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暑气仿佛来得格外热,甚至比以往都要热,更漏声在空旷的殿宇深处幽幽游荡,像某种冰冷滑腻的活物,一下下啃噬着死寂的空气。
鎏金兽首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沉重地盘旋上升,却再也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令人心惊的甜腥气。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骤然打破死寂,猛烈得仿佛要把肺腑都掏空。
皇帝被这一阵咳嗽牵绊着佝偻着背,明黄的龙袍下,那曾经能开三石硬弓的宽阔肩膀,此刻只剩下剧烈起伏。
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一点刺目的猩红迅速洇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妖异花朵,灼痛了侍立在一旁的老太医浑浊的眼。
“陛下!”老太医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陛下…龙体为重啊!此症…此症最忌忧思劳神,万望陛下千万珍摄,静心调养才是!”
皇帝喘息着,那咳声像是从一口破旧的风箱里艰难挤出,每一次都耗尽他仅存的气力。
他缓缓移开捂嘴的手,掌心赫然是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他低头凝视着那片血色,深陷的眼窝里,眸光沉静得可怕,像两潭凝滞千年的寒水,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死死封冻在深处。
他用明黄的袖口,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手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怎么那么多废话,”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铁锈的气息,“你侍奉朕…多少年了?”
太医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回…回陛下,老臣…自陛下登基便蒙恩侍奉,至今…整整二十余年了。”
“二十多年…”皇帝重复着,目光依旧落在自己刚被擦拭过、却仍残留着淡淡红痕的手掌上,“够久了。久到…足以看清一个人的本心。”
他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皮囊,直视跪地之人灵魂最深处的战栗。“朕,没力气听那些虚文。你只告诉朕,”他顿住,吸了一口气,那气流穿过残破的肺腑,发出嘶嘶的杂音,“朕,还有多少时间?”
老太医的头颅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缝隙里,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烛火不安地跳动,在皇帝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深如沟壑的阴影。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只剩下胡敬儒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他自己那颗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的心脏。
“陛…陛下…”太医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哽咽,“老臣…老臣无能…”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爬过沟壑纵横的脸颊,“臣…臣拼尽一身所学,倾尽天下灵药,最多…最多也只能为陛下再延…半年之数!”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只剩下肩膀无声的耸动。
半年。
这个期限如同丧钟,在皇帝耳边轰然敲响。
他脸上却无悲无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点动作轻得如同枯叶坠落,却带着千钧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无波澜,“去吧。这脉,也不必再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