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笑容的牙人。
秦昭只觉得一股冷气顺着被攥住的手腕直往上窜,她挣了挣,那铁箍般的手纹丝不动。“大人,”她垂下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疏离,“我这身上脏,怕污了您的手。”
陆铮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手上力道非但没松,反而微微收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他终于将视线从牙人身上收回,重新落到秦昭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刚到这县城,什么都没摸清,眼下就急着赁房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刻薄的“为你好”,“不是明智之举。”
说完,他终于松开了手。
秦昭只觉得腕上一松,那冰冷的压迫感骤然离去,留下皮肤上清晰的指痕和一片麻木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揉着发红的手腕,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铮看也没再看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开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他转向那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牙人,声音不高,却带着锦衣卫特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威压:“她,”他只用下巴朝秦昭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现在,不适合租房子。”
言简意赅,毫无转圜余地。
牙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弯得更深,腰也躬得更低,迭声道:“是是是!大人说得对!小人明白!明白!姑娘您……您还是听大人的,再好好寻摸寻摸,不急,不急哈!”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陆铮不再多言,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再给秦昭一个。衣摆利落地一旋,带着一股冷风,人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狭小昏暗的牙行,很快便融入了门外喧嚣杂乱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牙行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和滞闷的空气。
牙人对着陆铮消失的方向又哈了两下腰,这才直起身,脸上的谄笑瞬间褪去,变回之前那副懒洋洋、带着点不耐烦的样子,瞥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秦昭,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根牙签,慢悠悠地剔起牙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昭站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和隐隐作痛的感觉异常清晰。她看着墙上那块写着“叁两”的小木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钱袋。那“独门小院”的短暂幻梦,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牙行浑浊的空气里。
一股强烈的憋闷感堵在胸口。凭什么?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就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就因为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租个房子,碍着他什么事了?
算了。秦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跟这种人硬顶,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好处。他走了就好。
她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被攥乱的衣袖,将钱袋重新系紧,藏进衣襟深处。
她就不信,这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破案破一辈子,等他这尊大佛走远了,她再回来。这房子,她租定了。
重新回到街道上。
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汗味和牲畜的味道。她目标明确,直奔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