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松鹤堂。
檀香袅袅,沉静如水。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白窗纱,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带着暖意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水香清冽悠远的气息,混合着书卷特有的陈旧墨香,沉淀出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肃穆。
杨秣,杨老太君。
陆沉的母亲,弘农杨氏嫡系次女。
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椅背铺着厚厚的银狐裘垫,扶手处包着温润的暖玉。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暗云纹的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绒坎肩。
墨发已尽数染霜,一丝不苟地绾成一个端庄的圆髻,只簪着一支样式古朴的羊脂白玉簪。
她面容沉静,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气轮廓,只是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沟壑,如同风化的山岩。
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如今沉淀为深潭般的平静,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与疲惫。
自夫君陆衍与幼子陆池相继惨死于盱眙古道,那场撕心裂肺的痛楚便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杨秣的心魂。
丧夫丧子之痛,尤其是幼子陆池被长槊钉死血泊的惨烈景象,如同梦魇,无数次将她从深夜惊醒,冷汗涔涔。
巨大的悲痛与刻骨的仇恨,不仅摧垮了她的身体,更让她排斥外界一切的喧嚣与热闹。
尤其是涉及家族传承,子孙后嗣的场合,让她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
陆沉纳妾,入宗祠告祖,行纳妾礼……
这些在后宅女眷眼中关乎名分,关乎子嗣传承的“大事”,于杨秣而言,无异于一次次揭开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看着儿子纳新人,开枝散叶,她何尝不盼着陆氏血脉昌盛?
可每一次这样的“喜事”,都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她那个聪慧伶俐,却永远定格在十六岁的小儿子池儿。
锥心之痛,让她难以面对披红挂彩、香烟缭绕的祠堂。
难以承受象征着家族延续的仪式所带来的对比与煎熬。
因此,她选择了深居简出,避居松鹤堂。
这并非对儿子陆沉的不满,亦非对新入府的排斥。
她只是……累了。
身心俱疲。
她将自己隔绝在这方清净之地,如同受伤的猛兽退回巢穴舔舐伤口。
她不见客,不赴宴。
只在松鹤堂这一方天地里,对着夫君和幼子的牌位,对着窗外那几株象征坚韧的古松,咀嚼着过往的峥嵘与刻骨的仇恨。
她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目光却并未落在茶盏上,而是越过窗棂,投向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依旧挺拔苍翠的古松。
阳光在松针间跳跃,勾勒出遒劲的枝干。
恍惚间,那虬结的枝桠仿佛化作了昔年战场上猎猎招展的旌旗,
那呼啸的风声,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厮杀……
还有,那个男人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阿蛮,你看这江东万里河山,终有一日,我要让这锦绣之地,成为我陆家子孙安居乐业之所!”
陆衍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从军营归来。
他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随手递给侍从,大步走到她面前,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和她微嗔的脸庞。
他习惯性地伸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去她鬓角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吴郡虎”。
他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承诺:“今生得阿蛮,定不负卿。”
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时光的堤坝,将她拖回那个染血的黄昏。
吴郡太守府邸的后院。
她刚指挥仆妇们将一批新募的乡勇安置妥当,正对着舆图推演夫君陆衍下一步可能进军的路线。
夫君陆衍,她的天,她的地。
他出身吴郡陆氏旁支,却凭借一身胆识和过人手段,在黄巾余孽肆虐、诸侯并起的乱世中,硬生生从一个小小的县尉,一步步成为掌控吴郡、会稽两郡的实权太守!
他像一株扎根于江东沃土的劲松,枝干日益粗壮,庇护着追随他的部曲和百姓。
她杨秣,出身弘农杨氏嫡系,是真正的世家贵女。
她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性情刚烈,不甘于闺阁绣花。
嫁与陆衍后,她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最信任的臂膀!
随他策马扬鞭,冲锋陷阵,在刀光剑影中守护着他的后背,在尔虞我诈中为他出谋划策。
他们的两个儿子,陆沉与陆池,是她心头最柔软也最骄傲的珍宝。
陆衍一生,从未纳妾,府中唯有她杨秣一人。
他曾笑言:“有阿蛮在侧,胜过佳丽三千。”
这份独宠与深情,是她在这乱世中最大的慰藉与底气。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斥候,几乎是滚鞍落马,踉跄着冲进后院,扑倒在阶前,声音嘶哑:
“夫人!不好了!主公……主公在广陵城外……遭遇袁术残部突袭!身中流矢……伤重……伤重不治!
二公子……二公子率亲卫拼死抢回主公遗体……正……正护送灵柩归吴!”
“轰隆——!”
杨秣只觉得头顶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手中的舆图“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夫君……死了?
那个如山岳般伟岸、如烈火般炽热、对她许下“定不负卿”诺言的男人……死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着他昨夜出征前,紧握她双手时传来的滚烫温度!
他的温度……还在!
人……怎么就没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