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熟悉。
秦昭未回头,只轻声道:“陆大人。”
陆铮在她身侧石凳坐下,月白常服少了几分官威,倒真似个清雅贵公子。
他自顾执起石桌上的青釉提梁壶,斟了两杯新沏的雨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在白玉杯中轻晃。“看你在此,心情倒好。”他将一杯推至秦昭面前。
“江南风光,总能熨帖人心。”秦昭端起茶杯,氤氲茶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思虑。
她啜饮一口,清冽茶香在舌尖化开,话锋却陡然一转,切回正题,“花魁竞选,直入核心,是眼下唯一能撕开梦春楼面纱的捷径。大人当真…不打算用此策?”她抬眼,目光如清泉,直直看向陆铮。
陆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并非不知此策最利,只是那“利刃”需由她去握,刀刃便悬在了他心尖上。
他压下翻涌的焦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灼灼锁住她:“怎么?秦姑娘也动了心,看上了那梦春楼一成的流水红利?”
秦昭没料到他如此反问,一时语塞。
陆铮将她的怔忪尽收眼底,眸色更深,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若姑娘当真爱财…”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还是那句话,陆某家中,倒恰好缺一位当家主母。府库钥匙、田庄账目,尽可交付。不知姑娘…可愿屈就?” 最后四字,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
“咳…咳咳!”秦昭一口茶呛在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陆铮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过去,温热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极其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因咳嗽而微微震颤的肩胛骨。
空气里弥漫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与窘迫。
恰在此时,赵七与王浩步履匆匆闯入凉亭,神色凝重,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大人!有异动!”赵七抱拳急报。
陆铮收回手,面上瞬间恢复冷肃:“讲。”
“禀大人,”赵七语速极快,“江南王手下暗桩指认,那些潜入梦春楼的陌生面孔,自三日前分批进入后,至今…无一人出来!”
“只进不出?”陆铮剑眉倏然紧锁,指节在石桌上敲出沉闷的笃笃声,“龟缩楼内…所谋必大!”
王浩紧接着补充,脸色难看:“还有一事!刚得的线报,梦春楼今年的花魁大会…提前了!就在明日!”
“明日?!”陆铮霍然起身,石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时间骤然被压缩至极限,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秦昭也猛地站起,顾不得方才的窘迫,急切道:“大人!时机稍纵即逝!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陆铮的目光如烙铁般烫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担忧。
他何尝不知这是唯一的路?
可一想到要将她送入那龙潭虎穴,想到裴景信口中那些身份不明、极可能是倭寇的凶徒…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天人交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良久,那紧握的拳才极其缓慢地松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声音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容后再议!” 他拂袖转身,背影僵硬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