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景象比外面更显荒凉。
庭院杂草丛生,花木歪斜。
假山一角坍塌,碎石散落。
干涸的水池底积着枯叶。
主厅门窗紧闭,窗纸破损,蒙着厚灰。
空气里是灰尘和腐朽的气息。
“老人家,这里……一直空着?”阮乔轻声问。
老仆叹气,声音沙哑:“半年前一场大战,郡守大人没了,府里就散了。老奴看守宅子,勉强打扫前院,后头……顾不过来了。”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庭院,带着落寞,“那晚之后,这里再没热闹过。”
阮乔站在庭院中央,环顾荒凉景象。
初夏的风穿过破损窗棂,呜呜作响。
她仿佛又回到当初那个混乱夜晚:
震耳丝竹,觥筹交错,弥漫的酒气,还有那些惊愕、贪婪、探究的目光……
她裹着格格不入的舞衣,从天而降,狼狈地趴在舞台上。
她的目光,落在庭院中央由厚重原木搭建而成的露天高台上。
高台约有一丈多高,台面宽阔,边缘的雕花栏杆早已破损不堪,几根断裂的木柱斜斜地支撑着。
台面铺着的木板也腐朽开裂,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
这里,就是当年庆功宴的中心,也是她坠落的地方。
“夫人,”时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就是那座高台。”
阮乔没有说话。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台。
木质的台阶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面,脚下传来腐朽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起她乌黑的发丝和月白的披风。
时昭、张域、林跃、李立都站在台下不远处,仰头看着她,目光担忧。
阮乔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上来。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时昭脚步一顿,停在台阶下。
她看着阮乔纤细的背影独自立于高台之上,四周是荒芜的庭院和破败的厅堂,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她握紧了剑柄,耳边忽然响起阮乔说过的话,“要是我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呢?”
时昭心下一惊,要是夫人忽然消失了。
那么,他们几个人也可以去死了……
她看着阮乔的侧脸,心下突然有些闷闷的,夫人很不快乐。
让这么漂亮的人不开心了,主公真是不应该。
时昭在心里默默给陆沉画了个叉。
阮乔独自站在高台中央。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初夏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阳光有些刺眼。
大概七个月前,她就是从这片天空坠落下来的。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在蔚蓝的天幕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哪怕是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一个模糊的轮廓,甚至是一点扭曲的空气波纹……任何能证明她来路的东西。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天空纯净得令人绝望。
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初夏的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冰冷。
她缓缓转动身体,目光扫过高台的每一个角落。
腐朽的木板缝隙里,只有泥土和杂草;
断裂的栏杆上,只有岁月的侵蚀和虫蛀的痕迹;
支撑的木柱上,只有斑驳的漆皮和干裂的纹路……
没有金属的碎片,没有奇特的纹路,没有一丝一毫不属于这里的印记。
什么都没有……
那场离奇的坠落,好像真的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可她,确确实实在这里啊。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孤寂瞬间淹没了阮乔。
她强撑了这么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仰着头,倔强地望着那片吞噬了她过往的天空,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回不去了,她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