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回那个山沟里的破屋?绝无可能。她需要安全,需要独立的空间,需要一扇能锁上的门。客栈,就是这个时代最接近现代酒店的选择。
她略过那些门脸破旧、气味混杂的低档客栈,径直走向县城中心位置,门脸最气派、也最干净的那一家——“悦来客栈”。
走进大堂,木质的地板擦得锃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柜台后的掌柜穿着体面的绸衫,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看到走进来的秦昭,一身粗布破衣,风尘仆仆,掌柜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住店?”掌柜眼皮都没抬,语气冷淡。
“嗯。”秦昭走到柜台前,声音平静,“最好的房间,有露台的那种,一天多少钱?”
掌柜打算盘的手一顿,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秦昭一番,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他慢悠悠道:“上房?带露台的天字一号房,一天一两银子。”语气带着明显的刁难和不信。
一两银子?秦昭心里冷笑。这掌柜真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傻村姑?昭儿的记忆里,县城还算看得过去眼的客栈上房,一天撑死了也就一两银子。
“掌柜的,”秦昭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打听过了,你家这房子价格公道,我不需要太好的地段和房子,只需要一间清爽干净的房间就行,我要住五天,您给个公道的价格。”秦昭想着五天那尊大佛肯定走了。
这租赁的房子虽然不便宜,可是眼下她需要一个安全并且干净的地方住下,毕竟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不好闻的馊味了。
她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子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放心,我有银子。”
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他没想到这破衣烂衫的丫头,随手就掏出五两银子!脸上的轻蔑瞬间被惊愕和一丝尴尬取代。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银子成色,是真货!
“呃…这个…”掌柜的搓着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堆起满脸笑容,“姑娘好眼力!咱们这的确是顶好的客栈,你想住五天,那么五天收你两个银子,你一个人住,房间不需要太大,刚好天字一号房正好空着!清净,敞亮!露台还能看到城隍庙的飞檐呢!姑娘您请!”他麻利地拿起一串钥匙,亲自引着秦昭上楼。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干燥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张结实的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的帐幔。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和一把圈椅。最让秦昭满意的,是那扇宽大的雕花木窗,推开后,外面连接着一个小小的、用木栏杆围起来的露台。夕阳的余晖正暖暖地洒在露台上,也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干净,独立,私密。还有阳光。
秦昭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她走到露台边,扶着微凉的原木栏杆,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远处炊烟袅袅,近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人声。
身体依旧疲惫,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悄然滋生。
两个铜板换了一大桶滚烫的热水。
门板插好,隔绝了外面走廊里模糊的脚步声和市井的喧闹。
狭小的房间里,水汽迅速蒸腾起来,模糊了糊着旧年画的斑驳墙壁,也模糊了唯一一扇小窗外透进来的、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夕阳。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皂角的粗糙香气,混合着木头被水汽浸润后散发的、略带腐朽的潮味。
秦昭站在木桶边,指尖探入水中。
刚好的热度让她瑟缩了一下,随即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席卷了全身。
她迅速解开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沾染了尘土与陈旧汗渍的粗布外衣,衣物被随意丢在冰冷的地面上,像褪下了一层沉重而肮脏的壳。
属于原主的身体暴露在氤氲的水汽里。
这具躯壳的贫瘠与伤痕,在她眼中只是暂时的,不出几日,就可以补回来。
她平静地跨入木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入每一寸冰凉的肌肤。
“嘶……” 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身体在水里僵硬了片刻,随即才慢慢放松下来,将自己更深地沉入那几乎温暖的暖流中。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张开,贪婪地汲取着这奢侈的热量。一路风尘仆仆带来的疲惫、泥土的气息、还有那间破败小屋渗入骨髓的阴冷与绝望,似乎都被这温热的水一点点剥离、融化。
她闭上眼,任由热水淹没肩头,只留下口鼻在水面之上。脑海里,属于原主那些模糊的、关于“节省”的念头碎片般浮现——那冰冷刺骨的溪水,都舍不得烧的一把柴火,能忍则忍的污垢……那是困苦生活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秦昭的嘴角在水面下勾起一个极其细微、近乎冷峭的弧度。
节省?不,那是生存的底线,是被动承受的枷锁。
眼前的困苦是现实,是起点,但绝非终点。
热水浸泡着,舒缓着紧绷的肌肉和神经。
而这小小的、喧嚣的县城,在她脑中铺开。混乱的街巷,叫卖的摊贩,行色匆匆或麻木呆滞的面孔……它不够大,不够繁华,没有京城的机遇,也没有江南的富庶。
但,那又如何?
“外面的机会再多……又怎么样?”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就想要在这个小县城,安稳的度日。
岁月静好。
水汽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又滚落下来,混入桶中。
她睁开眼,目光穿透朦胧的水雾,落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墙皮上,眼神却是锐利而专注的,仿佛已经穿透了这简陋的客栈房间,看到了某种清晰的未来图景。
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混杂着尘土、汗味、牲畜粪便气息和市井烟火气的县城。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水汽的暖意沉入肺腑。
身体里,那属于现代灵魂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与这具饱经贫寒的年轻躯壳,在热水的浸泡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融合与宣告。
水渐渐温凉。
秦昭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
水珠顺着她瘦削却初显韧性的身体线条滑落。
她用一块同样粗糙的布巾仔细擦干身体,换上包袱里那件仅有的、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旧衣。
脱去一身的疲惫,擦拭干净头发,看着那双磨破脚的草鞋,还有沾满灰尘的外衣,好在里衣是干净的,看来明天要去买身新衣服啦。
在擦拭头发的时候,她想着现代的酒店有针孔监控,于是就拔下头发,在窗子和门都放了一根。
走到床边,今天的事情就告一段落吧,不管怎么说现在都要好好休息一下了,养精蓄锐才能展开明天的战斗,想到这里,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柔软干燥的被褥里。
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将她疲惫不堪的身体温柔地包裹。
意识迅速沉沦,在陷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衙门点卯…然后买一身喜欢的衣服…再然后好好吃一顿…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渐渐洇满了整个县城。
喧嚣褪去,只剩下打更人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
悦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内,一片安宁。只有秦昭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昭示着她陷入了久违的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
露台那扇关好的雕花木窗,缝隙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夜风完全掩盖的声响。
下一瞬——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房间。落地轻盈,没有带起一丝尘埃。
黑影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室内的光线,又似乎在确认床上之人的状态。然后,他动了。
脚步无声,如同踩在棉花上。他缓缓靠近床边。
月光不知何时偏移,透过窗棂的缝隙,吝啬地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束,恰好照亮了来人腰间一抹冰冷的弧光——那是一柄狭长的、弧度优美的绣春刀。
黑影停在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沉睡的少女。那张在睡梦中卸下所有防备的脸,依旧带着长途跋涉和心力交瘁的苍白与憔悴,却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丽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黑影缓缓抬起手。月光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冷硬质感。手中,紧握着那柄出鞘的绣春刀。
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淡淡血腥气的刀锋,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稳稳地,抵上了秦昭纤细脆弱的脖颈。
肌肤与冰冷的金属骤然接触。
沉睡中的秦昭,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紧闭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
那人突然隐没在黑暗之中。
秦昭倒是没有醒,而是翻身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