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姐,十楼住户家的水管爆了,渗水渗到您卧室北墙面了。”对方语气客气又谨慎,“可能需要您回去查看一趟……”
叶语莺回家查看了之后,发现确实如物业所说。
但是她毫不意外,因为对异常的空气状况早有察觉。
卧室北面的墙皮已经被水泡得
发鼓,沿着床头墙角一路向下,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脱落,露出潮湿的灰白底层。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味,压得人心口发闷。
她打开窗子透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又试着在床边坐了坐,床垫已经有些潮,按压下去能感到隐隐的湿气。
更细思极恐的是,她全然不知道楼上漏下来的水究竟卫不卫生,毕竟避重就轻这事儿物业经常干。
她眉头一皱,拨通了物业的电话:“需要多久修复?”
“我们会尽快联系楼上邻居处理水管,墙面的话,等干透才能修复,至少两三天,最近最好还是别住人了,为了健康着想。”
“好,我知道了。”她语气平静地挂断电话,心里在盘算着要不要跟其他人开口。
借住这事儿,大家都不是很乐意的,丁楚的地方比较远,上下班要乘一个小时地铁,她的腿应该挤不了地铁。
住在酒店的话,好是好,但是条件好的酒店都很贵,毕竟冯霆给她的钱也不能这么用。
于是她决定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甚至在拨通前以为自己会后悔,可她从自己剧烈跳动的心上,感受到自己心里浅浅的期待。
程明笃再次出现在她公司楼下时,是司机开的车,他坐在后座上,落下的车窗内,看见他单手拿着块平板,低头处理着什么,眼神专注,可能是在审核什么文件。
叶语莺上车,他抬眼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只将导航从公司改回家。
“麻烦你了。”她终于开口。
“不麻烦。”他语气如常,“房间比较多,屋内有电梯,你行动更方便。”
“谢谢。”
程明笃没有看她,随意问了一句:“不去男朋友家吗?”
他不是下逐客令,所以语气压得很生活化,但是还是带着几分冷硬。
叶语莺气定神闲,反问道:“还没结婚呢,就往他家跑,合适吗?”
他没再说话,转回视线继续浏览电子文件。
气氛一瞬静下来,却隐隐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张力。
叶语莺欣赏着他没什么变化的侧脸,想到自己多年前曾自己打破了自己口口声声说过的话,不禁思绪翻飞。
往常她怕自己沉湎其中,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但是今天她却亲手放开了枷锁,任由自己无边无际地幻想。
她乐观地想,腿已经残了,那就罢了,思绪要是也这么保守,就有些可悲了。
*
晚饭是程明笃做的。
他虽然厨艺很好,但是不常下厨,结果技艺却意外娴熟。
清蒸鳕鱼、炒时蔬、山药排骨汤,每一道都不复杂,却格外清淡妥帖,像是专门为她调养身体准备的。
“你做饭比以前更好了?”叶语莺靠在椅背,喝了一口汤。
“有段时间肠胃不好,自己做比较干净。”他语气平稳。
“嗯。”她点点头,表示赞同。
低头咬了一块山药,她眼神淡淡的,某种陌生的熟悉感,在她心里悄然生长。
饭后她主动帮忙收碗,他不让她动,说腿伤刚好,万一又滑倒就不好了。
她最后也没坚持。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翻着手机,收到了一条未读短信。
是黎颂发的:
【记得保暖,好好服药。】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悄悄锁了屏幕。
等程明笃从厨房出来时,她已经坐在沙发上,蜷着腿,身上披着他客厅里那条常用的浅灰色毯子。
落地灯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光线晕在她肩侧,像是把整个人都包进了某种沉静而柔软的氛围中。
程明笃有些意外,之前她在自己这里,坐个沙发都是一本正经,今天破天荒竟然这么放松。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找了另一个沙发坐下,静静看着电视里随机的娱乐节目。
两人都心不在焉,因为娱乐圈的那些人,他们一个都不认识,看电视只能听个响。
“睡前喝牛奶吗?”他起身,试图打破这暧昧的沉默。
她想了想,点头:“可以。”
他走向厨房,她坐在原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那条未删的短信,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回。
她只是轻轻地,像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又要打扰了。”
“应该的。”程明笃的身影重新出现,手上多了杯温热的牛奶,递给她。
他字字清晰地说:“毕竟,我们是家人。”
叶语莺接过牛奶,手指绕着杯口摩挲了一圈,抬眼看他。
见他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反而有些意外,没喝手中的牛奶,“那……能不能以家人的名义,抱着我睡觉?像以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可能之后修一修,该打工了
第87章
她低声说完这句话时,语调轻得仿佛一句梦话,眼神却是认真而坦白的。
叶语莺都惊讶于自己的坦荡,说出口后,这些日子压抑在内心的郁结,也松弛了很多。
不论结果如何,此刻她得到的内心的解脱是真实的。
程明笃微微一顿,指尖停在裤缝线上,过了两秒才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冷静,没有被撩动的惊诧,只是一种近乎温吞的平静中,藏着压下去的冷意。
“不能。”他语气平淡。
叶语莺垂在毯子下的指节轻轻收了一下,她没有挪开视线,也没有故作玩笑,挑了挑眉,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他顿了顿,“我不想再在‘亲人’这个词上,动任何模糊的念头。”
他陈述着两人之间的边界,不疾不徐,“家人可以照顾你,陪你吃饭,陪你看病,在你彷徨的时候给你安慰,但不能逾界。”
叶语莺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把牛奶杯往嘴边抬了抬。
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浮起一层薄薄的奶泡,她指腹轻轻绕过杯沿,好像刚才那句请求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跟你开玩笑的,”她放下杯子,语调温和地淡淡一笑,“你当真了。”
她抬眼看他,唇角含笑,眼神却出奇的平静,像一面在微风中波澜不起的湖面,不见半点羞赧,倒像是某种对尴尬的补救。
程明笃没有接她这句玩笑,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真假,试图判断她这抹笑意背后的情绪深度。
“我没有乱想。”她轻声说。
他收敛了视线。
她盯着杯中漩涡状的牛奶,喃喃道,“我只是有时候,会有点孤单……”
这句话虽然是搪塞他,但是孤单也是事实。
她声音极轻,声带几乎带着一种麻痹感,她甚至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像叹息一样,“……哪怕就待一会儿也好。”
程明笃没有立刻回话,但是也没有离开。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像是一颗龙须糖,被白色糖丝裹住了声音,也裹住了心思。
她看似平静地喝着牛奶,余光却落在他指节的动作上,忍不住分析他指节的弧度。
他坐得笔直,掌心压着膝盖,分明在自己家,却带着强烈的分寸感。
室内的灯很暗,叶语莺半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一脸麻木,屏幕荧光在她发白的脸上不断明灭。
夜色已经很深,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屋内静得只剩电视机的声音。
程明笃靠在沙发上,额头低垂,手指压着太阳穴,整个人陷入一种极端的沉默里。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她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靠近,他都要花极大的力气拉住自己——不回应,不误解,不越界。
可这条边界,越来越细。
他听见她在沙发那头低声咳了一下。
叶语莺有些昏昏欲睡。
程明笃开口,语气放软了些:“早点休息吧,客房准备好了,有事叫我。”
叶语莺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她只是静
静地看着他起身走远的背影,唇边那点淡到近乎无的笑意,一点一点,涣散开来。
待程明笃走后,她彻底躺在了沙发上,将电视调成静音,盖着毯子,神思清晰地听着钟表的一分一秒流逝的声音。
几分钟后,楼上的主卧门又打开了,程明笃穿着睡衣出现在楼上走廊上,扫了一眼客厅下方沙发上隆起的身影。
不一会儿,下楼的脚步声响起。
闭着双眼的叶语莺敏锐地察觉到,按捺住自己跳动的眼皮,继续保持着原有的打盹姿势。
程明笃的脚步声极轻,他走下楼,站在沙发边,没有开口。叶语莺一动不动,只是呼吸维持着均匀缓慢,像是沉入浅浅的睡梦中。
他垂眸望着她。
她闭着眼,眉心却轻轻蹙着,毯子盖到肩头,但手却露在外头,手指握着遥控器。
程明笃看了一会儿,缓缓蹲下身,伸手替她把毯子拉了拉。
指尖刚碰到那层织物,她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他顿住,目光定格在她脸上。
她没睁眼,唇角却极轻地翘了起来。
“你没睡。”他低声说。
叶语莺缓缓睁眼。
她没有解释,只是盯着他倾身在面前的模样,静静地看。
他声音更轻了些:“沙发不舒服,回房睡吧。”
“我不想动。”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些可怜的语气补充道,“腿脚不便。”
他的瞳孔骤然紧了一下。
叶语莺看着他,眼神并不带试探,也没有强烈情绪,而是一种极端疲惫后的坦荡。
她不是撒娇,也不是勾引。只是陈述事实,同时藏着些小心思。
程明笃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手,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没有挣扎,力道很稳,步子不快,却沉得像每一寸都在权衡。
“不是说不越界吗?”她轻声问,自然而然搂住他的脖子,声音贴在他肩头。
他喉咙动了动,“我没别的心思,只是你腿脚不便。”
叶语莺低头,哦了一声。
进了屋,他缓缓把她放在床上,跟她说了句晚安,然后转身离开。
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她忽然觉得这场亲情重新复原的时候,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干净了。
既然注定要浑浊一场,那便不如在命运宣判前,纵身一跃,不问归途。
*
第二天叶语莺的工作忙起来了,回到程明笃家里也没办法言语打趣他了。
吃完晚饭后,程明笃给她腾了楼上的一间书房给她办公。
不知这八年来叶语莺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对着电脑工作的时候,总带着六亲不认的严肃和认真,和昨天的她判若两人。
昨日那些带着戏谑笑意的她和今日认真加班的她,对程明笃来说,都有些陌生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暖黄的光从室内投下来,形成了一道折影。
叶语莺戴着耳机,一边听面试者自我介绍,一边用电容笔迅速在pad上圈重点,眉心皱着。
这是她今天面试的第五位技术人员——从算法背景到工程经验,每一项都不算差,可说起部署逻辑和推理效率时,对方却频频卡壳,甚至连主流大语言模型的微调主流流程都没能说全。
视频挂断后,她倚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又删了几个候选人名。
“都不太行?”书柜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一回头,程明笃站在那,手上还拿着刚倒好的热茶,似乎刚才是在听她通话。
“嗯。”她没否认,“能力都还行,但……离我预想的水准差得太远了。”
程明笃走过来,把茶放到她旁边,“AI这几年变动太快,很多人停在五年前的技术水平自我感觉还不错。能符合你要求的,市面上能做的团队确实不多。”
叶语莺“嗯”了一声,盯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备注看了几秒,然后像是随意又像是刻意地抬头看他一眼。
“你现在手握那么多资本,还会写代码吗?”她语气轻松,像是打趣。
他浅浅看她一眼,“你怀疑我已经脱离工程一线太久?”
“也不是。”她微微一笑,声音低了些,眼神却带了点试探,“就是有点好奇,你当时本科期间不是拿过ICPC的世界冠军吗?”
程明笃眉眼静了一瞬,然后开口:“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叶语莺笑容一愣,在心里补充道。
十三年前,她那年十三岁,是她现在年纪的一半……
“十多年前的冠军,”她抬头盯着他,笑得浅而轻,“放到现在,也未必能找出十个。”
那些年是算法蓬勃期,人才辈出,当年的那些天才如今很多都像程明笃一样,化身资本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谨慎地斟酌着,“你还愿意在百忙中抽出点时间……在技术上帮我一把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惊觉自己还没有和程明笃彻底恢复关系之前,提这些有些不恰当。
但是她眼下需要进一步推进Echo投入市场的进度了,卡在这个环节已经有些日子了。
叶语莺语调低缓,并不急于得到回答,只是垂着眼,指腹在笔记本边缘摩挲,一圈一圈,好像不经意,又像在思忖些什么。
程明笃看着她,眉目未动,淡声问道:“你现在的团队里没人能胜任?”
她“嗯”了一声,坦白得近乎干脆:“我和老吴以主开发者身份直接参与了人工纠偏反馈,但是我们偏好已经被嵌入了。我以需要换一个开发者,对情绪风格节点剪枝,做一些深度优化的事情。”
话音刚落,程明笃显然已经理解了她遇到的问题。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她不需要费太多口舌。
“你用的是多通道情绪映射?”他问。
“嗯。”叶语莺点头,语气恢复了少见的情绪认真,“但是我们发现它在情绪归类方面出了问题,我们怀疑是情绪风格表征维度发生了轻微折叠,主因应该是初期用的数据集不够干净,现在必须手动剪枝重构。”
叶语莺靠回椅背,嗓音降低半个调,“代码结构是我和他一起写的,很多隐藏特征的训练方式里带了我们自己的语气、语言模式,我们都舍不得删,但现在看,这些个性化的东西已经开始干扰模型判断了。
程明笃低头看了眼桌上的pad,利落直起身.:“发我配置。我今晚看看。”
“嗯。”她迅速操作,指尖敲出配置文件,传给他,“你要是忙,不用太快。慢慢来。”
“没事。”
回到自己的书房,程明笃接收完配置,敏锐发现了这语言模型的名字——Echo。
他眼神倏然凝住,呼吸顿了两秒。
先以用户角度试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消息:
【Echo】:你今天还好吗?
几天前,他看见叶语莺手机屏幕上闪过的,原来是这个Echo。
当时她坐在沙发一角,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她飞快合上了界面。可那几个字已经映入他的脑海,熟悉得近乎灼人。
他下意识以为是男朋友的问候。
但现在,他却在Echo的调试界面里,原封不动地看到了那条信息。
那语气、句式、连停顿的位置,几乎都一模一样。像是复制过来的一样。
他怔了片刻,缓缓向上翻了几条记录,又翻到一段对话:
【Echo】:我在呢。
【Echo】:别怕,我一直都在。
程明笃看着这些对话,原本以为已经被他藏得极深的情绪,有一瞬间像被撕开了缝。
原来,不是男朋友吗。
他忽然想到昨晚叶语莺半真半假的话,她说自己有些孤独。
Echo的存在,是不是也是因为她——孤独。
心里某一处似乎轻轻塌陷下去,蔓延出一些泛苦的情绪,抵达喉头,让他每一次吞咽都能体会到这滋味。
他体验到这个陪伴AI的时候,并没有如设想般感受到情绪的慰藉,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钝痛。
他透过用户视角穿越了技术边界,切身体会到了那个设计它的人,将情绪层层封存,一点点敲进代码里的样子。
也许,只有内心也荒凉至此的人,才会开发出这样一个陪伴型机器人啊。
为一个机器,赋予人类的温柔。
程明笃对Echo的疑问,在亲手翻阅配置记录与对话日志后终于解开。
他甚至忍不住翻了后端的训练样本集,许多训练语句都出自叶语莺自己之手,她一点点教会那个虚拟机器
人如何回应如何共情。
但当他将疑问一一解开的时候,却无从释怀另一个名字。
黎颂。
这个名字出现在她通话记录里,短信中也偶有一闪。叶语莺提得不多,但每次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语气平稳得过头,仿佛一触即碎的玻璃。
她避谈的方式,才真正他感到奇怪。
*
那天黄昏,程明笃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她发来的定位信息——
【我去机场了,你今天不用来接我。】
他盯着那句话,指尖狠狠停顿在了桌面上。
原本应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条消息,可他却没办法从中抽身。
他向来不在工作中回复私人信息,但是他这次却用最快的速度回了一句,带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你要去哪里。】
他至今仍然被她八年前不告而别的恐惧支配。
他的呼吸一顿,思绪从悬崖边上下坠,所有过往积压的记忆便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没有留下任何信件,像从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整整八年,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守着无解的沉默与被抛下的荒谬——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88章
手机没有再弹出回复。
像是她故意不解释,也像是压根没意识到这句定位在他心里能掀起什么波澜。
程明笃盯着屏幕,眉眼线条紧绷,下颌的弧度透出几分冷硬。他猛然起身,抓起外套往手臂上一搭,快步办公室时。
“程总,会议快开始了……”
裴介正拿着笔记本从会议室走出来,见状开口提醒道。
“做好会议记录,晚上发给我。”程明笃扔下这句话后,人已经踏进电梯。
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时天色已暗,天边仅余最后一抹余晖,映在他凝重如山的眉宇间。
红灯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他握紧方向盘,手背青筋毕现,脑子里却全是她八年前离开的模样——无声无息,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
那天他回到家中,他们共同的地方,发现屋内还残存着她的气息,可是储藏室的行李箱已经不见。
那盏卧室里面的落地灯,被她在临走前铺上了一层白色的蕾丝布。
屋内一切都是她日常喜欢的模样,只不过早已人去楼空。
这种恐惧,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
抵达机场时,程明笃快步走进国际出发区域,一路目光如雷达般扫视,几乎是凭着直觉锁定了那个纤细站在安检口外的背影。
叶语莺穿着一身简单的风衣,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站在长长的队伍末端,像是在排队,随时准备踏入安检那一端。
他的呼吸顿住了几秒。
心跳像是被攥住。
他大步上前,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只手已经稳稳扣住她没有拄拐杖的左手腕。
“叶语莺,你又要去哪儿?”
叶语莺一愣,抬头看到他,显然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问道,眉云压得极低,几乎是强行压抑着情绪的边缘:“你公司怎么办?Echo怎么办?你打算把这一切丢下不管,就像……”
八年前丢下他一样……
安检口的广播声恰好响起,背景音总仿佛带着些别离的意味,把现场的气氛渲染得满是阴霾。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眉眼带着几分讶然。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干净、轻松,还有一点点无奈。
“我走什么走?”她低声说,语气松弛下来,“我只是来送机的。”
她指了指前方的人影,挥了挥手。
程明笃眸色微滞:“……黎颂?”
她点点头,抬手朝安检口的方向指了指:“他假期结束了,要回德国继续上班。”
这句话一落,空气中浓厚的紧张感才慢慢消弭。
程明笃站在原地,那种在风中奔跑数十里的焦躁和疲惫,忽然被她一句就轻易卸下。
他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压下那点几近荒谬的狼狈。
他低头看着自己,尽管装束齐整,心却已经乱成一片,但是这种临会议前突然奔走,还是头一次。
叶语莺看他没出声,又笑了一下,轻轻道:“怎么?你还以为我要走?”
程明笃看着她眼角那一抹笑意,终于移开视线,语气淡淡的:“……没有。”
“撒谎。”她拆穿得很直接,眼神却柔下来了些,“不过你来得正好,正好你开车接我回去,我们一起去逛超市好不好?”
他看了她一眼:“你的腿怎么逛?”
“那就慢慢逛。”叶语莺抬头望着他,眼神清亮。
程明笃盯着她几秒,总有好几个瞬间想闯入这双眸子里,去看她眼里到底有些什么。
从前叶语莺就很爱逛超市,什么都不买也喜欢。
这一点倒是一点没变。
叶语莺将手里的咖啡递给他,“帮我拎一下,你也可以喝。”
程明笃扫了一眼安检口的身影,拒绝道:“我不渴。”
叶语莺莞尔,不再说些什么。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程明笃的步子放得极慢,像是下意识在配合她不太利索的脚步。
路过停车场的一段阶梯,叶语莺走得有点慢,原本这情况程明笃会扶她的,但是这次她却早一步伸出手臂,“扶我一下。”
走过了楼梯,车就停在不远处,今天黄昏十分不是很凉。
她偏头说道:“你扶着我的腿就没那么疼了,更好借力。”
程明笃默默扶着她,用的绅士手。
她在风中看向前方,只说出一个字:“冷……”
那一瞬,掌心的温度仿佛穿透了她的风衣,直达身体,她贪恋地感知着这一切,一遍遍跟自己说着。
——这次是真的,不是梦境。
*
车内。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的秒针跳动声。
叶语莺不知受到了什么启发,最近一改之前的阴郁,时不时在程明笃面前展露一些鲜为人知的面孔。
在程明笃发动车子前,一根柔软纤长的手指钻进了他右手的掌心,像是撬开门锁一样,就这样不如分说地把自己的手指挤进来。
程明笃低头看了一眼,冷静地补了一句,“最近小动作怎么这么多?”
她翘起嘴角,理所应当地说:“拉拉哥哥的手,不可以吗?”
程明笃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收紧,闻言,直接将手从她手里缓缓抽离。
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声音低沉:“我知道Echo不是黎颂,是你们开发的语音AI。”
叶语莺觉得有些无趣地收回手,如实点头:“是的。”
“那黎颂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没说话。
医患关系。
沉默像是窗外流过的夜风,层层刮过心脏,留下些轻微痛感。
她看着他,眼神静了片刻,勾了勾唇角,随即说道:“男女朋友关系……”
空气被冻僵,化作雷神之锤,直接凿在他心脏上。
叶语莺淡淡道:“不行吗?”
她余光盯着程明笃的侧脸,心里觉得又刺激又有点害怕。
多年后,她的癖好还是这么奇异,似乎要见到程明笃有些失控,她才觉得满意。
因为这个人,常年喜怒不形于色,唯有这种时候,她才能探知到他心里装了几分留念……
空气压抑到极点,窗户紧闭的车厢在烈火烹油。
程明笃没说话,连呼吸都几乎是被强行平抑下来的,指节紧扣在方向盘上,青筋凸起,连掌心都泛着白。
“行。”他几乎将喉咙挤压之后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当然行。”
“你想和谁谈恋爱,是你的自由。”
他转动方向盘,车缓缓驶离机场出口,像是整个人连带着那句自欺的话,一起陷入了安静而沉闷的夜色里。
叶语莺却没有接话,恶趣味地看向后视镜,神色淡淡,端详着自己的神情,心里滑过强烈的刺激感,无法言说,寻不到根据。
良久,她终于转头看他一眼,轻声问:“你生气了。”
他侧目望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没有,不至于生气。”
她望着他,眼神明亮起来:“那就好。”
叶语莺低头笑了一下,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你刚刚跑到机场,是不是以为我又想跑了?”
程明笃不语。
那种感觉是清晰可见的,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连呼吸都是冻结的。
她忽然收敛了笑意,看着前方说,“我可以保证,和你待在一起的日子,不会跟你闹半点别扭。”
她偏头看他,语气轻得像在讲一个秘密:“好好珍惜当下吧……”
这句话落地,像是薄雪覆在火上,没能熄灭什么,只徒增一层苍白。
如果真到分离的时候,这次我会跟你好好告别的。
这番话落地,车厢内一片寂静。
叶语莺一瞬间连呼吸都带着些酸涩味,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什么,又空空如也。
*
一进超市,叶语莺眼神亮了亮,那种不带丝毫掩饰的开心就这么直白地出现在她脸上。
程明笃黑着一张脸从车上下来,看见她一瘸一拐去解锁购物车,那一瞬间,就觉得有些事也不需要那么追究了。
她还好好活着,而且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还想奢望什么呢?程明笃自嘲地笑了笑。
叶语莺翻找了半天,没有找到硬币。
他叹了口气,几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硬币,动作带着一丝无奈的迁就,“你就不能等我一下?”
叶语莺转头看他:“太久没和你逛超市,有点激动。”
她眼里那点小心思太明显了,偏偏她还大大方方承认了,像小猫挠心,痒痒的。
程明笃把购物车拉出来,没再说话,只是推着车,一路陪她慢慢往蔬菜区走。
她站在土豆摊前认真挑选时,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息,是程明笃未曾见过的。
从前她不会做饭的……
现在,她似乎什么都会。
“你还记得我喜欢的那个腐乳牌子吗?”叶语莺停在冷藏柜前问。
程明笃顿了顿,低声应:“记得。”
他不只是记得那个腐乳牌子,还记得她爱吃的酸奶、讨厌的饮料、喜欢不甜的巧克力,包括喜欢的洗衣液味道和卫生巾的牌子……
她抗拒尝试新品牌,哪怕只是洗洁精。
这样抗拒尝试新事物的人,竟然换了个新男友……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竟然将这超市的热闹氛围陡然浇灭。
程明笃的指节扣紧购物车的把手,骨节森白,眼神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影。
那一瞬间,胸腔里的某个情绪像洪水猛兽一样翻腾上来,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他。
她明明只是在挑牛奶,他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深渊边缘,稍一出神就会失控。
他能做到最大的控制力,就是维持此刻的平静,但是绝不代表他心无波澜。
“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
他究竟比自己好在哪?
叶语莺没有回头,似乎没听见一样,仍旧低头挑着包装盒。
空气安静到只剩下超市背景音——“今日促销,新鲜蔬果两件九折”。
程明笃将购物车,往前一推,有些心烦意乱。
她慢吞吞地选好了,才转身,将豆腐放进购物车,连忙一脸惊喜地指着前方,“那里有试吃,我们去看看。”
说完间,就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拄着拐杖将他拉过去。
那些没心没肺的话,带着温柔的钝意,让他心口的郁气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又烟消云散了。
他想说服自己如她所说,珍惜当下——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89章
试吃区前人不多,小摊上摆着几款新品酸奶和即食饼干,服务员正热情推销:“这款饼干是低糖高蛋白的,小姐要不要尝尝?”
叶语莺已经拿起了牙签,戳了一块果仁饼干递给程明笃,笑吟吟地说:“尝一下嘛,很像我们以前买的那种手工曲奇,喜欢榛子吗?”
她那副语气像极了在喂宠物狗,而他竟也顺从地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叶语莺看着他刚才还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现在竟然从善如流,反而愣了一下。
“怎么样?”她问了一句,看着程明笃的侧脸,总觉得他吃东西,咀嚼的动作都不明显。
“太甜了。”他说,低沉地评价道。
“诶?”她眨眨眼,“你不吃甜的吗?我记得你以前挺能吃甜的。”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真忘了似的。
程明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她,眸色沉静。
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笑得又有些狡黠:“干嘛这么看我?”
“你忘了?”他问。
她歪头,脸靠得很近,“我记错了吗?”
这句话像是玩笑,却又不止于玩笑。
程明笃眉峰轻蹙了一下。
“请帮我们拿一份。”她一掉头,礼貌地对售货员说道。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从售货员手中接过包装盒,扔进了购物车。
程明笃推着购物车上前,与她并排。
叶语莺没有看他,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我记得的。”
说完,她就露出了笑容,走进了火锅调料区。
程明笃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变了,从那份老成中滋长出了十八岁那年的促狭。
她什么都记得的,他知道。
但她偏偏在这种小事上演戏,刻意制造距离。
程明笃上前,叶语莺忽然说:“我想吃火锅。”
他没什么意见,“那就买点食材回去。”
两人磨磨蹭蹭,走走停停,在超市逛了足足两个小时。
他们很多年没有共同经历这样有生活气息的时候了。
一出超市,九点,天都黑透了。
超市门口的灯光把夜色切得温柔。
叶语莺拄着拐杖站在台阶边,风吹起她的风衣下摆,像是刚被水波荡漾过的云纹。
程明笃打开后备箱,将一袋袋食材码放整齐,又替她打开副驾的门。
叶语莺毫无迟疑地将手中的拐杖塞到他手里,自己兀自爬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后,肚子开始空虚了,不合时宜地叫了一下。
叶语莺侧头看了眼程明笃,见他面色如常,似乎没听到。
程明笃开车向来安静,但是叶语莺无论如何都要听点什么,无论是电台还是老歌都好,唯有这样才能消解旅途的烦闷。
伸手尝试着去打开车载音响,叮咚一声,自动连上了程明笃的手机蓝牙。
还没等叶语莺开口,程明笃已经从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后递到她面前,“听什么自己找吧。”
八年后的今天,他们的手机已经经历了数代变迁。
可当她划开程明笃的歌单
的时候,却沉默了两秒。
她问:“你还是喜欢皇后乐队啊?”
这些年怎么会有人,口味一成不变。
程明笃目视前方,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车载音响中徐徐飘出了熟悉的音乐,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叶语莺往后方伸手,拿了袋奶酪味的玉米卷,应该是个韩国牌子,撕开,尝了一颗,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满足表情。
“尝尝吗?”她侧目问道。
“不了,你自己吃。”程明笃目不斜视,向来注意行车安全。
而且吃零食之后再碰方向盘,他总有些无法接受……
唇边突然多出了异物感,叶语莺已经用手把玉米卷放到了他的唇边,让他精致的薄唇被抵得微微变形,好像只有这样,叶语莺才能相信他这弧度分明的唇——并非装饰。
程明笃愣神的一瞬,微微张口。
零食被轻松放入。
叶语莺重新坐回了原来的姿势,眼睫颤了下,忽然笑起来:“不还是吃了。”
程明笃:“……”
就这样,她吃一口,还很好心地给开车的程明笃递上一口。
没多久,一袋零食就这么见底了,正当叶语莺准备再开一袋的时候,他们下地库了,到了。
车子熄火的瞬间,叶语莺下意识兴高采烈地脱口而出:“到家咯!”
程明笃的动作凝了一瞬,下车帮她开车门。
今天负责做完饭的阿姨下地库迎接,帮忙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上电梯。
叶语莺慢吞吞地下车,倒也没拒绝程明笃递过来的手,反而握得很紧。
她忘怀了那些矫情,甚至主动让程明笃扶自己的。
面对叶语莺最近突如其来的反常,程明笃正欲开口说什么,垂眸的瞬间,就瞧见了她带着苦涩和动容的微笑。
就这么直白地出现在她这张已经被事业覆上面具的脸上。
她眉眼明媚,带着一丝惊叹,“哥哥,我又有家了。”
程明笃脚步略顿,眸光复杂地闪烁,像是默认,但是手下动作没停。
似乎他也不知道,当亲情和归属感被强化的时候,他应该冲她往前,还是后退。
十点半,厨房。
餐桌上小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片在热汤里涮了几下就被她捞起来。
“来,试试这个蘸料,是我自己调的。”她把筷子递到他碗边。
程明笃低头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一抬头,自己面前的酱料已经被叶语莺挪走,她说:“那我吃你的蘸料,总觉得你碗里的东西永远比我的更好吃。”
尤其是程明笃吃相斯文,不轻易露出对食物的过分喜爱,不过他从容礼貌的模样,倒让人觉得他的食物更特别。
对这一切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的程明笃,并没有说什么,好脾气地接过她的蘸料,完成了交换。
隔着火锅冒出的热气,在餐桌前,她的侧脸挡在雾气之后。
他看着她的脸庞,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她今天笑得太多,眼神太亮,说话太轻快,甚至连打趣都带着某种刻意。
可他就是抓不到破绽。
她的笑像温泉池上的雾气,表面欢腾,底下却深不见底。
她藏得很深,笑得越轻松,他心里就越沉。
*
吃完饭后,陪程明笃把碗送入洗碗机,叶语莺去浴室冲了个澡。
不一会儿,叶语莺披着睡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一缕水珠顺着鬓角滑落,落在锁骨处。
她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走了过去。
客厅里只有程明笃一人,投影布幕全部落下,屏幕上播放一部黑白老片。
画面中,天空阴沉,防空警报响起,人们急匆匆地奔向防空掩体。男主角罗伊穿着苏格兰高地团的军装,正从桥上经过,准备返回军营。
就在此时,女主玛拉出现在桥上,刚排练完回家,被突如其来的警报和黑暗惊慌所困,还掉了东西,趴在地上捡东西的时候,一辆马车经过险些将玛拉撞到。
罗伊见状,将玛拉拉开,引导她进入桥下的临时避难所——这就是《魂断蓝桥》的开头。
程明笃半靠在沙发上,刚沐浴完,没有穿浴袍,而是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西裤,大概是因为叶语莺也在家里过夜的原因。
叶语莺把唯一的落地灯关上,然后拄着拐杖,默默坐到程明笃身侧。
他没动,只是将遥控器放下,继续看电影。
黑白画面投射在她脸上,也映在他眼底。两人肩并肩,谁也没开口说话。
随着剧情推进,叶语莺端坐得有些累,微微偏头,靠近他一点。
她呼吸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倚靠,也像在等待他出声阻止。
程明笃没有动,一双深沉的脸,不知道是不是专心致志沉浸在剧情里。
下一秒,她忽然抬手,像是随意又像挑衅,指尖倏然划过他的脸颊。
程明笃脸色倏变,猛地侧过头,声音沉了几分:“叶语莺,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叶语莺一怔,随即笑了,带着点戏谑,也带着点自毁的狠劲:“不行吗?”
他盯着她,眸色深沉,压着情绪问:“你今天才送走黎颂。”
“那又怎样?”她反问,目光直直撞上他的,“黎颂走了,我不就能更明目张胆地靠近你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语气忽地发冷:“如果你想借亲情的名义拥有两个人,那你想错了。”
她不答,缓缓垂下眼,唇边一抹讽刺的笑缓缓展开:“我不在乎这些。”
仿佛在这份坦诚面前,较真的程明笃反而像个新手,被动忍受着叶语莺的嘲讽。
她稳了稳心神,睁开眼,直视着他,声音固执而清醒:“人生苦短,我想接近你……”
“叶语莺。”
他出声打断,侧头看着她,带着无法遏制的怒与痛,“你怎么能在我终于接受这些现实的时候,又来招惹我?”
他垂眼看她,眼中仿佛藏着千堆雪,为春季带来了一场降温。
“既然要招惹我,为什么还要恢复家人的名义?”他直截了当地挑明了关键,咬字几乎发狠,“你知道,顶着亲人这个名义苟且,是要下地狱的。”
叶语莺抬起头,抿了抿双唇,调整了一下坐姿,一瞬间眸间翻涌起什么,声音却漫不经心:“我们早在八年前就该下地狱的。”
她嗤笑一声,声音却颤着,眼尾泛着微红:“到时候去地狱里一起被审判吧,也不差这一次。”
“你真的是疯了……”程明笃声音沉到极点。
“是啊,我疯了。”她无惧地仰头看他,却在这锋利的凛然中,眼里泛起泪光。
但下一秒,她抹了一把脸,把泪和笑糊成一片,眼眶通红,声音发抖:“我还有两天就离开你家,之后我会像死了一样消失,你也不会烦恼了。”
他说不出话,整张脸绷得死紧。
她一开口就是用最诛心的话待他,她分明知道他最在意什么。
他声音压抑着:“你到底想怎么样?”
叶语莺看着他,眼里浮上一层执拗的光:“那你吻我。立刻,马上。”
“你把你男朋友置于何地?”他的声音极冷,仿佛空气都结了霜。
她却坚定不移,字字咬得清晰:“我管不了那么多,就是现在,你吻我,不然我就再消失八年!”
话音一落,空气中还回荡着她发出的回响,可天地间一切的声音却消失了。
她的唇骤然一痛。
程明笃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死死拉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没有铺垫,没有温柔,只有压抑太久的情绪彻底失控,在这一刻爆裂开来。
他的吻极深,带着惩罚与怒火,像是要把她吞进肺腑,咬碎,再吞下去。
她一开始几乎被吻得发晕,喘不过气,被摁在沙发上,喉间仅留一声闷哼。
可她没有躲,也没有挣扎。
她闭上眼,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指甲几乎陷进他肩头的皮肉里。
像是也毫不示弱地吻他,咬他的唇,直到尝到腥甜为止。
他们都太熟悉对方的底线了,熟悉到能准确地撕裂对方的自控,也熟悉到知道彼此已经无路可退。
他像是在用吻惩罚她的疯癫,而她像是在用疯癫掩盖自己的懦弱。
唇齿交缠间,所有的理智都被碾得粉碎。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微微从她唇上移开,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几乎变形,气息凌乱。
“知道。”她喘着气,眼神亮得近乎病态,“我早就想把你咬出血了。”
没有半点理由,像是本能一样。
什么公序良俗,她半点都管不了,她只是一只遵从本能的野兽。
她的
话带着绝望的蛊毒,侵染在他的伤口上。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疯,叶语莺……”他咬紧牙关,却又再一次低头吻她,像自掘坟墓。
那是一次更深的、几乎带着毁灭意味的亲吻。
她回吻他,疯狂、失控、不计代价,就算她的眼泪早已莫名决堤,也不值一提,只剩下这一次拼死的勇敢。
她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呢喃,声音颤抖到像最后一次剖白:“我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我只想省略所有的步骤,任何步骤都太多余……”
程明笃的心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钝痛、炸裂、无法呼吸。
他箍住她的下巴,令她半张着嘴,手指一寸一寸收紧在她背后,声音几乎从喉咙里咬出来:“我的道德感也没什么高,什么名义都好,只要你再次回到我身边。”
那一刻,他眼底翻涌的,不是愤怒,不是悔意,而是彻头彻尾的溃败。
他终于被她拖进地狱,一起沉沦了——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90章
他们之间这种奇怪的激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叶语莺重新坐好,抹去唇角的红痕,慢慢喘息,像是刚从深水中浮上来,心有余悸地呼吸着。
程明笃撑着膝盖坐在沙发边缘,头埋得很低,汗顺着鬓角滑落,指节轻颤,领口处极好的衬衫料子被她拽得全是褶皱,只不过纽扣被裁缝专门加固过,才幸免于难。
半晌,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他们还未散尽的余温与《魂断蓝桥》落幕时孤寂悠长的配乐。
叶语莺像是终于耗尽力气了,四处找刚才坠地的拐杖,准备起身回了卧室。
“你今晚睡哪里?”
程明笃主动发问,双眼澄澈,不带欲念。
这似乎是个稀松平常的关系,可是叶语莺却好像被提醒了什么,尽管程明笃应该没有暗示的意思。
她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去你的房间还是我的房间。”
“我不大方便……”
程明笃反而登时脸颊泛红,明明刚才摁住她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可疑的反应。
叶语莺半支着身子,脸颊刚好处于光影交界处,一双杏眼认真看着他,轻声说:“放心,我腿这样,可没想做什么,我们就单纯睡觉就行。”
“你,敢吗?”明晃晃带着挑衅的意味。
他抬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拿拐杖,程明笃帮她去房间拿上药盒,抱着她上了三楼的主卧。
一路上,叶语莺明目张胆地搂着他的脖子,坏笑道:“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程明笃倒是没有半点认可他们的罪过,只是肃着一张脸,带着些无奈:“事已至此,也只能往下了。”
“是啊,坏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们有了开头,不管继续与否,总归已经错了,都是要下地狱的,我也不在乎下第几层。”
叶语莺从前也不是什么道德感极高的乖乖女,反而是程明笃当年也是被她一步步拖下水的,但是最终谁究竟在疯狂的路上走得更远,叶语莺也说不好。
但是这种秘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感受到一种绝无仅有的刺激和亲密无间。
她再疯,程明笃陪她一起疯,她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你真的很对我的xp。”叶语莺评价道。
程明笃这张干净清介的脸,倒看不出半点狎昵,可他竟喉结一动,点了点头。
卧室灯没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月光照进来,将一切涂上柔和却冷清的灰白。
她靠着他躺下,枕头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身体没有碰在一起。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程明笃没有回应她。
她改口道:“程明笃。”
他闭着眼,睫毛落下一道灰黑色的弧度,“嗯。”
她久久没动,也没继续说话。
正当程明笃准备睁眼看看她的时候,嘴角落下一抹温润。
叶语莺抓着他下巴,飞快地浅啄一口,然后又躺回原处,背对着他。
良久,她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凉凉响起:“你抱抱我好吗?”
他没有迟疑,翻身将她腰搂住,将她如同蚕宝宝一样裹进怀里。
程明笃骨架大,而且肩宽,平时虽然看着身材匀称挺拔,没有过于健硕,得益于他的身材比例好。
实际上,被他抱住,很有包裹感,也很有安全感。
叶语莺背对着他,程明笃分明听到怀里的人,这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几分钟后,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将头主动埋进他胸口,顺便蹭了蹭,鼻尖贴着他身上,感受熟悉的温度和淡香。
“这样就好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就好。”
他没回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她笑了一下,像个得到桂花糕的小孩那样满足地笑了。
可就在下一秒——
她的笑忽然变了味道,带着咽音,喉咙深处有什么压抑的东西正奋力挣脱。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接着,是控制不住的第二下。
她笑着,肩膀却在止不住地发抖,泪水悄无声息地打湿了他的衬衫。
他听着她的笑,像是听见了最悲伤的溺水声。
她拼命笑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低低的啜泣,被压在胸口,像伤疤被撕开,又不愿被看穿。
那些属于夜晚的驱虫又在她神经处撕咬了,很疼,但是口中苦味蔓延。
她知道,等药效起来,一切都好了。
*
翌日恰好有一个共同出席活动,叶语莺照样格格不入,程明笃被动成为众人的焦点。
会场灯光璀璨,觥筹交错,人声嘈杂。
她晃着杯子,隔着人群看向程明笃,心知他也不喜欢这些浮华的场合。
杯中气泡溢散,她收回视线,正准备去换一杯饮料时,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她回头,正对上程明笃那双清冽的眼。
没等她开口,他已经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跟我来。”
他像是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把她从人群边缘带走,穿过长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安全通道门。
门“砰”地一声合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防火门外,只剩下狭窄楼梯间里的沉寂。
他背对着门,单手撑在她耳侧,呼吸随着靠近而倾泻下来。
叶语莺心跳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扶住冰冷的扶手,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和防备:
“你要干什么?”
程明笃低头看着她,唇线极轻地勾了勾,带着点无奈。
他抬起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帮她减轻腿的压力,让自己成了一个结实的屏障,“你腿不好,我帮你撑会儿。”
叶语莺怔了怔,随即微笑着仰头吻了他的嘴角。
直到他呼吸发沉,她才满意地松开他。
程明笃微微垂眸,看着她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语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
在警告,又像是在克制。
“嗯?”她像没听见似的,眼神清澈,仿佛方才的亲昵只是寻常社交间的礼节。
“你怎么变得这么坏。”
“坏?”她轻轻一笑,尾音微扬,“那你刚才带我出来,又算什么?”
程明笃沉默了一瞬,低下头,手臂收紧了一些,让她整个人更稳当地靠在自己与墙之间的狭窄空间。
“算……我自作自受。”
他没有再看她,多看一秒,都会瞬间失去所有的分寸。
叶语莺却像抓到了他的软肋,微微踮脚,唇瓣擦过他耳侧,轻声道:“你刚才的样子,比平时可爱多了。”
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某种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与暧昧,“那等会儿……就这样扶着我回去。”
程明笃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拒绝,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推开门,让喧嚣与灯光重新涌入。
回到会场的那一刻,他们的距离已经恢复成恰到好处的安全范围,刚才的亲密,成了异常秘密。
*
几天后,项目内部权限调整流程启动。
叶语莺向董事会提交了模型干预申明,主动放弃了Echo语义生成模型的主开发者资格,将原有个人权限降为“接口审核观察员”。
与此同时,她向老吴建议,组建一组不涉入模型微调与训练过程的独立结构优化小组。
老吴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这种走独立技术路线的公司,也要开始外包了?”
她笑了笑:“不是外包,是外部技术顾问。”
三天后,新成立的结构重构小组正式进驻。
主负责人是程明笃,身份为公司Echo系统风格解码器技术顾问,合同为期三个月,可延期。
虽然程明笃是屈尊降贵帮她的忙,但是正式的程序化她一个不少地进行了,也照样给他支付一些微不足道的薪水。
职位公开后,公司一众研发人员哗然。
为了避免麻烦和舆论,她没有将程明笃的真名公开,只知道是一个拿过世界大奖的算法天才。
她给程明笃配备了公司的内部电脑,允许他远程办公,于是work-life-balance的程明笃,白天黑夜都在忙活。
她白天在午休的时候,就给他发了条讨好的微信,调侃他,白天给百越干活,晚上给她干活。
程明笃很清楚她这种喜欢暗戳戳将事情秘密进行的癖好,尤其是这件事和他相关的时候。
叶语莺喜欢程明笃在外人面前和自己面前有强烈反差,这一点在多年前他就已经捕捉到了,如今的叶语莺倒是对这些玩法毫不遮遮掩掩。
程明笃回了一句:
【你说的晚上干活,包括把你每天从沙发上抱上楼吗?】
叶语莺老脸一红,正准备扔一个表情包过去,丁楚忽然推开办公室走了进来,把临床实验的合同递给叶语莺审核。
“叶总,刚才我下楼买咖啡的时候,看见百越资本的程明笃来我们大楼了,好像是去对某家企业做实地考察。”
她顿了顿,眉眼间带着点羡慕,“这栋楼里的公司要是能得到百越的青睐,那可是无数投资人做梦都想要的事。”
“话说回来,”丁楚把咖啡放到桌角,像是随口闲聊,“程明笃本人确实是一表人才,很符合小说里那种禁欲系总裁的气质,干净利落,张弛有度。听说想攀高枝的人不少,可他从没带过女伴……”
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程总该不会真是性冷淡吧?还是……在等什么归国白月光?”
“未必。”
叶语莺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丁楚发出新的疑问之前,她及时打断。
“你先去忙吧。”她淡淡地说,“审核好,会给你放桌上。”
丁楚愣了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连忙应了一声,退出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的门一合上,叶语莺低下头,手指缓缓摩挲着桌面,唇角抿成一条细线。
【你来扶信大厦了?】
程明笃:【嗯,来办恒瑞的并购前尽调。】
叶语莺一笑,什么尽调能让一把手亲自出马。
【不说一声?】
程明笃反问:【说了会如何,你敢光明正大和我见面?】
叶语莺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确实不敢。
或者说,她喜欢这种不敢的感觉。
喜欢他们在外人面前维持安全距离,喜欢那种像是在演戏的克制,也喜欢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稍微挑动对方情绪的隐秘快感。
*
临近下班,叶语莺去楼下拿一份临时加印的项目文件。
电梯叮地一声在16楼开门。
门口的男人西装笔挺,衬衫领口一尘不染,袖扣暗光沉稳,手里夹着一份资料,神色冷淡。
正带着助理准备走进电梯。
是程明笃。
电梯口的走廊人来人往,几位刚从茶水间出来的女职员红着脸看着程明笃的背影低声议论着。
叶语莺像没听见,自觉往电梯最里面退了退,程明笃率先走进电梯,一个转身,正好站到她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助理们抱着文件,一脸严肃地随后走了进来,站在他们面前。
“程总,好巧。”她侧过头,笑容干净得像是对一个普通商务伙伴的寒暄。
程明笃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叶总。”
两人目光只在空中轻轻一触,便很快错开。
可那一瞬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细丝从眼神深处被悄悄牵出来,在空气里轻轻拉长。
彼此都没有说别的,电梯里只剩楼层跳动的数字声。
直到电梯抵达一楼,她走在前,他跟在她身侧半步。
忽然她感觉到自己左手手腕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两人保持着商业微笑,一同走出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很亮。
人群的喧哗中,程明笃侧过脸,极轻极短地说了一句:“晚上别下班太晚,我来接你。”
恰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叶语莺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有回头,不置可否,只是嘴角漾出弧度。
*
夜幕彻底落下时,公司楼层空了。
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叶语莺办公室那扇玻璃门后,还亮着孤零零的光。
她坐在电脑前,把最后一份项目报告发出,听着办公室里的声响响起又归于沉寂。
等确认所有员工都走光了,她才慢吞吞地起身,关掉灯,把钥匙收进包里,拄着拐杖下楼。
电梯下到一楼,外面夜风微凉。
路边那辆低调的深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程明笃下车,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今天累不累?”他的声音低而稳,接过她的拐杖。
她坐进车里,手覆上安全带的卡扣,随口道:“不累。”
车门合上,隔绝了夜色里的嘈杂,空气静谧又带着温热。
车子缓缓驶离停车位,窗外的灯影一闪一闪掠过。
程明笃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在仪表盘的光下显得很安静。
一切都很宁静祥和,好像他们已经相处了十几年。
叶语莺忽然有片刻的失神。
那是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他们早已过了热烈和冲动的阶段,习惯了并肩而行,互不打扰又互相牵挂。
她转过头,打破了这个静谧的幻象,语气里带了点轻飘飘的调侃:“你真懂事,还事少,男小三当得尽职尽责。”
话落,车厢里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温度。
程明笃没说话,眼神依旧看着前方,指节却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不高兴,也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
她不后悔这么做。
每当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有失控的趋势,就会抛出一些刻意冷漠甚至带刺的句子,像往火里泼一瓢水,让燃烧的火焰压回到她能掌控的烈度。
“叶语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压着情绪。
她侧过脸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这样不好吗?”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东西,有克制,也有深埋在心的让人看不懂的幽寂。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在绿灯亮起时,重新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继续沉默地开车。
车内安静得像一片深海,唯一的声音是引擎的低鸣。
叶语莺在这份安静中,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确定这团火不会再失控燃烧下去,才闭上了眼。
晚上两人一起吃了饭,叶语莺早早沐浴后钻进被窝,待程明笃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熟睡了。
但是瞧见她的枕头被半湿的头发洇开一片,下意识蹙了眉。
叶语莺感觉
到自己的头被一只大手托起,半梦半醒间传来了他的声音。
“头发不吹干会头疼……”
他取来了吹风机帮她调了温度最低的风帮她把头发吹干。
叶语莺枕在他穿着睡衣的腿上接着睡,可是在程明笃看不到的的角度,她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前方,眼尾若有发红。
待程明笃准备起身将吹风机放回的时候,叶语莺从后侧早已紧紧搂住他的腰。
“哥哥,你今天为什么不对我生气,我那样说你。”
程明笃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腰侧的头,看不到她的神情,读不懂她在想神峨眉。
“我知道你只是有些别扭。”他的声音低而缓,在讲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她没有恶意,他知道。
叶语莺没动,只是搂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程明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安抚好,然后帮她躺下,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就像你小时候一样,情绪的表达和内心的想法总是相反的,我习惯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只要你不走,我可以扮演任何角色。”
“哥哥……”她拉上被子挡住了半张脸,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极轻,带着几分迟来的委屈和愧疚。
程明笃没应,只是用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颈,像是无声地回应她的依赖。
他没有问她还会不会走,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个问题从来不需要被提起。
他可以受尽舆论和道德的高维审判,唯一的条件,就是她还在。
夜色正沉,窗外的树影在月光下晃动,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偶尔被风吹动的窗帘摩擦声。
叶语莺从浅眠里醒过来,转了个身,背脊贴向他,声音带着刚醒的黏软:“从后面抱我。”
程明笃在黑暗里没动一瞬,随即伸出手臂,像笼住一件极易碎的东西那样,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她闭着眼,低声呢喃:“说你爱我。”
顿了顿,他清晰地用自己极有质感的声音认真而清晰地说:“我爱你。”
她的呼吸有一瞬静止。
“即便我不爱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夜色,“你还爱我吗?”
“嗯。”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烙印在骨子里的事实。
随即低下头,将额侧和鼻尖埋进她发丝间,呼吸很深,像是贪恋着这一寸气息。
“你会吃黎颂的醋吗?”她淡声问。
“嗯。”他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暗沉。
叶语莺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在黑暗里带着点捉弄,“我就喜欢你吃醋的样子,谁能想到你私底下是这副模样。”
程明笃没有回应,怀抱却收得更紧。
“是,只有你知道。”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嗓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谧。
叶语莺在他怀里眯了眯眼,像只偷到了温暖的猫,把整个人都窝进他胸膛。
第二天,天幕未亮之际,叶语莺率先醒来,不由分说地开口轻轻咬他的唇。
他们又吻到了天明。
*
早上临出门前,叶语莺接到了疗养院打来的电话。
那头的护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叶小姐,姜女士的情况……不大好,您最好今天就来一趟。”
话音落下,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砸落的声响,紧接着是短暂的哀嚎。
叶语莺攥着手机,指节渐渐泛白。
程明笃正替她关上门,回过头,目光沉稳地望向她:“怎么了?”
她抬起眼,唇线极轻地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收紧了手里的拐杖。
晨光从门缝里泻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抹看不清情绪的阴影。
有什么即将改变的预兆,在这一刻无声地袭来——
作者有话说:两更合一啦
50个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