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质地绝佳、泛着柔和珠光的雨过天青色绸缎正被一个小丫鬟从内库取出。
那颜色,那光泽,简直亮瞎人眼!
阿竹眼睛都看直了,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家小夫人那份了?
玉露丝光缎她以前听都没听过!
给小夫人做件新衫子该多好!
她壮着胆子上前,对着管理布匹的管事婆子说:“嬷嬷,我是竹露苑的丫头阿竹,来替我家阮夫人领布匹份例。”
那管事婆子抬眼瞥了她一下,没吭声,眼神却瞟向旁边的彩屏。
彩屏慢悠悠地转过脸来,上下打量着衣着寒酸,头上连个簪子都没有的阿竹,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诮:
“哦?竹露苑?阮夫人?哪个阮夫人?”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利刻薄,引得院内院外不少丫鬟仆妇都看了过来。
阿竹被那目光刺得脸皮发烫,硬着头皮说:“就是……就是住在竹露苑的阮小夫人……”
“噗嗤!”彩屏直接用帕子掩着嘴笑出声来,声音更加放肆:“原来是那个番邦来的妖女啊?
怎么,她也算夫人了?配用这玉露丝光缎?也不怕糟蹋了这上等的料子!”
管事婆子立刻跟着点头哈腰,对彩屏谄媚地笑:“彩屏姑娘说的是!那阮夫人……身份是尴尬了点,况且这缎子确实名贵稀少……”
彩屏下巴一扬,指着那匹刚拿出来的雨过天青色缎子,颐指气使地说:
“这匹我看着正合我家夫人温婉的气质,给我们楚夫人院里送去吧。”
说完,她又斜睨着阿竹,像施舍乞丐一般,对一个角落里堆放布料的小丫头招招手:
“喏,那边那几匹下脚料里,随便挑一匹颜色凑合的,让这丫头拿回去,也算给她主子添个遮羞布!”
角落里堆放的几匹布,颜色灰暗陈腐,一看就是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的库底货,料子粗糙泛黄,连粗使丫头都未必看得上。
四周隐约传来压抑的嗤笑声。
阿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热血直冲头顶!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不仅侮辱她,更是侮辱了她忠心伺候的小夫人!
“你!”阿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彩屏,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能这样?!这玉露丝光缎明明白白是我家夫人的份例!凭什么给你?!”
“啪!”彩屏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装布料的樟木箱上,声音尖利拔高:
“贱婢!你敢指我?!凭你也配跟我抢?!这府里谁不知道竹露苑那位是个什么腌臜货色?!
她能进府已经是主君天大的恩典!还想跟我们楚夫人平起平坐?!
做你的春秋大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奴才样儿!滚!”
彩屏一番尖酸刻薄、气势汹汹的责骂,劈头盖脸砸下来,字字诛心。
周围的嗤笑声更大了一些。
管事婆子脸色一沉,对着阿竹喝道:“没眼力见的蠢丫头!还不快拿上东西滚!再敢搅闹,仔细你的皮!”
她随手把角落里一匹最差、最灰扑扑的粗布扔到阿竹脚边。
阿竹只觉得羞愤欲绝,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想争辩,想破口大骂,可看着彩屏那副高傲得意的嘴脸,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管事婆子不耐烦的驱赶手势……
她发现自己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被巨大的现实差距和根植于骨子里的等级森严压得死死的。
她最终只能含着屈辱的眼泪,抱起那匹劣等粗布,在彩屏轻蔑的冷笑和众人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管事院。
那天回去的路上,眼泪打湿了那匹粗糙的灰布,心里的恨意和委屈如同藤蔓般疯长!
她恨彩屏的刻薄,恨管事婆子的势利,更恨这府里所有人的拜高踩低!
都因为她的小夫人不得宠!
若小夫人得宠……若小夫人得宠……他们谁还敢?!
此刻,阿竹看着矮榻上虽然狼狈却眼神清亮、似乎终于“开窍”了的阮乔,过去所有累积的委屈和今日看到的希望,如同岩浆般在她心头沸腾翻滚!
楚夫人……
彩屏……
管事婆子……
还有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们……
阿竹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压抑许久的扬眉吐气的渴望:等着吧!看吧!我家小夫人想通了!
她长得比那个只会舞刀弄棒的楚夫人好看一百倍!
主君刚才……主君刚才的态度!
他待得比前两次久!
这是好兆头!
大大的好兆头!
小夫人只要肯用心,一定能得宠!
一定能让主君对她另眼相看!
到时候……到时候看谁还敢克扣她们竹露苑的东西!
看谁还敢当着面骂她是伺候妖女的蠢丫头!
看那个彩屏,还有什么脸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小夫人……”阿竹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过后的哽咽和哭腔
她跪爬到矮榻边,小心翼翼地替阮乔掖了掖绒毯边角。
“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胡阿姊去熬汤药了,喝了就暖和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忱和干劲,仿佛未来一片光明。
阮乔偏过头,看着阿竹那张泛着激动红晕、眼里充满希冀的圆脸,捕捉到她眼底那份名为“扬眉吐气”的火苗。
阮乔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傻丫头啊……
但她脸上却扯出一个疲惫却安抚的笑容,配合着点了点头:“嗯,谢谢你。”
就让这丫头先高兴着吧。
她的“配合”,能给阿竹带来盼头,似乎也不错。
至于她心里真正谋划的离开路线……
此刻,只有天知、地知和她自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