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厚重木门合拢的余音还未散尽量陆沉的脚步声已消失在回廊深处。
屋外跪伏在地的阿竹和胡医女,等到再也看不到那道身影了,两人紧绷的脊背才如释重负地缓缓松懈下来。
胡医女率先爬起来。
到底是上了年纪又经历得多,她抖了抖发麻的膝盖,转身走进了屋内。
浑浊的老眼带着几分担忧和谨慎,看向矮榻上的阮乔。
这一看,却让她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大半。
阮乔已经躺回了榻上,她侧卧在柔软的兽皮上,身上凌乱地搭着被褥,露出雪白肩头和一小片细腻的后背肌肤。
长发散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鬓角颈侧。
嘴唇是红肿的,脸色带着异样的潮红,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但——
她的眼神是清明的。
不再是之前那般,被主君强行占有后,如同被抽离了魂魄,几乎要枯萎凋零的死寂。
她的眼睛深处,虽然带着疲惫,带着淡淡的屈辱,细看下还有一丝强撑下的烦躁。
却独独没有了那近乎绝望的灰败。
胡医女在心里长长吁了口气,老脸甚至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看来,这位小夫人是真的想通了。
在这深宅大院里,女人想通点,日子才能过下去。
想不通?
那就等着自个儿把自个儿磋磨死吧!
她走上前,手脚麻利地从旁边取过一张厚实的绒毯,动作小心地盖在阮乔身上,轻声细语:
“夫人,寒气重,裹好歇着,我这就去熬碗安神暖身的汤药来。”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严实。
胡医女刚走,阿竹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圆圆的脸上那双大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光芒。
看到阮乔虽然狼狈但眼神清亮、还透着一股活着劲头的模样,阿竹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轰”地一声落了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
想通了!
小夫人终于想通了!
这个认知让阿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小夫人这般好颜色,只要想通了,肯顺着主君一些,还愁不得宠吗?!
她一边替阮乔擦拭,一边心中暗喜。
她是打心眼里为阮乔高兴,更是为自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而欣喜若狂!
阿竹跟着阮乔一起被陆沉带回陆府的,扔进这清冷偏僻的竹露苑后,便无人问津了。
在这之前,她不过是别院后厨众多粗使丫头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每天干的都是劈柴、烧火、洗刷油腻大锅、运送泔水这些又脏又累的活计。
稍微偷点懒,管事的婆子手里的荆条可不认人。
同住的大通铺里,十个粗使丫头,排在她前面的不知凡几。
分饭食时她只能捡别人挑剩的菜底,冬日分炭,她领到的最湿最不耐烧,手指脚趾年年冻得流脓烂掉一层皮。
没有人看得起她,只因为她是个没根基、没路子、也没银钱打点的下下等奴婢。
直到被别院的管事派去服侍阮乔。
当时别院里悄悄流传着:“主君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番邦妖女,颜色倒是不错,就是骨头忒硬,惹恼了主君。
如今被打发到别院里自生自灭,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给一个失宠又活不长的“妖女”当丫鬟?众人避之唯恐不及。
挑来挑去,这顶“好差事”就落在了无权无势、无人撑腰的阿竹头上。
后来小夫人被带回吴郡,她也跟着来了。
阿竹记得自己抱着那点可怜的铺盖卷,踏进竹露苑那个风雪呼啸的傍晚。
看着这冷冷清清的院落,再想想主君那能把活人生吞了的眼神,她当时就觉得自己的小命怕是真的到头了。
最初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更绝望寒冷。
主君不来,意味着竹露苑彻底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府里逢年节分发下来的东西,衣料、点心、瓜果、炭薪、日常用度……
起初还有送来的份例,但眼看着送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差,被克扣得明目张胆。
好的都被管事婆子私下截留了,次品的次品才扔到竹露苑。
负责给各房运送份例的丫鬟都敢对阿竹呼来喝去:“你个伺候妖女的蠢丫头!有口饭吃不饿死就知足吧!还敢挑三拣四?也不瞧瞧你那主子,离咽气还有几口气?晦气!”
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来自府里其他下人的鄙夷和挤兑。
浣衣处的老嬷嬷分派脏衣服给她时,总会把最臭、最脏、最费力清洗的那些扔到她面前,刻薄地说:“喏,拿好!妖女的丫头自然该洗妖女的脏污!”
她放屁,这哪里是小夫人的衣物了!
可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里敢出言不逊。
去取饭食的路上,总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大小丫鬟对她指指点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
“瞧见没?就是她,伺候那个番邦狐狸精的!”
“啧啧,也不知沾染了多少晦气!”
“小心点,别被她碰着,沾了妖气晦气!”
“听说主君厌极了那狐狸精,她还能得意几日?”
甚至那些粗使丫头们,见了她都躲着走,生怕沾上她的霉运。
最令阿竹屈辱和刻骨铭心的一次冲突,发生在半个月前的一次份例分配上。
府里管事采买了一批上好的玉露丝光棉缎,因量不多,只紧着几位夫人裁剪新衣用。
照例,这种顶级布料,每位有身份的侍妾也都该分得一匹用于添置衣物。
那次,阿竹得知有份例,兴冲冲地去内务管事房领取。
走到管事院门口,恰好碰到楚夫人房里的贴身大丫鬟——彩屏。
彩屏衣着光鲜,头戴一根小小的鎏金簪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给她打伞遮阳。
派头十足,正趾高气扬地指点着管事婆子们搬运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