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仗,恰恰证明了他内心的震动与恐慌。
他在怕,怕她会真的消失。
很好。
她需要的就是他的这份“怕”。
早膳过后,时昭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夫人,该用药了。”时昭将药碗轻轻放在阮乔面前。
这是府医开的安神汤,自邺城回来后阮乔便每日服用。
阮乔的目光落在漆黑的药汁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时昭,忽然轻声问道:“时昭,你跟着他……多久了?”
时昭微微一怔,垂眸答道:“回夫人,属下跟随主公已有八年。”
阮乔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重新落回静立一旁的时昭身上,轻声问道:
“时昭,你觉得……你家主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垂下眼睫,恭敬答道:
“主公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乃不世出的雄主。属下等皆愿誓死追随。”
这是在背标准答案呢。
阮乔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抛开那些身份地位,他这个人,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比如他年少时,也是这般严肃深沉吗?”
时昭抬起头,看向阮乔。
见她眼神清澈,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好奇,并无试探或其他深意。
她沉默片刻,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许。
“主公他……”时昭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年少时并非如此。”
阮乔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静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属下初次见到主公时,他还未及弱冠。”
时昭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的空气,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的主公,已是名动天下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率玄甲军驰骋北境,所向披靡。”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敬意:“他骑在马上的样子,就像一团燃烧的烈焰,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邺城,乃至整个北境的闺阁小姐,不知有多少人对他芳心暗许。”
阮乔微微怔住。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这形象与她所认识的陆沉,实在相去甚远。
“那时……陆家几位公子皆在军中,并称‘陆氏三杰’。”
时昭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语气也自然了许多,
“主公是嫡长子,威望最盛。二公子陆池,性情最是温和有礼,用兵奇诡,常出人意料;
三公子陆潜,是陆衡之子,虽年纪最轻,却沉稳持重,精于谋略。但他从小便不良于行。
他们兄弟当年真是满城倾动,风光无两。”
陆池?
陆潜?
阮乔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名字。
陆沉的弟弟,她忽然想起似乎隐约听人提过,陆二公子,但他似乎早已不在人世了。
时昭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眼中怀念的光芒渐渐黯淡,染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只可惜,天妒英才。二公子死在了广陵那场突围血战中……”
她猛地停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垂下头,恢复了恭谨的姿态:“属下多嘴了。夫人恕罪。”
阮乔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她看着眼前瞬间又变得疏离冷漠的时昭。
心中情绪有些莫名,陆沉……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兄弟并肩,少年扬名,七年前那场导致他弟弟身亡的血战,就是他性格大变的转折点吗?
她发现自己对陆沉的了解,贫乏得可怜。
她所认识的,是那个位高权重且强势地将她禁锢在身边的江东之主。
而对于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的过去,他的喜怒哀乐,她几乎一无所知。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莫名的酸涩。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无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却似乎不及心头那莫名滋味的万分之一。
时昭默默接过空碗,行礼后退了出去。
阮独坐在窗前,望着院中被严密把守的四方天空,久久无言。
陆沉……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