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将至,请阮夫人移步宗祠。”赵嬷嬷退后一步,躬身肃立。
陆氏宗祠矗立在陆府最深处,背倚苍山,面朝开阔的庭院。
黑瓦白墙,飞檐斗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令人喘不过气的肃穆与威严。
祠堂大门洞开,里面早已灯火通明。
香烟缭绕,浓重的檀香气味弥漫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庄重。
阮乔被赵嬷嬷和两名侍女簇拥着,沿着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一步步走向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祠堂大门。
寒风卷起她的裙摆,冰冷的空气如同细针般刺入肌肤。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指尖冰凉。
祠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的湖面。
正厅高悬着巨大的“陆氏宗祠”匾额,下方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乌木牌位。
这些牌位如同无数双沉默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渺小的生灵。
香案上,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熊熊燃烧,烛泪滚滚而下,如同凝固的血泪。
供品琳琅满目,香烟袅袅升腾,弥漫着浓郁的、令人头晕的檀香气息。
香案前,人影幢幢。
陆沉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外罩墨狐裘大氅,身姿挺拔如松,负手立于主位。
他面容沉静,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
唯有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让整个祠堂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崔挽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穿着一身庄重的深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袄裙,外罩银狐裘坎肩。
发髻高挽,簪着象征主母身份的赤金衔珠凤钗,面容沉静如水,仪态端方雍容,如同庙宇中供奉的神像。
苏莲月、楚红蕖两位妾室则站在更靠后的位置。
苏莲月穿着娇嫩的鹅黄袄裙,外罩银鼠皮坎肩,妆容精致,低眉顺眼,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复杂。
楚红蕖则是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装,外罩挡风的皮褂。
英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如鹰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被引入祠堂的阮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祠堂两侧,肃立着几位须发皆白、面容如同刀刻斧凿般严肃的陆氏族老。
他们手持拐杖,眼神浑浊却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府中几位有头有脸的管事也垂手侍立,神情恭谨中带着小心翼翼。
当阮乔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时,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探针,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好奇、审视、探究、淡漠、轻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瞬间将她牢牢罩住!
阮乔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被如此多陌生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同时注视,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剥光了陈列在展台上的物品,无所遁形。
强烈的羞耻感和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陆沉今日心情不错,见她脸色不太好,以为是人太多了,惹得她胆怯了。
他扬起下巴,语气中竟有点宠溺的味道,“过来。”
阮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自以为是的家伙。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喜欢她呢!
见她迟迟不动,陆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阮氏,孤让你过来。”
催魂呢。
来来来,老娘这就来!
阮乔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加快了脚步。
藏在宽大水袖下的手,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掌心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步步走向香案前指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