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议结束后,杨秣在周渔的搀扶下回到了松鹤堂。
周边无人的时候,周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方才老太君在公议之上,如此不留情面地揭露荆州暗桩,将萧珏软禁无异于……当面打脸荆州。
萧胤恐不会善罢甘休。主君此时正在前线与北境鏖战,若荆州此时倒戈相向,江东岂不危矣?”
闻言,杨秣疲惫地笑了笑,轻拍着周渔的手,“阿渔,你以为老身不知?”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周渔脸上,认真道:
“荆州早已不是盟友,萧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步步紧逼,若老身今日不掀开这盖子,不斩断这些爪子,不将萧珏置于明处,荆州只会得寸进尺。
江东后方将永无宁日,成为荆州砧板上的鱼肉。”
说到此处,她眼里寒光一闪:“至于撕破脸皮,呵……”
“萧胤……不敢!”
“北境郑阎虎二十万大军尚被沉儿钉死在彭城之下,夏侯渊身亡,北境已成强弩之末。
萧胤比谁都清楚,他若此时敢与江东翻脸,便是自绝后路,便是将荆州置于北境铁蹄与江东军民之间。”
周渔适时递来一杯茶,杨秣接过来,玩笑道:“还是阿渔最贴心。”
她喝了一口,随即继续道:“今日此举,老身就是要让他知道,江东不是他萧胤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今日之事,荆州必须给出交代。”
“这是警告!是震慑!更是给他划下底线,”
“让萧胤明白,江东有雷霆手段,更有玉石俱焚的决心。”
“如此他才会有所顾忌,才会掂量掂量彻底撕破脸皮的代价。”
江东与荆州,从来都是敌对的,他们之间,兵戈相见是迟早的事。
杨秣看着窗外,“至于交代,老身给了他期限。
他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何做。
交出几个替罪羊,严惩几个‘办事不力’的下属,或者再许下些‘诚意’。
只要能堵住江东悠悠众口,只要能维持表面盟约,只要能让沉儿在前线无后顾之忧……”
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近乎冷酷的清醒:“老身的目的便达到了。”
听了杨秣的一番剖析,周渔眼里的忧虑才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她深深躬身:“老太君深谋远虑,老奴明白了。”
杨秣这才缓缓闭上眼,靠回椅背,指尖的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就看荆州如何接招了。
“老太君,”门外传来李嬷嬷恭敬的声音,“阮夫人来了。”
杨秣眼眸微微一动,思绪从纷繁中抽离。
阮乔?
她微微侧首:“请她进来。”
“喏。”李嬷嬷应声退下。
片刻后,殿门轻启。
一道素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阮乔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栗色的卷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
脸上脂粉未施,却清丽依旧,眼眸清澈明亮。
她走进殿内,在距离杨秣约十步之遥处停下,屈膝行礼,“阮乔,拜见老太君。老太君万福金安。”
“免礼。”杨秣的声音温和了些,目光仔细打量着阮乔。
距离拿到放妾书,已过去半月有余。
这半月,江东风云变幻,自己一直忙着处理荆州暗桩、以及承晖堂公议之事,反倒疏忽了阮乔。
她今日前来,想必是有了决断。
“坐吧。”杨秣指了指下首稍侧的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
“谢老太君。”阮乔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背脊挺得笔直。
殿内陷檀香缭绕,氛围微妙。
“阮姑娘,”杨秣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你今日来,可是想好了?”
阮乔抬起头,琥迎上杨秣的目光,“是。老太君。阮乔……想好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我决定离开陆府。”
离开陆府。
这四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内。
“离开?”杨秣缓缓重复,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打算去何处?”
“涿城。”阮乔的声音平静。
“涿城?”杨秣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
涿城是北境重镇,战火纷飞之地,她要去那里?做什么?
“是。”阮乔迎上杨秣探究的目光,解释道,“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只记得醒来时便是在涿城。
那里或许是我,唯一的线索,我想去那里看看。
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关于过去的蛛丝马迹。”
杨秣反问:“若是找不到呢?”
阮乔抿唇,“即便找不到,我也想离开江东。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杨秣眼底复杂的情绪愈发深沉,“涿城战火未熄,北境虎视眈眈,凶险万分。”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你……可想清楚了?”
“是,我想清楚了。”阮乔用力点头,态度决绝,“再凶险,也比困在这深宅之中身不由己得好。
我宁愿在风雨中飘零,也不愿再做那…笼中鸟。”
杨秣眼底划过一丝赞许,是个有韧性的姑娘。
她缓缓颔首:“好。既然你心意已决。老身尊重你的选择。”
她笑了笑,继续道:“盘缠、路引、护卫,老身早已为你备好,李嬷嬷会交给你。
那些护卫,皆是影卫精锐,身手不凡,忠心可靠。
他们会护送你安全抵达涿城,之后是去是留,由你自决。”
“谢老太君。”阮乔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红,连忙起身,对着杨秣深深一躬,“老太君大恩大德,阮乔没齿难忘。”
“不必谢老身。”杨秣挥了挥手,目光悠远,“这本就是你应得的。若不是阿沉……”
见阮乔脸色不对,杨秣止住了话题,“老身只希望你一路平安,早日找到回家的路,你,一直就是你。”
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未来怎样,她就是阮乔,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人。
“是,”阮乔点头,“阮乔谨记老太君教诲,无论身在何处,阮乔永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