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秣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她微微颔首:“去吧。李嬷嬷在外面等你。”
“是,阮乔告退。”阮乔再次深深一躬,随即转身,走出松鹤堂。
她是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飞鸟,带着决绝的姿态,消失在殿门之外。
望着阮乔离去的背影,杨秣久久不语。
良久,她才叹息道:“沉儿若知,怕是要怨老身了……”
她缓缓闭上眼,靠回椅背。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阮乔回到了竹露院。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太多记忆、悲欢与蜕变的小院。
阳光洒在青翠的竹叶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暖阁的窗棂敞开着,仿佛还能看到她伏案习字、阿竹叽叽喳喳、胡医女沉默捣药的身影……
那些或宁静、或惊惶、或温暖、或冰冷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将复杂的心绪压下。
她转身,不再留恋。
李嬷嬷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和一个装着路引文书的素锦囊递到阮乔手中。
包袱里是备好的盘缠、几件换洗衣物,锦囊里是通往涿城的路引。
四名身着灰布劲装的影卫,无声侍立在她身后。
“阮姑娘,此去……山高水长,务必珍重。”李嬷嬷望着阮乔,眼里藏着不舍与担忧。
阮乔接过包袱和锦囊,她微微颔首,笑了笑,“李嬷嬷保重。”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竹露院的方向,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托付,“阿竹……就劳烦嬷嬷了。”
李嬷嬷点头,一脸郑重:“姑娘放心,老奴定会照看好她。”
阮乔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
“阮姑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猛地从身后传来。
阿竹跌跌撞撞地从竹露院的方向冲了出来,圆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死死攥住了阮乔的袖子。
“姑娘,好姑娘,别丢下阿竹。”阿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下,
“让阿竹跟着你吧,求求你了姑娘,阿竹不怕苦,不怕累,阿竹……阿竹只想跟着姑娘,姑娘去哪儿阿竹就去哪儿……”
她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巨大的恐惧、无助和被抛弃的痛楚。
阮乔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袖子上传来的阿竹颤抖的拉扯。
她缓缓回头,看着阿竹那张哭花了的脸,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
阿竹……
这个自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就一直陪伴在她左右的小丫鬟。
心思单纯,忠心耿耿。
那些在竹露院的日子,那些习字读书的午后,那些放纸鸢的春日,那些被恐惧笼罩的惊惶时刻,都有阿竹的身影。
她是她在这深宅里唯一真正亲近的人。
可是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她终是要离开的,她无法带走阿竹。
这段时日她一直故意冷落阿竹,就是怕有今日……
阮乔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湿意。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猛地用力,将袖子从阿竹手中狠狠抽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你留在这里。”阮乔的声音响起,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没有再看阿竹一眼,转过身,没有丝毫停顿,朝着侧门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她穿来纤弱的背影,决绝得令人心颤。
“姑娘——!!!”阿竹被巨大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她看着阮乔头也不回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的月白身影,绝望的痛楚瞬间将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她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青石板,指甲几乎要抠出血来。
“姑娘,别走,别丢下阿竹,阿竹错了,阿竹再也不多嘴了,阿竹什么都听姑娘的,姑娘——”
她哭喊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追上去,却被李嬷嬷死死抱住。
“阿竹,听话,别闹了!”李嬷嬷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她用力抱住挣扎的阿竹,
“姑娘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跟着她只会拖累她。”
“不,不是拖累,阿竹不是拖累——”
阿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
她拼命地挣扎,灰尘沾满了衣裙。
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阮乔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侧门沉重的阴影里。
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阿竹那绝望的哭喊。
门内,阿竹瘫软在李嬷嬷怀里,哭得浑身抽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等候。
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汉子。
阮乔在影卫的护卫下,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陆府最后的光影。
“驾——!”
车夫一声轻喝,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朝着建康城外驶去。
马车内,一片昏暗。
阮乔端坐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阿竹攥紧的袖口。
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对不起了,阿竹。
摇晃间,阮乔掀开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高耸的陆府门楼。
马车渐行渐远,卷起一路尘土,消失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