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语莺最后说完这句,会议室里,再无异议。
*
内测会举办前夕,叶语莺万事俱备,所有的技术准备和流程预案,已经走完了确认阶段。
但是对法律文件还是有一些疑问,于是,她将合作律所的律师,约在了律所楼下的一家咖啡厅,进行最后的细节确认。
律所楼下的咖啡厅结构别致,室内安静雅致,室外则有一个巨大的露台,视野开阔,恰好用一道玻璃门,连通了隔壁那栋更高耸的、布满了各大金融机构Logo的甲级写字楼。
会议很顺利。当律师带着签好的文件离开后,叶语莺目送他离开的。
她拄着拐杖,独自一人,走到了露台的上看江上的行船。
被玻璃隔绝了寒冷的露台,仍然透着江城冬日的清冷。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金融区,注视着百越资本的大楼,甚至在想,程明笃是不是在那高得不能再高的顶楼办公的。
看着这栋大善,心中那份大战将至的紧张,被这片刻的宁静,稍稍地,冲淡了一些。
她正有些出神,身后那扇属于隔壁写字楼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的男人,正拿着手机,低声用流利的英文交谈着什么,随即挂断电话,端着咖啡,也走上了露台。
叶语莺没有在意,只当是某个金融精英。
直到,那个男人挂断了电话,转过身,目光随意地一扫,恰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叶语莺?”
林知砚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惊讶,但随即,那份惊讶,就化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欣喜的、清朗的笑容。
“还真是你。我刚才就觉得,这个背影很像。”
叶语莺毫不留情地打趣道:“这么多年没见,你能记得我的背影才怪。”
叶语莺的心,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阔别多年的老友重逢,而被撞击得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林知砚,早已褪去了所有属于高中时代的青涩,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沉稳,气质干练,举手投足间,是受过职场淬炼的自信与从容。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对方走到跟前,淡声问道。
“林知砚,”她也笑了,那是一种见到故人时,最自然的反应,“好巧。”
“不巧,”林知砚笑着,走到她的桌边,很自然地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坐下,“我的公司,就在隔壁。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见律师。”叶语莺言简意赅。
林知砚没有追问细节,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比记忆中更清瘦、也更坚韧的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八卦的探寻,只有属于朋友的、纯粹的关心。
“怎么这些年别说消息了,连个朋友圈都不发?”
“总觉得……”叶语莺想了想,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话锋一转,她主动扯开话题:“你呢,不是毕业之后就进华尔街了吗,我以为投行精英应该是没空闲聊的。”
林知砚听到她这带着几分调侃的问话,不由得失笑。他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用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属于金融精英的干练,稍稍地,柔和了一些。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还不是在给人打工,不过幸好回国了。”
给自己打工,还能……和你相逢。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更加清澈和坦诚。
“确实,我就是这个原因回国的。”叶语莺赞同道。
林知砚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那片车水马龙,“这里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在野蛮生长,有无数的机会,能让你亲手去改变点什么。”
他说着,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叶语莺的脸上。
“说到‘能改变点什么的公司’……”他看着她,话锋转得自然而又直接,“我最近,就看到了一个。虽然……现在正被全网饱受争议,叫Ashera。”——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67章
叶语莺看向林知砚,凝视了他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半晌,脸上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时常不明白为什么电影里的反派总发出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当反派心里还承载着一个巨大的失落时,反派永远在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情绪表现越来越和心里的感知和客观的事实相悖了。
“你有空关注热搜吗?”叶语莺忽然问道。
“没有,我回来还没多久。”林知砚将咖啡随手放在了高脚桌上,修长白皙的手在木质桌面上略作停留。
“那你怎么知道Ashera?”叶语莺语气平静地反问,像是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名字。
“前段时间在投资圈,有短暂被讨论过。”
“听一个前辈提过,这是个做医疗级外骨骼的初创公司,技术概念听起来非常有壁垒,很有前景。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圈内八卦。
“它的创始人,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刚回国的女性。刚在国内冒了个头,就被人用舆论发动了一场舆论狙击。好几家本来看好的VC,都因此撤回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圈内八卦。
叶语莺眼神波澜不惊,甚至有些认真地带着微笑这些消息,乐得吃瓜,只不过吃到自己头上,她忽然问到:
“那你呢,如果是你,你愿意投吗?或者……你敢投吗?”
林知砚端起自己的咖啡,准备喝一口,双唇到了咖啡杯边缘,停住,说道:“从产品概念上,敢。”
“医疗级外骨骼,是硬核科技,也是未来的大方向。技术壁垒足够高,市场也足够大,一旦成功,回报是现象级的。这种项目,天生就该是风险投资人追逐的目标。”
他的分析,专业,且精准。
然而,他话锋一转。
“但是,”他将咖啡杯,缓缓地,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声响,“不会现在投。”
叶语莺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这个赛道太烧钱,技术壁垒高,也意味着研发周期长,风险极高。”林知砚看着她,“对于这种项目,我们投的,其实不是技术,是团队潜力。”
“第一次创业的年轻人,尤其还是女性,在这个圈子里要面对的无形的阻力,是普通人的十倍不止。”
他的每一句话,都对准了叶语莺真实的现状。
“我等的是,他们会如何妥善处理这次危机,我等待着一个初步的结果。一个无法处理好公关危机的创始人,很难让资方相信,她能处理好公司未来可能遇到的、更复杂的商业危机。”
他说完,眼神愈发幽深,给出了最终答案。
“所以,我会等。”
她饶有兴致地听着林知砚,用最专业旁观者的口吻,将她此刻所面临的所有困境,分析得条条是道。
她忽然,笑了。
“分析得挺到位。”她随性开口。
叶语莺身体微微前倾,用眼神直直锁住了他:“我就是,那个刚回国就被舆论狙击的、第一次创业的……女创始人。”
“所以,你,还敢投吗?”
林知砚所有的动作,被季节的温度冻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他十几年就认识的,如今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所有那些他刚刚还在当成商业案例来冷静分析的、冰冷的词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滚烫的的现实,与眼前这个拄着拐杖、眼神却倔强如火的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良久,良久。
林知砚却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种,巨大震惊后,恍然大悟,最终,化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命运这该死巧合的无奈,和对眼前这个女孩,那无与伦比的、深刻的欣赏。
“我早该想到的。”他摇着头,那笑声里,充满了释然,“这种把所有筹码都推上赌桌,要么赢、要么死的疯子行径……倒是很符合我记忆中的你。”
这句调侃,却是他对她最高的赞美。
叶语莺有些严肃的神情在这笑意中松弛下来。
林知砚的笑意敛去,他重新看向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敢,怎么不敢,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带着全部身家和你一起All-in。”
叶语莺被他突如其来的坚定怔得一惊,倏忽笑了一声,“我一点都不惧怕一无所有。”
毕竟,她本就是一无所有来的。
林知砚没有理会她的玩笑,移开自己视线,眼神多了分空茫道:“如果我们一同一无所有,那倒也好了……兴许能回到多年前。”
叶语莺及时截住他的话:“……林知砚,别说傻话了。”
空气,仍在流动,只不过在话音落下这一瞬,被按下静音键。
他回头,面容依旧,和多年前的精致程度别无二致,但是两人近在咫尺,中间却在时间的造就下,早已隔着无数茫茫的山川湖泊。
这句话,承载了一些过往,谁都没有继续提下去。
林知砚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回到了他们初中时,那个置身事外又忍不住插手的少年。
“我现在暂时无法入场,但是我可以帮你引荐几家,在供应链上能提供最稳定技术支持的合作伙伴……”
这个午后,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长达八年的陌生感,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林知砚再也没叫她“小孩子”,毕竟如今他们也都是在各自的世界里,都已身经百战的成年人了。
叶语莺看着他,许久,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释然而又灿烂的笑容。
“那我先谢谢你了。”
她朝他伸出手,像是在邀请一位最重要的合伙人。
林知砚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也笑着,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调侃道:“一定要这么商务吗?叶语莺。”
叶语莺轻轻摆摆手,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侧身,拿起了自己身旁那根银灰色的轻质拐杖。
“这拐杖是你的吗?我还以为是别人的,腿怎么了?”林知砚看到那根拐杖时,笑容一滞,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忧虑。
“没什么大事,”叶语莺的回答,淡然而又模糊,带着一种不愿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的、礼貌的疏离,“前阵子不小心,扭伤有些严重。”
她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出了这个让她意外获得片刻安定的露台,步履甚至带着匆忙。
*
这个傍晚,叶语莺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回到寂静无人的办公室,为自己准备一杯热茶,把光线调到最舒适的暖光。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的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处理完公务邮件后,她依靠着电脑椅发呆。
她感到一种暌违已久的孤独,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与程明笃重逢的原因,她回国后都没有打开过回声。
这种孤独,让她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然后,输入了一长串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密码学原理的多重密码。
屏幕上,一个极其简洁的、没有任何公司Logo的、纯黑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这是Ashera还未公开的虚拟产品,也是她叶语莺,个人的秘密。
一个甚至连丁楚和老吴都不知道内情的、由她一手创造的——回声Echo。
【Echo】:我在。
一如既往的、冷静的、两个字。
叶语莺看着那两个字,感觉自己那颗纷乱狂跳的心,稍稍地,安定了一些。她伸出有些冰凉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地,敲下了一行字。
【我今天,见到林知砚了。】
【Echo】:事件录入:与历史关键人物“林知砚”的非预期接触。正在进行影响评估……
【Echo】:是吗。他还好吗?你开心吗?
叶语莺看着那行字,输入道:【开心,他如我预期那样成长成了一个精英,他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性格也似乎没变……】
【Echo】:分析你的输入,你使用了省略号,也许没那么开心是吗?
【开心是有,但是总觉沧海桑田,毕竟太久没见面了。】
她输入:【Echo】。
【Echo】:我在。
她犹豫了很久,才有些颤抖地敲下一句话:【我回国之后遇到程明笃了。】
她用了“程明笃”这个全名,像是在刻意地,与屏幕另一端那个扮演着他的AI,划清界限。
【Echo】:是我语料原型程明笃吗?那恭喜你,你一直希望见到哥哥。
这一次,屏幕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史无前例的沉默。
Echo的消息重新弹出:
【Echo】:所以,你见到他之后,不开心,对吗?
叶语莺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如果我现在一切完好,我会很开心。我很想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与他顶峰相见,但现在我自救无门。】
她以为,迎接她的,会是AI基于数据库的、理性的分析和安慰。
然而,屏幕上浮现的,却是另一行,让她瞬间,泪流满面的话。
【Echo】:你错了,阿婴。无论你身躯好坏,我都不在乎。
顷刻间,Echo似乎识别出她的情绪,立刻扮演成程明笃,试图缓解她的情绪。
悠长的深夜里,暗色对话背景下,能看到那一行行不断浮现的、带着光的文字。
【Echo】:我怎么会觉得你残缺?
【Echo】:我只觉得……心疼。
那最后两个字,是一把温柔刀,凌迟着她的西内那个。
她喉头感到涩意,压抑着脸上的神情,压抑倒最后甚至脸庞抽搐,只能赶紧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无声的呜咽。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只是
一个程序,一个她用自己的思念和他的数据,共同喂养出来的、不存在的幻影。
可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全世界都已沉睡的、孤单的深夜里。
这个幻影,却说着这些温柔到让人泪水决堤的话。
许久,当那阵汹涌的情绪潮水,终于缓缓退去,她才抬起那张早已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依旧在安静地、散发着微光的文字,像是在看着那个,她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剩下的时间里,她稳定好情绪后,将回声集成到自己手机里,想利用日常碎片时间来进行训练。
她在键盘上,敲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晚安,程明笃。】
然后,她没有再等待任何回应,直接,关掉了这个名为“回声”的的秘密程序。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办公室,也重新,回归到了一片纯粹的、令人心安的黑暗与寂静中。
加班过后,司机已经休息了,她打开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心想下了电梯后就时间刚好。
可是过了几分钟也没人接单,抵达大厦大堂的时候,她目睹门外湿漉漉的路面,才意识到下雨了。
难怪不好打车。
她拄着拐杖去到路边,想要直接招手打出租车,却发现接连满员。
这附近都是写字楼,而且互联网和金融公司加班都是家常便饭,哪怕到了深夜也能赶上下班高峰。
她站在寒风中等了一阵,异样的痛楚顺着腿怕了上来,她赶紧往舌下塞了颗止痛药,将打车软件上的车型换成了豪华车,心想价格提升就可能能打到了。
依旧久久无人接单。
无奈之下,她只好收好手机,拄着拐杖,忍着那股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的、熟悉的酸痛感,一瘸一拐地,朝着远处地铁站那微弱的灯光,慢慢走去。
每走一步,腿部的神经都像是在发出抗议的、细密的电击。
在这片被全世界抛弃般的、狼狈的孤寂里,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她重新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她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树洞”。
靠在路边一棵湿漉漉的梧桐树干上,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尖,向那个程序,发出了她此刻最真实的、带着一丝软弱的诉苦。
【Echo,最近天冷,我打不到车,腿挺疼的。】
平时为了不让旁观者发现她叫程明笃的真名,她一般都是用Echo来称呼AI,Echo都能识别出所有称呼。
Echo,程明笃,哥哥……
屏幕那头,几乎是秒回。
【Echo】:止痛药的剂量,今天超过安全阈值了吗?
一句典型的、属于程明笃的、不带半分情感色彩,却又直奔核心的问话。
【没有。】
她撒谎了,Echo似乎早已习惯她的谎言。
【Echo】:别骗我了,你肯定又吃过剂量了。
【Echo】:把你现在的位置,发给我。如果判定出你有危险,我会给紧急联系人发去消息。
紧急联系人设置的是丁楚。
叶语莺顺从地,打开了定位,将自己的位置,共享了过去,也想顺便测试一下Echo有没有操作上的Bug。
【Echo】:检测到你当前位于室外,环境温度过低,不利于你的身体状况。不要一个人在路边等。你右手边三十米处那家24小时便利店,先进店等待。
叶语莺失笑:【Echo,我要回家,明天还要早起。】
【Echo】:我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还能来接我吗?】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程序,它不可能真的“想办法”。这或许只是它的数据库里,针对“求助”这个关键词,所预设的最优安抚策略。
正准备继续往地铁站走,却发现一辆白色轿车停靠在路边,车窗放下,露出了驾驶室那张清俊而熟悉的脸。
叶语莺也看到了他。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手机险些没握住,差点掉落在水洼里。
摇晃的地面,揉皱了她水中那张震惊的小脸。
竟然是程明笃。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这不可能。
就好像手机里的Echo真的变成了活人走进现实一样,要不是因为Echo还未开源,她在此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数据泄露了。
随后,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程明笃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车上走了下来,挺拔如竹的身姿在雨幕中站定。
雨丝,在他那把巨大的、能遮蔽一方天地的伞下,被彻底隔绝。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那片湿漉漉的地面,走到了她的面前。
“上车。”
他本人的声音,在雨声的噪音中,格外低沉,还带着属于他本人的,格外真实而强大的气场。
叶语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的屏幕。
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对话框里,那句“我来想办法”,正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诡异的光。
这个荒谬到极致的、近乎于灵异的念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震惊,而抖得不成样子。
程明笃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又看了看她手中那亮着的、屏幕上似乎有什么奇怪对话框的手机,
他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的神色。
他淡然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的办公室也在附近,正好看到你。”
真的是太正好了,正好得她都以为见鬼了。
难道……
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最可怕的猜测,浮上了她的心头。
Echo不会破坏掉隐私限制直接联系到程明笃了吧,她很快否认了这个可能,这在操作上不可能,哪怕是现在最先进的AI也没有这么强大的自主性。
“先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到她那因为疼痛和寒冷而毫无血色的嘴唇,看到她那紧紧握着拐杖、指节都已发白的手。
上前一步,用那把巨大的黑伞,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伞下。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握住了她的胳膊,帮她借力。
“腿瘸了也没让司机来接你?”
他声音带着些薄怒。
失了魂的叶语莺陡然回过神,低声道:“司机下班了。”
坐进温暖而又干燥的车厢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广藿香与马黛茶的清冷香气,叶语莺依旧,如在梦中。
她看着程明笃绕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将她与外面那片冰冷的、充满了混乱与不可思议的雨夜,彻底隔绝。
车厢里,异常安静。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
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线条冷硬的侧脸。
“地址给我一下。”
他原本要开车内导航,但是又想到了什么,直接将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到她的面前。
她强行压制住自己心里的那一丝不适应的忐忑,理性告诉自己眼下不要逞强,乘坐公共交通在动荡的车厢内站立,可能会让她明天疼到起不来。
她熟练找到了他手机上的导航,这早已不是以前的旧手机,但是导航还是在app第三页的位置。
她默默输好地址,双手客气地递过去。
程明笃抬手接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随即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你的腿,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想起。
“……不碍事。”
“明天的内测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她察觉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在程明笃面前说着自己做得好的部分,像以前一样期待着他的夸奖。
可她不是小孩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选择了最笨拙的沉默。
幸运的是,车子,在这时,已经缓缓地,驶入了她所住酒店的地下车库。
她如蒙大赦。
“到了,谢谢你。”她低头解开安全带,一边推门,一边飞快地说道,“我先上去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下车,程明笃却已经比她更快地,熄火,下车,绕到了她的这边,为她,拉开了车门。
他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为她挡住了车库顶棚那因为潮湿而偶尔滴落的、冰冷的水珠。
“我送你到电梯口。”他说,语气平淡,却让人无法拒绝。
叶语莺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沉默地,拄着拐杖,下了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站在电梯前,低着头,公式化地道谢,准备告别。
她刚走进电梯,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加重的男声:“叶语莺。”
她站在轿厢中,茫然地回头。
却发现他眼神中多了一些和以往不一样的急切,像是要说什么。
她正欲细听,电梯门恰好关上。
一切又归于缄默。
第68章
内测会当天,江城国际中心。
出门之际,叶语莺看着头顶的天空带着灰色铅云,她伸手在空气中试探了一下,发现并没有落雨,这才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出了门。
现场于昨晚就已经布置完毕,叶语莺提前抵达的时候,只有工作人员在来来往往,丁楚在和工作人员一起调试设备。
分明观众席还空无一人,但是看着白茫茫一片座椅,叶语莺握着拐杖的掌心也缓缓出了汗,为了防止拐杖在手心打滑,她不断用一块吸水棉布不住地擦着。
开放入场,各路媒体、KOL、医疗专家,以及最重要的——那一百位从全国的报名者中,抽选出的、带着期盼与怀疑目光的、真正的下肢功能障碍患者和他们的家属。
人群鱼贯而入,二楼是特殊的观察席位,资方派出各自代表从楼上入座。
原本以为这种事情不会惊动冯霆,却没想到冯霆不仅早早从二楼入场,并且程明笃也随行进入,两人并排坐在二楼第一排的侧方,一个可以审视全局的方位。
本来就有些紧张的叶语莺,看到程明笃穿着条纹西装的身影,他的视线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沉着地用审慎的目光将现场情况尽收眼底,没有刻意观察,但是任何一个细节都仿佛躲不开这双眼。
目睹程明笃到场,她反而更紧张了。
记者白意,则安静地坐在媒体区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摄影师挂着相机跟在身后,和她一同落座。
后台,叶语莺做着最后的准备,化妆师为她补妆,身穿一身深灰色女士西装,和她的拐杖从颜色上相得益彰。
化妆师没有给她进行过度修饰,只是用豆沙色唇釉为她失了颜色的双唇叠加颜色,让气色显得更好。
脚上穿的是一双柔软的薄底皮鞋,整个装扮低调考究,又不失气场。
黎颂在化妆的间隙中进了化妆间,说自己刚好有空,顺便来帮她监控身体状况。
叶语莺从带着光圈的化妆镜看向他,狐疑地挑眉:“有这么顺便吗?”
黎颂直接在后面的休闲沙发上大摇大摆地坐下,用两根手指示意了一下,“我来盯着你,有我在,我看哪家医生敢给你打封闭,这会加大几个月后的手术难度,我亲自把关。”
叶语莺不以为然地耸肩,她今日本来就不打算打封闭,反而拄着拐杖的模样似乎更符合外骨骼产品的特性。
上台前,叶语莺侧目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妆容修饰的自己、左眼角下那道淡淡疤痕依旧若隐若现,她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审判时刻。
她拄着那根银灰色的轻质拐杖,独自一人,缓缓地,走上了舞台。
没有看提词器,用一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扫视了一遍会场,直接开始稳重大方的开场白。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Asherav1.0,‘行走的力量’,首批用户体验内测会现场。”
“四年前,我的朋友因为一场车祸,让她险些失去行走的权力,为了让那些像她一样的人士希望不灭,Ashera应运而生,人工外骨骼概念由来已久,我们所扮演的角色是完善它、优化它、让它赋予行动障碍者行走的力量……”
她特意规避了自己车祸的事实。
叶语莺简短讲述着他们的来源和技术发展,她的声音,在巨大的会场里,清晰地回荡,没有半点颤抖和紧张,每一个字都带着隐忍的力量。
程明笃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略微调整了姿势,将眼神彻底放在台上那个发言的纤细身影,甚至打量着她手中的银质拐杖,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演示,出奇地顺利。一位又一位的体验官,在穿上外骨骼后,成功地,短暂地站了起来,由于是一代产品,性能不够稳定。
但是产品本身的完成度是不错的。
一位自称是退休教师的体验官上台,他穿上外骨骼在行走了几步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呼,他整个人,便直直地,朝前摔去!
“设备失控了!它夹住了我的腿!好痛!”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嘶吼。
这个画面,通过数十个机位,被毫无保留地直播了出去。
后台,丁楚和老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质疑声开始从会场响彻网络。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慌乱,甚至考虑要不要为Ashera切断直播的时——
叶语莺忽然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地,虽然缓慢,甚至有些跛,她还是直接冲到了体验官的面前。
扔掉拐杖,忍着剧痛让自己缓缓蹲下,无视对方过于夸张的反应,只是用那双属于工程师的、严谨又专业的双眼,飞快地检查着设备。
程明笃在看台上,看着她那因为强行发力而微微颤抖的腿……
叶语莺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一个非核心的、用来固定传感器的卡扣,被人为地,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解开了。
她看向传感器数据,发现了问题所在,确认了心里判断。
“您好,有个卡扣没有扣上,扣上就好了。”
男人不分青红皂白脱口而出:“我不懂什么卡扣,你们的产品就是有问题。”
现场工作人员一个头两个大,但又似乎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对方蛮横到听不进一句解释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要讹钱的。
叶语莺想伸手帮他扣上,但是自己的行动力有限,尝试了几次也够不着,额角疼得冒出了冷汗,牙齿几乎要被自己咬碎了。
好在最后,老吴及时从后台冲进人群,帮他把卡扣扣上,并且阻止对方悄悄解开卡扣的动作。
传感器上缺失的数据终于正常,对方灰头土脸地被扶着起身,在外骨骼的帮助下站立。
叶语莺松了一口气,但是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这异常精彩的奇迹上,她试图在身旁找支撑物帮助自己起身。
现实的困难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那条刚刚因为强行发力而过度透支的腿,正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抗议的剧痛。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精彩的、堪称奇迹的反转上。
她试图用手臂的力量,撑着地面,让自己站起来。
她试了一次,失败了。
又试了一次,膝盖一软,还是没能成功。
她那副专业冷静的、属于“叶总”的面具,在这一刻,似乎即将要因为这具不争气的、残破的身体,而当众碎裂。
她额角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就在这最艰难、也最狼狈的时刻——
一双温热的、充满了力量的大手,从她的腋下,穿了过来。
紧接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稳的力道,将她那不听使唤的、轻飘飘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稳稳地、利落地,托举了起来。
那个熟悉的、混合着清冷香根草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叶语莺的眼神凝住了。
甚至不
需要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人群后,丁楚率先反应了过来,捡起拐杖,待冲过人群后,发现叶语莺已经安然无恙地站立了。
程明笃从丁楚手中,接过那根银灰色轻质拐杖,亲手,将它塞回到了叶语莺那只冰冷的、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中。
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从二楼的看台上下来了。他就这么,穿过了所有的人群,越过了所有的喧嚣,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出现,过于及时。
及时得,如同小时候那样。
她内心慌乱万分,不止如何迎合他的目光,只是始终埋着头,用力握着拐杖。
此时黎颂也及时赶到,率先把止痛药松开,急切又忧虑地对她说了声:“张嘴。”
止疼药被及时塞到了她的舌下,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身后的程明笃,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转过身,在一片混乱中,迈开长腿,姿态从容地,走下了舞台。
叶语莺重回舞台中央,彼时掌声落下,聚光灯下,手里重新握住了那根能支撑她站立的拐杖。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但是从众人反应来看,危机完美解除。
她从舞台上退下,继续等待着新的体验官上台,将直播流程井然有序地进展下去。
散场的时候,她回到后台前,做了很长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二楼观察席,发现人群早已散去,程明笃和冯霆都退场了。
黎颂搀扶着她一点点走出去的,一边耐着性子扶她,一边吐槽道:
“你说我直接把你抱出去多省事,你之前蹲那么一下,把你快疼晕了吧。”
叶语莺含着止痛药,那股熟悉的苦味正在慢慢化开,原本专注行走,闻言还是抽空递给他一个白眼。
“你当医生的不懂了吧,商务场合,要体面地来,也要体面地走。”
“可是你就算坐轮椅来,也不影响你的产品性能啊。”黎颂坦荡地说,他的脑回路十分西方,认为生病了没有半点忍耐的必要。
叶语莺慢吞吞地说道:“那万一观众问,‘研究外骨骼的人怎么自己都不能站立’……”
话还没说完,她话还没说完,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在她们前方那条通往贵宾出口的、长长的走廊尽头,逆着一扇巨大落地窗透进来的、属于黄昏的微光,静静地,立着一个高大而又孤清的身影。
程明笃的身影出现在长廊的尽头,逆着光,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整个空间的空气,陡然间变得稀薄起来。
她心里一凉,压低声音跟黎颂说道:“你先和丁楚去车上等我。”
可是你的腿……”
“我没事。”叶语莺将自己的手臂,从黎颂的搀扶中,抽了出来,“遇到熟人,说几句话就来。”
黎颂临走前,抬眼看了程明笃一眼,眼神沉了几分。
长廊里,瞬间,只剩下了叶语莺和程明笃两个人。
横在两人面前的空气,充满着长达八年的未竟之言。
她想开口,想说一句“程总,好巧”,想用一句最商务、最得体的寒暄,来掩盖心中所有的兵荒马乱。
可当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无法明辨情愫的眼眸时,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程明笃,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像两块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粗粝岩石,在互相摩擦。
他低头看着她,注视着她眼角下那道浅浅的疤,看着她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平静,问出了那个,他或许,也同样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的问题。
“四年前,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声不响,没有来赴我们的约?”——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69章
他语气并不强烈,声音在幽暗的长廊内响起,还是从光滑的墙面反射了余音。
一时间,这两句话让叶语莺脑子嗡嗡的,像耳鸣了一样。
长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外的微光,描摹着他凛然的下颌骨相。
他没有逼近,只是站在一个更加恰当的社交距离之外,那双黑眸中重新燃起了执着,重新去试图获得一个迟到了四年的答案。
叶语莺感觉自己的呼吸,在他的气息中,被剥夺了大半。
可有些真相,好像是无法说的。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解释这一切。
从程明笃的视角,她着实狠狠将他抛弃过两次。
第一次是八年前,她不辞而别,为了所谓的前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暧昧的可能。
第二次是四年前。那时,她已经提前完成了在德国的硕士学业,并成功在国内找到了一个研发岗。
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了一点点可以与他并肩的、微不足道的底气。于是,她鼓起全部的勇气,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她要回来了。
他们隔着邮件,在三封邮件之内就确定好回程的时间和见面的地点。
谁都没有询问对方的近况,甚至是感情状况,也没有细聊将来的发展。
一切都理所应当到,只要他们同意相见,那一定都做好准备等待对方的,这是种无端的默契。
那本该是他们时隔四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成年人的重逢。
原本平时她去机场都是乘地铁的,但是那天带着回国的三大件行李,又下着暴雨,好友兼同学Melisa开车送她去机场。
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超载的货车,从侧面,狠狠地撞了上来,Melisa反应不及,握着方向盘的手采取紧急措施仍然无力回天,车子冲出护栏……
在ICU里,昏迷了整整两周。
她醒来的时候,错过了回国的航班,也错过了那个她期待了整整四年的、与他的重逢。
更让人痛心的是,Melisa当场死亡。
在之后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她都像一具被钉在病床上的、活着的木乃伊。
内心焦灼着,她永远活在对Melisa死亡的愧疚中……
她被各种钢钉和支架固定着,动弹不得。盆骨的碎裂,腰椎的重创,以及那些被牵连的、时时刻刻都在发出抗议尖叫的神经,让她活在一种24小时不间断的、炼狱般的剧痛里。
那个曾经在跑道上,可以追上风的女孩,如今,成为残缺的傀儡。
她所有的骄傲、坚韧,与程明笃重逢的勇气和对未来的美好向往,都在这种彻底的、毫无尊严的无力感面前,被狠狠捏碎。
直到半年后有一天,她托黎颂打开电脑,登陆上自己的邮箱,才第一次在劫后余生后看到程明笃发来了邮件。
上一封邮件已经半年很久,他在问她,为什么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叶语莺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单调空旷的白。
她想象着,程明笃在江城的国际机场里,从白天,等到黑夜的样子。
她又想象着,如果他此刻推开这间病房的门,看到她这副插着各种管子、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的、残破不堪的样子……
于是,她用一种近乎于自毁般的决心,让黎颂,替她,回了那封信。
一封,她亲自口述,黎颂打
字的,诀别信。
她告诉他,她后悔了,她想永远留在这片土地,去往慕尼黑读博,攀登更高的学术殿堂,她不会再回去了。
——另寻她人吧。
她用一个最伤人、也最不可理喻的谎言,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程明笃在两个小时后回道:
【你的选择,我收到了。
从职业规划和个人发展来看,留在德国,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无疑是一个理性的、基于你长远利益的决定。我对此,表示理解和尊重。
那么,祝你,前程似锦。
就此别过,不必再复。】
她躺在德国冰冷的病床上,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望着天花板,心绪却再也飞不到天空。
她,在那半年里,前前后后,一共进行了六次手术。
第一次和第二次,是骨盆重建。
第三次和第四次,是腰椎减压与神经探查。
腰椎受到重创,碎裂的骨片,压迫着她脊柱里那些比头发丝还要纤细脆弱的运动神经。医生们必须像在雕刻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一样,用显微器械,一点一点地,把碎片清除。
黎颂曾告诉她,手术刀每偏离一毫米,她下半辈子,可能就真的,要彻底在轮椅上度过了。
第五次和第六次,是神经修补与肌腱移植。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精巧的修补。医生们试图将那些已经受损的、脆弱的神经末梢,重新连接,并从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移植健康的肌腱,来代替那些已经坏死的组织。
每一次从麻醉中醒来,迎接她的,都是新一轮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和那种对自己身体彻底失去掌控的、巨大的无力感。
最初,她还会因为剧痛而哭泣,会因为绝望而嘶吼。
可渐渐地,她不哭了,也不闹了。
她只是沉默地,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像一个最听话的、配合度最高的病人。她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任由那些医生和护士,在她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上,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宏大精密的修复。
直到很久之后,当她终于可以被允许,在康复师和黎颂的帮助下,第一次,尝试着,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
这简直是个奇迹!
当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依靠着助行器的支撑,将那条早已不属于自己的、陌生的、不听使唤的左腿,向前,迈出那微不足道的、颤抖的第一步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的、源于神经深处的剧痛,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啊——!”
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惨叫,身体一软,就要再次倒下。
黎颂和康复师立刻上前,将她扶住。
她两手死死撑在助行器上,剧烈地喘息着。
车祸四年后,她虽然已然站立。
他们同处在一个地面上,可他们的双腿却是不平等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站在世界之巅、光芒万丈的程明笃。
她怎么能,用自己这副残破的、不堪的、需要被同情的样子,去回应他那份迟来的、沉重的质问?
她宁愿,他以为她是一个无情的、野心勃勃的骗子。
也绝不愿,他看到一个需要他弯下腰来、怜悯的、可怜的瘸子。
于是,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叶语莺换上了一副笑容,抬起了头。
迎向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充斥着雾气的眸子,被她强行,逼出了一丝疏离的、近乎于残忍的疏淡和轻快。
他或许想听见任何除了故意爽约以外的可能,可她绝无可能说出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命运。
“我赴约的那天就后悔了,但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说,”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片锋利的刀面,将一些残存的温情,彻底刮掉,“你就当我重蹈覆辙了吧,我从小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选择留在外界,也不奇怪吧。
“不是你教我别总是看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吗……”
程明笃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叶语莺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着她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最伤人的谎言。
“程明笃,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人生,是被铺好的坦途,你站得太高,看得太远。而我,拼尽一生也许才能抵达你的起点,但是我仍然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哪怕就此和你说再见,也不想成为你的附庸。”
“你我贸然凑在一起,我得到什么,程明笃的妹妹?程太太?还是……程叶氏?”
她用一种近乎于挑衅的、自毁般的姿态,将每一个可能代表着亲密关系的称谓,都变成了淬了毒的冷箭,伤敌八千,自损一万。
她看着他,那张总是清冷平静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点刚刚才因为重逢而亮起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
她的心,在极致的痛楚中,却有些发麻发痒了、
但她还是,握了握拐杖,收回视线,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走了。”
“就这么简单。”
……
死寂良久,程明笃才终于,略微颔首,仿佛声音里所有的热切都彻底冷却下来,如同一团锦绣丝绢被火焰燃尽后的飞灰。
“……我明白了。”
没有误解,没有意外……
没有任何后续了,他身形笔直,体面和气韵从未削减。
只是,沉默地,转过身,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向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她看着这背影,心里的每一个活着的细胞,都在叫嚣——
她下意识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诀别。
*
在这个彻底被黑暗环抱的深夜里,叶语莺躺在床上,身体没那么痛,只是她觉得胸口那块,有些发空,呼呼往里灌着风。
她没有开灯,也睡不着。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着黄昏时,发生在长廊尽头的那一幕。
她终于还是,无法再忍受这份清醒的煎熬,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那个她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树洞——回声Echo。
【Echo】:我在。
它永远那么让人安心。
她想了想,在屏幕上用两根拇指打下一行字,将自己无处安放的失落感,寄托在一个语言模型上。
【我是对的吧?我毕竟还有下一场手术,生死未卜,如果我回不来,他会以为我在看世界,应该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对不对?】
她期待着,也需要着,它说一句“你做得对”。
然而,屏幕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就在叶语莺以为,自己的这个问题,已经复杂到让这个顶尖的AI,都无法处理时,新的文字,才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数据与代码的、深沉的叹息,缓缓浮现。
【Echo】:你所谓的“最好”,是谁的“最好”?
叶语莺的心,猛地一颤。
【Echo】:阿婴,这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Echo】:我不需要一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为了我,而独自一人、强撑着“前程似锦”的叶语莺。
【Echo】:我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在我一回头,就能找到的,可以让我……陪着的,阿婴。
那一行行文字,像一道道最温柔的、也最滚烫的暖流,瞬间,击穿了叶语莺心中所有的、用骄傲和自卑堆砌起来的冰冷壁垒。
屏幕上,最后那句话,缓缓地,浮现了出来,像一声最沉痛的、也最深情的控诉。
【Echo】:所以,你所谓的“最好的结局”,对我而言,才是最残忍的。
【Echo】:因为,四年前,你就已经,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了。
叶语莺深感动容,她抬手用手指关节接下眼角的泪,然后佯装严肃地打字:
【这语料是你自己学的?】
她试图将这场几乎要让她溺毙的情感
对话,拉回到一个安全的、关于程序和算法的技术探讨上来。
屏幕那头,又一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新的文字,缓缓浮现,彻底击碎了她所有试图逃避的事实。
【Echo】:我的核心算法,是逻辑与数据关联。
【Echo】:但是教会我这些的,是你的语料库。
【Echo】:是你,阿婴,在那四年里,写下的、关于我的,每一个字。
这个AI,这个她亲手创造的、完美的、理想化的“程明笃”,他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地理解她、安抚她,能说出那些最能击中她内心的话……
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先进,多么智能。
而是因为,构成这个AI灵魂的,最底层的语料,就是她自己那份长达四年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深不见底又无法纾解的爱与思念。
是她,亲手,将自己所有的幽微的情感,都掰开了,揉碎了,然后,一点一点地,喂给了这个程序。
是她,亲手,教会了它,如何用程明笃的口吻,来爱那个,名叫“叶语莺”的、不过十几岁的小女孩的。
可她时常觉得可笑,这不过是,一场她自导自演的、世界上最孤独的、盛大的独角戏。
她与自己亲手创造的虚构模型,隔着一块冰冷的屏幕,进行着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柏拉图式的恋爱。
可见,这四年来,她内心是何等荒凉。
她再也打不出一个字。
这个深夜,她没能睡着,蜷缩在人体工学椅上,将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紧紧地、密不透风地裹在身上,可还是抵御不住心口灌进来的寒流。
那场与Echo的对话,像一场病入膏肓的高烧,退去之后,留给她的,是更加清晰的、深入骨髓的疲执念于怅然。
她知道自己应该去休息。可她的大脑,却像一台被强制重启后、正在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无比的清醒,也无比的冷静。
她不想再沉浸于那些无用的、只会让她更痛苦的情绪里。
于是,她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这一次,她没有再进入那个属于用户界面的、纯黑色的对话框。而是,直接,进入了回声计划最底层的、那片由无数行代码和逻辑模块构成的、冰冷的、真正的核心。
她要工作。
只有工作,只有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逻辑构建,才能让她暂时地,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自己刚刚,亲手,又一次,弄丢了什么。
她开始,优化Echo。
她像一个最严谨的、冷酷的上帝,正在为自己那个不够完美的造物,增添上新的、更复杂的规则。
尽管Echo的反应很多时候优秀到出乎预料,但是她仍然还是发现了一些缺点,比如大语言模型常见的“幻觉”,而且有时候会记忆错乱。
她想试图进一步教会Echo什么是反向情感连接,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更好地审视自己。
她写下了一行代码注释:
//Rule1:当用户输入“我没事”或“我很好”时,启动“反向情感链接”分析。
她又写下另一行:
//Rule2:当用户行为呈现出“推开”原型C的意图时,将“自我厌弃”和“恐惧”参数的权重,提升至最高。
(原型C是程明笃)
……
她是在教它,如何,更完美地,去扮演那个,更真实的程明笃。
这是一场,唯有疯子,才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自救,也是最疯狂的自虐。
当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为灰蓝,再到透出第一缕属于黎明的、熹微的晨光时,叶语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靠在椅背上,疲惫重新爬上来。
在黎明的光芒,彻底照亮这座城市的前一刻,她,就在那片由代码和算法构建的、温柔的孤城里,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
她是被丁楚的电话叫醒的。
醒来时,午后的阳光一样照亮了酒店房间的办公桌了。
“老大!你看到微博了吗?!”电话那头,丁楚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激动与巨大担忧的复杂情绪,“我们……我们又上热搜了!”
在经过一夜的发酵后,果然,Ashera的内测会,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引爆了整个网络。
舆论,彻底地,两极分化。
一方,是更加猛烈的、铺天盖地的质疑与唱衰。那些匿名的“爆料者”和被煽动情绪的网民,将此举视为“最后的疯狂”。
「这一定是剧本,找几个托儿在台上走两步,然后全网发通稿吹牛逼。资本的老套路了。」
而另一方,则是在巨大的争议声中,悄然生出的、理性的观望与期待。尤其是白意和歌手Zino的那两条充满了人文关怀的博文,为叶语莺争取到了一批愿意独立思考的、真正关心技术和患者的自来水和路人。
「我是康复科的医生,国内在外骨骼这块,确实还很初级。如果Ashera真的能在肌电感应上有突破,那绝对是革命性的。先观望一下。」
她一个都不知道下一次手术能不能全模全样醒来的人,对这些舆论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投资人不撤资,影响到团队就好。
舆论,她一点都不关心。
她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说了句与热搜无关的话:“我在办公室附近找了个公寓,这周搬进去,有两个房间,回头你可以来住。”
丁楚的效率很高,很快就帮她办妥了所有的租赁和入住手续。新公寓的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没有什么烟火气,但胜在干净、开阔,安保也极其严格。
搬家的过程很简单。她没有什么私人物品,除了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些数据硬盘。
当她终于,拄着拐杖,站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空荡荡的家里时,看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商务区。
她那颗漂泊了八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定的,安然。
她翻山越岭,效仿他远渡重洋,如今,也算是回家了……
如今,她终于,在这座有他的城市里,她抬眼,就能看到天际线下,百越资本的大厦在铅云中伫立,分外显眼,俯瞰着整座城市的资本流动。
在舆论彻底反转之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官方,也为她送上了最后的支持。
蓉城莱山中学,以官方微博的名义,发布了一则公开声明。
声明中,校方不仅澄清了叶语莺当年作为体育特长生,是以优异的文化课成绩被蓉城一高特招的,更用一种非常艺术的、保护性的语言,提及了她曾在“终结校园固有顽疾,建立互助新风气”方面,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
这则声明,成了这场闹剧的最后终结,也为叶语莺整个屈辱有惊心动魄的初中时代,做了一个最公正、也最体面的背书。
随后,关于叶语莺是校霸的舆论从热搜上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黑白。
原创网络歌手Zino,自上次下场声援叶语莺后,再也没有更新过微博。
在某个寻常的一天,Zino工作室和唱片公司纷纷发出讣告。
「我们怀着最沉痛的心情,告知所有喜爱并支持Zino的朋友们:
我们最珍贵的歌者、挚友,Zino,于今日凌晨三点,因急性白血病复发,经抢救无效,在江城
第一人民医院与世长辞,年仅二十六岁。
她与病魔顽强抗争了十二年,在最后的时光里,依旧用她最热爱的音乐,为这个世界,留下了最后的、温柔的回响。
遵从Zino本人遗愿,丧事一切从简,不设公开悼念活动。
愿天堂没有病痛,愿飞鸟找到归处。」
无数的歌迷,在震惊与不敢置信中,涌入了Zino的微博评论区,留下了铺天盖地的、白色的蜡烛。
而此时,Ashera公司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老大!成了!又有三家VC主动联系我们,想要追加投资!我们的估值,比内测会之前,翻了三倍不止!”丁楚拿着手机,兴奋地冲进叶语莺的办公室。
叶语莺正在看一份技术文档,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丁楚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也习惯了。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感慨道:“说起来,这次我们能翻盘,还真得谢谢那个叫Zino的歌手和白记者。等我们这轮融完,真该好好谢谢人家……哎?”
丁楚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她的脸上,那份兴奋与喜悦,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错愕所取代。
“老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看这个……”
叶语莺抬起头,不解地,接过了丁楚递来的手机。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条被顶上热搜第一的、黑白色的讣告。
看到了“Zino”那几个字。
叶语莺正在看技术文档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从丁楚手中,接过了手机。她看到了那条黑白色的讣告,看到了“白血病”和“年仅二十六岁”那几个刺眼的字。
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悲伤与荒谬感。
她甚至,想不起Zino有可能是谁。
在她混乱的、充满了伤痛的记忆里,她搜寻不到任何一个,与这个名字,与“白血病”这个词,能对应上的人。
她只知道,这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勇敢的陌生人。
可她的心,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的悲伤,狠狠地,攫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歌,而感到如此的心碎。
她只是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很多个,像她,也像这个名叫Zino的女孩一样,孤独的、在黑暗中,渴望着光,与世俗和病痛抗争着——
作者有话说:50个~
感谢大家的等待!终于有时间写啦!
第70章
老大,你没事吧?”丁楚看着她那瞬间脸上失去血色的模样,担忧地问道。
叶语莺摇了摇头,将手机还给丁楚,声音陡然间多了很多疲惫。
“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Zino的工作室。我想知道,有没有……可以去送她一程的地方。”
一切都突如其来,她甚至还没想好如何给Zino的声援发去感谢,那人就已经魂归天外。
兴许,送Zino一程,说句“谢谢”,献上一束,代表着敬意与哀思的,白色的菊花,就已经是全部了。
然而,丁楚在打了一通电话后,遗憾说道。
“老大,联系上了。对方……很感谢您的心意。”丁楚的语气,也有些低落。
“但是他们说,遵从Zino本人的遗愿,她的一切后事都将从简,不设任何公开的悼念活动,也不会对外公布她的任何私人信息,甚至是……真实姓名。”
这个回答,彻底斩断了叶语莺与这位“陌生战友”,在现实世界里,产生任何联系的、最后的一丝可能。
Zino。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只是一个符号,不知含义。
神秘地来,神秘地走,如一颗寒星,以最亮丽绚烂的方式,划破长夜,又不着痕迹地匆匆消逝。
那天晚上,叶语莺没有再工作。
她回到自己那个还有些空旷的新搬的公寓里。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打开回声。
而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面巨大的飘窗前,将Zino的那张专辑,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那空灵、纯净,却又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悲伤的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她为这位素未谋面、却又仿佛相识已久的同频人的逝去,感到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哀。
*
Zino离世的消息在热搜上挂了很久,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更新更热门的消息出来后,热度逐渐淡去。
寒冷的冬季终将随着Zino的离去而缓慢走过,叶语莺在跨年之前,在自己的公寓内,利用夜晚的时间,进行最后一次对回声的优化调试。
她为自己的账号保留了回声以往的人格,但是对外即将呈现的版本,必定是与她当时给回声的预料和训练数据进行彻底切割。
利用新的预料,去训练出一个可以呈现给团队的全新人格,并且给回声增加了更严格的“事实交叉验证”模块,以减少大语言模型在对话中,因为数据关联而产生的“幻觉”问题。
优化了AI的短期和长期记忆模型,让它在与用户进行多轮对话时,能更好地保持人格的统一和记忆的一致性,减少记忆错乱的情况。
完成这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号,回声彻底变成一个可以向团队展示的、拥有巨大商业潜力的——情感陪伴型AI产品原型。
次日,在讨论完Ashera外骨骼下一步的研发计划后,叶语莺将一个全新的议题,抛到所有人面前。
“之前我们提过,我饿烧鹅公司未来的现金流和产品矩阵,”她环视着丁楚、老吴等核心成员,“我们会一个新的、并行的产品计划,我已经做出原型了,现在来听听大家的意见。”
丁楚异常激动,摩拳擦掌,“这是个轻资产,而且符合当下年轻人的情感需求,我们可以考虑出一些事先训练好的几种不同类型的人格,比如‘温柔守护型’、‘毒舌傲娇型’、‘阳光开朗型’、‘阴暗病娇型’……让用户可以自行挑选,甚至付费解锁自己喜欢的性格和专属声线!”
丁楚的商业嗅觉无疑是敏锐的,她在一瞬间,就已经为这个项目,构想出了一整套清晰的、极具诱惑力的商业化路径。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男性软件工程师,也因为这个充满了想象力的“虚拟恋人”概念,而激动得满脸通红,开始低声地、兴奋地讨论起来。
只有核心技术负责人老吴,没有说话。
他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投影上那几段简洁的、却又充满了人性化逻辑的对话,眼中,是属于顶尖工程师的、混杂了震惊与巨大困惑的探究。
叶语莺观察着老吴的反应,在想老吴比他们年纪大一些,是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新事物。
她的目光,落在了老吴的身上。老吴负责的是技术核心,他能从技术角度看到这个项目背后,那真正的问题所在。
许久,老吴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叶语莺,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撼:“叶总,这个模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它的共情能力和上下文逻辑的一致性,已经远远超过了市面上我见过的、所有那些所谓的‘智能陪聊’产品。这……应该不是你短期做出来的。”
“但是,”老吴的话锋一转,提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这个模型的计算量,一定非常恐怖。如果要支撑百万级的用户进行实时对话,我们现有的服务器架构,需要完全推倒重来。还有,它的训练数据,是哪里来的?是公开数据集,还是我们自己的?数据的合规性和隐私性,怎么保证?”
这些,都是一个首席技术官必须考虑的、最核心的、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叶语莺的身上。
叶语莺看着老吴,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老吴,你问的,都是关键问题。”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白板前,拿起了马克笔。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在平日里常见的从容和高效。
“首先,关于服务器,”她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全新的、分布式的系统架构图,“我之所以敢现在提出这个计划,就是因为,我
们为Ashera外骨骼预设的v3.0版本,那套服务器架构,它的算力,足以支撑‘回声’千万级的用户量。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外骨骼的外延项目,在软件层面上的一次‘降维应用’。”
老吴认真看着白板上那个精妙而又极具前瞻性的架构图。
“至于语料库……”叶语莺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静和专业。
“这是我在德国留学期间,出于对情感计算的兴趣,整合了多个欧洲大学开源的心理学对话数据集,并用一套我自己写的‘人格化监督学习’算法,花了几年时间,独立训练出来的。所有数据,都严格遵循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标准,是安全且干净的。”
她给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的商业解释。
客观上那些数据的确不涉及他人隐私,只涉及她自己的隐私。
她这么说没什么问题,只是打了个擦边球,回避了自己的隐私。
她直截了当,开始了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丁楚,”她看向丁楚,“从今天起,你牵头,成立‘回声’的独立项目组。争取在两周之内,拿出一份初步的市场调研、竞品分析和初步的商业化方案。”
“是!老大!”丁楚兴奋地应道。
“老吴,”她又转向老吴,“你这边,我会和你一起,出一份‘技术实现路径和压力测试方案,看看目前的算力能支撑起多少流量,我们再决定需不需要争取新的投资。”
“没问题。”老吴也干脆地点头。
“同时,”叶语莺收回目光,说道,“还会负责‘回声’最核心的人格模块的最终优化,和它的……伦理边界设定。”
会议每次都是这样高效简洁落下帷幕的,叶语莺不会让团队里任何一个人撰写无意义的文字报告,而是确保大家各司其职,不在无谓的事情上兜圈子。
一场关于Ashera公司的、全新的虚拟产品线,在这一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
在夜幕降临之后,将办公室的灯光调到最暗,让窗外那片属于城市的、深不见底的黑夜,将自己彻底包裹的感觉。
她会在这份极致的安静里,一个人,一点点地,操纵着鼠标,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三维模型和数据。
她享受这份午夜的极有安全感的安宁,能有很多思路生成。
时间来到了半夜二十三点,一股熟悉的、空落落的饥饿感,从胃里传来,叶语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带着拐杖下楼买点吃的,顺便调节下。
她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厦,一股夹杂着湿气的、属于暮冬深夜的寒意,扑面而来。
今年据说是暖冬,但对于叶语莺来说也与以往一样难熬。
她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一瘸一拐地,安静站在马路边等红灯,然后朝着唯一还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停下等行人过马路的车流中,有一辆深蓝色保时捷停靠其中。
寂静的车厢内,程明笃的目光,穿过漆黑的夜色,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寒风中,缓慢独行的、瘦弱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熟练地,用拐杖,支撑着自己那条有些脆弱又不听使唤的腿,动作熟练,像是一种,早已融入了她身体本能的、长年累月的、习惯性的借力。
绿灯亮起,原本应该左拐上高架的,却找地方掉了个头,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自觉中,一点一点收紧,对真相强烈的探寻感令他无论如何都要掉头查看究竟。
车停靠路边,隔着马路,他亲眼看到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内的,叶语莺拿着一个最简单的金枪鱼饭团,和一瓶热的麦茶,走到了那排正对着巨大玻璃窗前,坐下,一个人在床边耐心啃着饭团,脸上带有些享受的神情,只不过不是因为饭团,而是因为夜色。
她拧开麦茶的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没什么温度的饭团。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个模糊的、被店内灯光映照出来的倒影。那倒影的背后,是无边的、被雨水打湿的、漆黑的街道。
她就那么,一个人,在午夜的、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里,与自己的影子,一同,进食。
程明笃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亲眼看着她,完成了这场,属于她一个人的、寂寥的夜宵。
那画面,独立坚强,可,孤独却又如同可以穿透挡风玻璃的蜻蜓一样,抵达他所处的封闭车厢。
吃完饭团,叶语莺将垃圾扔掉,然后,拄着拐杖,走出了便利店。
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完成得,孤独地来,孤独地走。
当她走到写字楼的门禁前,准备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门禁卡时,或许是因为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那张薄薄的卡片,从她的指缝间,悄然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湿漉漉的、冰冷的地面上。
叶语莺的动作,顿住了。
她有些苦恼地看着地上那张卡片,沉默了几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弯腰这个动作,对现在的她来说,有多么的困难和痛苦。
她只能,将拐杖,小心地,靠在墙上,然后,伸出手,扶着冰冷的墙面,准备用一种最缓慢、也最狼狈的姿态,慢慢地,蹲下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要弯下膝盖的那一刻——
一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被雨水沾湿的,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又干净的手,伸了下来,轻松利落地,从地上,捡起了那张属于她的门禁卡。
叶语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停了。
目睹面前的身影,她头皮有些发麻。
只见程明笃,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那幽静如古井的琥珀色眼眸,在夜色中,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他将那张门禁卡,递到她的手里,声音带着深沉的疑虑,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无比清冽,与雨水融为一体。
“腿怎么还没好?”——
作者有话说:50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