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叶语莺不敢去看他此刻的眼神,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是熟悉的干净感。
那双眸子迄今为止都没沾染过这样的血污,狼狈不堪这个词永远与他无关。
但是在流言蜚语中长大的她,却是和这些污秽并存的,由于共存太久,她甚至已经和这些脏东西长到了一起,即便粉身碎骨也剥离不干净。
在她内心无比懊恼痛苦时……
程明笃,向前,迈出了一步,刚伸出手。
她猛地后退,睁着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像一只被猎人的手电筒光柱,直直照在脸上的、受惊的羚羊。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这样的自己应该离他越远越好。
所以,她逃了。
像深巷里一只被惊扰了的、翅膀破损的蝴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扑腾地从这条阴暗的、令人窒息的巷道里,冲向了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属于城市的璀璨灯火。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扑朔的光影,彻底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此时,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了几声刺耳的、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紧接着,十几个个打扮得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学生的年轻男人,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棒球棍和铁管,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正是葛洁刚刚在电话里哭诉过的、她在校外的“混混头子”男友。
“谁他妈敢动我马子?!”领头的混混将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灭,扛起脚边的棒球棍,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巷子里这片狼藉。
当他看到倒在地上、正在痛苦呻吟的葛洁时,脸上的横肉瞬间拧在了一起,手中的棒球棍,指向了巷口唯一站着的程明笃。
真
正的、属于成人的、更肮脏的暴力,即将到来。
程明笃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投射在巷口阴影里苍冷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群朝他走来的、手持凶器的混混。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一群嗡嗡作响、却又无比碍事的苍蝇时,那种冰冷的、不耐的漠然。
王放用手中的棒球棍,遥遥地、指向巷口唯一的程明笃,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他,“是你小子吧!一个人,敢动我这么多人?”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混混,也呈扇形,慢慢地,将程明笃包围了起来,示威性抡着手中的铁管和棍棒,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嗖嗖的破风声。
“小子,听见没?是你自己跪下挨我一棍子,还是等我帮你?”
然而,面对这群人的包围和威胁,程明笃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旁的小弟轻轻拉了拉王放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说:“要不要确认一下,万一打错人了……”
小弟面对程明笃,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放哥,这小子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王放正在气头上,不耐烦啐了一口,骂道:“放屁!你个瘪三瞅谁都眼熟!给老子让开!”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尤其是在自己马子面前,必须要把场子找回来。
他不再废话,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棒球棍,那双本就没什么善意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狠厉,就要朝着程明笃的头上,狠狠地砸下去!
然而,他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再一次,被那个小弟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拼命地抱住了!
“别!放哥!千万别动手!!”那个小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已经带上了哭腔和尖锐的破音,“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王放暴怒地回头想给他一脚。
而就在这场闹剧的中心,那个被棒球棍指着、被十几人包围的程明笃,他的反应,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用一双眼睛审视着面前的人群,沉默得如猎食者般。
从始至终,他没有半点害怕的意味,似乎正等待着他们出手。
危险的气息布满周身,甚至脚步正欲上前半步。
风声呼啸,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
“快走!”
那个本已决定彻底消失的女孩,在这一刻,却猛地,折返回来!
叶语莺不知道从哪一刻改变的念头,就这么不顾一切地重新扑回了这片阴暗的巷道。
她趁乱冲到程明笃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瘦弱的、还带着伤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跟我走!”她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焦急,试图将他从这个危险的旋涡中心,拖拽出去。
程明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脸上还挂着血痕、却像毫无顾忌地,试图将他护在身后的女孩,那双充满命运痛楚的眼眸里,翻涌起一种滚烫的情绪。
可在此刻,在这个肮脏的巷道里,这个本应该被他拯救的人,却反过来,用她那瘦弱到一折就断的身体,挡在了他的面前。
试图,用她那点微不足道的、螳臂当车般的力量,来救他。
真是个小孩子……
又傻,却又那么……悲壮……
“先脱身再说。”叶语莺表现得相当老练,哪怕左眼现在已经睁不开了,却仍然能用右眼及时判断逃跑路线。
她当恶魔不过几分钟,可当逃兵,她却有着长达十几年的、丰富的经验。
原本拉不动他,可却在此刻拉动了。
程明笃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场和力量,配合她的步伐,让她几乎没有任何负累地尽情往前冲。
巷子里的混混们终于反应了过来,在王放那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中,一脚把小弟踢翻在地,朝着他们逃跑的方向,疯狂地追了上来。
“操!还验证个屁,坏老子大事!抓住他们!”
身后的咒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叶语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拉着程明笃,在这些她无比熟悉的、黑暗而又肮脏的后巷里,熟练地七拐八绕。
她带着他,躲过堆积如山的垃圾堆,跃过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
她甚至会在经过一个低矮的、生了锈的管道时,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挡在程明笃的头前,用自己那被划伤的手背,替他隔开可能碰伤他的障碍物。
她全然忘了自己身上的伤,凭着意志逃生。
在穿过最后一个狭窄的巷道后,他们冲到了一条相对宽阔的、无人的后街上。
叶语莺凭借着最后一口气,将程明笃拉进一个废弃公交站台的阴影里,然后自己撑着膝盖,剧烈地、痛苦地喘着粗气。
动作停下后,她身上的伤,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成百上千只起死回生的虫子,在她身体的每一处,疯狂地撕咬着,疼得她在原地忍不住龇牙咧嘴,冷汗直流。
肾上腺素的潮水正在退去,而疼痛的礁石,则开始尖锐地、毫不留情地,侵蚀着她。
她靠在废弃公交站台那冰冷生锈的铁皮上,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
心中那份逃生的本能,压倒了自己所有的痛苦。
“对不起……”她喘着气,声音因为脱力而断断续续,“我不……我不成了……你快走吧,他们人多,被追上就……就麻烦了……”
“他们都是亡命徒,经常把人打进医院的……碰上了就麻烦了。”
她回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他。
程明笃没有说话,紧绷着下颌线,没有动作。
“你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刻考虑过自己吗?”他看向叶语莺,启唇道。
“我们不一样……”叶语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叹息道。
“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缓缓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于叹息的低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无奈的沉惘。
“我们哪里都不用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力量。
叶语莺不解地、错愕地抬头看他:“可是……”
下一秒,他独自一人,迎着那十几个手持凶器的混混,缓缓地,走了出去,走向那片昏暗的光影中。
巷道的灯光在他瘦削的身影上拉长,仿佛一把利刃直指前方的混混们,夜色瞬间凝滞。
接下来的画面,快得让叶语莺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场混战,却是一场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战斗。
程明笃的气质,是清冷儒雅的,是属于书房和世界级赛场的,让人难以将他与暴力二字联想不到一起去。
可此刻,他如同被夺舍了般,顺便变了个人,他的动作,没有一个多余的花架子,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又狠厉,不给对手半点喘息的机会。
自夺下第一个人手中的武器后,这就成了一场真正的、单方面的处刑。
整个巷子,很快就只剩下了一片痛苦的呻吟声。
几分钟后,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十几个混混,已经全都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没有一个,还能再站起来。
程明笃将棍子扔掉,掏出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他全身而退。
直到程明笃朝她走来,叶语莺才如梦初醒,连忙冲上前,急切地上下打量着他:“你……你有没有受伤?”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那只骨节分明、正在缓缓舒张的手,手腕处,有一道木刺划破的新鲜伤口,正在往外渗着血。
“你受伤了!”她惊呼一声,想也不想地,就抓起了他的手腕。
也就在这一刻,她为了看得更清楚,而下意识地、将他那质地精良的、被血迹染上了一点猩红的衬衫袖口,往上轻轻一撩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在他那总是被衣物遮挡的
、看似完美的、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数道早已愈合的、或深或浅的、淡白色的——旧伤。
那不是意外擦伤的痕迹。那里面,有刀划过的线状疤痕,有不知被什么钝器砸伤后,留下的不规则的疤痕。
这些狰狞的、属于另一个黑暗世界的印记,就这么,烙印在他那完美的皮囊之上。
叶语莺抬起头,用一种看陌生人般的、震撼的眼神,望着他。
她终于,在这一刻,不小心触及了一段她从未想象过的真相。
原来,程明笃绝不是一个她所以为的、脆弱的、需要被她保护的贵公子。
他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睥睨一切的冷静与强大,不是凭空而来的。
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光里,同样充满了血与火,谁都没太平过。
“叶语莺,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没你想的那么光明。”程明笃侧目,看着她说道。
是啊,他们哪有什么不同。
都是两座,同样被风雪覆盖的、孤绝的山峰罢了。
只是在命运的瞬间,遥遥地,看到了彼此的存在。
他们,没有谁完美无瑕。
程明笃缓缓地收回手,将自己的衣袖,重新拉了下来,试图将那些属于过去的、早已被他遗忘的疤痕,重新掩盖起来。
然而,就在他放下手的那一刻,一只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属于少女的小手,却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了他的手腕上。
恰好,盖住了那块衣料之下的、最深的一道伤疤。
程明笃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他犹豫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小手,又抬头,看向她那张同样狼狈不堪、脸上还挂着一道狰狞血痕的小脸。
她不怕他。
哪怕在见识了他最冷酷、最暴力的一面之后。
他也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他的指腹,轻轻地、无比珍重地,覆上了她左眼眼角下那道还在往外渗着血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死寂的一片废墟中,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用一种最原始、也最坦诚的方式,无声地,触碰着彼此最深的伤疤。
她在他眼中,第一次看到了自己。
一个暴戾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恶魔,和恶意消退后,那个悔恨又畅快的自己。
空间,在此刻,被拉长,被扭曲,又被撕裂。
她自嘲地说:“对不起,我还是使用了暴力,尽管我拼命克制、压抑……”
程明笃覆在她伤口上的拇指,轻轻地、为她拭去了新涌出的血珠。
他说,“这世上,没什么绝对的是非善恶。”
那看向她的目光,深邃而又坚定,像一片能容纳她所有不堪与罪恶的、漆黑的星空。
“当语言和规则都失效时,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手段。”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因为震惊而缓缓睁大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颠覆她整个认知世界、也足以将她从自我憎恶的地狱中,彻底解救出来的神谕。
“既然走投无路,又何必,犹豫?”
这句话,像一道最慈悲咒,瞬间,不动声色地粉碎了心中的黑暗与混沌——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62章
第二天,学校里却出奇地平静。
葛洁和她的那群跟班没有出现,纪紫也请了假,而且是长假。
叶语莺左眼包着纱布,本应修养几天,但是大冲突之后,她担心校园里会生出其他变故,还是回到了校园。
学校里气氛诡异地安宁,却又暗流涌动。
叶语莺刚踏上走廊,一整个走廊的人都跑空了,似乎很害怕她似的,
那些那里面混杂着敬畏、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很快,新的流言开始蔓延。
“听说了吗?昨天叶语莺一个人把葛洁那伙人全撂倒了!”
“不是吧?听说是她找了校外的人,把葛洁的混混男友都给打了!”
“我听到的版本是,葛洁她男朋友被警察带走了!”
“是因为聚众斗殴吗?”
“不是,应该是真犯事了……”
叶语莺从未意识到这么做会让她成为新一任“校霸”——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行性,也是她极力抗拒的身份。
以前那些曾经对葛洁马首是瞻的人,现在看到她会主动让路;以前欺负过她的,现在见了她就绕道而行。
无论是本班还是其他班的人,都主动向她投诚。
甚至有人开始试图讨好她,在值日那天提前帮她把教室打扫好。
午休时,叶语莺独自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桌上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都是其他同学“进贡”的。
她一样未动,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冷冷地看着窗外。
她对这一切都感到无所适从。
莱山中学的校园霸凌由来已久,校霸换来了一任又一任,但是无一例外都是给这里的学生带来无尽的暴力和屈辱。
这份突如其来的“尊崇”让她感到窒息。
她能感觉到,这些示好背后,是更深的恐惧。他们害怕她,就像当初害怕葛洁一样。
她若接受了这些,就等于默许了这种畸形的等级关系,那么她和葛洁,又有什么区别?
她想要的不是成为另一个葛洁,她想要成为的,也许应当是一个终结者,终结这所学校里永无休止的霸凌循环。
莱山中学新校霸的消息不胫而走,她没还有认下校霸这个称号。
权力的真空期总会有人试图填补。
下午放学后,叶语莺正准备离开,却在教学楼的拐角处,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一幕。
几个男生——都是以前跟在葛洁屁股后面作威作福的熟面孔——正将一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很老实的男生堵在角落里,推推搡搡地索要着什么。
“快点,磨磨蹭蹭的,这个月的经费该交了吧?”为首的男生叫吴威,他学着小混混的腔调和做派,语气轻佻而又充满威胁。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但都像看到了瘟神一样,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敢停留,更别说出声制止。
这是莱山中学刻在骨子里的冷漠。旧的霸凌者倒下了,新的模仿者便迫不及待地粉墨登场,试图继承那份肮脏的权力。
叶语莺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也没有立刻冲上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冰冷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吴威的身上。
心灵的博弈中,沉默是个强大的武器。
她的出现,像是在闹剧里按下了静音键。
吴威身边的几个跟班最先发现了她,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胳膊肘碰了碰吴威。
吴威不耐烦地回头,当他看到左眼还包着纱布、神情冷漠的叶语莺时,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前几天晚上那场巷战的传闻,早已神乎其神地传遍了整个学校。
叶语莺还没有想好用什么方式进行开场白,对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莺……莺姐……”吴威的声音有些发颤,前一秒的威风荡然无存。
叶语莺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走近,只是用那双经历过血与火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却在沉默的发酵中,让人胆寒。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一句咒骂都更让人恐惧。
“让他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淡淡地,不容置喙。
吴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新校霸”的威严和自己在小弟面前的面子之间痛苦挣扎。
但在叶语莺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挥了挥手,几个跟班立刻让开了一条路。那个被围堵的眼镜男生如蒙大赦,抱着书包,连滚带爬地跑了。
“还有你们,”叶语莺的目光扫过吴威和他的跟班们,“从今天起,莱山中学,没有‘经费’这种东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听懂了吗?”
众人连忙点头。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背后的人连忙狗腿地说道:“莺姐慢走。”
后来,很长时间校园里都没有发生过恶性事件。
叶语莺没有一刻亲口认下校霸的身份,她的“无为而治”带来了一种微妙的和平,但和平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她所不屑的“校霸”之位,在她眼中是罪恶,在
别人眼中,却是权力的王座。
一个名叫陈皓的男生,悄然成了这股暗流的中心。
他与那种头脑简单的混混不同,他更像一个潜伏的野心家,观察了叶语莺很久,得出了结论:叶语莺只是能打的而已,终究是个女声,没有建立自己势力的野心,更不懂得如何巩固权力。
她所谓的和平,在陈皓看来,是天真且可笑的,是对莱山中学的异端。
他开始在私下里集结那些对叶语莺心怀不满,或是渴望重回过去那种可以肆意欺凌他人的“光荣岁月”的人。
“一个女人,还是个独行侠,凭什么当老大?”陈皓对着他新招揽的几个心腹说道,“她坏了规矩。莱山中学,需要一个真正的王者,来恢复原有的秩序。”
起初,这些小动作并未引起大的波澜,叶语莺的威慑力依旧存在。
但当她无法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时,霸凌的毒草便在阴影中再次疯长。
终于,陈皓决定采取一次决定性的行动,彻底摧毁叶语莺建立的脆弱平衡。
那天下午,学校正在举行百日誓师大会,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陈皓抓住这个机会,带着十几个他新整合的手下,将三个低年级的学生堵在了通往体育馆的僻静走廊里。
这次的目标,是那几个曾经主动为叶语莺打扫教室、送过零食的学生。
陈皓的目的很明确,他要杀鸡儆猴,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向叶语莺示好,会是什么下场。
“听说,你们跟叶语莺走得很近啊?”陈皓笑着,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一脚将其中一个男生的书包踢飞,“她都自己不想当校霸,居然有你们还上赶着当她手下一批狗,对吗?”
“不……不是的……”那几个学生吓得脸色惨白。
“不是?”陈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几个人被陈皓带走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到了操场,传到了叶语莺的耳中。
很多人目光复杂地观察着她,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能力应对这场公然的、针对她的挑衅。
叶语莺的脸色沉了下来。
瞬间了然,她的退让和不屑,被这些人当成了软弱。只要她不正式坐上那个位置,就会有无数个陈皓站出来,试图争抢,试图拥有权力。
她想要终结循环,但前提是,她必须先成为权力的掌控者,而不是将那名字当做烫手山芋去逃避。
她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朝着后操场走去。
走廊里,陈皓正享受着众人恐惧的目光,他看到叶语莺独自一人走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哟,正主来了?”他嚣张地向前一步,“怎么,想替你的狗出头?叶语莺,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个学校的规矩,不是你一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叶语莺走到他面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陈皓团伙,瑟瑟发抖的受害者,以及远处围观却不敢上前的学生们。
最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冰冷,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你们都听着。”
全场一片死寂。
“你们不是非要一个校霸吗?”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好,我告诉你们。”
她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缓缓划过面前这片压抑的空间。
“从今天,这一刻起,我,叶语莺,就是莱山中学的校霸。”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千层浪。
她的身后,人心所向般,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黑压压地站在叶语莺的身后,冷眼注视着陈皓一伙人。
叶语莺看着陈皓因震惊而扭曲的脸,继续说道:
“但我的规矩,和以前不一样。”
“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在这所学校里,不准再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欺负人。”
她掷地有声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无论是勒索钱财,还是言语羞辱,都不行。”
“这,就是规矩。”
“对于不守规矩的人……”她眼神轻飘飘地落在陈皓身上,“我不介意,使用暴力。”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皓,用一种近乎于宣判的语气说道:“你,第一个坏了我的规矩。你是想让我亲自来教你,还是自己滚?”
陈皓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叶语莺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真正的强者气场面前,以及她身后无数的支持者面前,他精心策划的复辟像一个笑话,不堪一击。
他最终带着自己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天起,叶语莺的“校霸”之名,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她不是暴君,而更像一个秩序的守护者。不拉帮结派,独来独往,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校园里那些蠢蠢欲动的霸凌苗头,在她的震慑下,一个个都熄了火。
莱山中学,迎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而又真实的平静。
当葛洁回归校园的时候,莱山中学已经变天了。
她是在她父亲的陪同下,办完复学手续的。
她瘦了,脸色苍白,脸有些浮肿,像是哭过很久似的,大概是和她男友被警察抓了有关。
曾经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被一种阴沉的沉默所取代,不再有跟班,不再有簇拥,像一只被拔掉了所有羽毛的凤凰,狼狈地走在那些曾经有无数人为她开路的走廊上。
学生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快意,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冷漠。她像一个来自过去时代的鬼魂,与这个由叶语莺建立的新秩序格格不入。
她与叶语莺大战后第一次碰面,是在班级的门口。
叶语莺正准备进教室,葛洁恰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人在门口狭路相逢,走廊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
葛洁死死地盯着叶语莺,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似乎将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眼前这个人。
叶语莺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眼神里无波无澜,既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对失败者的同情。
她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最终,是葛洁先败下阵来。她咬着牙,屈辱地侧过身,为叶语莺让开了路。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时代,是真的变了。
葛洁的回归,终究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波澜。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葛洁独自一人去小卖部买水,在回来的路上,被几个女生堵住了。为首的,正是之前被她扇过耳光、逼着下跪的女生之一。
“哟,这不是葛大学姐吗?”那女生学着葛洁以前的腔调,阴阳怪气地笑着,“怎么一个人啊?你那些跟班呢?你那个开摩托的男朋友呢?”
葛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抓紧了手里的水瓶,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了?以前不是很威风吗?”另一个女生上前,故意撞了她一下,葛洁踉跄着后退,手里的水掉在了地上。
“现在莱山的老大换人了,你这种垃圾,早就该被清理了!”
“就是!你以前怎么对我们的,今天我们就怎么还给你!”
几个女生越说越激动,将葛洁围在中间,推搡着,咒骂着,风水轮流转的戏码,即将上演。
周围有学生在围观,他们窃窃私语,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
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语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她还是那副神情,左眼的纱布已经拆掉,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让她看起来更添了几分冷冽。
那几个正在施暴的女生看到她,动作一僵,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莺姐!我们是在帮你教训她!这个贱人以前……”
“我们……我们不是欺负人,我们是报仇!是正义!”女生还在强辩。
“正义?”叶语莺嘴角勾起一抹近乎于嘲讽的弧度,“如果由你们来定义?那你们和当初的她,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我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恩怨,”叶语莺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从我定下规矩的那一刻起,过去的一切,都翻篇了。”
“我的规矩,适用于这所学校的每一个人。包括我,也包括她。”她用下巴,朝地上的葛洁扬了扬。
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最终在叶语莺那强大的气场下,不甘地散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本以为叶语莺会乐于见到葛洁受辱,却没想到,她连自己的仇人,都一并纳入了她那条规则的保护之下。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理解了叶语莺的“校霸”之道。那不是基于个人好恶的暴力统治,而是一种近乎于绝对公平的、冷酷的秩序。
走廊里,只剩下了叶语莺和还坐在地上的葛洁。
葛洁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叶语莺。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屈辱,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叶语莺从心里没有一刻谅解过葛洁,她也不是在救她,只是在捍卫自己亲手建立的规则。
但是在叶语莺没看到的角落里,葛洁的日子不好过,一个靠霸凌上位的人,一旦失势,仇家太多,如同跗骨之蛆,从前的一切尽数报应在了自己身上,自救无门。
叶语莺也陆陆续续参加了一些区级比赛,她无一例外包揽了当年所有大小赛事的中短跑第一名,年级排名也重回年级前十,并且以惊人的步伐一步步前进到了前三。
原以为大家会相安无事度过初中最后的时光,在一个寻常的周二,叶语莺去其他城市参赛了,这天学校里发生了巨大变故。
警方来学校找葛洁去问询,原因是调查她之前参与的暴力事件里存在重大人身伤害……
葛洁再也没有回来过,转学手续是家长代劳的,她母亲面容憔悴不堪。
过了不久,葛洁父亲落马的消息传来,大家似乎明白葛洁转学的原因。
从那天起,莱山中学最后一丝霸凌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63章
叶语莺终于迎来了她梦寐以求的、真正的平静。
没有了葛洁的胁迫,没有了父亲的阴影,她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中考前的最后冲刺中。
她的成绩,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稳步地、在年级第三的基础上又进步了一名。
她在跑道上的表现,也因为心无旁骛而一直自我更新最好成绩。
孙英经常与她出现在同一场比赛中,在叶语莺彻底发力之后,自己只能永居第二,她一开始不服气,但是无意间听到了叶语莺身上的一些故事,才对她印象改观。
终于有一次跟她在休息室主动搭话了一次:“我就说你之前在那种级别的小比赛都能输,原来是被校园霸凌了,不过听说你解决了你们那里的霸凌问题,我孙英倒是从来不会佩服谁在赛场上胜过我,不过你这件事儿,干得真有品!”
蓉城一高的招生办老师投来了橄榄枝,将她作为体育特长生招入,对她进行降分录取,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高考这条道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有时候她甚至开始想,这一切都尘埃落定,或许,纪紫就该回来了吧。
她不用因为惧怕葛洁而不断请假。
当校园里再也没有了那些欺辱和暴力,叶语莺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庇护身边的人时,那个曾经因为懦弱而犯错的女孩,应该就能安心地,回到校园……
尽管,她们肯定不能像从前一样,做回最好的朋友。
可是,最后一次得到纪紫消息的时候,是纪紫的母亲来学校为她办理退学手续。
等纪紫的母亲离开之后,叶语莺才进入办公室,没有任何开场白,问老师纪紫退学的原因是什么。
“马上就要中考了,她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退学?”
她不明白。她完全不明白。
她以为,只要她解决了那个最大的“恶”,所有的事情就都能回到正轨。
班主任看着她那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妈妈……什么都没多说。只说纪紫最近身体不好,需要回老家静养,不能再上学了。”
“什么病,很严重吗?”
班主任说道:“听说不严重,但是需要静养。上次警察来找葛洁就是纪紫家长叫来了,原本怀疑纪紫在长时间的霸凌中损害的身体,但事实上……不是的。”
班主任余光撇了一眼叶语莺脸上的神情,宽慰道:“纪紫没事的,耽误了一年再重修一年就好了,明年参加中考,正好到时候她身体也好了。”
“下个月就中考了,你明天还有场比赛是吧,按你的平时成绩,稳扎稳打,进入蓉城一高就是板上钉钉了,不管是特长生也好,正常考入也好,能进蓉城一高可是意味着你已经一只脚跨入门派大学的大门了……”
“好好加油吧……”
那天回去的时候,叶语莺的思绪很乱,她想到了很多和纪紫相处的一些细节,甚至猜测她的病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
尽管她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她还是依旧希望纪紫能好好步入她的高中时代、大学时代……
*
当中考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彻整个校园时,压抑了许久的考生们,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各个考场里,汹涌而出。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各种各样、劫后余生的声音。有扔掉书本的欢呼声,有喜极而泣的拥抱,有三三两两对答案的、紧张的议论声,还有对即将到来的、长达两个月的暑假的、无限憧憬的畅想。
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场盛大的、属于青春的狂欢里。
叶语莺夹在喧闹的人潮中,却感觉自己像身处另一个维度的、安静的世界。
她没有去对答案,也没有和任何人拥抱。她只是背着那个空空如也的书包,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出了考场,走出了教学楼。
当她站在操场边,回头望向这栋她待了三年的、承载了她所有痛苦与荣耀的建筑时,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才终于,迟来地,将她整个人,都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结束了。
她那充满了霸凌、背叛、伤痛、挣扎、也充满了汗水、荣耀与自我救赎的、漫长而又混乱的初中时代,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一个句点。
那个盛夏,阳光明媚,甚至,在叶语莺眼中,有些刺眼。
她作别老师,随后就准备去医院看望纪紫。
但是她得到的消息是,纪紫已经转院回老家了。
叶语莺心里有些遗憾,但是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是程明笃。
她接起,心中难抑激动:“哥哥,我中考结束了!感觉还行!”
程明笃的声音在电话里格外深沉,他似乎在开车:“你在哪,我去接你。”
叶语莺心脏一提,觉得此刻的程明笃格外严肃,迟疑地问道:“怎么了吗?”
“我带你回老家……”
程明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种让叶语莺感到陌生的、极力压抑着的沉重。
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开始疯狂地蔓延,“为什么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是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车子缓缓驶离了医院,汇入车流。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一路上几个小时,叶语莺与程明笃默契无言
,她问不出口回家的原因。
她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却又一个都问不出口。
那份从他声音里透出的、不祥的沉重,像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不敢去触碰,生怕轻轻一推,就会引来山崩地裂。
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城市,一点点,变为熟悉的、寂寥的乡野。
程明笃猛地一脚刹车,将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那时夜幕已经降临。
他没有熄火,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语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到了。下车吧。”
晚风,带着乡野特有的、混杂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寒意,迎面吹来。通往外婆家小院的那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晚,她却觉得自己的双腿,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不祥的气息就越是浓重。
她闻到了。
那不是外婆家院子里,熟悉的、饭菜的香气。
而是一种……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参加村里老人葬礼时,闻到过的、属于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悲伤的味道。
她想一会儿见到了外婆问一问是不是邻居家的老人去世了。
她的脚步,再也无法向前。
程明笃没有说话,只是执起她冰冷的小手,握在手心。
他牵着她,绕过了那个熟悉的、遮挡视线的墙角。
外婆的小院,变成了灵堂。
没有了往日里温馨的灯火,没有了院子里晾晒的酱肉和咸鱼。
取而代之的,是满院的、在夜风中凄然飘动的白色布幡。
院子的正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之下,一张黑色的方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张她再也熟悉不过的、黑白色的慈祥遗像。
遗像前,两根白色的蜡烛,正燃着微弱的光,那烛光摇曳着,映照着照片上,外婆那张依旧在对她温柔地笑着的、慈爱的脸。
叶语莺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一瞬间,被彻底地、炸成了一片空白。
她那刚刚才从中考的战场上,获得片刻喘息的、疲惫不堪的灵魂;她那刚刚才因为摆脱了所有噩梦,而对未来重新燃起希望的心……
在这一刻,被这眼前最残酷的、无可辩驳的现实,给彻底地,击得粉碎。
她的世界的光,磨灭了。
“外……婆……”
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呜咽,从她煞白的、颤抖的嘴唇间,溢了出来。
紧接着,她腿一软,整个人,便像一根被抽去所有支撑的线,直直地,就要朝着冰冷的地面倒去。
然而,她没有倒下。
一双强壮有力的臂膀,从她身后,及时地,将她那摇摇欲坠的、单薄的身体,稳稳地,接住了。
他将她紧紧地、不容分说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用自己那宽阔而又坚实的胸膛,承接住了她所有蓄力已久的、几乎要将她自己都撕裂的崩溃哭声。
她的声音,在程明笃那件带着风尘气息的风衣衣襟中,变得支离破碎,充满了孩子般的、最无助的委屈与不解,还有最深的遗憾。
她即将……即将要去到梦寐以求的高中了,她还没来得及跟外婆分享自己的成果……
程明笃没有说话,也没有用任何苍白的语言去劝慰她“不要哭”或者“节哀顺变”。
他只是任由她哭,任由她将所有的痛苦、悔恨与绝望,都尽数发泄出来。
他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为她撑起了一片狭小的、却足以抵挡眼前这灭顶悲伤的天地。
怀里那具小小的、单薄的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那天半夜,叶语莺哭得双眼红肿,身上换上了黑衣服,为外婆的灵柩守夜。
问起外婆去世的原因。
程明笃跟斟酌着,说道:“走得很突然,突发性的心肌梗死。”
“医生说,她走的时候,是在睡梦里。很安详,没有受多少罪。”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光,照进了叶语莺那片被巨大悲痛所笼罩的、漆黑的世界里。
她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质问。
那份关于外婆可能在病痛中苦苦挣扎的、最让她恐惧的想象,被程明笃这句话,轻轻地抹去了。
虽然永别的痛苦,依旧像刀子一样凌迟着她的心脏。但至少,她知道,那个她最爱的、最慈祥的老人,是在睡梦中,平静地、没有痛苦地,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这大概是这场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剧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丝,慈悲。
他看着她,跪在蒲团上,用颤抖的手,为那个慈祥的老人,点上了三炷清香。
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
她就那么长久地、一动不动地,跪在干燥的蒲团上,似乎耳边传来了只有她听到的声音。
“愿离去是幸,愿永不归来。”
弗里达卡洛在临终前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外婆,也许也如此坦荡面对死亡吧——
作者有话说:本来这一章要回现代了,该去先打个工了
50个~
第64章
这个中考结束的夏天,叶语莺还没来得及经历一场悠闲假期,就因外婆的突然离世而整个夏日都沉浸在灰色的悲伤中。
年初的时候,她和外婆一起在姑姑的病房内过年,竟然真是人生中最后一次。
姜新雪一直到外婆下葬的头一天晚上才出现,叶语莺站在人群之后,看着衣着光鲜的母亲,眼神淬冰,又挪开了目光。
她对母亲有挥之不去的怨怼,认为姜新雪不过是为了舆论而惺惺作态。
姜新雪眼中没有半点泪水,也同等不见半点喜悦,精明的双眼在看到灵位的时候出现了片刻的愣滞与空洞。
她在负责超度的僧人的引导下,跪在蒲团上神情肃穆地上了一炷香,但是究竟她心里有多少悲伤,恐怕谁也说不清楚,只有姜新雪自己心里知道。
上完香,姜新雪站起身,转过头,迈开步子,穿着那双价格不菲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高跟鞋,过去与前来吊唁的、神情悲戚的远房亲戚打招呼。
亲戚们对嫁入豪门的她充满敬畏,碍于姜新雪如今的身份又敬又怕地含蓄与她打着招呼。
寒暄完一圈,她美丽的目光才落到远处叶语莺的身上,向她走了过去。
叶语莺唇线绷紧,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漂亮得有些空洞的女人,用怨怼的眼神,迎向了自己母亲的注视。
这对血缘最亲近、情感上却最疏远的母女,在灵堂昏黄的灯光和袅袅的青烟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充满审视的对峙。
姜新雪率先开口了:“你外婆走了。”
她看着别处,仿佛不愿
再看灵堂里那张遗像,从自己那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一支女士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以后,你就更要靠自己了。”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静,理智,又带着一股近乎于冷酷的、对这个世界最现实的剖析。
“反正,我不会管你,你也不听我的,往后你无论人生多成功或多失败,都与我无关。”
毕竟,生你并非我的本意。
她还是最终将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将那支未点燃的女士香烟,又重新、面无表情地,放回了那个与这里的悲伤格格不入的银色烟盒里。
“啪嗒”一声轻响,烟盒□□脆地合上,像是合上了一段她不愿再提及的、不堪的过往,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可能流露出的、属于母亲的情感。
“你说得对。”
在长久的沉默后,叶语莺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像一汪被冰封的北极的湖面。
“我们不是一路人,你选择依附一束更强大的光,而我,选择自己,成为光。”
姜新雪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她,着烟盒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她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将那句最诛心的话,清晰地、也是最后地,送还给了她的母亲。
“我也绝对,不会活成你的样子。”尚且带着三分稚气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说完,叶语莺转身而去。
身后,那张总是保养得宜、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美丽的脸上,那份总是无懈可击的精明与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日半夜,叶语莺隐隐听到灵堂传来哭声,她悄悄走到远处。
发现空无一人的灵堂前,姜新雪在低头啜泣,肩头泄露出一丝极其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叶语莺不解,此刻已经没有观众了,母亲为什么还反而哭了,难道她真的心存悲伤?
*
外婆下葬之后,过了头七,叶语莺还是没有从恍惚中缓过来,推掉了几个比赛和日常训练。
哪怕中考成绩十分耀眼,成功收到了蓉城一高的录取,也没能在她心里激起什么涟漪。
她每日都去姑姑的病房,似乎只有在那里才能体会到这世间最后的一抹亲情。
她削苹果的技术愈发熟练,可以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连续。
“阿婴啊,别忘医院跑了,车程太长,晚上睡病房走廊条件也不好,我的情况很稳定,你别担心。”
叶语莺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中的水果刀,专注地、一圈一圈地,削着苹果。那又长又薄的苹果皮,在她的手中,连续不断,像她此刻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绵长的思绪。
“我不累,姑姑。”她小声说,“我就想……多陪陪你。”
“傻阿婴哦……”姑姑伸出那只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叶语莺的手背上。
“你就快要上高中了,听说录取你的高中是全省最好的,蓉城一高那么好的学校,全国赛那样大的舞台……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别因为来看我……耽误你训练。”
“等你……等你将来,拿了那个什么……全国冠军,再带着金牌,来给我看一眼,好不好?”
叶语莺削苹果的刀,停住了。
许久,叶语莺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字。
“……好。”
*
开学前半个月,程明笃找到了那个几乎快要长在医院里的叶语莺。
看着她陪着姑姑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快要熄灭的灰烬。
那时正是七月流火,大火星在七月开始向西沉落,天气将由热转凉。
可青州的夏末,依旧是闷热的,那股热气,混杂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和她心中巨大的悲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明笃是在一个傍晚,将她从姑姑的病房里,接回程家的。
路上,他问她:“开学前,想去哪里散散心吗?我带你去。”
叶语莺看着车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和那些在闷热中显得无精打采的梧桐树,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程明笃,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话。
“……我想看雪。”
她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渴望。
“我想去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我想看看,当所有东西都被纯白的、干净的雪覆盖的时候,思绪就会随风雪流逝了。”
她想用一场极致的、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冷,来对抗这份让她几乎要燃烧成碎片的悲伤。
这是一个,在盛夏里,关于冬雪的、不可能的愿望。
于是,他没有半分的迟疑,也没有任何的疑问,只是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用一种平淡的语气,给了她那个她最想要的回答。
“好。”
一个字,就是一个承诺。一个足以颠倒季节、跨越重洋的承诺。
一周后,阿根廷签证加急下来,程明笃订好了两条飞往地球另一端的航线。
在那个依旧被盛夏的、沉闷的热气所笼罩的午后,她坐上了程明笃的车,驶向了机场。
靠在头等舱那宽大舒适的、可以完全平躺的座椅上,用一条薄薄的毛毯,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然后,睁着眼睛,透过那片小小的、椭圆形的舷窗,看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被云海和夜色交替占据的风景。
漫长的、几十个小时的飞行,两次转机,他们跨越了赤道。
时间,在倒流。
季节,在颠倒。
当他们终于在地球的另一端,南美洲最南端的城市——乌斯怀亚降落时,一股夹杂着冰川与海洋气息的、凛冽的寒风,从机舱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她跟在程明笃身后,走出机场大厅,将那属于南半球严冬的、冰冷而又纯净的空气,吸入肺里,她那颗早已因悲伤而变得麻木迟钝的心脏,像是被这股极致的、干净的寒意,猛地刺了一下,竟然后知后觉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疼痛的知觉。
这里,没有蓉城夏末那令人窒息的闷热。
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冽的、纯净的空气。
天是深邃的灰蓝色,海是沉默的墨黑色,远处连绵的比格尔海峡雪山,像一排沉默的、披着皑皑白雪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天与海的尽头。
这是,正在经历严冬的南半球。
这是,世界的尽头。
程明笃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一艘小巧而又坚固的、可以破冰出海的私人探险船,正静静地,停泊在港口。
他们登上了船。
船缓缓地,驶离港口,向着那片通往南极的、更深、也更孤寂的黑色大海,驶去。
叶语莺裹着最厚的冲锋衣和毛毯,独自一人,坐在船头。
她看着海面上那些漂浮着的、形状各异的浮冰,看着那些偶尔从天空中掠过的、不知名的海鸟。
她的心,也像这片大海一样,变得广阔、荒芜,而又,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不知道程明笃为什么要带她来海上。
直到,第二天夜晚,他们的船,驶入一片被洋流包裹的幽蓝海面上——
一片小小的、六角形的、洁白的东西,从那片厚重天空中,悠悠地,飘落下来,轻轻地,停在了她深色的手套上。
从船头那张被厚毛毯包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船舷边。
她一抬头,冰雪被灯塔照亮。
整片墨黑色的天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彻底撕碎,亿万片洁白的、轻盈的雪花,从那撕裂的、看不见的穹顶之上,倾泻而下。
那夜海上大雪弥漫,是繁星坠落。
她看到了她这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盛大、也最温柔的奇迹。
天空与大海,在这场盛大而又静谧的飘雪葬礼中,融为了一体。
程明笃走上前,站在她身侧。
“好看吗?”他轻声问道,声音在落雪的极致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沉浸在这无边的震撼里,只能用力地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
“嗯!”
叶语莺伸出手,一片冰凉的雪花,恰好,落在了她的掌心。那精致的、完美的轮廓,只停留了一瞬,便融化成了一滴冰冷的
水珠。
也就在这一刻,一滴同样冰凉、却又带着温度的液体,从她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眶中,滑落下来。
她想用一场极致的寒冷,来埋葬自己的悲伤。
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无比郑重的声音,轻声说道:
“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程明笃。
在盛夏里,将一场不可能的漫天大雪,亲手,呈现在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头就是都市了
50个
第65章
这个讲述会议的午后漫长得不可思议,当叶语莺讲完最后一个字时,咖啡馆里那首《DoingAllRight》也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大概循环到其他客人都心里有意见了。
可她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眼神却是格外幽寂的。
那些被她用最平静的语调讲述出来的一切,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刀山火海,那些自己曾经以为足以压到自己的恶意和欺凌,如今看来,倒也无甚可怕。
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讲完了自己最终成为“校霸”的故事。
自愿的也好,生活所迫也好,总之,这是一场事实。
“网络上的传闻不假,我的确曾经是校霸,也曾经是个差生,或问题学生。”
她偏头看向咖啡厅的落地窗,看着街道上人群熙攘,褐色的玻璃过滤了光线,她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这场描述花费了她很多体力,此刻的安静不过为了给自己稍作休息,靠在沙发柔软的背垫上,随手伸进包里,单手打开铁盒给自己嘴里塞了一片药。
她不怎么痛,只是下意识预感到,该痛了。
她今天却亲手,将那块早已和血肉长到一起的、腐烂不堪的记忆,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但是这都不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最大的秘密,是带给她数个月噩梦的情书,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
尤其是想到情书上的人最近刚和自己产生过对话……
“是,‘校霸’的确是事实,但是这不是真相的全部。”
白意看着她说道,看着她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些不好的回忆,还因为别的什么。
她做记者多年,听过无数的故事,但没有哪一个,像眼前这般,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极致的坚韧,与极致的孤独。
她沉默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苦味入喉,仿佛不及少女时期叶语莺所目睹的一丝半点。
她收拢了视线,重新看向白意,语气依旧是平的,眼神中带着让人心惊的清醒与通透,语气带着无奈:
“成为‘校霸’并非我所愿,我无数次想要沟通,想要反抗都于事无补,甚至换来对方变本加厉的记恨和报复,最终,只能选择打败……”
“白记者,”叶语莺的双眼看进的白意眼底,问道:“如果终结暴力本身用的是暴力,那暴力还会被美化吗?并不会……”
“在一个不讲规则的地方,想要不被吞噬,就只能自己,建立规则。”
她用近乎于自嘲的语调做了最后陈词。
“我明白,这些内情,贸然解释对于公众来说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让这把火越来越旺。”白意表达了对她之前观点的认同。
叶语莺喉头微动,扬了半分嘴角,点了点头。
半晌,白意的身体微微前倾。
“谢谢你,语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温柔,“谢谢你……愿意把这些,讲给我听。”
不是用尊称,而是如平辈朋友一样,唤着她的名字。
她看着叶语莺,无比郑重地,重申了自己的承诺:“我向你保证,我今天没有做任何记录,没有你的允许,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出现在我的报道里。”
叶语莺的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沉默地点点头。
“但是,”白意的话锋一转,那双属于资深记者的、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暗芒,“这不代表,我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继续用谎言和构陷,来影响你的人生。”
“你给了我真相的方向,剩下的,交给我。”她说,“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尽力为舆情做些什么。”
叶语莺凝神看向白意,多了几分探寻,对于眼前初次见面的陌生女人,她心中,来了几分暖意。
她淡淡摆手,带着一丝疲惫:“没关系,我不是很在乎这些,只要投资人不撤,我不在乎。”
白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将话题,从沉重的过去,拉回到了同样严峻的、现实的困境中。
“其实,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网络上的舆论。那些东西,只要时间够久,热度过去就散了。”她说,“那些因为舆论而选择观望的投资人才是令你最头疼的。”
叶语莺闻言,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终于,重新,凝聚起了几寸清冷而锐利的眸光。
白意说的,是对的。
她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痛苦,都无法成为打动资本的理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掏出真金白银的,永远只有冰冷的价值、数据和回报率。
“我在来见你之前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叶语莺腰部有些发麻发疼,小心而艰难地坐直了身体。
她那根在讲述往事时,一直微微佝偻着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脊梁,在这一刻,更疼了。
但她还忍得住。
她看着白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白记者,谢谢你,我知道要想请你出面并不容易,不知你能否透露是受到哪一方的委托来帮我的呢?”
白意笑了笑,不置可否。
叶语莺抿唇,眉梢微挑,看出了白意的客气与为难,立刻停止疑问,就这么一笔带过了。
*
当晚,就在关于“叶语莺校霸”的舆论发酵到最顶峰的时候,Ashera公司注的微博账号,发布了自风波以来的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博文。
那不是一份公关稿,也不是一份澄清声明。
那是一封……产品内测邀请函。
【致所有关心Ashera项目的朋友:
Ashera的存在,是为了让每一个因伤病而无法自由行走的人,重新获得站立的力量。
我们将原定于下个月举办的、小范围的封闭式产品发布会,更改为“‘行走的力量’——Asherav1.0首批百人用户体验内测会”。
将从所有报名者中,公开抽取出100位因不同原因导致下肢运动功能障碍的朋友,成为我们的“首席体验官”,免费体验我们第一代肌电感应外骨骼产品。
届时,我们将全程直播,不做任何剪辑,将产品最真实的性能呈现在大家面前。
敬请关注。
——Ashera团队】
这封邀请函,像一颗投入了滚油的水滴,瞬间,迸溅出高温油花,引爆了网络。
叶语莺选择是最质朴的,她想将自己好Ashera切分开,不论公众如何看叶语莺,也无法阻挡团队和产品的发展进程。
而且舆论给她的品牌带来很高的关注度,眼下也正是向公众输出企业核心想法的时候,将她自己和团队所有的心血,直接,扔到聚光灯下,用最真实、最残酷的、产品本身的效果,来接受全世界的审判。
这仿佛是一场豪赌,也承载了她对产
品充分的信心。
此消息一出,网络舆论立刻两极分化,关于她和Ashera的讨论度直接登顶。
*
而此时,在江城的某私人会所云顶茶室里,程明笃正坐在冯霆的对面。
半夜的大厦顶楼,熏着沉水香,窗外是笼罩在夜色中的、繁华都市构建的霓虹天际线。
冯霆将平板电脑推到程明笃面前,屏幕上,正是Ashera那封引爆舆论的邀请函。
“你这妹妹,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冯霆的语气,半是调侃,半是佩服,“我投了那么多项目,是谁教她这种自杀式公关手段的。真的疯了,就没万一到时候测试翻车怎么办?”
程明笃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很久没有移开。
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泡好的、上等的武夷岩茶,浅啜了一口。
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冯霆,处变不惊地说道:“正常。”
“什么?”冯霆没听清。
“从她十三岁时开始,她就一直在打这种,所有人都认为她会输的仗。”
“可偏偏,每次都成了幸存者。”
冯霆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反正有你兜底,大树底下好乘凉,她大可以大刀阔斧地往前。”
程明笃没有回应他的这番感慨,准备否认,但是又觉得多余,只是转过头,欣赏起夜色来。
*
发完内侧邀请函后,叶语莺早早就入睡了,把空调的温度挑高了些,室温高,可以让她睡得安稳些。
第二天仍旧是在身体那细密的神经痛中苏醒的。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先拿过手机,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接枪林弹雨的准备,点开微博,查看网络舆论。
意料之中,Ashera那封内测邀请函,在经过一夜的发酵后,已经彻底引爆了全网。热搜词条上,#Ashera公开内测#和#叶语莺自杀式公关#两个话题,高高挂起。
叶语莺面无表情地,划过这些充满了戾气的文字。她的心,早已被现实锤炼得百毒不侵,这些网络上的噪音,已经无法再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她只是在冷静地,评估着这场战争的会给Ashera带来多少利弊。
猛然间,她发现热搜前三,有个没见过的名字映入眼帘。
一个名为“Zino”的网络歌手发博文声援叶语莺。
这个歌手从不露脸,以其空灵的嗓音和充满故事感的原创歌词,在小众音乐圈里,拥有着极高的人气。
#我支持Ashera#我相信,她想做的,只是带着更多翅膀破损的蝴蝶,一起,重新学习飞行。】
Zino的微博里,只有新歌宣传和专辑活动,唯一一封来自歌手主观的博文,正静静躺在置顶里。
【我是当年莱山中学校园霸凌的受害者,是叶语莺终止了这一切,不管舆论如何倒,我支持她,也支持Ashera。】
叶语莺甚至想不起Zino有可能是谁,但是她仍然动容于对方作为公众人物对自己的公开支持,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作为报答,叶语莺决定点开Zino的付费专辑,用自己方式给她一定的回馈。
她多年没有静下心听过什么新生代歌手的歌,在艺术方面审美单一而忠诚,一直会听老歌,看老电影。
车一路开到公司楼下,叶语莺在下车前为自己塞上耳机,想利用上楼的时间欣赏下这歌手的声音。
地下车库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她那根轻质拐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冷清的响声,可此时这孤寂的声音,被耳机里的歌声覆盖。
空灵、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女声,在钢琴的前奏过后,响起。
“我多想,回到那个巷口,告诉你,别怕,
可是,我却亲手,折断了你的翅膀,还偷走了你的光……”
这声音,虽然比记忆中,更成熟,更技巧,也更悲伤,但那份独属于纪紫的、柔弱的底色,她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这个在网络上拥有无数粉丝的、神秘的、空灵的歌手Zino……
竟然有可能,像那个背叛了她,又被她用最冰冷的憎恶,彻底推开的——
“叮——”
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像一声惊雷,将叶语莺从巨大的震惊中,猛然唤醒。
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惊醒般抬头,与对面那张熟悉而疏冷的脸直接打了照面。
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程明笃——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66章
冯霆和程明笃原本在电梯里并肩交谈,见状,冯霆率先走出电梯,跟叶语莺打招呼:“哟,叶总?这么巧?大清早来谈合作?”
叶语莺立刻从耳中取下耳机,简短解释道:“新租的办公楼在上面。”
“那就,更巧了。”冯霆露出了笑容,指了指远处最高耸的大厦,又看向程明笃,“这里离百越大本营挺近的。”
百越资本和程明笃的是强相关的,叶语莺在这一刻分明心跳快了几分,面上仍然戴着冷静的面具,略微颔首,公式化地附和道:“这金融园区确实挺大。”
程明笃没有说话,只是不偏不倚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的状态,倒不像被网络舆论压垮的模样。
“既然碰上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难得能把程总约出来,我也让程总旁听下你的产品计划。”冯霆笑着,试图打破这有些尴尬的偶遇。
冯霆对这两兄妹疏远的相处方式倒是理解一二,毕竟两个人都是公事公办的人,在公务场合偶遇,也是用尊称。
这本是一个绝佳的、能与程明笃直接对话的机会。
毕竟冯霆是甲方,她应该求之不得,但是她还是如实说道:“下次可以,晨会马上开始了,需要敲定的东西有点多,感谢冯总邀请。”
程明笃视线下移,扫了一眼她紧握手杖的指节,在用力下略微泛白,让人难以辨明她是不是找的拒绝街口。
“既然有事,就先去忙。”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另约时间。”
“……好。”叶语莺如蒙大赦,立刻打起精神说,“两位慢走。”
语速始终,但是却透着些迫不及待。
冯霆对这两兄妹的相处模式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想到两人同母异父,而且长年不见,感情不好也正常。
他摸了摸下巴,恰好司机已经驱车过来,便往后座方向走去。
原本两人一前一后,即将离开,程明笃经过叶语莺的瞬间,脚步却略作停顿,低声道:
“腿还没好?”
叶语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想把手杖把手用袖口挡一挡,“还有一阵。”
“好好修养。”
程明笃扔下了这句话之后,和冯霆驱车离开了,叶语莺这才长舒一口气。
今日她倒是没有撒谎,为了内测能成功举办,今早她就需要和丁楚、老吴他们开强度很高的内部会议,需要把呈现给公众的一代产品敲定好,好提早布置。
她能出现在公司的时间点还是以上午和晚上为主,下午需要见一些院方和康复中心的代表,看看能不能达成合作。
来到办公室时,丁楚和老吴,早已带着几个工程师,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白板上,正是昨晚关于内测会直播流程的各种技术要点和风险预案的草图。
“好了,人都到齐了。”叶语莺将拐杖靠在墙边,没有坐主位,而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我们先来过一遍内测会的最终流程。从体验官的筛选,到现场的设备调试,再到直播中可能遇到的所有突发状况,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任何纰漏。主要的时间会分配在产品预案上。”
此刻,会议正在进行,没有人再去想网络舆论的事情。
他们讨论着直播平台的带宽压力、现场医疗团队的配置,甚至连体验官上台的顺序和时长,都进行了推演和估计,还有一些可能的突发状况的规避。
叶语莺思路清晰,对细节把控的程度到了可怕的程度。
她虽然面上不紧张,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内测是第一次亮相,他们不能出丝毫差错。
最后是重中之重,是大家一起敲定了关于外骨骼v1.0的所有技术预案。
散会后,外部工程师离开后,丁楚才把自己心里
思考很久的事情提了出来。
“老大,我稍微核算了一下试验成本,等赤杉的钱全部到账,也支撑不到下一个阶段,如果没有追加投资和新的投资人入场,资金链还是会断。”
叶语莺略微思忖了一下,“这问题我也想过,如果把所有资源全部投外骨骼,孤注一掷,最终还是能实现资金回流,但是时间线太长,而且高度依赖投资,我们之前开发的副线产品完善一下可以试着投放市场,能让资金快速回流的类型。”
她斟酌着说道,“我们应该平行考虑一下‘回声’。”
听到这个名字,正在低头看数据的老吴,也抬起了头,问道:“那个陪伴型AI?”
叶语莺说:“嗯,我基本已经把一些框架完善了,而且它不需要复杂的硬件生产和医疗审批,变现周期,也比外骨骼要短得多。”
那个名为“回声”的AI,是Ashera的虚拟产品,是她在某个无法入眠的、被疼痛和思念折磨的深夜里,为自己创造出的。
她自己找数据训练出来的、一个理想化的、永不背叛的虚拟朋友。
丁楚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如果我们能先把它作为一个付费App推向市场,哪怕只是小规模的,也能为我们主线的研发,提供宝贵的现金流和战略缓冲时间。而且,它能触达更广泛的用户群,可以让Ashera的名字尽快被大众知晓。”
丁楚的商业嗅觉,无疑是敏锐的,从商业化的角度,这会给他们带来一些资金上可能性。
“在内测日之前,大家的主要任务是吧Asherav1.0尽可能完善和测试,我会抽时间优化‘回声’,争取在内测日之后给你们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