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两银子可翻篇(2 / 2)

摸骨画皮 吉诚 4885 字 5个月前

脚步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急促。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雅间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指挥使!这贱婢……”那个被筷子抽了脸的年轻锦衣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脸上那道红痕因愤怒而显得更加刺眼,声音因为极致的屈辱和杀意而微微颤抖。

“闭嘴。”

陆铮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年轻锦衣卫所有未出口的谩骂和请命。

陆铮依旧端坐着,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他重新拿起那双银筷,慢条斯理地夹起碗中那颗早已凉透的狮子头,却没有送入口中。他只是垂眸,看着那颗色泽黯淡、酱汁凝固的肉丸。修长的手指捏着银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雅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良久,陆铮才缓缓抬起眼。那目光掠过年轻锦衣卫脸,掠过其余下属惊疑不定的脸,最后投向秦昭消失的那道门帘。深不见底的眼底,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幽微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玩味,以及一丝兴致。

他轻轻地将那颗凉透的狮子头放回碗中,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派人,”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盯着六扇门那个新来的画师。”

“是!”下首立刻有人低声应命。

陆铮的目光再次投向空无一人的门口,仿佛能穿透门帘,看到那个落荒而逃的、单薄却倔强的背影。

“她……”他薄唇微启,吐出最后一个字,带着一种笃定和冰冷的余韵,“我们很快会再见。”

雅间里死寂的空气尚未散尽,秦昭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扇门。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冰冷视线,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贴着肌肤,一片冰凉。

她脚步匆匆,只想立刻远离这座酒楼,远离那个冰雕似的煞星。

刚踏出酒楼的门槛,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未停,只想尽快汇入街上的人流。

就在这瞬间——

头顶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一道身影如同鹰隯俯冲,携着凛冽的风声,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骤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正挡在了她的去路之上!

秦昭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冲势未收,整个人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带着沉水香和铁锈气息的玄铁墙壁!

“唔!”

一声闷哼,带着惊骇和猝不及防的痛楚。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对方坚硬如铁的胸膛上,鼻尖瞬间撞得发酸,眼前金星乱冒。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在撞击的刹那,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竟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失控前倾的身体猛地箍住,带向那堵“墙壁”!

秦昭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锦衣卫!

陆铮!

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跟这种煞星沾上这种暧昧的肢体接触,简直是嫌自己命太长!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压过了额头的疼痛和鼻尖的酸涩。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双手猛地抵住他冰冷坚硬的飞鱼服前襟,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这个可怕又带着致命危险的“禁锢”!

“放开!”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恐的尖利。

然而,她的推拒如同蚍蜉撼树。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更可怕的是,下一秒,她那只正用力推拒的手腕,猛地被另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

那力道,如同精钢打造的镣铐!五指收拢的瞬间,秦昭只觉得腕骨剧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捏碎!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扼杀了她所有挣扎的意图。

“呃!”她痛呼出声,被迫停止了无谓的反抗,身体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迫使她抬起头。

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如同寒潭古井般的眼眸里。

陆铮正垂眸看着她,眼神锐利如鹰隯,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将她这副惊慌失措的皮囊彻底剥开,看清里面每一丝颤栗的灵魂。

那目光在她身上崭新的裙裾上逡巡片刻,最终,沉沉地落在了她因为惊怒、疼痛和剧烈挣扎而涨得通红的脸上。那红晕,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狼狈,反而在那份惊惶的底色上,晕染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生气的艳丽。

“女孩子家,”陆铮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

秦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头警铃狂响。这算什么?打了她的脸,还要嫌她手疼?!她强忍着腕骨传来的剧痛和心头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尖锐的反讽:

“陆大人这话说得可真有趣!”她紧紧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大清早生气不好?那难不成要等到晚上月黑风高,再找个没人的地方生闷气?那才合你们锦衣卫的规矩?!”

她用力挣了挣被铁箍般攥住的手腕,纹丝不动,反而引来更清晰的痛楚。她吸着冷气,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但更多的是强硬:“还有,大人!男女授受不亲!您这样抓着我不放……于礼不合!请您先放开我!”

陆铮看着她眼中强装的镇定下掩藏的惊惶,看着她因为愤怒和疼痛而更加鲜活的眉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个笑,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说了请你吃饭,”他无视了她的控诉和挣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也没吃几口。这饭,怎么算是我请了?”他目光扫过她,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跟我回去,把饭吃完。”

秦昭心头一沉,差点呕出血来!吃个鬼的饭!那地方比龙潭虎穴还可怕!她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声音干巴巴的:“大人说笑了!我……我胃口小,刚才……刚才已经吃饱了!真的!多谢大人款待!我……我还有事,得赶紧回六扇门点卯!真得先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试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身体也拼命向后缩。

“由不得你。”

陆铮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淬了冰。话音未落,秦昭只觉得手腕上那铁箍般的力量猛地一扯!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迫使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那股力量猛地转了个圈!

“啊!”天旋地转!眼前景物飞速旋转!她感觉自己像个被随意摆弄的破布娃娃!

眩晕感尚未消失,腰间再次一紧!那只原本环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住!

下一秒——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眼前的景象瞬间拔高、模糊!青石板街道、喧嚣的人声、酒楼的招牌……一切都在飞速下坠、远离!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她,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竟被他拦腰抱着,直接从酒楼的窗户重新跃回了雅间!

“砰!”

双脚终于再次沾到实地,秦昭却双腿发软,全靠腰间那只手臂支撑着才没瘫倒在地。她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锦衣卫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尤其是那个脸上带着红痕的年轻锦衣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微张,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

其他人也皆是神色古怪,眼神在自家指挥使大人和那个被强行“掳”回来、吓得魂不附体的女画师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兴味。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

陆铮似乎完全没在意下属们惊掉下巴的目光。他缓缓松开了环在秦昭腰间的手臂,也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着她手腕的手。

秦昭只觉得腰间和手腕骤然一松,支撑力消失,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她捂着依旧剧痛的手腕,那里清晰地印着几道青紫的指痕,抬起头,惊恐又愤怒地瞪着眼前这个如同煞神般的男人。

陆铮却已转身,从容地走向自己的主位,玄色衣摆拂过地面,没有一丝波澜。他重新落座,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飞身下楼、当街搂抱、强行掳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拿起桌上那副冰冷的银筷,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早已凉透的菜肴,最后落在秦昭惨白惊惶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坐下。”

“把饭吃完。”

“大人,当真我把饭吃完,就放我走!”她的声音响起,带着有些委屈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颤抖,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质问,“说话算话……”她顿了顿,尾音微微挑起,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嘲讽,“那我吃!”

陆铮似乎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或许是对她如此冷静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那双幽深的眼眸,锁定了她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胆子不小。”陆铮低沉的男声响起,音色如同冷玉相击,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和久居人上的淡漠。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像是给出了一个评价。

秦昭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

“礼尚往来罢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若我三更半夜潜入大人的房间,”她声音依旧还是委屈的,“还站在你的床边,盯着你,”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在他脸上逡巡了一遍,“你难道不会不高兴吗?还有当街掳人。”

他似乎重新评估起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冷静得近乎诡异的孤女。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哼从陆铮喉间溢出。那并非愤怒,反而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泄露出一点……极其稀罕的兴味。

“呵。”他向前微微倾身。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秦昭脸上,带着一种全新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若秦姑娘真能半夜潜入陆某仁的房间……”他的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算你本事。”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巡梭,似乎在寻找她冷静面具下的破绽,又似乎只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物。

“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秦昭只觉得喉头一堵,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设想过对方的反应——可能是冷硬的警告,可能是漠然的否认。独独没料到,会是这种带着赤裸裸挑衅和……奇异纵容的反击!

这男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她精心准备的逻辑链条,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带着弹性的墙,非但没能撼动对方,反而把自己噎得够呛。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错愕和被反将一军的憋闷感,在她胸中翻滚。她的脸颊似乎隐隐有些发烫,不是羞怯,而是纯粹的、被对方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态度给气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甚至反将一军的回应,自己那些冷静的质问和讥讽,竟一时都派不上用扬。

陆铮依旧将她困在笼罩在阴影与微光交织的轮廓里。他看着眼前这难得被噎住、显出几分真实反应的少女,那幽深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如同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兴味,悄然加深。

这盘踞小县城的孤女,果然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陆铮扣着她手腕,往饭桌前带。他看着她眼中委屈,那是一种极其鲜活、极其明亮的光芒,与昨日在刑房里那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截然不同。

“调查之事,”陆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却又无比强势,“锦衣卫行事,自有章程。对涉及案件、尤其是有特殊能力者,例行探查,确保身家清白,无可厚非。这是本分,亦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秦昭的眼睛,带着一丝审视:“此事,若在你这里过不去……”他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秦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说说看,想要如何补偿,方能揭过?”

补偿?

秦昭满腔的不甘和委屈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补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瞬间冷静下来。

刚才的表现,固然是情绪宣泄,但更多的,是试探。试探陆铮的态度,试探锦衣卫的底线。现在陆铮递出了台阶,也表明了态度——调查是程序,但可以“私了”。这是上位者的姿态,也是目前对她最有利的局面。

硬顶?毫无意义。

秦昭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换上一种近乎市侩的精明算计,她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假笑。

“陆大人快人快语。既是‘私了’……”她眼波流转,目光落在陆铮腰间那个看起来就很值钱的荷包上,伸出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摊开掌心,五指纤纤,“十两银子。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