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切来得太突然,叶语莺眼中的星光一闪而过,反而是嘴先于脑子找到的答案。
“本来快好了,但是又不小心崴了,伤上加伤,估计要很久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不改色地盯着地面的小水哇,脸部红心不跳地扯着谎,说完一回想,觉得自己这借口简直滴水不漏。
她抬眼,看向大厦的玻璃门,倒影出自己心安理得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暗自叹息。
光明磊落的叶语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长满了这些言不由衷的谎言。
她觉得自己倒影变得十分陌生。
“怎么这么不小心?”程明笃的声音加强了几分。
叶语莺闻言,这才缓缓松懈下来,因为意识到他对此没什么察觉。
她抿了抿嘴角,无奈耸耸肩,乐观道:“正好,这拐杖碳纤维的,很贵,这些利用率提高了。”
她话音落下,恨不得立刻终止这些对话,因为她心里清楚,只要和程明笃有太多对话,迟早会被他察觉出什么。
“送你上去?”
就在她准备找个借口开溜时,程明笃却开口了。
这是个提议,但叶语莺却没有在他那低沉的嗓音里,捕捉到半分属于问句的、征询的意味。
她飞快在心里预判,此行是否可能出现一些她预料之外的情况,看自己是否能提前想好应对的方式。
这次,她没有考虑周全,因为她那
颗早已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混乱不堪的心,还是先一步,替她的大脑,做出了选择。
她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感觉周围的冷空气似乎都变得格外安静,连屋檐边上积水坠落的声音,都仿佛能被无限放大。
“正好,你参观下我们的办公室,回头替我们跟冯总美言几句,然他多为我们引荐点投资人。”
她反应极快,用一种轻松而商务化的话术化解了刚才漫长沉默带来的尴尬。
程明笃闻言看向她,似乎在解构着她话里的真假比例。
两人沉默地上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镜面的门上将两人并肩的身影,和她脸上藏不住的古怪模样映照得更加清晰。
紧张之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自己腿部神经末梢,逐渐苏醒的疼痛。
她的额角,又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这些年,去看过……你母亲吗?”
电梯上行,程明笃看着镜面里的倒影,看着她那绷得紧紧的、脆弱的侧脸轮廓于封闭的空间内用极低的声音问出这句话。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个十分微妙的问题,是偌大的江城唯一能与她过去联系起来的问题。
而问出问题的人,也是唯一知晓一切的人。
只不过她如今很难说,究竟是不是——家人。
如果是以往,她想问他,你为什么要提她?
她想说,那个女人,与我无关。
可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早已被无限时光稀释了。
她发现姜新雪仍然是自己生命中无法回避和割舍一部分,无法完全切分的。
“我每次回国都会去看看她。”
她沉默站在远处,看着她在陪护的帮助下下楼自由活动,有时候会目睹她正好发病,被好几个医护人员强行按下,然后注射镇定剂。
她不复从前的优雅和美丽,一双眼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不过仿佛符合某些民间的说法,她丢失了一些魂魄。
程明笃听到这句话,侧脸猝然紧绷了几分。
他继续问道:“你尝试和她对话过吗?”
叶语莺点头:“尝试过,但是她不认人了,提及我的名字时,她也充满本能的厌恶……”
她有些艰难地呼出心口的浊气,硬邦邦地说道:“况且,以前她精神正常的时候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更何况现在。”
程明笃双唇抿上,没有追问,无声地,将视线从她的倒影移开了。
“叮——”
电梯,抵达了楼层。
门打开的瞬间,叶语莺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囚犯,迫不及待率先下了电梯。
程明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虽然走得很快、却依旧难掩狼狈与跛行的背影。
一颗总是被理智和逻辑所主宰的心,很难地,感到了一种,近乎于无能为力的,钝痛。
他们走到一扇简洁的、挂着“Ashera”金属字样的玻璃门前。
叶语莺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转过身时,脸上所有因为回忆而产生的脆弱与伤痛,都已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请进,程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在电梯里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她,“这里就是Ashera。”
她用这个冰冷的、商务化的称谓,重新,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高高的、安全的墙壁。
程明笃对她这个称谓而略微蹙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这个,由她一手创造的、全新的世界。
办公室不大,甚至有些拥挤。
开放式的工区里,有十几个工位,眼下是半夜,整个公司只有叶语莺自己。
远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猜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属于创业公司特有的、混合着咖啡和橙子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程明笃极淡地,扫过这个小小的、却充满了生命力的空间,最终,落在了办公室最里侧的、那个用玻璃隔出来的、独立的研发实验室。
叶语莺将他,引了过去。
“这里,是Ashera的研发部。”
当她站在这间充满了3D打印机、示波器、和各种散乱的机械零件的实验室里时,她身上那股因为面对他而产生的、所有不自觉的紧张与防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充满了激情与绝对自信的光芒。
她果真是发自内心热爱着自己正在努力的事,一如既往。
“这是我们的一代机,Asherav1.0,你上次内测会来过,应该不陌生。”她指着房间中央,那个被固定在支架上的、充满了未来感和力量感的外骨骼样机。
她开始向他,介绍着自己的心血之作,口齿清晰,言简意赅。
那一刻,程明笃心里对眼前之人的陌生感,仿佛拉到了极致。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他保护的、内心偏执而脆弱的“阿婴”,更不是那个自卑悲观,一度想要自我放弃的中学时代的小女孩。
她是,德国工程学海归,手握核心技术和尖端团队,Ashera的创始人——叶总。
一个,试图用科技,去进军医疗领域——斗士。
程明笃静静地听着。他看着她,无意间看到她左眼处快要消逝的伤疤,却半点掩不住她眼中的璀璨光亮。
她介绍得专业又具体,他没有问任何关于技术或商业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副,由冰冷的碳纤维和金属构成的、精密的机械骨骼,然后,用一种极轻、却又极沉的声音,问了一句,与这一切,都毫不相干的话。
“所以,”他看着她,“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完成的事。”
叶语莺刚完成那充满了激情与自信的讲述,一时间心跳还未平复,她点头得有些用力,“是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知道,他什么都懂。
他懂她的野心,懂她的追求。
“你的博士学位修完了吗?”
“诶?”叶语莺没预料到他会突然提及这个。
“过一阵回去答辩,答辩完就彻底完成了。”
顺便……做一个风险很高的手术。
叶语莺用吞咽的动作代替了第二句话。
后来,她邀请程明笃来茶水间坐着喝口茶。
她知晓他无论几点喝茶都不会对睡眠有影响。
水开之后,她正欲起身,程明笃却先一步起身,略微抬手,按捺住她的动作,“你腿脚不便,我来吧。”
叶语莺没有继续跟他假客气,安安静静坐了回去,指着冰箱的方向,“里面有我下午买的轻乳酪蛋糕。”
程明笃正在用木勺子取茶叶,手又稳又准,他背对着她说道:“我不吃甜的,你吃吗?给你拿。”
叶语莺想了一阵,还是面对了自己此刻的需求,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就,有劳了。”
于是程明笃将冰箱里的蛋糕取出来,切了一个角,用碟子装上并寻来了甜点叉,和热茶一并端到了吧台。
叶语莺见状,一抹记忆闪回撞击了一下她的心脏。
这些年她的生活远没有在程家的时候那么讲究,她学业繁忙,很少吃正餐,买个蛋糕也不会这样规规矩矩地切块,一切从简。
但是她忘怀了,程明笃无论何时都保留着最精致的生活方式。
他们一起生活的那段远离尘世的时光,还历历在目,可她总想说……
她忘记了。
程明笃坐下,将蛋糕推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文静地小口小口地享受着甜品,眼里快活的的眸光多了几分从前的稚气。
她爱吃点甜点,一如既往,可偏偏身形还是像以前那样单薄,甚至更单薄。
她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你知道黑森林地区吗?”
“知道。”程明笃啜了一口茶,将茶杯无声放下。
“黑森林蛋糕就是来自黑森林地区,在德国的弗莱堡一带,那里有一家叫Stefan的乳酪蛋糕,每个周六Stefan蛋糕会出现在各大城市的集市上,我去买一个大的,刚好吃个几天……”
她说到一半,却发现自己这句话似乎是无意义的,于是停住了。
但是对面的程明笃却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这件事的意义。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这些话好像没什么意义。”
她本能地想避免打扰程明笃的时间,毕竟他也加班到半夜,应该比自己繁忙很多。
程明笃却毫不介意,“我不追求任何事物都承载意义,你想说就说吧。”
他的口吻像一个老朋友,“说说你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快乐与辛酸,都可以。”
叶语莺重新低头吃下最后一口蛋糕,低声说:“就是寻常的生活而已。”
她深知那些事情,将会是洪流的闸口,一旦打开,她干涸的心情,将会不受控地受了洪灾,不知什么时候才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狭窄的茶水间内,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过去的一切。
直到程明笃在话题的间隙,捕捉到她的目光,沉吟后问道:“你中途回国的时候,想过找我吗?”
这句话,她无言以对。
“想过。”她的回答戛然而止。
“为什么不来?”
哪怕一次也可以。
“我没有底气见你了。”她声音出现波动,染上了愧色。
半晌,程明笃嘴角浅牵,低沉道:“原来,你知道……”
叶语莺受不了这对内心的凌迟,慌忙地起身:“我想回家了。”
最后是程明笃开车送她的,一路无言,叶语莺坐在副驾驶低头默默和Echo聊着明天的天气。
程明笃的车在红灯前停下,抬眼扫视了一下前方的公寓区。
“搬家了?”
叶语莺点头,“总不能一直住酒店的。”
车子靠边,准备把她送到楼下,她却连忙摆手,“我在这里下就好了。”
幽暗封闭的车厢内的,她的手机屏幕陡然亮起。
那一瞬间,照亮了她那张带着意外的脸,也照进了程明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屏幕上,一条新的消息,以推送的形式,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Echo。
【Echo】:阿婴,忙了一天,累了吧……
Echo检测到她的定位已经到家附近了,为她发来了问候,这是她最近给Echo新安排的互动功能,让AI的功能能够融入日常。
叶语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她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扔进包里,却还是能感觉到空气冷了几分。
她的动作,太快,过于快乐,反而……欲盖弥彰。
叶语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因为极致的恐慌而变得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佛她的胸腔都要管不住这只受惊的梅花鹿了。
他看到了吗?
他一定看到了。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清晰的光……
“Echo?”
程明笃那深沉到洋流旋涡底部的声音,终于还是响起。
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个,他刚才在那片转瞬即逝的光亮中,捕捉到的名字。
语气平静,却像让她本能地有些头皮发麻,“似乎很关心你。”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有些发虚,虽然她说不清自己在心虚什么,大概是怕程明笃知晓她用他的预料训练AI情人。
程明笃没有再说话,只是,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视线仿佛能击穿她的面具,直达她惊恐心虚的脸。
良久,他向她伸出手,叶语莺紧张到了极点。
好在,他只是利落地为她解开安全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礼貌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72章
去年年末,注定是充满动荡的日子,叶语莺回国,Ashera融资,陷入大面积负面舆论。
Ashera内测大货成功,原以为一切迎来转机,谁知Zino离世的消息又接踵而至。
叶语莺始终盼着,开春之后,天气暖和些,最好比去年的德国更暖和些,越暖和越好。
在暖和的日子里,最好发生的点好事情就更好了。
Zino死讯之后,一部由某著名导演操刀的贺岁档影片,因为票房接连破记录而一时间成为讨论度最高的话题。
网络世界,永远不缺新的焦点,也永远,充满健忘。
而那个因为Zino的离去,而一度陷入巨大悲伤的寒冷冬季,却仿佛也随着她的消逝,而提前,缓慢地走过了。
今年,江城度过了一个罕见的、温暖的冬天。
临近春节,本该是霜冻最严酷的时节,可今年天气却出奇地好。
阳光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吝啬的苍白模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于初春的明媚暖意,慷慨地洒满整座城市。
这是Ashera团队第一次在家乡过年,恰好是一个温暖年。
在经历了去年年末那场充满了动荡的过山车般的考验后,整个团队,都空前地团结,也空前地,干劲十足。
投资意向书在内测会之后陆陆续续发来,也不知是不是有业内推手,但是对于老吴他们这群工程师们,总归是好事。
硬件团队宵达旦地优化着v2.0样机的每一个机械结构。
而丁楚,则每天像个精力无限的女战士,带着她的技术报告书和样品机,辗转于各大医院、供应商,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合作洽谈。
整个办公室,一直到年前,气氛都是滚烫而激进的。
除夕的前一天,是Ashera团队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下午,丁楚突然从安静的办公室内起身,拍了拍手,将所有还沉浸在工作中大家都召集了起来。
“好了好了,各位!除夕前夜就别这么卷了!”丁楚笑着说,“马上就要过年了,老大说了,今晚,请大家一起吃饭,热闹热闹!我订了城南那家最难订的私房菜馆,大家今晚,不醉不归!”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晚上的聚会,与其说是公司的团建,不如说更像一场温馨的、属于家人的团圆饭。
私房菜菜馆布置了红灯笼,在暖气很足的包厢中,大家没有再谈工作,反而有些新入职的小年轻谈起了自己的梦想,有人聊起了家人和曾经艰难的求学生活,有人吐槽前司……
也聊着,各自过年,要回哪个城市,要给家里的父母,带些什么礼物,如何应对亲戚的问长问短和催婚。
叶语莺坐在主位,她在日常的场合里,话不多,锐利的气场被恬静的温柔取代,笑着捧着茶杯,安静地听大家聊天。
她自知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老板,而只是一根普通的珍珠线,将这群为了同一个梦想而从五湖四海聚集到一起的、孤独的异乡人,紧紧地串联在一起。
丁楚向大家介绍到,这原微酒楼的醉蟹,号称江城十三绝,堪称醉蟹天花板。
来自外地几个同事都摩拳擦掌准备品尝,大家吃的干干净净,赞叹不已。
叶语莺笑着动筷,却心知这醉蟹哪有那么厉害,真正的江城十三绝,永远是当年程明笃的外婆给他请的私厨。
可是入口的瞬间,她彻底顿住,分毫不差的味道袭来。
她松开口,端详着碗里的醉蟹,心想自己是糊涂了吗?还是记不清了——
这分明就是真正的江城十三绝!
后来,她低头细细品尝,每一口,每一寸滋味,都让她一度熟悉到眼眶发热。
她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蜷在栖止小筑那张宽大的、可以陷进去的沙发里,盖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因为来了例假而疼得脸色发白,一动也不想动。
而程明笃,会去一言不发地去楼上,给老宅那边打电话,请来那位据说不轻易出手的老师傅,就为了,给她做一份,用黄酒温过的醉蟹。
他会亲手,用那套银质的、精巧的蟹八件,将那温热的、不伤胃的蟹肉,一丝一丝地,仔细剔好,剔得干干净净,放在她面前那个小小的、绘着青花的碟子里。
然后,用他那难得柔然的语调,对她说:
“吃吧,这个,不凉。”
那段他们一起生活在远离尘世的栖止小筑的时光,还那般历历在目。
那些被他照顾着的、细碎而又温暖的日常,还那般清晰。
可她总想对对自己说……她早就,把那些都忘记了。
丁楚问她是不是不合口味,她只能
借口说是酒味呛人,眼眶有些发热。
可真正的、顶级的熟醉蟹,酒香醇厚,回味甘甜,哪有半分呛人一说。
她只是,在满座的、属于未来的欢声笑语里,猝不及防地,被一缕来自过去的、只属于她和另一个人的温柔烟火,给呛出了眼泪。
后来主厨出场,和客人交流,开门的瞬间,叶语莺一度满怀期待。
可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不是当年的老师傅。
她的心情沉降下去,可旁人介绍,这是刘大师的二代传人,今日刘老先生恰好亲自坐镇,这份醉蟹乃是刘老先生与二代弟子的成果……
叶语莺霍然抬头,隔着缭绕的、温暖的菜肴香气,恰好望见了一双苍老却又无比熟悉的眼睛。
刘老先生身穿一身洁白的厨师服,头发早已花白,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比她记忆中,要老了很多。
但是他那双眼睛,却不见半分浑浊,依旧清亮、有神,腰杆也挺得笔直,精神矍铄,带着属于老一辈匠人独有的气度。
餐厅的经理,正恭敬地,向满座的宾客介绍这位难得亲自出山的大厨。
刘老先生的目光,却在人群中陡然停住。
他的那双老眼里,带着一丝困惑与探究,就那么,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叶语莺。
他似乎是在努力地,想将眼前这个虽然清瘦、却气场强大、眼神清冷的年轻叶总,与自己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程明笃身后的小姑娘,重叠在一起。
许久,他才试探性地,用一种不确定的、带着浓重江城口音的语气,缓缓开口:
“……是……程家那位,小小姐?”
这句话一出,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丁楚和老吴他们,都用一种极其诧异的目光,在叶语莺和这位传说中的厨神之间,来回打量。
而叶语莺,在听到那句久违的、只属于那个家的称谓时,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现实锤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却融化了几分。
她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倏而放下筷子,撑着桌缘站起身,对刘老先生展露动容的笑容,眼中蒙上了湿润的雾气,“刘叔,好久不见……”
可刘老先生,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有疑问,用一种带着笑意的、略带几分得意的语气,缓缓说道:
“今天这道‘玉盘醉蟹’,可不是我那徒弟做的,你尝出来了吗?”
叶语莺喉头发紧,不顾众人惊讶的目光,用力点头,“一入口,就尝出来了。”
“你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嘴馋。”
他感慨道,那语气,就像一个看着晚辈长大的,最寻常不过的邻家阿公。
“今天这道蟹,用的是窖藏了十二年的‘女儿红’陈酿花雕,取醇厚,去辛烈。”
“再配上两片驱寒的高山老姜,和一颗提鲜解腻的九制话梅,将那剔好的蟹粉,置于温好的龙泉青瓷小盅之内……”
他看着叶语莺,眼中带着一丝笑意,道出了最后的关键秘诀:
“……然后,以文火隔水,徐徐蒸之。让那酒气,恰好蒸腾成暖香,一丝不多,一丝不少地,尽数,沁入蟹肉的寒中。”
“这样温出来的醉蟹,”他最后总结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才能既保留了醉蟹的魂,又去了它的寒气。暖胃,不伤身。”
丁楚他们,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更加震撼于国宴大师对一道醉蟹神乎其技的顶级理解。
“老大?你们……”丁楚刚想开口。
刘老先生却像是看穿了包厢里这有些微妙和尴尬的气氛,也看懂了叶语莺那双泛红的眼眸里,所有来不及掩饰的情绪。
他笑着,摆了摆手。
“好了,人老了,就爱多说两句陈年旧事。”他用这句话,极其体贴地,为叶语莺解了围,“不打扰你们年轻人吃饭了。大家慢用。”
叶语莺本想上前去送,但是余光瞥了一眼墙角的拐杖,还是作罢,郑重道:“我改天登门拜访……”
他笑了,皱纹更深,有些和蔼和意味深长,转过身,带着他的徒弟和餐厅经理,转身,离开了包厢。
包厢的门,被重新关上。
可空气中那份被搅动起来的、属于过去的涟漪,却再也,无法平复了。
原本今天全程她都是以茶代酒,因为酒会减弱止痛药的效果。
可是在此刻,在那份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绪面前,她太需要,一点点酒精的麻痹了。
她将那杯微甜的、带着米香的酒,一饮而尽。
两三杯下去,那份温和的后劲,终于还是,缓缓地,浮了上来。她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别人总说她酒量浅,很省酒。别人要喝半瓶才能达到的微醺,她三两杯,就够了。
可她的思绪,却因为酒精的催化,而变得异常的、清醒的混乱。晚宴的后半段,大家开始玩起了桌游,包厢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热烈。
叶语莺却觉得,那股混合了暖气和菜肴香气的、滚烫的空气,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那被酒精烧得红红的脸颊,也需要一点冷空气,来降降温。
叶语莺在暖气的炙烤下脸颊红红的,便起身想出门去走廊上透透气。
包厢门的隔音很好,走廊里很安静,温度也比包厢内,要冷清许多。
叶语莺靠在走廊尽头那扇雕花的木窗边,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让她那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地,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挂在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中的月亮,想到明日就是的除夕,家人团聚的日子,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她身侧不远处,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天字一号”,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棕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叶语莺原本正在观察地砖,见状略微抬眼,却的被男人身上一枚低调的银色袖扣吸引了目光。
肩线利落而笔挺,微微收束的腰线巧妙地衬托出他精悍有力的腰身。
他似乎也是出来透气,或是去洗手间。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走廊昏黄的、温暖的灯光下的瞬间,程明笃转过头的那一刹,胸前西装内袋的方巾微微探出一角,叶语莺与他目光对上了。
世上还能有更多的巧合吗?
半敞的包厢中,刘老爷子正在品尝甜品。
程明笃原本要下楼,却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晚上有约?”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走近后,叶语莺被他胸口的方巾重新吸引了目光,带着潜藏的味道,她永远觉得他的定制西转带着些意味深长,袖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幽冷而微妙的光泽。
她以前大概就是被这份他身上独有的神秘,吸引住的。
很快,她回过神,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究竟麻痹了。
“没有,”她轻声回答,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沉闷,“和公司的人聚餐。”
程明笃目光微动,落在她泛着淡红色的脸颊上,眼底略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喝酒了?”
“嗯,”她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一点点而已。”
她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意识更加清醒些。
程明笃身上的淡香闯入她的鼻息,加上些酒气的催化,她脑海里不断涌现一些不连续的画面。
从前他们偶尔会小酌一杯,每次喝
到微醺之后和他一起回房间,总有半晚上都在云端上,那些滑腻的声音总持续到后半程的夜晚。
他在黎明之际会在她耳边说:“每次你怎么喝了酒都表现得像是作了弊……”——
作者有话说:50个~[三花猫头]
我想补充一些情节,所以把初春改到了年前,不好意思[狗头]
第73章
现实中的叶语莺深吸一口气,本能地往后微微退了半步,仿佛想抽离带有他气息的空气。
“酒量这么差,还喝酒?”程明笃语气里没有什么严厉,他的语气似乎也在克制之下保持距离,只不过有些认知是割舍不掉的。
一想到她以前醉酒后的模样,想到有人此刻也将目睹些什么,他平静的内心就生出些戾气来。
叶语莺没有说话,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不碍事。”
沉默片刻,他正欲转身下楼,却临了还是无奈问道:“有人送你回去吗?”
她想了想,诚实点点头,还未来得及捕捉到空气中的温度变化。
在抬眼时,却只看到程明笃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莫测。
“既然有人送你,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语气像是被压得很平,叶语莺却觉得氛围带着些不快。
他转过身,像是就此打算结束这短暂的、意味不明的寒暄。
可在他迈出几步之后,叶语莺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声音微颤:“你呢?”
程明笃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复杂地望向她,片刻后,他唇角微微勾起小到忽略不计的弧度:
“怎么,叶总想送我?”
叶语莺被他调侃的语气一激,原本浮动的心绪却意外沉静下来,反倒让她有了对峙的勇气。
她稍稍抬起下巴,“只是随口问问。”
程明笃盯着她,似乎将她的神色都尽数收入眼底。
“我今天和刘叔见面,你要进去打招呼吗?”他调转语气问道。
她将拐杖下意识藏在身后,“刚才已经见过了。”
但他却并未再戳破什么,只是垂下眼,袖扣折射出的微光隐在晦暗的灯影里,语调淡淡:“那就……早点回去,别让送你的人久等。”
听到这句话,不知是不是因为快过年的原因,她这些年积累的漂泊感涌现。
话音落下,程明笃转身下了楼。
她在这一刻从这渐行渐远的画面里,周围的光线仿佛在此刻暗了下来,他的背影走在那幽远狭长的甬道里,就像她梦境里总出现的那样。
她呼吸急促,有些脱力,像梦里一样无能为力。
“程明笃……”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下意识的呢喃,仿佛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不指望他能听见。
可他下楼的步伐却停住,在楼梯间站定,重新回头,看向她,声音清沉:“怎么了?”
程明笃的目光,移到了她泛红的脸上,再下移到她欲言又止的双唇上。
“没什么……”她语气淡淡,极力掩饰内心在佳节之前的孤寂,“明天过年了,你怎么过?”
“回蓉城和老爷子一起过。”他不假思索道,语气里掺杂着难以名状的叹息,但是那叹息是看见她后才发出的。
叶语莺心里沉郁了好一阵,才勉强释怀,露出了一个笑容:“挺好的,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本以为程明笃会清淡地跟她回一句新年快乐。
可他却久久不言,只是站定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沉默似乎格外漫长和奇异。
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令她的每一声呼吸都格外沉重。
她分明想说很多话,却又说不出任何一句。
她仿佛沉湎于梦境里汹涌悲伤的回忆潮水,无数次感到无能为力,但她又不得不强行逼着自己走下去,否则,她又会再次成为局中人。
而是问道:“你呢?”
她声音不大,像是古早记忆里从凉爽楼道力吹来的风铃声,她愈发察觉到自己今晚从未抽离过与他相逢的梦境。
她吞咽了一下,握紧拐杖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说了句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和往常一样。”
对话的结尾,程明笃轻轻点头,略微侧目,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这一刻,他们中间隔了五级台阶,从水平面上,弥补了他们的身高。
可是,他们能平视……如此刻,可却相距越远,仿佛隔着一阵座城市。
他眼中那道光淡到无法捕捉,最后沉入黑暗。
“那……新年快乐。”
转过身,脚步稳而不紧,慢慢地踏下最后几阶楼梯,消失在了拐角。
叶语莺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越想说话,越让双唇紧闭。
她觉得梦境与现实交汇了,她没有一次能追上,每次都目送他离开,然后低头一望,手指冰冷,掌心空空如也。
叶语莺低头,看见自己拐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这些孤寂的影子,就是她这些年勉力维持的体面,始终如一,没有归处。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唇发凉,酒味随空气回流,像刚咽下一口温热的清酒——没有醉意,可后劲发苦。
*
第二天,除夕。
昨晚晚餐散伙后,北方的同事连夜买了机票回家过年,丁楚也一早踏上了回家的高铁,老吴的爸妈从外地过来,他们全家人在江城过年。
大家都团聚了,唯独叶语莺一个人在新租的公寓里醒来。
国内的除夕就是不一样,浓厚的节日氛围隔着双层玻璃都能抵达她这里。
一早就有物业上门送新年祝福,叶语莺关上门后,撑着拐杖,一边走一边端详着物业送代金券和手机支架。
对面的邻居一早就在门口贴了春联,唯独她,似乎没有半点仪式感。
满城喧闹的人群散开又聚拢,如潮水般将街头巷尾塞得满满当当。
叶语莺坐在家中,看着远处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室内安静得令人发慌,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也许今天得吃点特别的。
在国外时,年味大多被考试与论文冲淡,疲惫取代了乡愁。
可今年回来了,孤独反而如同发酵的酒,越沉越烈,逼得人不得不找些方式去压下去。
她拿起外套,犹豫了几秒,似乎觉得亲自出门还是有些不便,但是最终还是出门打了个车去了附近的超市。
超市里人声鼎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迎新的兴奋,就连售货员也比平时外力,据说今日是三倍工资。
叶语莺独自穿梭其间,穿着她精致又熨帖的羊绒大衣,极慢地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拄着拐杖前行。
她很少自己去超市,主要还是腿脚不便的原因,来购物的人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她与周遭的热闹好像格格不入。
她拄着拐杖,站在鲜活的鱼缸前,盯着水里游动的鱼儿看得出神。
忽然想到儿时外婆做的清蒸鱼,热气蒸腾,葱姜香味四散,年味总是从厨房一点点漫出来。
售货员笑容满面给她打招呼,递给她一个漏网,招呼她看上哪条可以自己捞。
她不想愧对售货员的热情,腾出手接过漏网。
售货员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拐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连忙抱歉道:“对不起,没注意到您不方便,我帮您捞一条吧。”
叶语莺笑着摆手,说:“不碍事。”
她看了好一阵,伸手去捞起一条鲜活的鳜鱼,还没来得及告诉售货员,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她觉得节假日容易遇到诈骗集团冲业绩,本想拒接的,但是电话挂断后又响了一次,还是同一个电话号码,而且归属地显示是江城。
凭经验判断,这样当地电话连续来两次,手机上没有诈骗提示,应该不大可能是诈骗电话。
可是投资人的话,也没有谁会在除夕夜工作啊。
她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哪位?”她的声音带
着将信将疑的礼貌。
“叶语莺……”对方的声音在听筒处想起,令整个嘈杂的卖场都安静下来了。
她直起身,恰好鱼在网中剧烈挣扎,一下子跃入了水中,溅起了小水花。
她顾不得捞鱼,只是惊讶道:“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程明笃在电话那头简短解释了一下,可是她没大听清,倒是最后一句话,她听清了。
“你一个人吗?”
她下意识想掩饰自己的处境,尤其是在程明笃面前。
“……不是。”叶语莺环视了周围都是人,这应该不算撒谎吧。
“今天谁陪你过年?他带你回家过年吗?”
叶语莺:?
他在指谁?
于是一个连问题前因后果都没听明白的人,也不方便追问,只能含糊而敷衍地回道:“没有……”
这时售货员走上前,在柜台前问道:“姑娘,需要我帮您捞一条吗?”
程明笃那边的沉默融在电话里,化作很淡的电流声。
他敏锐捕捉到了什么,正色道:“你愿意和我回老宅吗?老爷子和我姑姑,你都见过……”
她在电话这头,陷入了沉默,透着玻璃浴缸看着欢腾的鱼儿,拿着渔网的手在晃动,似乎没了力气捞鱼了。
“如果你为难的话,就算了。”他又补充了一句,给足了她选择。
她怔了怔,浴缸里的鱼像忽然挣扎起来一样,溅到她面前的水令她心跳莫名加速。
“我……我现在在超市呢。”她说得磕磕巴巴。
“我知道,”电话另一头他的语调依旧淡得没什么情绪起伏,“你要是愿意,我派司机过来接你。”
她还没应下,刚发出一个音节:“我……”
“你在哪个超市?”程明笃开门见山地问道。
“青云路上的沃尔玛。”她鬼使神差地报了自己的地址。
“你现在可以慢慢从超市里出来,往停车场方向去,司机很快就来了。”
她心里仿佛被注入了勇气,连忙问道:“你呢?你已经出发了吗?”
程明笃说:“你到时候就只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望着热情等待的售货员,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鱼……先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50个~[三花猫头]
第74章
想着不能空手而去,她在超市的奢品区买了几样像样的年货作为礼物,提在手上走出了超市。
此时商场内早已人山人海,外界锣鼓声与烟花炮竹此起彼伏,推搡的人流像一道失控的洪流,裹挟着她往前走去。
她艰难地拄着拐杖,尽量想避开人潮。
她抬眼打量路标,寻找停车场的方向,靠着墙边,等待人潮散去。
可她久久等不到,停车场的方向很明确,离电梯不过二十米,可是汹涌的人群却好像没有任何减缓的趋势。
她怕司机久等,打定主意后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脚步踉跄,险些在拥挤的人群中摔倒。
就在她每一步都格外艰难的时候,电梯门一开,一个高大熟悉的人影走了出来,在人海中寻到她,有力宽大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肘。
“跟我走这边。”
程明笃侧身替她拨开人群,让她前进得稍微顺利一些,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稳住自己的拐杖上,不好意思过于从程明笃身上借力。
远处,有个十几岁的少年和家人嬉戏的时候往后猛地一退,没注意到身后的叶语莺,尽管程明笃反应及时,她肩膀还是被撞到身形一歪。
险些栽倒。
程明笃瞬间用双手稳住了她下坠的姿势,发寒的眼神投向那个粗心的少年,少年的家长连忙上前道歉。
这个小插曲后,原本单手扶着她的手变成了双手,有种将她包裹在胸前的错觉,她耳尖感受到程明笃温热的气息,瞬间耳根子红了一些。
去往地库的路上,她认真盯着路面,试图转移注意力,在程明笃的护送下,拐杖形同虚设。
她脑海里不断浮现一个莫名的念头,如果这条前往地库的路,永无休止就好了。
她抬头望去,程明笃就站在她身边。他的眼神清淡克制,却带着一点埋藏很深的温柔。
“我……以为你派司机来。”她低声说。
“我正准备出发,顺路接你。”他没多解释,只是轻轻握紧她的手肘,护着她从喧嚣中突围,走进地下停车场。
叶语莺心知,程明笃不住在附近,怎么都是不可能顺路的。
一路沉默,地下车库安静又幽暗,像另一个世界。
她心跳得有点急,喘息着坐进车内,程明笃替她关上车门,动作轻而谨慎。
“系好安全带。”他说。
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她正准备回头寻找安全带,有一只手已经抢先一步,帮她扣上。
这情形,像极了她是个需要被人照料的孩子。
程明笃在驾驶位坐下时,她不经意地瞥见他腕表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闪了闪,隐约映出现在的时刻。
每当看到时间尚早的时候,她心里能莫名感到一阵放松。
好像思绪回到过去的某一天,当年也好、如今也罢,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微妙,既陌生又熟悉,既疏远又充斥着心跳,让她内心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这就是她在程明笃面前的真实写照。
车子发动起来,驶向夜色笼罩下的街道。
车窗外万家灯火闪烁流动,像无数点星火汇成河流,将他们慢慢领回记忆的归处。
他们都没有说话,叶语莺觉得对方已经善意带自己回家过年,不好再显得过于冷淡。
她佯装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的行人和远处水泄不通的商场路段,感叹了一句:“今天人真多。”
人总是无法避免在冷场的时候说一些废话的。
原以为可能会继续冷场,程明笃开口:“都赶着回家,团聚。”
他最后两个字吐出的时候,声音又沉了几分。
叶语莺看向窗外的视线闪动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有些异样的心跳,仿佛瞧见蓝色蝴蝶翅膀翕动,在前一秒钻进了她的心口。
“……嗯。”叶语莺轻轻地应了一声。
不准备再去讨论团聚的深意。
车厢内短暂的沉默之后,程明笃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今晚怎么会一个人去超市?”
叶语莺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拐杖光滑的头部:“买点东西,顺便透透气。”
程明笃皱了皱眉,声音带了几分克制:“那个叫你阿婴的人呢?这种时候还让你一个人出来?”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
一定是那天他瞥见了Echo给她的消息。
但是她很奇怪,为什么他给的称呼是“那个叫你阿婴的人”,而不是“男朋友”或者“约会对象”这种更加直白的称呼。
她少女时期就觉得程明笃说话滴水不漏,自然会对他的只言片语进行过度解读,她此刻还在下意识做这样的事。
她思忖着要不要解释一下,但是想到Echo的语料是她绝对的秘密……
“哦……他有事,”她轻声说,故意没有解释太多,“过年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
程明笃微微抿唇,目光沉了几分,心头突然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不甘。他不知道该对叶语莺心中的那个人生气,还是对她的轻描淡写感到不满。
可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质问。
“你把眼睛擦亮点吧……”
叶语莺此刻已经抽离了自己编织的谎言,仔细想了想自己的眼光……
从青春期就已经把恶魔的心思伸向了朝夕相处光风霁月的程明笃,她还要如何擦亮……
她都已经野心勃勃了。
气氛再度陷入凝滞。
程家老宅灯火通明,叶语莺发现庭院装潢早已不是多年前的样子了,她八年以上没有踏足过这里了。
自从和姜新雪撕破脸之后,她也没有任何立场再踏足程家了。
她克制住自己想要东张西望,甚至想看看自己曾经居住的小阁楼是否还在的冲动……
走过前厅,上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
家里只有几位帮佣正在厨房忙碌,客厅里摆着简单却丰盛的饭菜,桌上的碗筷成双成对。
刚好是四人的布置,偌大的家族,在老宅过年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叶语莺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算了算人数,加上自己好像刚好四个人。
她内心微微一动:“他们已经知道我要来吗?”
“
嗯,我提前打电话说过。”程明笃脱下外套交给阿姨,转身自然而然地把叶语莺的大衣顺手接过,通过他的手递给阿姨。
这一次,程家没有按照当年小孩子的标准来对待她,而是符合标准的成年人礼仪让她参与全程。
叶语莺默然,她察觉出程明笃的刻意安排,心中却又忍不住升起一点隐秘的雀跃,迅速被理智压了下去。
程以菱从外面存放鲜花的暖玻璃房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暗紫色的丝绒旗袍,手里捧着一束刚刚剪下的、还带着露珠的白色腊梅。
她气质温婉,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
她正准备将手中的腊梅,插入客厅那个古董花瓶里,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叶语莺。
程以菱的动作,微微一顿,露出了欣喜温和的笑意。
“语莺来啦,”她的声音,像苏州评弹,温软悦耳,“我们听说你回国不久,平时工作忙,早就想见见你了,又怕打扰……”
这个自然而然的称呼,瞬间,就化解了叶语莺心中大部分的局促不安。
程以菱将手中的花,随手交给一旁的阿姨,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朝叶语莺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对待其他客人那样,保持着客套的距离。她走上前,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叶语莺那只没有提着礼物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快过来坐,”她拉着叶语莺,走向客厅的沙发,“一路过来累了吧?明笃也是,这么晚了才把你接过来,外面又乱。”
“……姑姑,新年好。”叶语莺被她拉着,有些不自在,却也无法抗拒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的亲近。
她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她曾经叫了许多年的称谓。
“好好好,”程以菱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身旁那根银灰色的拐杖,笑容微滞,“腿怎么了这是?”
叶语莺没有过分遮掩,说道:“扭伤了,不碍事。”
程以菱对健康问题格外关心,“要不要叫许医生看瞧瞧?”
叶语莺赶紧婉拒,“没问题的,大过年让许医生过来也不大好。”
程以菱深表理解,嘱咐道:“把拐杖放旁边吧,家里有电动轮椅,不用撑得那么辛苦了。”
家里。
这两个字,像一股最温暖的、也最无法抗拒的暖流,瞬间,就包裹了叶语莺心口。
叶语莺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提着的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个印着低调的Logo的纸袋,递了过去。
“姑姑,这是……给您和爷爷的一点心意。”
“你这孩子,”程以菱笑着,接了过来,却没有看里面是什么,只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人回来,比带什么都好。”
她坐到叶语莺身边,拉着她的手,仔细地,端详着她。
“瘦了,”她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眉眼舒展,更好看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能干,还要……了不起。”
这句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客套的夸赞,让叶语莺没那么紧张,但是依旧拘谨。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给予她最纯粹善意的长辈。
她那双总是凝固的眼尾,终于,也忍不住,微微地,泛起了一点红。
程以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红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茶室拿了紫砂壶,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姜茶。
“先暖暖身子。”
叶语莺接过那杯散发着甜香的姜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姑姑”。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了几声中气十足的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暗纹唐装、身形清瘦的老人,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从里屋了出来。
正是程家的大家长,程明笃的爷爷。
叶语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放下茶杯,挣扎着,撑着扶手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爷爷,新年好。”
老爷子走到她面前,那双虽然年迈、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看向她的瞬间,眼角慈祥地弯了弯,“语莺来了啊。”
这,就是程家老爷子的方式。没有多余的寒暄,但是一句招呼足够说明了重视。
这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
偌大的红木圆桌上,只坐了四个人。
这些年,程嘉年跟姜新雪应该都是缺席的,姜新雪精神异常后,他就辞去程家的一切,专心陪姜新雪去了。
程家的规矩,食不言。大部分时间,连碗筷碰撞时的声响也几乎听不出来。
叶语莺,心知自己是一个初次登门的、拘谨的客人。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努力地,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仿佛多年前的那样。
她此刻只能庆幸,她和程明笃中间那段禁忌的关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否则……
家风严谨的程家,哪怕没有血缘,应当也不会正眼看待这段关系的。
她小口咀嚼着蟹肉,在此时此刻,觉得哪怕能和程明笃重新成为兄妹也可以。
至少,她还能有个“家”。
年夜饭完毕,大家聊着家常,叶语莺很少说话,但是关键时刻也会做出礼貌得体的回应的。
一直沉默着的老爷子,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厚厚的、印着烫金福字的红包。
他先是,将其中一个,递给了程明笃。
然后,又将另一个,递到了叶语莺的面前。
叶语莺哭笑不得:“爷爷,我都奔三了还要领压岁钱吗?”
“你和明笃,多少岁在我眼里都是孩子。”
叶语莺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红包,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她求助般地,看向程明笃。
后者轻微点点头,叶语莺这才有些惭愧地接下。
晚餐后,老爷子被管家扶着,回房进行日常的健康保养和休息。
程以菱也接了个电话,笑着说约了多年的老姐妹要出门打几圈牌,便也穿上皮袄,优雅地告辞了。
偌大的、温暖的古色客厅里,陡然间,走得只剩下叶语莺和程明笃两个人,以及几个正在远处沉默打扫卫生的阿姨。
暖气太足的原因,空气,瞬间,又变得有些微妙和燥热。
刚才在饭桌上,那份因为有长辈在场而产生的、安全的、属于纯粹亲情的氛围,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份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充满了过往与秘密的、令人心跳失速的安静。
叶语莺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红枣姜茶,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来回摩挲。
她不敢看他。
许久,还是叶语莺,打破了沉默。
她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用一种极轻的、试探性的语气,缓缓开口:
“爷爷和姑姑……他们,应该都不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吧?”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
但她知道,他一定懂。
程明笃正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看似随意地翻阅着。
听到她这句话,他翻动书页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然后,他才用一种同样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明知故问的语气,反问道:
“什么事?”
这几个字,让叶语莺那已经混乱不堪的心湖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事?
是那个在栖止小筑里,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肆无忌惮地,挂在他身上的、无人打扰的午后?
是那个在深夜的书房里,他反身将她压在落地窗上,用一个充满了侵略与惩戒意味的吻,让她彻底沉沦的夜晚?
还是……那些被她写在日记本里,充满了禁忌、痛苦与爱恋的、关于他的每一个字……
她该如何回答?
叶语莺感觉自己的脸颊,在这一刻,烧得厉害。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因为他这句反问,而变得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冷英俊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漆黑幽深的、正等着她回答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75章
她忽然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绕进去。
他什么都知道。
却又,什么都不说。
只是用这种最平静含糊的方式,逼着她,亲口,去承认那些,早已被他们,默契地,埋葬了的过去。
最终,叶语莺还是,选择了溃败。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忘了自己腿脚不便,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没什么……我随口问问。”她扶着沙发的靠背,稳住身形,找了个借口,“今天你应该不回江城了吧?”
程明笃的眼神晦暗不明,没有再纠结于之前问题的答案,语气随性。
“半夜容易疲劳驾驶,明天初一,姑姑邀请我们一起包饺子。”
叶语莺:“?”她怎么没听到这个邀请。
罢了,反正她也知道今天大概率是要留宿蓉城的。
“有我睡的地方吗?”
这处宅子里面数不清的房间,她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
程明笃指了指自己单独居住的白色洋房,笃定道:“就住那里吧。”
她本想问自己的小阁楼呢,看是看了一眼那栋洋房,脑海中记忆翻涌,思绪滞后几秒,就变成了默认。
程明笃自己单独的一栋楼,里面房间很多,阿姨给她收拾出来一个,面积不大,和程明笃的主卧就隔了一个走廊。
程家为她准备好了起居的一切,张阿姨是认识她的,根据她往日的习惯做的准备。
这是真正的宾至如归,可是她却睡得分外不踏实。
暖气开得很足,再加上最近她对双腿勤加呵护,晚上的疼痛并不是很剧烈,至少是止痛药还压得住的。
又用力闭上眼尝试入睡,她脑海却一片晴明。
这洋房分明是她曾经经常隔着阁楼的玻璃窗遥望的,她无数次在心里悄悄渴望可以离他更近,觉得他身边也许是世上令人有安全感最美好的地方。
可她真正入住了,却始终无法安稳入睡。
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近在咫尺,往日的美好一幕幕闪现在脑海,如今双方却只能自持着保持距离。
她以为所有的久别重逢是干柴烈火,可真正久别重逢其实是相顾无言。
你很好,我很好,可惜我们都变了,无法回到起点。
她剧烈翻了个身,还是无法入睡,索性起身,披上外套,轻轻推开房门,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到庭院里。
程家的生活很健康,没有大家一起守岁的习惯,倒是阿姨们早早回到休息室内,一起打扑克看春晚,热火朝天,时不时传来愉悦的笑声。
那些笑声穿过高门宅院,在千回百转的回廊庭榭处就随风消散了。
除夕的夜晚,后院出奇地静谧,这里离居民区太远,根本就是和普通人的新年热闹是隔开的。
深夜的程家老宅,早已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庭院里,挂着几盏为了应节而亮着的、昏黄的红灯笼,将那些假山、翠竹的影子,拉得光怪陆离。
叶语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在冰冷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交错的枝桠,落在了主楼顶层,那个小小的、黑漆漆的阁楼窗户上。
阁楼的窗户依旧保持着过去的样子,窗帘半掩,仿佛下一秒年轻时的自己就会推窗而望。
那里,曾是她的庇护所。
也是,她想要逃离的牢笼。
更是,她人生的转折。
她忍不住想上去看看,但是又觉得不大好,双腿在寒风下开始隐隐作痛,骨头缝里的蚂蚁都复苏起来。
她停下脚步,急急忙忙地从口袋中取出一颗药片,毫不犹豫塞进嘴里。
这下她才放心继续前行,径直来到了阁楼门口。
正巧,身后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叶语莺回过头,只见程明笃,就站在那片被灯笼光芒遗忘的、最深的阴影里,似乎之前就在这里站着了,因为没听到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被他那双在黑夜中,依旧显得锐利迫人的眼睛注视着,叶语莺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有些不顺畅。
“怎么出来了?”程明笃抬头,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叶语莺怔了怔,轻声道:“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
程明笃没有说话,视线路落在她手里的银色铁盒上,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反射出的那一点点微光,是何等的,清晰,和夺目。
她立刻将铁盒捏在手里,随手放进了大衣口袋,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小小的阁楼,语气里带着怀念:“阁楼……现在还住人吗?”
程明笃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过去。
“不能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几年前,江城有过一次很强的台风。后山那棵老槐树,被风吹断了,一根巨大的树干,正好,砸在了阁楼的屋顶上。”
“后来,虽然找了很好的工匠,按着老宅原来的图纸,修缮了很久,才把它,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程明笃看着她,缓缓说道,“但是,主体结构毕竟受过损,出于安全考虑,就再也没有住过人了。”
听着他那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叙述,似乎还承载着一些别的情绪。
叶语莺的心连着锁骨,被猛地揪了一下,她觉得,他说的,仿佛不是那个阁楼。
而是,他们之间,那段同样,早已被命运的风暴,砸得面目全非的,过去。
虽然,用心修缮过,但是,却不能住人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失落,瞬间,淹没了她。
“……我能,”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窗户,用一种近乎于祈求的、卑微的语气,轻声问道,“上去,看看吗?”
程明笃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中带一丝复杂,缓缓点了点头。
“走吧,我陪你上去。”——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没写完,先凑合着看看,休息时间太短暂,又要打工了
最近几章真的写得我心花怒放的
50个
第76章
通往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
程明笃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为她试探可能摇晃的地板。
叶语莺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早已模糊不清的、还残存在在她脑海的少女旧梦里。
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此缓慢地上这十五级台阶,也从未觉得它如此漫长而高不可攀……
每向上一步,她那条受伤更重的腿,都在轻微打颤,但是她尽量克制住不让一切过于明显。
她只能将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冰冷的木质扶手上,和那根她随身携带的轻质拐杖上,握把此时已经添上了她的体温。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沉重。
一般来说她对自己的腿能承受的地形是有些预判的,但是这双伤重的腿总是偶尔出些意外状况,给她添麻烦。
就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叶语莺的左腿,突然,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