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谢瑜,就依偎在她身边。
小小的身体努力汲取着母亲身上仅存的一丝温度。
可他的母亲却总是推开他。
那个冬天格外寒冷。
谢瑜的母亲没能熬过去。
王掌柜得到消息赶去时,只看到冰冷的尸体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风的旧被。
五岁的谢瑜蜷缩在床脚,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他就那样死死抱着母亲冰凉僵硬的手臂,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幼兽。
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卷起地上的灰尘,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是在为这无声的悲剧伴奏。
破旧的小院无人问津,只有死亡和寒冷笼罩着这对母子。
打破这绝望死寂的,是主母王氏——王淑,是王掌柜的嫡姐。
王掌柜本名叫王溯。
王淑,因膝下无子,又不得谢晏喜爱,所以她在谢府深宅中同样是挣扎着求存。
那天,她踏着薄霜走进了那间冰冷的小院。
王溯至今记得姐姐当时的眼神。
看到蜷缩在角落、几乎冻僵的小男孩时,她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怜悯。
王淑不顾其他姬妾的冷嘲热讽,不顾谢晏可能的责难,毅然将那个几乎冻死的小男孩抱回了自己的正院。
她亲自为他擦洗身体,换上干净暖和的棉衣,喂他喝下热腾腾的米粥。
她甚至不顾族规和闲言碎语,将谢瑜记在自己名下,对外宣称是嫡子。
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世家礼仪,也教他如何在谢府这虎狼之地保全自己。
王溯,作为王氏的亲弟弟,也正是在那时走进了谢瑜的生命。
他亲眼见证了那个瘦小的孩子,初到主母院中时,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戒备,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鹿。
他记得无数个深夜,小小的谢瑜躲在厚厚的锦被里,身体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哭泣,泪水浸湿了枕头。
他更记得,当谢瑜被其他骄横的兄弟姐妹们推搡辱骂,甚至拳脚相加后,是如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倔强地独自躲进祠堂最阴暗的角落,像只受伤的野兽般舔舐伤口。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屈辱,有愤怒,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惊的隐忍和冰冷。
“舅舅……”一声低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王溯从沉重的回忆中惊醒。
他猛地回神,对上谢瑜投来的目光。
年轻家主目光深邃平静,早已不复当年的惊惶无助,却让王溯心头那股隐痛更加剧烈地翻涌起来。
“舅舅”这个称呼,是谢瑜在这冰冷谢府中,唯一主动给予的温情。
它像一道无形的契约,将两人紧密相连。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是谢瑜在王氏院中那短暂的温暖岁月里,对王溯这个唯一能给他些许安全感的男性长辈,所交付的信任和依赖。
这声“舅舅”,承载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和隐秘的亲情。
“舅舅可是想起往事了?”谢瑜的声音柔和了几分,“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会替我高兴的。”
他说的母亲,是王淑。
提到死去的姐姐,王溯眼眶微红,“是啊,姐姐可以安息了。”
谢瑜没有答话,只转头看向窗外。
王溯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在冰冷小院中瑟瑟发抖的孩子,那个在祠堂角落舔舐伤口的少年。
终究是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长成了如今这般心思深沉、洞若观火的模样。
这成长背后的代价,每每想起,都让王溯这个“舅舅”心痛如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