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了回去!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让她从灭顶的眩晕中找回一丝清明。
“二公子……二公子呢?”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二公子……二公子率百余亲卫,护送主公灵柩……已过江都……”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但北边……郑阎虎的骑兵……追……追上来了!就在……就在盱眙古道!”
“郑阎虎!”杨秣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如同淬了毒的利刃!
他竟然敢趁火打劫?!
截杀她夫君的灵柩?!
追杀她年仅十六岁的次子?!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奔涌!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
冰冷的剑鞘入手,熟悉的沉重感让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强行绷紧!
“备马!”她厉声喝道,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决绝,“点齐府中所有护卫!即刻随我北上!接应二公子!”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当她带着仅有的三百府兵,日夜兼程,如同疯魔般狂奔数百里,赶到盱眙古道时,看到的,只有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残阳如血,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
古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倒伏着身着江东铠甲的尸体,大多肢体残缺,死状惨烈。
折断的刀枪、破碎的旌旗、散落的辎重……铺满了崎岖的山路。
一辆巨大的、覆盖着白幡的灵车倾覆在路旁。
车轮断裂,车辕折断,白幡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在凄厉的山风中无力地飘荡。
而在那倾覆的灵车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她的池儿!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染血的银色鳞甲,面容依旧带着未脱的稚气。
他的胸口,被一柄沉重的长槊贯穿,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倒映着天边那轮如血的残阳,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世道的残忍!
“池……池儿——!!!”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杨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踉跄着扑倒在地!
冰冷的泥土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涌入鼻腔!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儿子冰冷的脸颊,指尖却在距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长槊钉身,是夏侯渊!
痛!
痛彻心扉!
痛得无法呼吸!
痛得灵魂都在抽搐!
夫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她尚能强忍悲痛,因为他死于战场!
可她的池儿!
她年仅十六岁、本该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成长的池儿!
他拼死抢回了父亲的遗体,却在归乡的古道上,被郑阎虎的豺狼伏击!
被那该死的夏侯渊一槊钉死!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火,瞬间焚尽了所有的悲痛!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北方!
郑阎虎!
夏侯渊!
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要他们血债血偿!她要他们挫骨扬灰!
“夫人!”亲卫统领浑身浴血,踉跄着跪倒在她身边,声音哽咽,“二公子……二公子他……临死前……让属下带话给您……’”
“我儿说了什么?”
亲卫哽咽,“母亲,保重。”
保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一片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
剧痛让她濒临崩溃的神智瞬间清醒!
对,保重!
她不能倒下!
她还有沉儿!
她还有夫君未竟的基业!
她还有这血海深仇未报!
杨秣缓缓站起身。
夕阳的余晖将她染血的身影拉得极长,她一步步走到倾覆的灵车前,亲手扶正了染血的白幡。
她走到陆池的尸身旁,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拔出了那柄将他钉死在地上的长槊!
沉重的槊杆上,沾满了她儿子的鲜血!
她握着那柄冰冷、沉重、沾满至亲鲜血的凶器,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仅存的、伤痕累累的府兵。
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收敛尸骨!护送主公……和二公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