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抱着竹篮,独自一人,熟门熟路地穿过荒芜的庭院,走向深处一座相对完整些的正堂。
她脚步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秦昭与陆铮站在一处断折的回廊下,并未跟近,只是远远望着。
霓裳在堂前站定,放下竹篮,掀开靛蓝粗布。
里面果然是成摞的黄纸、几束线香、一小坛清酒,还有几碟简单的干果点心。
她动作熟练地取出火折子,点燃线香,插在布满灰尘和鸟粪的香炉残骸前。
青烟袅袅升起,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又点燃黄纸,跳跃的火光映亮她年轻却写满认真的脸庞。她跪在冰冷的、布满碎石和枯叶的地上,对着那空荡破败的正堂,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两位恩人,”少女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霓裳又来了。谢谢你们……当年救了我。如果没有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就没有霓裳的今天。我带了纸钱,烧给你们,愿你们在那边……一切安好。”
风吹过,卷起燃烧的黄纸灰烬,如同黑色的蝴蝶,盘旋着飞向残破的屋檐深处。
秦昭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铮。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远处跪拜的霓裳身上,冷硬的侧脸线条在废墟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那眼神里,是秦昭极少在他眼中看到的、一种近乎守护的温柔。
“大人,”秦昭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带着一丝探究,“你对旁人,总是冷冰冰的。唯独对霓裳郡主……”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格外不同。
陆铮闻声,倏地转过头。
他立刻捕捉到秦昭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探究,并非嫉妒,而是纯粹的好奇与一丝了然。
他心尖微紧,握着她手指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了些,像是急于澄清某种误解。
“别乱想,”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目光却坦诚地迎视着她,“霓裳……她心思单纯,不谙世事。而且……”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已起身、正默默收拾祭品残余的少女背影,眼神复杂,“她……很可怜。”
“可怜?”秦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沉重的词,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清澈的目光仿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陆铮沉默了片刻。废墟的风带着腐朽的气息卷过,远处霓裳的身影在荒草间显得格外单薄。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揭开一段尘封的、染血的秘辛:
“霓裳的父亲,是定北王。” 他吐出这个名号,字字千钧,“与当今天子,一母同胞。”
秦昭心头猛地一震!定北王!今上亲弟!助陛下扫平诸王叛乱、驱除外虏,立下赫赫战功,被倚为国之柱石的那位传奇亲王?!
“后来,定北王携王妃李氏,卸甲归隐,定居江南。”陆铮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历史的沉重,“在此地,过了几年远离朝堂、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安稳日子。”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断壁残垣,仿佛能看见昔日的繁华与宁静。
“再后来,”他话锋陡然一转,寒意骤生,“陛下南巡,驻跸定北王江南别苑。”
秦昭的心瞬间悬起!一个可怕的预感攫住了她。
“前朝余孽,不知从何处提前获知了陛下行踪。”陆铮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一路尾随,精心策划,于陛下驻跸别苑当夜,发动了雷霆刺杀!”
他的话语简练,却勾勒出血雨腥风的画面:“那一夜……定北王与王妃李氏,率王府亲卫死战不退!最终……” 陆铮的声音有刹那的凝滞,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以身为盾,挡在了陛下寝殿之前!乱箭穿身,刀斧加身……为陛下赢得了至关重要的脱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