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文钰暂时不敢进门。她还穿着拖鞋呢。想了想,她坐电梯去了地下车库,先到车里躲一阵。
眼前的车回来了一辆又一辆,等文钰面前的空车位都停满了,潘羡臣发了微信给她:别躲了,回来吧。我走了。谢谢你的热水。
文钰松一口气。
她越发想不透潘羡臣这个人。前两天还在凶巴巴地威胁她、强迫她,今晚居然改变招数主动示弱,像个猎物一样出现在她面前。这就是诡计多端的男人吗?
潘羡臣出门前,把自己收拾妥帖,衬衣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扣住了锁骨也扣住了男德,几乎把喉结都遮盖掉。
他开车去找宁铠。宁铠和胡晶晶正在家里吃饭,四菜一汤配红酒,桌上还点着香薰蜡烛。潘羡臣正好饿着,于是宁铠给他上碗上筷,好心地让他蹭了顿烛光晚饭。
吃着饭,潘羡臣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宁铠。宁铠在旁听得目瞪狗呆。胡晶晶嘁了一声,辣评道:“你们这些臭男人,骚起来根本没我们女人什么事儿了。”
“你你你——”宁铠手指着潘羡臣说,“你居然出卖你的色相???”
潘羡臣挪开宁铠的手,说:“你老婆没教过你吗?和人说话的时候,手别指着人,筷子也别对着人。多不礼貌。”
胡晶晶帮老公说话:“还不是潘哥你操作太骚,我们家铠铠实在大为震惊。”
宁铠说:“更重要的是你卖了肉,还没有卖成功啊!”
潘羡臣:“……”
胡晶晶补刀:“看来你的肉也没那么香。”
潘羡臣:“……”
宁铠和胡晶晶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奸夫奸妇的笑容。
潘羡臣低着头不说话。他刚刚在文钰面前的那副样子,已经使出了他的浑身解数,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一直以来,都是女人对他这么做。现在好了,角色互换,他终于体会到以前那些扑上来的女人被他拒绝后是什么心情了。
宁铠问他:“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潘羡臣皱眉思考着,他的意思已经对文钰表达得很清楚了,文钰到底是什么态度呢?在门口看到文钰提着的婚纱,他当时都恨不得冲过去把婚纱撕了。她试穿过了?试穿给那个男的看了?他用力咬着后槽牙,才把那种恨恨的感觉压下去。
骗进文钰的房子里后,他观察了屋内的陈设。好像不像他一开始想象的那样充满了两个人共同的东西,那个男人的存在痕迹少得可怜。潘羡臣想:如若是他,他一定会让家里铺满他和她的爱和回忆。客厅里摆放她爱闻的香薰,桌子上是他的留声机,沙发上叠着她看电视盖的小毯子,茶几上放着他的办公笔电,浴室里有她的瓶瓶罐罐,洗手台上躺着他的剃须刀,床铺是她最爱的四件套,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他准备的套。
那个男人真的爱她吗?
海滨小城的宴会厅外拐角处,他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故意激怒人的话、他们一起发出的接吻声音,手机通话时听不到吗?绝不可能。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依旧相安无事,为什么那个男的还愿意陪文钰买婚纱?潘羡臣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他得知有这么一个男人这样对待他的女人,他会丢下一切冲过去打架。
而文钰要嫁的这个男人,这么平静,这么无所谓吗?
潘羡臣恨恨地说:“都这样了,那男的还这么能忍,忍者神龟?”
他觉得自己恐怕是碰到对手了。
宁铠无语地看了潘羡臣一阵,无语地提醒他:“反过来你也一样。文钰有未婚夫还不告诉你,你上赶着贴人家,我看你也挺能忍的,两个乌龟就别互相笑话了行吗?”
潘羡臣气得摔筷子。
胡晶晶说:“摔坏了你要赔啊!”
潘羡臣没吃饱,被忍无可忍的宁铠胡晶晶夫妇赶了出来。他开车回了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青菜面,然后洗澡上床。这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多。卧室里十分安静,窗帘遮光效果极好,此时睁眼也是一片黑。
但潘羡臣睡不着,他回想着几个小时前他在文钰家里的所作所为,回想着文钰当时的神情动作。她没有马上推开他,也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样子,她的脸红红的,眼神在不断地闪躲。
文钰对他不是全然没有想法的。她是不是也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呢?她对他、她对那个男的,分别是哪种程度呢?
潘羡臣想现在就问问她,手机拿出来了,微信点开了,但后来想了想又算了。如果她更喜欢他,那她应该会马上和那个男的断干净,现在的情况却不是如此。
长夜漫漫,潘羡臣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的脑海里开始遐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暴雨夜,文钰居然没有推开他,她柔软的双手缠上来,像绳子一般紧紧地捆住他。不是他自己解的皮带,而是她来帮忙。窗外下着暴雨,他们在室内也下着一场暴雨。
潘羡臣睡醒了。那一刹那他依旧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后来,他感受到床单上凉凉湿湿的。他忽然清醒过来——刚刚那些全是假的,只有床单脏了是真的。
他难得地没有按时到岗。
办公室里是敲敲打打的键盘声。文钰在工位完成自己的日常工作,严芊芊发微信找她。最近这些日子她很忙,严芊芊好像知道她忙似的,在这段时间里很贴心地没有打扰她。好久没联系,这时候看到严芊芊的微信,文钰还挺意外的。
芊万富翁:文钰姐姐,你最近还好吗?
文小钰:挺好的,怎么啦?
芊万富翁:……没什么,我就是想关心一下你……比如昨晚啊,下着大暴雨啊,你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啊之类的……
文小钰:?
文小钰:我不明白……
芊万富翁:不明白就好,不明白说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咯?
芊万富翁:嘻嘻。
文钰看着这几句话,不禁想到昨晚发生的事。联系到严芊芊和潘羡臣的关系,她觉得严芊芊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她想了想,斟酌着语言给严芊芊发:昨天潘羡臣来找过我,但你别担心,没什么特别的事。
芊万富翁:啊!
芊万富翁:他还是去找你了吗?我都没有告诉他你家地址……
文钰想:严芊芊果然是知情的,就是不知道她知道多少。昨晚发生的那种事,没有必要告诉严芊芊,严芊芊还只是个小姑娘,小姑娘此时正在担心她的安危。文钰发了一些安抚的话给严芊芊,想让她放心。
芊万富翁:他其实知道你有男朋友的,但他还是那样……我也是劝过他的,但他好像不听我的,还是执意要当小三……
文钰看着严芊芊的微信皱了皱眉。小三这个词有点刺眼。严芊芊和潘羡臣应该认识很多年了,他们两家好像是世交。关系这么亲的人,也会这样评价潘羡臣吗?潘羡臣明明就不是什么小三。
文小钰:芊芊,你不用担心我,也不要再管这些事了。谢谢你。还有,能不能不要叫潘羡臣小三?太不好听了。
严芊芊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回了个“哦哦”。
文钰不太高兴,中午吃饭的时候,光听叶一诺叭叭个不停,她自己不太想讲话。叶一诺看出来了,歇了一分钟。但一分钟后,她又像是憋不住似的,示意文钰往旁边看,悄声说:“潘总来员工食堂吃饭哎,好难得啊。”
文钰顺着叶一诺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潘羡臣坐在距离她们不远的座位上,他对面是其他高层。
叶一诺说:“他为什么突然来这里吃饭?是不是因为你?”
文钰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饭菜上,没说话。叶一诺自顾自地开始分析:“看来海边的后续要来了。哇,真看不出来,平时潘总这么像模像样的,遇到真爱,也是甘愿当小三的啊。”
文钰:“……”
怎么这样?一个两个都要骂潘羡臣是小三。而这一切和她脱不了干系。文钰难过地垂下眼,请求叶一诺:“别叫潘总小三好不好?这个罪名好大。”
叶一诺看了文钰一眼。这是文钰今天吃饭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她看着文钰不高兴的表情,自知失言,耸耸肩不再调侃了。
接下来几天,潘羡臣每天都出现在员工食堂。他对面的人时常在变,但他坐的位置总是没什么变化。要不在文钰左前方,要不在文钰右手边,始终和文钰保持着不近不远的社交距离。
叶一诺实在忍不住必须说:“实锤了!他就是因为你来这儿吃饭的!”
文钰也看出来了。他们最近除了工作上的正常沟通,没有任何别的交流。在微信上也一样。文钰都差点怀疑潘羡臣是不是已经回到了他们刚开始认识的那时候。但是像这样总是和她在同一个食堂吃饭,总是坐在距离她五步远的位置,又是什么意思呢?文钰心里痒痒的,今天是周五,下班后她要回别墅。
车停在别墅外的时候,文钰深吸口气,先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妈,我到了,我今天有话想对你说。
妈妈没有回复,可能在忙碌吧。
文钰进了别墅,看到妈妈在厨房里择菜,她走过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妈,我和温于的事,能不能算了?我试过了,我和他好像没法培养感情。我不喜欢他。”
妈妈没有说话,但择菜的手停了停。
文钰一鼓作气:“我不想和他结婚,我不喜欢他,我根本没法想象以后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日子。”
啪的一声,菜被狠狠摔进篮子里。
文钰住了嘴,看着妈妈的背影。片刻后,妈妈又开始动手择菜了。她一边择一边说:“什么叫没法想象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你试都没试,怎么想象在一起的日子?我早和你说过,光有喜欢没屁用,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钻牛角尖,这么不听话?现在来和我说不想结婚了?请柬印了,喜糖定了,妈妈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你要和温于结婚了。你现在又不想结婚了?你想丢脸,能不能不要带上你妈啊?”
文钰一下子觉得鼻头酸涩了,反问妈妈:“妈妈,你觉得我的幸福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妈妈又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嗤笑一声说:“和温于在一起怎么就不幸福了?道理都和你说过,你这样反反复复干什么呢?”
文钰憋住哭意:“可是我不喜欢他。”
又是啪的一声,这下整盆菜都被摔到了地上。文钰吓得浑身一抖。妈妈转过身来,大吼大叫:“喜欢喜欢喜欢!我喜欢你爸!你看看你爸怎么对我的?!我今天才知道,他在外面又买了一套房子,养着那个臭女人!你爸爸藏得可真好啊,和臭女人生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这个法定妻子上门去讨说法,你爸爸居然护着那个女的,把我赶出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他怎么把我赶出来的!”
妈妈情绪崩溃,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脖子。文钰惊愕地发现妈妈的脖子上有一圈乌青,像锁住她灵魂的镣铐一样可怕,她满脸淌着泪水,眼睛早已哭肿了。妈妈哭着告诉文钰,爸爸是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推出来的。
文钰憋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抱住妈妈说:“妈妈,离婚吧,离婚吧!”
“呸!绝不可能!用我们夫妻财产买房养私生子!现在还想让我退位便宜了那臭女人和狗杂种?”妈妈一边骂,一边笑,文钰看着她失控的样子,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妈妈在厨房发泄似的喊叫了好久,文钰浑身冰冷,不断地说着安慰的话。她不敢再提温于的事。
……
今晚好累。
文钰在浴缸里泡了很久,温热的水漫过了她的头顶,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某一时刻,她有一个念头:干脆就在水里睡着吧。在水里睡着,再也不要睁开眼睛。但人类对生的欲望是与生俱来的渴求,文钰快憋不住气的那一刻,她像条快在水里闷死的鱼,蹦出水面来透口气。雨前的水塘,是鱼的牢笼;这里也是文钰的牢笼。
洗净擦净后,文钰躺下,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她看到了温于的朋友圈——照片是文钰试穿婚纱那天拍的,拍得好般配。她和温于的共同好友几乎没有,她只看到评论区稀稀拉拉的两三条赞美。
文钰一点也不想看这条朋友圈和下面的评论,她手一划,把它们掩耳盗铃般地划了过去。严芊芊的语音电话忽然响起来,文钰接通,严芊芊招呼也不打,急匆匆地说:“文钰姐姐你小心一点,刚刚潘羡臣哥哥过去找你了!”
文钰坐直身体。像是担心她没听明白,严芊芊又把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了一遍:“晚上我在潘叔叔家蹭饭,我看潘羡臣哥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一直在喝酒。刚刚吃完了,他也不和他爸妈说一声就头也不回地出门。我问他去哪儿,他说要去找你!啊呀,他醉醺醺的,你小心一点啊!”
挂了电话,文钰准备下
楼出门。她不敢躲着潘羡臣,她怕他找不到她就按门铃,这样会把妈妈吵醒。
她出了门,低头看见自己很随意的小吊带,想了想,又回去拿了件外套披上。再出来时,她就看到了不远处潘羡臣向她走来的身影。
借着酒意,他说:“文钰,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第42章
潘羡臣周五准时下了班。这是一件很少见的事,助理小白惊讶极了,他也跟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潘总,我感觉你最近变化好大。你以前把加班当家常便饭,现在……”
“现在怎么样?”潘羡臣和小白一起等电梯。
小白经常跟着潘羡臣一起加班,今天周五女朋友生日,居然可以按时到饭店给女友庆生了,他很高兴,说话就有点得意忘形:“现在吧,感觉你更像个人了!有七情六欲的那种人……”
潘羡臣眼神危险地扫了小白一眼,小白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但潘羡臣并没有苛责他,与他在电梯分别后,竟然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我有点私事,得早点走。”
小白和潘羡臣道别后,一边赶去见女友,一边不由地琢磨起来:潘总怎么最近老有私事?
潘羡臣在车里坐着,车里光线昏暗,把他沉默的脸掩藏了。不远处电梯门打开了,文钰走出来。她没有发现什么,只顾着走向自己的车,启动、离开。几秒钟后,潘羡臣也跟车离开。
在路上行驶着,潘羡臣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偷窥跟踪狂。工作的时候好一些,忙碌时是想不到任何别的事的。一旦工作暂告一段落,脑子放了空,他就开始想起文钰。他把办公室门打开,从里面望出去;他去茶水区,总是路过文钰的办公室;他每天都去员工食堂吃那些难吃的猪食,为的是能在吃饭时看见她……
潘羡臣在海滨小城动用过强硬的手段逼迫她,又在她家里自甘丢下脸面勾引她。他变换了各种招数,软硬皆施,但文钰好像一块坚硬的钢铁一般敲不碎,像一片紧咬的扇贝一样无孔可入。不过潘羡臣从来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就算拿电钻钻、用烈火烧,他也要打开这片顽固的扇贝,钻进她的洞里去。
他知道文钰有时候周六日会回别墅,一路跟车而走,果然如此。文钰开进了她的别墅区大门,潘羡臣也开进了自己的别墅区大门。
家中已经开饭。他平时不怎么回家吃饭,今天没有知会家里,临时回来,潘庆和杨怡都挺意外的。
严芊芊又在他家蹭饭,居然还坐在他平时坐的座位上,和他爸妈聊得不亦乐乎。杨怡女士笑得眼睛都没了,也不知道严芊芊这个智障儿童说了什么把他妈逗成这样。
到底谁才是这家的小孩啊?
潘羡臣不高兴地走过去,赶苍蝇一样赶严芊芊:“你自己没爸妈?回你自己家吃饭去。”
严芊芊看到他就笑不出来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杨怡对着潘羡臣这张黑得像锅底的脸也笑不出来:“严致闻在加班,芊芊妈妈也不在家,她家里没人啦。你和你爸都不在家,今天是芊芊在陪我说话。”向潘羡臣解释完,又笑嘻嘻地看着严芊芊,说:“芊芊随时可以来我们家吃饭,阿姨把你当女儿的。”
很好。严芊芊才是这家的小孩。
潘羡臣没好气地打断她们的母女情深,对严芊芊说:“这我位置,你坐一边去。”
吃饭时他们一家三口在热聊,潘羡臣一言不发地夹菜吃饭喝酒。潘庆和杨怡看出来潘羡臣有心事,但他们的儿子自中学开始就很少对自己的父母说心里话,他总是独立解决问题,不让父母操心。
饭后,潘羡臣拿着手机出门。杨怡对严芊芊使了个眼色,间谍严芊芊就追出去,在大门外喊住潘羡臣:“哎——”
潘羡臣拧着眉回头:“哎?你有礼貌吗?”
严芊芊撇撇嘴,一字一顿强调:“潘、羡、臣、哥、哥!你准备去哪儿?”
潘羡臣说:“你管得着吗?”
严芊芊大胆猜测:“你是不是想去找文钰姐姐?”
潘羡臣脚步顿了一秒,没再理她,自顾自走远了。
严芊芊恨恨地跺跺脚,在心里骂潘羡臣老东西撬墙角。骂完以后又马上拿出手机给文钰打电话,提醒她有狗危险。
文钰披着外套出门等潘羡臣,夏夜蚊虫多,文钰站在绿化带旁跺了跺脚。很快,潘羡臣像一阵风似的刮到她面前,她随风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你又喝酒了。”文钰拢了拢外套,说。
“我现在很清醒。”潘羡臣在她面前站着。文钰站在三四级台阶上,比他高了一些,他要微微仰头看她。
“每次喝完酒,你都这么说。”文钰不信。
“这次是真的。”
潘羡臣刚刚确实喝得不多,但一点点酒精对这个浓郁黏稠的夜晚来说已经足够。他每喝一口,就觉得内心里多热一分,喝到最后,他的心已经变得像是架在烧烤架上炙烤一般。
他太想见文钰了,于是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他看到文钰穿着他之前看到她穿过的小吊带,外面披着一件外套,裤子也是很随性的家居风格,脚上一双米色拖鞋。她时不时在地上轻轻地踩几下,像是在赶蚊子。
这么生活化的画面,令潘羡臣感觉他好像能随时把眼前的女人容纳进自己的世界里似的。
借着酒意,他忍不住问:“文钰,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这一刻,他们之间安静极了。没有晚风拂过,也没有嘈杂的虫鸣。时间好像静止了。潘羡臣有些紧张地等着文钰。
文钰动了动唇,不忍地望着潘羡臣灼灼的视线,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潘羡臣反应了一会儿,才发觉文钰既没有回答“爱”,也没有回答“不爱”。她像在逃避什么似的绕过了他的问题。
“不想回答?”潘羡臣有些失望,片刻后,点点头,说,“好,那我换一个问题——你爱他吗?”
文钰蹙眉。爱不爱。为什么总要问她这些问题?她好累、好烦、好想躲起来。
她又跺了跺脚,脚腕好痒,她已经被蚊子咬了。今晚连蚊子都这么讨厌。她不耐地移开视线,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旁边的绿化带上,语气不善:“潘总,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有关系吗?”
潘羡臣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有关系吗?他总是想她,工作时变得不够专注,生活里变得浑浑噩噩。他开始频繁地喝酒,时不时会走神。他的方方面面都被她影响了,她像扎进他肉里的细刺,又疼又痒,却拔不出去。现在她居然问和他有关系吗?
潘羡臣被气得笑了一下,她好自私,完全不打算管他的死活是吗?
“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不走。”潘羡臣指了指地下,黑着脸耍赖。
文钰越发心烦,想赶紧离开这里,于是挑了一个更简单的问题回答:“不爱。”
潘羡臣追问:“谁?他还是我。”
文钰紧抿着唇,挤出一个字:“他。”
潘羡臣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高兴了一刹那,而后是汹涌滚来的气愤。他重重地往上踩了一级台阶:“那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文钰:“……”
又不回答。潘羡臣觉得更气了,死死盯着她的脸,冷冷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也不爱你?”
“……知道。”
潘羡臣笑出声来。他不过是猜测和试探,没想到真的会得到这种答案。
她在搞什么?玩和不爱的男人结婚的过家家游戏?
潘羡臣继续往上走,走到和文钰同一台阶,不需要再仰视她,反过来轮到她抬头仰望。
“那就别和他结婚。”他俯视着她。
潘羡臣发怒的时候很吓人,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让文钰想到了雷霆万怒时的压抑和窒息。她脑海中
浮现那晚宴会厅外的场面,那时力远不能及的不安和恐惧也一并从身体各个角落破土而出。
文钰咬着牙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潘羡臣也咬着牙说:“你有病?不爱他你和他结婚?”他痛恨文钰此时的不配合,觉得她不可理喻,他自己也口不择言起来:“你和他上过床吗?和不爱的男人上床是什么滋味?”
文钰怒视着他,心里好恨:“你故意来我这儿发酒疯的?”
“回答!”潘羡臣声音越来越大,“我要知道你和他上过床没有!”
文钰下意识往别墅楼上看了一眼,妈妈的窗户是暗的,她已经入睡。文钰低喊道:“你小声一点!”
“你怕谁听到?”潘羡臣顺着她的目光也往楼上看,“我这么见不得人吗?”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划破了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严芊芊等了半天,没等到潘羡臣回来,她实在不放心,于是又联系了文钰,问:“文钰姐姐,你现在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文钰警戒地盯着潘羡臣,对手机说:“我开扩音了。”
严芊芊懂了,她也对着手机说:“潘羡臣哥哥?你还没回家吗?再不回家的话,我就和你妈妈一起出来找你了!”
潘羡臣眼睛都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难过。他沉默地看着文钰,文钰把扩音关了,单手捂住手机听筒,劝告潘羡臣:“你留点体面吧。”
潘羡臣闭了闭眼,夜晚热烘烘的风忽然吹起来了,把他的眼睛吹得酸酸的。他眯了眯眼,似乎是想把眼前的女人看得更清楚,良久,他动了动唇,他的声音仿佛比那阵风还要轻——
“都是因为你,我才变得这么不体面。”
第43章
文钰静悄悄地回了别墅,躺回床上,给严芊芊发微信说了声谢谢。严芊芊不像平常那样秒回,过了好久才回复文钰。
芊万富翁:不用谢!你也帮助过我呀!
芊万富翁:不过再有下次,我可能就不敢帮忙了……你都不知道,刚刚潘羡臣哥哥回来的时候像什么……
芊万富翁:你看过《死神来了》吗?
芊万富翁:我觉得如果他的眼神能砍人,我已经被他砍了三千刀,比拼多多还能砍。
文小钰:……
文钰实在不想继续和潘羡臣有关的话题,匆匆和严芊芊道别后,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她刻意地不去回想刚刚的场面,也不去思考所有和潘羡臣有关的事情。但她仍旧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过后,她才渐渐有些困意。
文钰陷入了浅睡眠。她开始接连做梦。梦境里有爸爸妈妈,有潘羡臣和温于,这些人在她梦里关系错乱,让文钰快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只有两种情绪:要么是凶神恶煞,要么是哀恸不已。
她看到潘羡臣的眼睛一片通红,脸上满是泪水;回头又看到妈妈凶神恶煞的神情,举着大刀要朝她用力地挥舞……
文钰在梦里不停地奔逃,跑到筋疲力竭、浑身大汗。清早,她醒过来,额头上冰冰凉凉,头发里还蕴着湿气。一晚的汗让她全身黏糊糊的,起床后,她先去浴室洗澡。
妈妈已经在餐桌上摆满了早饭,稀饭、蛋饼、花卷、咸鸭蛋。她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如常,笑容满面地招呼文钰多吃一点。
文钰观察着妈妈的神情,内心的忐忑不安渐渐压下去一些。
妈妈说:“小钰,妈妈昨天可能是昏了头了,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文钰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心忽然又提了起来。
“你也一样,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不懂事的话。”妈妈继续说,“现在睡了一觉了,妈妈清醒了。你呢,小钰?你清醒了没有?”
文钰低着头喝稀饭,不敢多说话。
“小钰啊,你听妈妈再给你分析分析:温于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肯定不穷,你跟着他不会过苦日子的;当然,他们家也没那么有钱,这样最好,男人有钱就会去外面乱搞,温于不会的。”
“……”
“你怎么能说不想和他结婚呢?这样的男人很适合你,你不应该错过的。小钰,以后不要再说类似的话了,好不好?妈妈真的希望你能找个好男人结婚,一辈子都幸福快乐。”
“……”
餐桌上,除了妈妈的喋喋不休,没有其他的声音。文钰只顾着吃早饭,没有多说什么。
周一去上班的时候,文钰发现潘羡臣的办公室是空的。中午在食堂吃饭,也没见到潘羡臣跟过来。叶一诺悄悄告诉她潘羡臣跟着严致闻去了国外考察学习,有一段时间回不来了。
文钰点点头,说:“知道了。”
叶一诺仔细研究着文钰的表情,问:“你这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文钰说:“他出国关我什么事,我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叶一诺摇摇头说:“你居然说这种话,好歹我也是你们的cp粉,你们一点糖都不撒,我还嗑什么。”
文钰打断叶一诺的臆想:“我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
叶一诺:“……”
安静了足足十秒钟,叶一诺消化了这个坏消息。她很想说些什么,劝文钰、安慰文钰,但动了动唇,最后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多天,文钰面无表情地上班,又面无表情地下班,叶一诺都不敢在她面前开玩笑。下班后,文钰开车回家。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到了家也懒得烧饭做菜,甚至连点外卖都没有心情。
天热,她钻进浴室去洗澡,洗完了才发现忘记把换洗衣服带进来。她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置物架,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失魂落魄到这种地步。
没办法,她只好随便裹了一条浴巾出去。中央空调制冷很快,不到半小时,室内已经泛起丝丝凉意。
文钰身上的水渍还没擦净,被冷风一吹,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的换洗衣服被她落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走过去,准备换掉身上的浴巾。
这时候,大门开了。温于走了进来。
文钰回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把散掉的浴巾又重新裹回去。情急之下,乒乒乓乓地把桌上的东西都弄翻了。
温于注视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直发冷笑。她防他跟防狼似的,对他比对陌生人还见外。温于给她留面子,装作没看到似的走到一旁,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地上。
文钰终于裹好浴巾,脸上还带着热水澡后的红晕,眉头却皱起来,神情里有明显的意外和烦乱:“你怎么来了?”
温于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说:“定制的婚纱到了,你要打开看看吗?”
文钰扫了一眼那一大包东西,拾起换洗衣服抱在怀里,说:“不用了,我去穿衣服。”
她进了卧室,把衣服穿好又走出来。温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文钰看着他舒适地靠在沙发背上,架起二郎腿,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温于好笑地收了手机,看着她:“我才刚来。而且,你搞清楚我们的关系了吗?今晚就算我睡在这里,也没问题吧?”
文钰拧着眉不说话。
温于又说:“丧事时生的气,到现在还没消?不至于吧?”他收回视线,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手机玩,脸上挂着讽刺的笑,说:“还是说,你心里有别人了,巴不得赶我走?”
文钰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说:“你听到了。”
温于装傻:“什么?”
文钰说:“那个电话。”
温于扯扯嘴角,不回这句话。他无所谓的态度令文钰觉得开眼,忍不住问他:“你没什么反应吗?”
“你想我有什么反应?”温于反问。
骂她、恨她、和她一拍两散。但他不骂不恨甚至不问,今晚还特意跑一趟给她送婚纱。
文钰不禁想:这
真的正常吗?她和温于的关系像蚕丝一样脆弱,又像蛛网一样复杂。
像是能看透她的想法,温于站起来,走到文钰面前,说:“你觉得婚姻是什么呢?爱情的结果还是利益的捆绑?我认为结婚就是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同伴,接下来的生活一起过、风雨一起闯。结婚是要负责任的。文钰,我们结婚后,我会对你负责任,会对你好的。”
文钰看着他平静的脸,问:“你完全没想过找一个相爱的人结婚、一起过生活、一起闯风雨吗?”
温于笑了一声,说:“你觉得这很容易吗?世界上有多少夫妻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呢?又有多少人是年纪到了时间到了才走到一起的呢?能够相互包容和忍让,忍受着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已经是很多人摸索出来最适合婚姻的模式。我想人也不要太贪心、苛求太多了。”
文钰:“……”
温于没有留下来过夜,他和文钰说了再见就走了。文钰坐回沙发上,看了看那一包婚纱,她一点打开试穿的心思都没有。那件婚纱明明那么闪亮,那么好看。她回想着温于的话,似乎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但同时又觉得非常荒谬。今晚的见面、对话简直是一场不忍细思的魔幻现实主义幻影。
到很晚的时候,文钰依然吃不下任何东西。她疲惫地躺在床上,疲惫地想:算了,就这样吧。
过两天去上班,文钰向彭雁请了假。妈妈和温于轮番打电话给她,向她告知了婚宴时间、地点等一应细节。温于让她提前请假,结完婚马上出发去度假。他答应会对文钰好,尽一个合格丈夫的责任,因此蜜月旅行的地点、方式,温于都按照文钰的喜好来安排。
彭雁惊讶地听着这个重磅消息,一时有些发愣地看着文钰。但她也没有多问什么,过不了多久,她将正式接受调令,前往分公司继续工作,这里的人事物即将成为她的过客。
“好,我知道了。你钉钉上申请,抄送领导进行审批。”彭雁说。
文钰点点头回到工位。她把自己的婚假、年假、调休假等七七八八的假加在一起,凑出了一个月的时间。
叶一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文钰,不忍地说:“文小钰,你还好吗?我怎么感觉你人快没了。”
文钰扯着嘴角笑笑,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叶一诺还是安慰自己:“我马上就能一个月都不用上班了,一直当牛马给人打工,我都快累死了。”
叶一诺试探地说:“潘总还没回国,你要不要再等等呢?等他回国再说……”
文钰笑笑,说:“等他干什么?给我当花童啊?”
叶一诺:“……”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叶一诺哭丧着脸,心里好难过。她娱乐圈的上一个哥哥官宣恋爱,她都没这么难过。她好想在钉钉里私聊潘羡臣:你被偷家了!你快回来!再不回来你和文钰的cp要原地解绑了!
五天后,潘羡臣回国了。
第44章
文钰望着客厅地板上一整箱喜糖发愣。早上出门上班时,这里还什么都没有,这箱喜糖应该是温于搬进来的。她走过去,看到箱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纸,温于给她留言:明天上班的时候你带去单位,给领导同事们发一下。每人两份。
文钰把便签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喜糖旁边摆着那提婚纱,温于两天前专程送来的,她到现在还没处理。既没有试穿过,也没有拆开把它挂好收好。两天了,婚纱在里面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吧。
现在喜糖又来了。文钰同样没有打开箱子看一眼的想法,结婚的所有琐事,她一概未曾过问。妈妈、温于一家全程操刀,这个婚礼是办给妈妈和温于的,文钰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一样没有参与感。
她照常给自己煮简单的晚饭吃,吃完洗漱上床睡觉。三天来一直如此。温于吩咐她的事她没干,喜糖箱子上连胶带都还牢牢地贴着,喜糖和婚纱一起相依作伴,可怜兮兮地立在地板上落灰。
上午八点半不到,文钰把车停在单位停车场。下车时,对面的车冲她嘀嘀叫了两声,她脚步一顿,眯着眼睛辨认着。那辆车是温于的。下一刻,温于从车上下来。他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文钰走过去,问他:“你怎么来我单位了?”
温于指了指后备箱里的东西,反问文钰:“眼熟吗?”
文钰看过去。后备箱里放着那一箱至今未被拆封的喜糖。文钰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你要来我单位分喜糖?”
“那不然呢?”温于面色不虞地看着她,“你自己懒得动手,那只好我来替你效劳。”
文钰说:“谁规定一定要分的?”
“那你打算让它们永远待在箱子里,就这么长虫、发烂?”温于说,“买都买了,别浪费。”
他弯下腰,轻松把一大箱子抱在怀里,下巴示意了下不远处的电梯,对文钰说:“你和我一起,我需要你带路。”
文钰没动。她和温于面对面站着,静止了好几秒。
身后有人走动。不一会儿,小郑和同个办公室的其他同事一起走过来,看到了他们。这架势,小郑一眼就看出来了,很有兴致地过来围观,说:“文钰姐,听说你要结婚了?这位是你老公吗?长得好高好帅。”
文钰盯了小郑一眼:“你哪里听说的?”
小郑摸摸后脖子,说:“啊?办公室里都传开了呀!我们还私下讨论是不是很快就能喝到你们的喜酒了呢!”他一边说,一边趁机打量着温于,简单打了个招呼后,指着温于怀里的箱子问:“你们准备发喜糖了?”
温于礼貌地朝他笑笑,回:“是。”
“哇!那恭喜恭喜啦!”小郑和旁边的另一个同事说。
他们没多逗留,说说笑笑地朝电梯走去。温于看了看他们的背影,收回视线,和文钰商量:“电梯快要到了,我们和他们一起上去?”
文钰还没说什么,身旁又有同事路过。温于笑话她:“别僵着了。从这里经过的每一个人都会往我们身上看两眼,你想当猴子被别人看?”
文钰看了看周围。现在是上班高峰时间,不少同事都是这个时间到单位的。那些望过来的眼睛里,有文钰熟悉的,也有文钰不认识的。不远处有两道身影走来,文钰看到了,立刻避开目光,下意识地想把温于和喜糖一起推到什么角落里,别让人看到最好。
温于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文钰。她的眼神在闪躲,动作也略显慌乱。温于不由顺着她刚刚目视的方向看过去。
小白走在潘羡臣身后一步,率先和文钰打了声招呼。他看了文钰身旁的男人一眼,但没有多问什么。他继续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忽然发觉潘羡臣落在后面了。小白回头,看到潘羡臣站在文钰旁边,那个地方两男一女共三人,形成了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三足鼎立似的杵在那儿。
尽管没有过多关注,但小白很容易就猜到了抱着大箱子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这两天单位里大家闲来无事在聊的文钰的未婚夫。这个文钰,自己的私事从没和同事们多说,忽然聊起来,居然已经要结婚了。
小白不明白潘羡臣为什么要过去凑热闹,但他还是跟着一起走过去,站到了潘羡臣旁边。
温于注视着潘羡臣,问文钰:“这位是?”
小白替文钰回答:“这位是潘总
,是文钰的分管领导。”
“哦。”温于点点头,发觉这位潘总的目光从始自终就没离开过文钰,好像完全拿他当空气。文钰没看任何人,低着头,一声没吭。这两人之间默默地流动着一种奇妙的气场,像热锅里的糖浆,黏黏腻腻的。
温于一下子就知道了潘羡臣是谁。
“潘总你好,我是文钰的未婚夫,今天我们是来发喜糖的。”温于很得体地笑着。
潘羡臣像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似的,两眼紧盯着文钰,语气讥讽:“我刚回国,你就送我这么一份大礼啊?”
小白怀疑自己的耳朵。怎么回事?听着不像好话。他去看潘羡臣的脸,潘羡臣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小白熟悉他这样子,知道潘羡臣准备发火了。小白准备冒冷汗了。
温于没说什么,空出一只手来握住文钰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潘羡臣这才把视线分到温于身上,盯着他足足三秒,而后下滑,落在那个大箱子上。潘羡臣说:“这是喜糖?怎么没打开呢?现在就发给我吧,我尝尝甜不甜。”
小白冷汗下来了。
温于假装没听懂潘羡臣话里的意思,打着圆场:“潘总好心急啊,我们还得点点喜糖的数量。要不潘总先上楼,一会儿我和文钰亲自把喜糖送过来。”
潘羡臣古怪地看了看温于的脸。听到电话里发生的事,知道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接吻,现在居然面色平静地在这里准备发喜糖。他想伪装一切都没发生过?现在和他女人接吻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他无动于衷?潘羡臣感觉到温于的伪善,丝毫不顾忌地撕破他的面具:“你怎么这么假惺惺?”
温于的笑僵在嘴角。小白的嘴角也僵硬了。
文钰闭了闭眼,心里充满了慌张、难堪、不安的情绪。她这几天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在现实的搓磨与压迫下,她已经认命了。她想要不就像工具人一样活着吧,穿上昂贵的婚纱,踏上铺满鲜花的婚宴台,在众人的打量和议论下结束这一场闹剧。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婚姻,她还有工作和自己的生活,哪个女人在婚姻中不演戏呢?
她忽略掉自己的难过和痛苦,麻木地接受着其他人的安排。她像贪吃蛇游戏里的那条贪吃蛇,周围被吃得干干净净,荒芜极了,她孤零零地甩着尾巴在游戏里绕啊绕。这时候潘羡臣这条不安分的大蛇突然来了,他想咬她的尾巴,在她身后拼命地追啊追。她躲得好不及时,眼看着就要被大蛇一口咬掉头颅。
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也要来添乱啊?
文钰伸手去接温于怀里的喜糖箱,低声说:“别发了,你走吧。”
温于不放,箱子在他手里拿得牢牢的。文钰抬头看他,他说:“我请一次假不容易,你就别想打发我走了。”
文钰仍旧低着头,没人看得清她此时的神情:“今天发不了。”
“那什么时候能发呢?”温于冷冷地看着她。刚刚潘羡臣的评价令他很丢脸,他维持着体面才没有当众发火。现在他把隐隐的怒火冲着文钰,心里在责怪她没处理好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让一个野男人耀武扬威到他面前来了。
“不用你发,我自己来发,行吗?”文钰说。
“既然要发,为什么不现在发?”温于抬高了音量,生着气的眼眸瞪着文钰,说,“你看,电梯还没走,我们现在就可以直接坐进去上楼!”
小郑和其他同事在电梯里,小郑按着开门键不让电梯自动关门。眼前的这场好戏没人想错过,几个男男女女站在电梯里,眼睛却一寸不挪地盯着文钰那个方向。
文钰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给人围观一样。她不敢去看潘羡臣的脸和眼睛,稍微错开了身,抬头看向温于,说话的声音因为难过而微微颤抖:“你先走吧,好吗?别在这儿待着了。”
温于完全没被她的哀求打动,含着怒意说:“这里到底谁该走啊?是我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潘羡臣一眼,到现在潘羡臣仍旧光明正大地窥视着文钰,他的神色不像刚刚那样含着讥诮和不屑,而像是笼上了一层厚重的积雨云,仿佛酝酿着暴雨来临前的狂怒。
潘羡臣望着文钰的侧脸,敏感地感受到了文钰的惊慌和绝望。他对温于说:“她让你走,今天先别发了。”
温于嗤笑一声,觉得这个潘羡臣真可笑。他在干什么?命令他吗?文钰的手还搭在他怀里的喜糖箱上,趁他不注意,文钰稍稍用力,去夺箱子。温于快速反应,抓紧喜糖箱的同时往外一推,文钰像只流浪在大街上饿得没一点力气的什么动物似的,被用力推了出去。她身后是配电房,她削瘦的背撞到配电房坚硬的金属门上。
文钰的手还保持着拿箱子的动作,后背忽然的钝痛让她情不自禁呻吟一声。
厚重的积雨云盛不住了,噼里啪啦的大雨落下来了。潘羡臣手臂一伸,挡在文钰和金属门之间,但来不及了,她已经撞到了。这一下痛得文钰几欲落泪,但她咬着唇忍住了。
潘羡臣扭身,一言不发地踹到那个喜糖箱上,猛烈的冲击力让温于抱着箱子往后踉跄。喜糖箱抱不住了,哐当一下砸到了地上。温于的脚被砸痛,他的腰也嗑到了车后备箱上,一阵发痛。
“你干什么?!”温于站稳身体,扶着自己的腰问。
“痛吗?”潘羡臣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于,温于因腰痛而微微弯腰,比他矮了一头,“她刚刚也是这样。”
“你在替她教训我?”温于忍痛站直,和潘羡臣平视。
潘羡臣手插着兜,目光阴狠。温于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眼前这男人会立刻像头怒发冲冠的公狮一样扑上来撕碎他。
温于咬着牙,嘴唇下意识地动了动。潘羡臣看到了,阴沉着脸问他:“你想说什么?”
他们的动静有点大,除了电梯里的观众,还有一些刚下车的观众。小白挡在观众们面前,一边赔笑脸一边赶人:“别看了别看了!赶紧上楼打卡去吧!”
保安也被这边的声音吸引过来,持着警棍插入两个男人之间,中气十足地喊:“干什么呢?”他认出其中一个男人是潘羡臣,于是又回头去看另一个男人。另一个不认识。保安去问潘羡臣:“潘总,是不是这个人在闹事啊?要不要叫安保队过来?”
小白冲出来说:“不用了不用了,一点小摩擦。”
接着小白把潘羡臣往后扯,又绕过保安走到温于面前,低声劝说:“你看看现在这情况,闹下去谁都不好看。今天先这样吧,各自散了,有什么事等冷静了以后再说。”
保安也在劝架。温于被保安推着走远到了车前,温于瞪着保安喊:“别碰我!”
紧接着他又去看文钰。潘羡臣越发像只护短的公狮,把自己的母狮配偶死死地挡在身后。这样的场面他在电话里感受到过,现在当场贴脸开大,温于心底终于有了一丝恨意,他怒视着他们,骂道:“奸夫□□。”
潘羡臣不逞口舌之快,利落地冲过去要打架。小白急忙抱住他的腰,保安迅速挡在温于面前,催温于:“乱说什么呢你?你赶紧上车赶紧走!快点!”
温于驾车如一溜烟似的跑了。停车场里的闲杂人等也被小白赶上了电梯,干完这些事,他跑回来对潘羡臣说:“潘总,我们也该走了。”
潘羡臣去扶文钰,文钰把手避开,不让他碰。他还处于盛怒当中,抽风似的硬要握住文钰的手腕,文钰被他猛地带到身前。他生气地问:“这样你还要和他结婚吗?”
是啊。今天的场面太难看了。文钰羞愤地垂着脸,后背的剧痛渐渐变成火辣辣的灼烧感。她讨厌温于,也恼怒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们两个骂爽了打爽了,留她一个女人在风暴中心。
文钰恨恨地抬头,恨恨地说:“我和他结婚,你插什么手呢?你是谁呀?”
潘羡臣眯着眼睛看她:“我是谁?很好笑。要不要在这儿和你接个吻让你想清楚我是谁?”
文钰羞赧地别开脸
,余光中,小白也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他当着外人的面还要对她说这些话,让她如此下不来台。文钰冷笑一声,破罐破摔:“我都要结婚了,你还对我有非分之想啊?潘总,不是吧,这么缺女人吗?”
潘羡臣也冷笑:“是啊,缺。你结吧!结了就给我离!离了我还要你!”
文钰凶狠地瞪着潘羡臣,潘羡臣同样凶狠地瞪着文钰。他们对峙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是他们互相戳痛对方的证明。
小白看了一出大戏,联想到最近潘羡臣的反常,总算知道是为什么了。他印象中的潘羡臣一直很客观冷静,是他工作上仰慕的对象。没想到处理起女人的事也显得捉襟见肘,和他平时跟女朋友吵架时没什么两样。英雄难过美人关,真理啊。
他考虑再三,还是走近他们,打断这对纯恨男女的施法,提醒道:“潘总,真该上楼了。早上有会啊。”
潘羡臣和文钰精疲力竭地分开。小白好说歹说,总算把潘羡臣请去楼上开会。文钰等下一趟电梯上楼。折腾了许久,打卡时间早就错过了。文钰慢吞吞地回到座位,叶一诺鬼鬼祟祟地拍她的肩,压低声音说:“怎么回事啊?你和潘总在停车场拉拉扯扯,照片都传出来了!”
第45章
叶一诺把文钰扯到茶水区,想了想觉得不安全,又把文钰带到了消防楼梯间。她们站在上一层楼和下一层楼的中间,叶一诺犹不放心,做贼似的爬上楼把耳朵贴消防通道门上听了一会儿,又做贼似的爬下楼重复了一遍动作。听完以后,她又蹬蹬蹬跑回两层楼中间,对文钰说:“现在没人,安全。”
文钰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跑上跑下,目光愣愣得像个被抽走灵魂的假人。
叶一诺掏出手机,把她加入的十余个单位小群翻出来给文钰看,说:“你看看!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把同几张照片发了多少群呢!怎么这么八卦呀!我平生最讨厌八卦的人!”
文钰:“……”
叶一诺很气愤,一边用手指划拉着微信,一边向文钰告状:“你知道我加了我们单位多少八卦群吗?你知道有多少八卦群里现在正在八卦你和潘总的瓜吗?天呐!我都不敢去数。”
文钰接过叶一诺的手机,点进几个99+消息的八卦群,里面果然热闹得跟过春节一样。他们对着文钰和潘羡臣评头论足,联系到文钰最近要结婚的消息,她和潘羡臣的关系就像燃烧的引线一样,瞬间炸开了这群好事的炮竹。他们在打赌是不是文钰先勾引潘羡臣的,毕竟潘总的地位摆在这儿;他们猜测这一对狗男女进展到了哪一步,是不是背着文钰的未婚夫开了好几次房了;他们兴奋地讨论着,猥琐地编排着……
叶一诺观察着文钰的神情,某一时刻,她猛地夺回自己的手机,啪嗒一下锁屏,说:“别看了别看了,这些人嘴巴太臭了,都熏到我了。”
文钰低着头,没说话。
叶一诺安抚文钰:“他们说的很多话都是在造谣,放在娱乐圈,早就律师函警告了。”
文钰点头,抿了抿唇,自暴自弃地说:“但也有很多话是事实。确实是我先勾引了潘羡臣,那天要不是我喝多了,我们也不会随随便便地开始。”
叶一诺反驳:“怎么这么说呢!接吻是两个人的事吧?没有他吻,你怎么接?明明是你们互相吸引,怎么说是勾引呢?”
文钰笑笑,不发一言地走上楼梯,推开消防通道门走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好像正说着什么,见文钰回来,又各自安静。叶一诺在后面小声问她:“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你有没有事啊?需要我陪你谈谈吗?我们可以继续去楼梯间。”
文钰愣了一下,摇摇头说:“谢谢,不用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也知道了啊,刚刚就在说她的闲话吧?
文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强装镇定地回了工位。这一上午,她什么工作都做不下去,耳边一旦有窸窸窣窣都声音,她就风声鹤唳地警觉起来,竖着耳朵听那些声音是不是在评论她。中午吃饭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她总觉得有无数道视线在看她。
同事们都很体面,当面和她沟通工作的时候笑得和平常无异,但她明明看到那个对她笑的同事在叶一诺的某个八卦群里和其他男同事猜测她的三围数据。
文钰深呼吸着,但不管这样反复几次,她仍旧觉得胸口闷闷的。
午休时,妈妈给她打了电话。文钰跑到楼梯间去接,但又害怕被人听到,于是她不停地往上爬,一层又一层,直到顶楼。从这一层推开消防通道门,是单位顶层的阳光平台,这里一个同事都没有。
妈妈从温于嘴里得知了今天没把喜糖发出去的事,特意打了电话来询问文钰情况。从妈妈的反应中,文钰知道温于并没有把潘羡臣的事说出来。为什么呢?可能他今天太丢脸了,伤自尊心的事他不说;也可能是就算这么丢脸,他依然想硬着头皮和她过生活、闯风雨……
不管是什么原因,文钰都觉得可笑极了。
妈妈说:“发个喜糖而已,你不要连这种小事都推推阻阻不情不愿的。温于说他特地请了半天假来陪你发喜糖,结果被你赶走了……既然你不想他陪你一起发,那你就自己发。这个任务你今天必须完成,下班前妈妈会再打电话问你。”
文钰苦笑着说:“妈妈,我没有喜糖。”
妈妈说:“那喜糖呢?在哪儿?温于那里吗?那你也请个半天假,去温于那里把喜糖拿过来发掉。”
文钰没说话。
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劝她的话。文钰的耳朵都快生出茧子了。恍惚之中,她觉得自己好像聋了,明明妈妈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她怎么什么都听不到了呢?
把妈妈的声音盖下去的,是一阵又一阵呼啸的狂风。今天是个阴天,风很大很大,尤其当文钰推开消防通道门,走向顶楼的阳光平台时,那阵来来去去的风就把文钰包裹住了。
她走向围栏,短短的铁栏杆立在她眼前。时间已经很久了吧,栏杆上满是铁锈。文钰伸手上前摸了摸,冰冰凉凉的,还很刺手。她觉得妈妈的声音太吵了,像三千只鸭子从她脑子里踩过,也像无数个夜晚噩梦里的索命恶鬼。她伸头往栏杆下看了看,这里好高,楼下的汽车和行人像一只瓢虫一样小。
如果从这里直接下楼,下落时刮起的狂风会不会把她脑子里的鸭子全都吹走?
文钰试着踩上围栏。
没有栏杆护着,她的视野更清楚了。她浑身都浸在风里。她忍不住低头往脚下看,她的脚在瑟瑟发抖。呼啦啦——狂风把她的衣摆吹起,露出一角她的皮肤,凉凉的,她起了鸡皮疙瘩。她的心脏在狂跳,眼睛被吹出了迎风泪。
咚的一下——
她跌下去了。本就撞伤了的后背二次碰撞到硬邦邦的地板,背上的伤势雪上加霜。她的手机不知何时已经熄屏了,妈妈挂掉了电话。她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自己仍在发抖的脚,内心里涌上涨潮般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文钰不敢跳。她跌回了平台的地面。
她没有马上下楼。这里很好,离天空很近,周围全是风,什么嘈杂的声音都没有。她不想回到办公室听同事们背着她窃窃私语的声音,更不想看到他们对着她和对着手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
文钰在平台上放空了脑子。如果能一直待在这里,像一颗小石子儿或者一粒默默无名的尘埃,应该会很自由。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乱飞的思绪。
潘
羡臣在电话里问她:“你怎么不在办公室?你去哪儿了?”
文钰回:“怎么了?”
潘羡臣顿了顿,然后慢吞吞地问道:“你看到了吗?那些照片。”
“嗯。”文钰说,“还有他们的讨论,我都看到了。”
潘羡臣长久地沉默着。半晌,他说:“那些照片截止到现在,不会再流传出去。所有和你有关的议论,也全部删除了。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闭嘴。”
文钰笑了一下,没回话。
潘羡臣分辨着她的笑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请求道:“我现在能见到你吗?我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潘羡臣动了动唇,却没说话。他想拥抱文钰,想捂住她的眼睛和耳朵,想把她嵌进自己的怀里,把她安全地保护起来。但她想见他吗?现在她应该恨死他了吧?潘羡臣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在停车场和那个男的争执起来,他应该先让文钰回办公室,然后把那男的领到没人的角落,朝他脸上、手上、脚上、胸口上狠狠地踹上几脚。
他居然当着他的面把文钰推撞到配电房的金属门上?
那么响的一声。多痛啊!
想到这里,潘羡臣静下来的心又激烈地跳起来。他刚刚怎么没动作快一点把温于从车上扯下来,反而被小白和保安拦住了呢?他很想把那男的头摁在地上,然后骑到他身上一拳一拳地打。中学时他就是这么对付来挑衅他的社会青年的。他一打三四个,自己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但依然恶狠狠地骑在那个青年的身上,一手拎着他的领子,一手挥拳。把人打得满脸是血。
青年服了,再不敢在小巷子里堵他和宁铠,也不敢再问他们要钱。潘羡臣不怵打架,他宁愿自己头破血流,也想把温于打服,让他跪地求饶,让他主动退出。
“潘羡臣?”长时间等不到人回应,文钰问道,“还在吗?”
“在。”
潘羡臣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暴力的想法挤出脑子去。他听到文钰轻飘飘的声音,不知为何,心里觉得又痒又疼。
“对不起。”他感受着胸口闷闷的痛感说道。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一颗心会变得很痛,有时候又像浸泡在可乐里一样快乐地冒泡。这样不断地反复,就连痛都令人兴奋和铭记。
文钰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在手机两头沉默着。良久,文钰才说:“我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和你挂了。”
她接通了虞仙芸的电话。
“文钰。”妈妈语气严肃,似乎还透着一丝疲惫,她叫她全名,往往意味着要说大事,“你要是真不想给单位的同事发喜糖,那就不要发了,反正这也不影响你和温于结婚。这周五,你回别墅来。我约了温于的父母过来,我们两家人聚一聚好好谈谈你和温于的婚事。把所有的细节全部定下,你们的婚礼,如期举行。”
第46章
周四晚上,虞仙芸给丈夫打电话,好说歹说,把人劝回了别墅。周五上午,她跑了菜市场和生鲜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回来,准备在晚上搞一顿丰盛的家庭大餐。
来做客的是温于一家,虞仙芸非常重视,这是她为她的女儿精心挑选的家庭。她对温于尤其满意。今晚,他们将一边把酒言欢,一边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彻底敲定。包括再次确认婚宴的时间和地点,互通宾客的人数和桌次,把司仪为他们设计的婚宴流程再次复述巩固,精确到几点几分黑灯,几点几分进场,几点几分奏乐,台上有哪些节目,哪些环节需要双方家长上台讲话。
温于一家很有诚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余分钟。温于特意为了今晚请了下午的假,到超市买了水果、饮料等礼品,又回家接上父母,齐齐赶到文钰家的别墅。
虞仙芸正在厨房忙碌,温于的妈妈做惯了厨房里的事,很客套地也进了厨房帮忙。温于的爸爸和文钰的爸爸在客厅喝茶,墙壁上放着央视出品的红色电视剧,他们一边喝一边随意地讨论剧情。两位父亲并不熟稔,所以也只能聊一些电视剧剧情之类的话题。温于坐在客厅沙发上,他临时请假,工作落下了,于是便在手机里继续办公。
虞仙芸一边和温于的妈妈寒暄,一边偷偷用手机给文钰发微信。温于全家都到了,文钰却还没到,实在太没有礼貌了。一直到大部分菜都出炉,灶台上只剩下一锅老母鸡汤时,文钰才推门进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温于的父母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她对他们笑了一下,接着继续低头换鞋。
虞仙芸不满她这样的态度,觉得很不尊重温于的长辈。同时更不满她迟到,于是虞仙芸趁大家没注意,朝文钰勾了勾手,示意她跟着自己上楼进卧室。
文钰一跟进去,虞仙芸就把门关上,劈头盖脸地批评文钰。文钰解释:“周五下班很堵车。”
虞仙芸说:“你就不能请半天假?温于也要上班,他怎么就能提前到呢?”
文钰无所谓地笑笑:“他想和我结婚呗。”
虞仙芸被她堵了一嘴,此时心里憋着气。今天文钰不太对劲,以前她批评女儿,女儿会低头一声不吭,今天怎么顶嘴了?虞仙芸嗤笑一声,道:“就他想和你结婚?你也很需要和他结婚,懂吗?我的傻女儿。”
文钰低头,嘴角挂着让虞仙芸看了很不舒服的笑。她勾了下文钰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然后说:“怎么了?你觉得妈妈说得不对?有话你就直说,别自己在那里怪笑!”
文钰从善如流:“你觉得我哪里需要和他结婚呢?”
虞仙芸又被堵嘴了。是啊,她的女儿相貌学历都出众,工作稳定家境殷实,不管怎么看,都是婚恋市场的香饽饽。唯有一点——她的家庭关系。虞仙芸想到文钰的爸爸,想到自己忍气吞声的许多年,想到外面养着的那个野女人,想到将来会有一个私生子来和文钰争夺家产……文钰什么都很好,就是她父母的关系很不好。
虞仙芸认为自己是文钰的后腿,因为她没处理好自己的夫妻关系,害得文钰不能千挑万选,只能将就。但作为母亲,她已经尽力了。她维系着整个家庭表面的平静,为文钰挑选了最适合的伴侣。虞仙芸在赌,赌温于是个老实的孩子,和文钰结了婚,会一辈子对她好。
文钰看着妈妈长久不说话,也不想太过于咄咄逼人。她再次垂下脸,轻轻地说:“你为什么那么急呢?妈妈。我今天真的好害怕,我害怕我和温于就这么定下来了,害怕我马上要和他一起生活了……我开车的时候都在发抖。”
虞仙芸听不得这些,真正过着苦日子的人是她,而她的女儿是被她宠爱着长大的。她凭什么在妈妈面前说这些话,让妈妈难受、伤心呢?虞仙芸硬起心肠,说:“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你爸爸那副样子,你也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把心思花在我们这个家上。妈妈担心哪一天真的和你爸爸离婚了,那时候你怎么办?你父母关系不和,你要让别人怎么看待你?温于会不会对你有想法?会不会欺负你?趁妈妈和爸爸还在一起,你要赶紧结婚。”
文钰觉得这段话很好笑,她也真的笑出声来。抬头望着妈妈的脸,她说:“这些事我不在乎的,妈妈,如果你要离婚,我一定会支持你。你离婚吧,别这么痛苦地折磨自己了,好吗?”
虞仙芸被文钰的话戳中了痛脚,忽然怒气冲冲起来:“你说什么屁话!又来劝爸爸妈妈离婚?你妈都五十好几了,
你让妈妈离婚了以后孤家寡人一个?你爸爸倒幸福了,有个野女人陪他,还有个狗杂种!你到底向着你爸爸还是向着你妈?!”
“所以其实是你自己不愿离婚,而我的婚事只是其中的借口。”文钰难过地断言道,“为了不离婚,你根本不关心我的情感需求,从不问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他,你就想把我卖掉,把我推到火坑里去。”
“你胡说!妈妈怎么会卖你?妈妈怎么忍心把你推进火坑?妈妈就算是自己跳进火坑,也不会让你去受苦!”虞仙芸说着说着,眼泪哗啦啦地流下,“你为什么总纠结喜不喜欢、爱不爱?结婚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结婚不是光有爱就行了的!”
文钰也哭起来。这些日子她太难熬了,有时候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想痛快哭一场,可心里的苦涩却像水泥袋一样堵住了她的心口和眼眶,她的泪也被堵住了,根本落不下来。
今晚,看着妈妈落泪,她的眼泪也终于决堤,泄洪一般汹涌而来。她哭得哽咽,说话断断续续:“……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他……我……不喜欢……”
虞仙芸粗鲁地打断她:“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谁呀?这么些年,妈妈前前后后给你介绍了多少男孩子,你喜欢上哪一个了?每次见完面都说不喜欢,让妈妈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有时候我甚至很怀疑,我生的女儿是不是个怪胎啊?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男人,你喜欢女人?你难道是同性恋吗?是这种变态吗?”
文钰抬起朦胧的泪眼,瞪着妈妈:“同性恋怎么就是变态了?他们碍着你什么事了?他们喜欢同性是变态,我不喜欢你介绍的人也是变态,你的想法为什么这么狭隘、这么迂腐?”
虞仙芸气得直拍墙壁,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心血都像喂了狗一样:“文钰!是我这么狭隘的人养大了你!是我这么迂腐的人供你吃穿,给你最好的生活!我这么痛苦,要被你爸爸欺负,现在还要被你欺负?你有没有良心啊?”
文钰说:“那你离婚啊,马上就能脱离苦海了!”
“你让妈妈离婚了以后怎么办?!妈妈的生活全部毁了!看着别人夫妇俩相亲相爱,你妈妈却是孤零零一个,他们怎么看妈妈?你要让他们笑话妈妈、对妈妈指指点点吗?”虞仙芸哭着喊道,“你让妈妈离婚了以后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
文钰的声音盖过了妈妈的,她们的吵闹声隐隐约约传到楼下。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虞仙芸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吼叫吓到,她没想到文钰会这样大声和她说话。反应过来后,虞仙芸捂着脸呜呜地哭泣,嘴里委屈地念叨着:“我养了你二十多年,掏心掏肺地对待你,你这么说我,这么说我!你良心太黑了!你是个坏女儿!我白养你了……白养你了……”
文钰哭声渐止,红着眼睛望着妈妈。妈妈一辈子都用亲情来绑架她,每次她说这些话,文钰都会心痛不已、愧疚不已,然后一遍一遍地服从。今晚,不知是那一路开车过来颤抖的心给了她反抗的力气,还是进门后看见那一群她厌烦的人刺激了她的胆气,现在这一刻,她像那条割掉了鱼尾和嗓音的美人鱼一样,有了破釜沉舟的一击——
她飞快地冲出卧室,冲下楼去,冲到温于面前,指着他大喊道:“我不爱你!温于,我完全不爱你!这样你还要和我结婚吗?我背着你爱上别的男人了,就是你来送喜糖时碰到的那个!这样你还要和我结婚吗?”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随她之后匆忙赶来的妈妈。虞仙芸捂着嘴,难以置信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文钰大笑起来。这里丰盛的饭菜、热闹的人们,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可笑!她看着温于渐渐变了脸色的神情,觉得内心里爽极了!
“你知道的吧?对吧?温于。你知道我和那个男人接吻了,你怎么忍得住的呀?就这样你还要和我结婚?你头发都绿了!”文钰指着温于的头发笑,又把视线转向旁边惊呆了的温于父母,对他们说,“叔叔阿姨,你们不阻止自己的儿子吗?他绿了!你们还要让他和我结婚吗?他绿了!”
接着,文钰就看到温于的脸色渐渐绿了,和他的头发一样。
妈妈站在一边不知所措,流下的眼泪快淌成一条小河。文钰的爸爸走过来抓住文钰的手臂,试图拦下她此刻那张口无遮拦的嘴。文钰用力地甩开了他,双眼通红,狠狠地瞪着爸爸。在这个家里,这是一个罪无可恕的人!
文钰拾起桌上的花瓶就往爸爸身边砸去,她甚至有了杀人的冲动。把这个让妈妈痛苦了一辈子的人杀掉!把这个害她做了数年噩梦的人杀掉!把这个毁了她童年和成年的人杀掉!
砸完了花瓶,她去砸桌上的其余东西。纸巾盒、厚重的硬皮书、昂贵的茶盏……客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地板上到处是碎屑和水迹,狼藉得不堪入目。爸爸被她吓住,白了脸色往后退去;温于冲过来钳住她的双手。
温于的力气那么大,文钰哪里撼动得了他?但今晚不知是温于被骂得不敢用力,还是文钰忽然有了巨力,短短几秒钟,她居然挣脱了温于的束缚。温于被她猛地一掌推远,他震惊地看着她,她像是感受不到刚刚温于抓她时用的蛮力似的,她的手腕明明快速地胀红,可她却只知道指着温于的鼻子吼叫:“我不要和你结婚!我不要和你结婚!我不要和你结婚!”
她怒吼了无数次,嗓子都渐渐哑掉。所有人都无言地看着她,她捏紧自己的拳头,对着所有人胡乱地大喊大叫,像个女疯子一样。整栋别墅里都充斥着她的吼声。
“啊!啊!啊——”
像某种鸟类濒死时凄厉的啼鸣,像瓷器砸碎在地上时四分五裂的悲泣,像一个女人决心让自己死掉时发出的最后的呐喊。
文钰像这样“啊啊啊”地吼了数次,一直到她的声音彻底变哑,再也发不出一声怒吼。
她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像一阵罡风猛地冲出门去。无数的景在她身旁掠过,她感受到了站上阳光平台那一刻的自由。她的声音死了,但她的热泪还在翻涌,像朵朵浪花,拍打着她红彤彤的脸颊。
她的手机忽然在她口袋里震动、响铃。她停下来,扶着一棵树粗壮的树干喘气。手机上显示是潘羡臣的来电。
潘羡臣回国不久,处理完许多天落下的工作,直至今晚,才看到了文钰在钉钉上提交的请假申请。
她要连请一个月的假?她准备去干什么?结婚?度蜜月?他那样威胁、恐吓、哀求过她,她最后还是要嫁给一个她不爱也不爱她的男人吗?潘羡臣给文钰打电话时,手都在发抖。他很悲哀地感觉到,如果这时候还制止不了她,她真的会嫁给那个男人,她会痛苦地、浑浑噩噩地过一生,而他也不会比她好过多少。
电话接通,他急切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请一个月假?送自己走进婚姻的坟墓?我不批。不准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