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此人,不容小觑。
眼前这万民相送、铁流东征的震撼景象,更是将父亲对陆沉的评价,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如林的刀枪,看到了沉默如铁的黑色洪流。
军容之盛,军纪之严,远超他此前的想象。
他看到了猎猎狂舞的玄底金鳞“陆”字大纛,旗帜所向,便是军心所向,是江东民众意志的凝聚。
他看到了高台上的陆沉,看到了他掌控全局的威势。
也看到了他在生离死别之际依旧杀伐决断的气魄。
更令人心悸的是,陆沉的领袖魅力!
当陆沉策马冲在最前方,引领着滚滚铁流轰然开拔时,道路两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撕心裂肺的哭嚎。
白发老者的叩首,妇人怀中孩童懵懂的眼神,无数江东百姓眼中流露出的狂热的期盼光芒!
民心!
军心!
将心!
三者归一!
尽在陆沉一人之手!
这份力量,这份凝聚力,这份如铁桶般坚不可摧的江东气象,让萧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也让他心头那份因父亲评价而产生的忌惮,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父亲说得对。
陆沉此人……太可怕了!
比郑阎虎可怕十倍!百倍!
郑阎虎是明面上的豺狼,而陆沉,则是潜藏于深渊、随时可能化龙的巨鳄。
他是有资格问鼎天下的人!
一股冰冷的宿命感,如毒蛇般缠绕上萧珏的心头。
他与陆沉,一个荆州少主,一个江东霸主。
年龄相差不大,皆是人中龙凤。
本该惺惺相惜,甚至引为知己。
可惜命运弄人。
他们生于这乱世,生于这诸侯割据、群雄逐鹿的烽火年代。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
荆州与江东,终有一战!
这是无法逃避的宿命,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对权力与霸业的终极角逐。
今日的震撼与忌惮,终将化为明日的刀兵相向。
今日的盟友,终将成为明日你死我活的对手!
这便是他萧珏,甘愿以荆州牧嫡长子之尊,孤身入建康为质的真正原因!
蛰伏。
隐忍。
观察。
等待。
父亲的话早已刻在萧珏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而沉静。
他开始分析着眼前的一切细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站在观礼台角落、一身素净的身影上。
陆沉临走前特意走向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
他突然想起了来时在街边听到的流言,陆沉极其宠爱一名姬妾……
想必就是那个女子了。
一丝锐利的光芒,在萧珏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像极了猎人发现猎物的踪迹。
萧珏勾起了嘴角,或许会是一个很有趣的突破口。
“少公子,”身后传来一名江东校尉刻板的声音,打断了萧珏的思绪,“晨风寒凉,还请回屋歇息。”
萧珏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瞬间恢复了那份世家公子特有的、温润如玉的平静。
“嗯。”他回头笑了笑,态度温和地应了一声。
最后望了一眼那渐渐消失在漫天尘土中的玄青色身影。
萧珏随即转身,墨色斗篷在寒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步履沉稳地走回水榭深处。
身后那两名江东校尉立刻无声地跟上。
水榭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室外的寒意。
萧珏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望向北方,望着那陆沉大军消失的方向。
深不见底的眼眸,倒映着铅灰色的苍穹和无声翻涌的、名为“天下”的惊涛骇浪。
震撼与忌惮交织。
盟友与宿敌并存。
蛰伏与等待同在。
这便是他萧珏,身处江东漩涡中心的真实心境。
他如同一柄藏在最华丽剑鞘中的绝世利刃,锋芒内敛,静待出鞘之机。
荆州少主的使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