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宽大空荡。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张巨大的、象征至高权力的紫檀木龙案。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朱笔,玉玺……曾经他日理万机、挥斥方遒的地方。
他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略过那些繁杂的奏本,直接探向案几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机括,轻轻一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块平整的紫檀木板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封已经备好的明黄卷轴——那是特制的、用于最隐秘旨意的密旨。
皇帝拿起那卷轴,在龙案上缓缓铺开。
明黄的绢布在灯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上面却一片空白,等待着最终的决定。
他拿起一支细如柳叶的紫毫笔,蘸饱了朱砂。
那鲜红如血的墨汁,在笔尖凝聚,沉甸甸地悬着。
他的手悬在绢布上方,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笔尖承载的,是整个帝国未来半载的血雨腥风,是他燃烧最后生命布下的、一场关乎社稷存亡的险棋。
朱砂笔终于落下。
笔尖在光滑的绢布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游过沙地。
一个个铁画银钩、力透绢背的字迹在笔下行云流水般出现,带着帝王独有的杀伐决断,勾勒着一个足以搅动整个王朝根基的棋局。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都凝聚着冰冷的杀意与孤注一掷的布局。
就在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地名即将写完的瞬间——
“咳!咳咳咳——!”
一阵毫无预兆的剧咳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胸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悍。
那压抑了许久的腥甜再也无法控制,猛地冲上喉头。
皇帝的身体剧烈地前倾,一手死死抓住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握笔的手却如同磐石般悬停在绢布上方,纹丝不动!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毫无保留地喷溅而出。
大部分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绽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然而,仍有几点细小而灼热的血珠,如同被命运之手精准地投掷,飞溅而出,落在了那铺开的、墨迹未干的明黄密旨之上。
恰恰,落在了最后两个字上。
鲜红、温热的帝王之血,迅速在光滑的绢面上晕染开来。
它们贪婪地吞噬着刚刚写就的墨迹,将那饱含深意、指向棋局核心的两个字,模糊成一片惊心动魄的、不祥的暗红。
那两个字,是——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大殿内,死寂无声。
只有那片晕开的血色,在明黄的绢布上,如同一个沉默而狞笑的烙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铁锈气息,无声地宣告着风暴的中心,就在那片烟雨朦胧、即将被血与火彻底点燃的——
紫檀木案几的边缘,被皇帝手指死死扣住的地方,留下几道深而扭曲的指痕,如同垂死猛兽最后的爪印。
他佝偻着背,剧烈起伏的胸腔里,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心悸的嘶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眼神跳动着,映照的不是万里河山,不是锦绣繁华。
而是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