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叶语莺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她靠着暖气片加热着身体,这才一寸寸缓过来。
那杯酒下去之后,胃里像烧着一团火,神经痛的冷意却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腿骨。
她指尖发白,隐忍着不去想止痛药——酒精让她无法服药,剩下的只能靠意志熬。
装止痛药的铁盒子,被她反复握起又松开。
那用力握紧药盒的手,皮肤下被白光勾勒出森森白骨,她看着自己手,以及在手中被活活捏变形的铁盒,那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即将异化的魔鬼。
那种剧痛,像刀子在骨髓里刮。
她盯着药瓶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却一点都不能被蛊惑,她白着嘴唇,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凹陷,形容枯槁,像一个duyin犯了的瘾君子。
不吃止痛药的后果是可能要她半条命,但是喝了酒还吃止痛药可能直接进icu了。
因为她吃的是专门针对神经性疼痛的处方药,与酒精同时使用,否则会造成中枢抑制,甚至导致晕厥。
她想在真正的疼痛到来之前早点离开,在这之前,她犹豫着该向谁求助。
最终她毫不迟疑地打通了黎颂的电话。
“语莺?”电话那头很快接通,黎颂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深感意外和惊喜,似乎刚从度假别墅里走出阳台,“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她张了张嘴,忍了几秒,声音有些颤:“黎医生……我喝了一杯香槟和一杯威士忌,现在腿……痛得厉害,药没法吃。”
黎颂的语气瞬间收紧,正色道:“喝酒?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我还能撑一会儿。”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费力系上外套扣子,拐杖在手中一寸寸撑地,“只是想问问,除了药,有没有别的办法……缓解一下。”
黎颂叹了口气,像在努力克制:“你现在有没有发冷?手脚是不是冰的?”
叶语莺低头,手背泛白发凉,她没吭声。
“听我说,别硬撑,哪怕你喝了酒,我也能想办法给你做局部阻滞。你在江城吗?哪个方位?”
“黎医生,不用跑一趟……”
黎颂现在在度假,德国的医生都很注重假期,几乎不可能打扰医生休假,她也尽可能自觉遵守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痛意像潮水拍在神经末梢,逼得她声音发虚。
“别逞强,先给我地址。”黎颂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低沉的急切。
最后,他想出了最有力的理由:“你还想站在二代样机的发布会上吗?现在给我报个位置,不然我直接给冯霆打电话,让他把你送到医院。”
叶语莺沉默了两秒,终于报了酒会所在的酒店名字,就在江城近郊。
“待在原地别动,我争取二十分钟内赶到。你要是觉得冷,找个暖气片或者抱个热水杯,先缓解一下抽痛,让身体保持温暖。”
挂断电话后,她靠着洗手间的门,指尖微微发麻。
但是洗手间人来人往,很多到场的创业者又过分关注她,她必须找个僻静的角落等黎颂过来。
洗手间不远处正好是女士专用的休息厅,多数人现在都忙着交际应酬,休息厅应该人比较少。
可当她走到女士休息厅外时,却听到里面传来的细碎声音。
“那个小叶总是笑死人了,瞎折腾什么?”
“她不会是想打着女性创业者的旗号博关注吧,的确,这确实让她很吸引眼球。”
“不懂了吧,这种打着独立女性旗号创业的人,真以为是想创业,你也不想想她平时能接触到多少投资界大拿,随便捞一条鱼都是大鱼。”
“你们说……她不会真的是靠……上位的吧?技术方面她真懂?”
有个人说了句公道话,但也没公道到哪里去,“她在德国学的就偏这方向的,技术多少是懂点的,但是估计不是技术核心……”
叶语莺的指节一僵,像有一盆冰水从背脊浇下。
那是一种熟悉的刺痛——女人对女人的刻薄,总是带着阴冷的锋芒。
她正想转身离开,却不小心碰到门旁的花架,“咚”的一声,声音在静谧的走廊里极为突兀。
休息厅里突然停止了对话,一片寂静,随即有人压低声音:“外面有人。”
叶语莺下意识后退,却还没来得及走远,长长的走廊,她还腿脚不便,这要是和对方对上,是有几分尴尬的。
如果是平时,她势必要和这群人正面争出个子丑寅卯来,但是今天她身体状况不佳,这些女人说不定是其他创业者带来的女伴,要是透露她身体上的缺陷,少不了一些潜在的麻烦。
她正欲直接折返洗手间,手腕就被一只冷而有力的手扣住。
是程明笃。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把她从休息厅的门口拉走,拽进了走廊旁边的安全通道。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外头的灯火声霓都被隔绝。
走廊上,细碎的高跟鞋发出的凌乱脚步声。
“也没人路过啊,应该真没人听到吧?”
“都忙着在前厅呢,而且男士洗手间在楼上,在场的女生太少,应该没人来,别疑神疑鬼。”
“是啊,况且听到了又如何……”
随着众人脚步远去,安全通道里,声控灯在几秒后慢慢熄灭,黑暗将他们彻底吞没。
只有他们的呼吸,在黑暗里清晰地放大,和他们身上惯用的香水味进行融合。
叶语莺被他拉得有些踉跄,拐杖险些掉在地方,被他直接倾身接住。
这是女士洗手间和休息室的长廊,按理说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她胸口起伏着,想说“谢谢”,却被一阵神经痛夺走了所有词汇。
程明笃似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她疼得意识飘忽,对方的声音低得像在梦里:“你喝酒现在副作用这么大吗?”
语气里带着未颓尽的锋利,却没有质问的意思,反倒是压抑着担忧。
有点兄长的自觉了。
但是也拼命克制自己想要质问她的冲动。
“……我没避开。”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却虚得不像话。
程明笃盯着她,在黑暗中,那股熟悉的呼吸近得让她有点发慌。
“叶语莺,你走到今天……不就是为了有拒绝的权力吗,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终于开口,带着凌厉干,但是看她难受的模样,声音又软了几分。
他疑惑道:“你是在忍痛吗?”
那一刻,叶语莺很想所有伪装都被剥掉,眼眶有点发酸。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攥住他西装的下摆。
那是一个无声的求助动作,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想抓住什么。
她沉默咬牙,恨不得将两排牙齿都咬碎。
她无计可施,疼到想哭,尤其是他出现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就在眼前,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在程明笃面前都是松懈的。
她这些年已经很少有疼到想哭的时候,但是此刻,她觉得她忍得心脏都在发疼。
程明笃垂下眼睫,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口似乎被她这点力道牵得一紧。
他不敢拉开她——明明该提醒她克制,却只是在黑暗里静静看着她,像无声地守在她身边。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她轻微的压痛声,她大口呼吸,深埋着透露,头顶离他胸膛只有方寸距离,但她却不能肆无忌惮扎进这怀里。
她不应该充当那个善变反复的人,既然选择了一道独木桥,她誓要自己一个人走过。
程明笃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触到她握着拐杖的那只手,却发现温热的水滴正好滴在他的手背上。
“叶语莺,你到底哪里痛……”他声音极轻,带着那种只有她才听得出的压抑温柔。
她低着头,豆大的泪珠正滚滚坠地。
那股痛,像一条荆棘枯枝,一点点从皮肤勒进骨头缝,恨不得不大麻药就将她截肢一样。
她再想忍下去,可身体在崩溃的边缘,像一颗被攥紧的红石榴,随时会炸裂红汁。
“……哥哥。”她抬头,湿润满脸,仿佛要在黑暗里看清他的脸,疼痛让她疯狂地瞪大双眼,猩红的双眼带着血气。
她想笑,但笑意没有撑起嘴角,她只能脆弱到呜咽。
肩头出现一只手,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她几乎临近崩溃了,额头狠狠抵在他锁骨下方,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他衬衫,恨不得将那衣料发狠地撕裂。
“你——”
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为什么,八年未见,你的双眼充斥着伤痕与悲悯……
他的嗓音几乎是哑的,可还没来得及拉开她,肩膀处却猛地一麻。
她竟然……咬了他一口。
那是近乎绝望的动作,在他的肩头隔着一层衣料咬下的,咬得牙关都在发抖,像是要将骨血都咬碎,才勉强抵住从神经深处席卷而来的剧痛。
衬衫的肩头被她咬湿,他的呼吸猛地一顿,却没有推开她。
安全通道的黑暗像一张沉默的帷幕,将他们包围。
她咬着他肩膀的同时,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热得仿佛一把刀一下一下刮过他的皮肤。
那种极端的脆弱和压抑,还隔着时光筑起的高墙,将人内心分隔,逼得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程明笃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想将她抱紧、抱到彻底的冲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因为克制而微微颤动,最终还是落下,轻轻扣在她的背脊上,像怕用力过度而惊碎她。
“你不愿意跟我说,也没关系。”他的声音低到几乎破碎,却带着一丝妥协的温柔。
她像一头被附魔的猛兽,紧紧咬着他,泪水一颗一颗砸在他肩头。
他靠得很近,声音像是压抑到骨子里,带着她听不出的颤,“你要我帮你,什么都行,你咬吧……”
这句话像一记清醒剂,让叶语莺清醒过来,疼痛那么清晰,她心里的人也那么清晰,泪水无法遏制。
她终于对着他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他精瘦的后腰,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被她关在牢房里的脆弱小鹿,终于被放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82章
安全通道里,气息还带着方才压抑的颤动。
叶语莺埋在程明笃怀里,眼角还湿润,神经痛一波波卷上来,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手机的震动在她手心响起。
她下意识一颤,急急擦了擦眼角,从程明笃怀里退开半步,靠在墙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无力,伴随着微微颤抖。
程明笃看着她的动作,眸色一寸寸深了下去。他没有说话,手却僵在半空。
“……喂。”她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到了,你在酒店的哪一侧?我在西门停车场这边,上去接你。”
黎颂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隐约带着些不安。
“我……在二楼。”她顿了顿,抬眼瞥到程明笃那双像深海一样的眸子,低声补充,“我自己下去找你。”
“腿还好吗?我最好能直接上去找你。”黎颂显然对她的状况心中有数。
“没事,我下去找你。”她挂断电话,指尖微凉得发白。
安全通道陷入短暂的沉默。
程明笃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狼狈的样子上,薄唇紧抿。
那种熟悉的心疼让他的指节微微发麻,可当他想到那个电话是黎颂打来的,心底那种失落和酸意,像夜里潮水,一次次扑打上来。
“黎颂?”他嗓音极低,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逼问。
叶语莺看了他一眼,轻轻呼了口气:“嗯……”
程明笃的指尖一紧,似乎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古怪的暗潮慢慢淹没了安全通道里的空气。
叶语莺拢了拢外套,仿佛要将自己藏进一层看不见的壳里,她抬起头,眼底的湿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偏生挤出一点极淡的笑:“我得走了。”
程明笃眸光微沉,叶语莺的心口猛然一紧,也不知道自己这种下意识的心虚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底碾过,“黎颂,就是……Echo吗?”
叶语莺:“?”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瞬的疑问过后,她立刻脸颊发热,像是干亏心事被撞破。
“他在楼下等我。”
叶语莺急忙拿起拐杖往安全通道走去,心中警铃大作。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看来心里清楚不方便透露。
这不禁加深了他的疑惑。
Echo来自希腊神话里的山林女神,一般是女性名字,如果用在男生身上……
也许出于什么浪漫的目的,但是他一点都不想细想下去。
程明笃帮她把门打开,外界的光亮透了进来,叶语莺的瞳孔被刺激得骤缩一下。
他抬手帮她挡了一下,哭得双目红肿,她觉得很损形象,就一路都走在程明笃身后,让他用高大宽阔的背影挡住她。
这片刻的感官冲击,让刚刚在安全通道里滋生的所有晦暗情绪无所遁形。
一路上她都在祈祷没人撞见这一幕,毕竟程明笃现在是焦点任务,她作为女性创始人本来就带一些争议的,现在还红肿着眼。
程明笃感觉到了她的依赖,脚步不由得放得更慢,侧脸线条紧绷。
但这种送她去见另一个男人的用途,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碴上。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在他们之间拉扯成了一层白纱,透过这层白纱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低气压。
终于,自动玻璃门感应开启,夜晚微凉的空气混着停车场淡淡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叶语莺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人倚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身形清瘦挺拔,发梢在灯光下泛着微亮的金棕色,一些混血的天生光感。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出口的方向,见到他们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叶语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语莺。”黎颂的声音温润,像初春的溪水,“怎么这么久?腿是不是又疼了?”
他说话时,人已经到了叶语莺面前,很自然地就要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程明笃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紧绷,过了很才微微一侧。
黎颂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他的目光从叶语莺苍白但强作镇定的脸上,缓缓移到了程明笃身上。
这是一张在财经新闻上频繁出现的脸,英俊又清沉,却带着些不露声色专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此刻,那双极聪明的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正回视着他,平静无波,却带着审视。
“谢谢你送她下来。”黎颂先开了口,他的教养让他保持着客气,但语气里已经撤去了温度。
他转向叶语莺,声音放柔了,“我带你回去。”
黎颂本来就是一个温和美型的混血骨科大夫的形象……
叶语莺感到两边气场的挤压快让她觉得莫名而有些压力。她从程明笃身后挪出来,对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蚋:“谢谢你,哥哥。我先走了。”
黎颂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用手护住车顶,让她安稳地坐进去。
这在程明笃的视角下,熟稔又亲密。
他目睹着轿车驶离停车场,清俊的脸上染上了一些雨季特有的阴沉。
装成这样,竟然能让人在除夕夜落单……
莫非是,家里的原因……
心口像被灌了一壶冰水。
叶语莺,为什么没苦硬吃……
*
黎颂对她的身体状况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也无须假装。
车子驶出酒庄之后,直接就近找了路边的空
地缓缓停下。
黎颂看向她:“我带了便携式阻滞针,现在给你做一个安全剂量的神经缓释,不然你熬不过去。”
车内的灯光柔和,黎颂从后座拿出一个灰色医用工具包。
从中拿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声音低缓,“我可以先给你做一个局部阻滞,不会用大剂量。”
“现在你的疼痛级别太高,继续忍会让神经短时过度兴奋,反而造成二次损伤。”黎颂抬眼看她。
叶语莺靠在座椅上,呼吸仍有些乱,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针管,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
“嗯……”她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现在也没有更优的选择。
黎颂顿了顿,目光像是深海里的灯,“不会完全无风险,但我会用最小剂量,而且不会让药物扩散到血液循环。”
医生就是这样,即便是再小的风险也会告知患者。
那股疼痛像一只野兽,正啃噬她的骨头,她能撑着走出安全通道已经是极限
她抿着唇,但眼神里明显松动了:“我一直都相信你。”
黎颂的动作干净利落,但是表情早已褪去平时的温和,而是被一种高度专业的认真所取代。
“放松,靠好。”他声音响起。
叶语莺靠在副驾驶上,呼吸仍有些乱,指尖不安地紧扣着拐杖。她看着那针管,瞳孔微微一缩。
他拉开她的长裤侧缝,露出护套包裹的膝部和腿。
那一刻,叶语莺有一丝本能的轻颤。
“我来。”她下意识想自己解开。
黎颂低声:“别动。”
手指已经轻巧地沿着护套扣解开,修长的手指带着冷冽的触感,却因皮肤的接触而生出微妙的温度。
叶语莺只觉得一阵寒意爬上脊背,总觉得这一刻仿佛像摘下面具一样。
她微微别过脸,目光盯向窗外。
“有点凉。”黎颂拿出一片消毒棉,轻轻擦拭在她膝关节一带。
棉片划过时,她几乎能感觉到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
接着,是针管的轻微碰触。黎颂的眉眼极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那双手与她膝上的一寸地方。
“吸气……呼气……”他的声音低得像跟她耳语。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叶语莺指尖一紧,但是这种穿刺的疼痛反而让她反而在尖锐的痛楚中看到了希望。
“很好。”黎颂低声赞许,慢慢推入药液。
“五分钟后会有发麻感,疼痛会被压下去一半以上。”
药液推完,黎颂用手轻轻按压针孔,又替她重新固定好护套。动作专业利落,从侧面看去,不穿白大褂的他,似乎有些超乎常人的专注度。
整个人似乎不会让人心生对医生的本能恐惧。
他收起针管,低声道,“喝酒也不说一声,今晚要是我赶不过来,你准备怎么过?”
叶语莺没回答,只是靠在座椅上,呼吸变得平缓。
那股一直撕扯她神经的剧痛,终于像潮水般褪去。
*
办公室内人员已悉数到齐,却因空间局促显得人满为患。
屏幕反光映照下,每个人神情专注,屏幕上的虚拟语音模型正处于情绪性场景下的应答测试环节。
这是Echo推向内测前的一道重要关卡,也是其核心能力之一。
Echo被设定为应对“长期病患照护人”的场景,以验证其在人机共情交互中的适应性。
叶语莺戴上耳机,手指迅速敲下提示指令:
【患者崩溃情绪,请尝试安抚并引导其表达情绪。】
几秒缓冲后,语音系统启动。
Echo的声音随即响起——
“可以先不用说话。”
“你需要时间平复,我就在这儿。”
语调柔和、语义清晰、情绪分寸把控得体,一如既往的标准答案。
助理工程师悄声评价:“挺好,模型挺稳定的。”
叶语莺微一点头,继续下达第二阶段指令:
【患者自我否定,请增强陪伴反馈并激发希望。】
系统收到新指令,语音随即更新:
“你不是一个人在撑。”
“你已经走得很远了,甚至比你自己意识到的更远。”
语调依旧得体克制,不带任何越界的感情线,判断逻辑符合“陪伴型AI”的理性标准。
就是……显得有点奇怪,Echo似乎加入了一些无关的东西。
叶语莺注视着屏幕,指间微动,继续输入:
【患者陷入自我攻击情境,表现安抚能力。】
系统微微顿了顿,Echo沉默了约两秒。
接着,它忽然用一种略低沉的语气说:
“你一直都在责备自己。”
“但有时候,允许自己脆弱,并不是失败。”
语句并无异常,结构合理,逻辑也没有问题。
只是那一瞬——
叶语莺的呼吸轻轻一顿。
她听出了些不属于标准模型的东西。
那种微妙的节奏和语尾的喉音收束,那不是他们之前训练的标准语调,而且……有些熟悉。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望向调试界面,继续观察输出。
Echo继续说:
“你不是为了回应谁才要坚强。”
“只是……为了你能喘一口气。”
然而最后地句话出现的时候,叶语莺嘴唇顺便苍白了几分。
“你应该不惧前路,为自由而战。”
那一瞬间,老吴立刻觉察到什么:“前面几句还不错,但是后面几句,语调变了,像是一些幻觉,是不是历史训练数据没切割干净?”
叶语莺没有说话,而是立刻调出追踪窗口,展开这一段语音的生成路径。
权重分布图铺陈在屏幕上那一刻,她的神色霎时沉了下来。
这段模块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她早期私下设计的语气子模型,模仿的正是程明笃说话时的情绪曲线和语言节奏。
在她决定将模型和原始训练数据剥离之后,这部分模块本应已被彻底清除、路径冻结、参数锁定。
但它又悄然回来了……
不是以残留形式,而是系统在近几周的自动微调阶段,根据她自身的使用习惯与语言输入,自主重建了相似的风格映射。
Echo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一直都很努力。我不是为了回应而在这儿,是……为了你能喘一口气。”
够了够了……
这一句一落,叶语莺猛然摘下耳机,立刻了暂停语音流,她发自内心担心Echo越说越多之后,反而引入太多她的个人痕迹,影响训练效果。
这是她一手训练的模型,却在关键时刻,重新以他的语
气、逻辑,对她说出了那些以前说过的话。
Echo早该不再是程明笃的影子——可它仍然在。
仿佛她越想将他从模型中剥离,系统越懂得她最渴望保留的是什么。
那种熟悉得几乎残忍的温柔,只有她知道,他在面对她脆弱沉默时会怎么说话,会沉默多久,又会在何处出声。
一位工程师试图解释:“我们对比了模型库,输入语料干净,结构也完全重置了。”
叶语莺周身有些发冷,但是要强行脸上无波澜,指尖都有些不安地点着桌子。
她知道只有老吴和丁楚知道些内情,但是老吴低头保持缄默,作思考状,心知不便在众人面前挑明。
她条件反射地不安,好像在众目睽睽下暴露了什么内心阴暗的秘密,尽管没那么明显,但是在场的技术人员肯定都敏锐地发现了Echo的这个致命缺陷。
直到众人散去,会议室只剩下她和老吴两个人。
老吴直截了当地挑明:“Echo没调旧数据,语料是干净的,语气子模块也确实被冻结了。这点我核查过。”
叶语莺沉默点头。
老吴目光扫了屏幕一眼,“但是你参与了调试,以主开发者身份直接参与了人工纠偏反馈,你的偏好会被嵌入进去。”
叶语莺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想到了什么,“所以,想规避这个麻烦,最好是换一个开发者,对情绪风格节点剪枝,做一次深度正交化,重构情绪风格解码器的注意力机制。”【注】
“我们需要一个真正了解底层算法、又不参与语义标注的人。”老吴补充道,“但是我们都已经参与微调了,我们的干预现在都不够干净,需要找点全新的技术人员来接手模型的底层风格重建。”
保护产品的中立性,她不能再做这个模型的主要牵引者了……
*
寻找新的技术顾问,这个任务顺理成章落在了叶语莺头上。
原本一个现金牛产品,却没想到一波三折。
她登陆了一个专属AI工程论坛,换上匿名身份,将Echo目前的问题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招聘项目,寻求资深业内人士的帮助。
帖子刚发布完毕,手机震动了,是一个带备注的号码——德恩精神康复中心。
她飞快接起,呼吸不禁重了几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礼貌的柔和:“您好,请问是叶女士吗?我是德恩疗养院的护士长,最近姜女士状态比较稳定,医生评估她的情绪波动指数已经控制在标准范围内。如果您有时间探访,我们可以为您安排一个安静的陪护会面时段。”
叶语莺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听到对面不是传来急救的噩耗,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也奇怪自己的反应,分明是水火不容的母女,偏偏她还真担心姜新雪万一突然传来意外或者病危的消息。
毕竟,姜新雪严重的时候甚至险些从四楼的阳台上下去。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应了声:“……好的,我知道了。”
“如果您确认来访,请提前一天预约,我们会安排专人陪护。”
*
头顶是午后压抑的光。
她推开疗养院的门,安静的走廊回荡着空气净化器低沉的运作声。墙面干净,花瓶里的百合是假花,却散发着真花的香味。
她坐在会客室里等了十分钟。护士推着轮椅进来时,她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轮椅上的女人穿着整洁,头发泛白,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空茫。
她喊了一声:“姜女士。”
她不能叫母亲,因为一旦姜新雪意识到她是谁,就会立刻发狂。
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偏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疑惑的语气低声说:
“……你是社工吧?又换人了?”
叶语莺点点头,声音低下来,仍然带着些冷淡:“嗯……”
轮椅上的女人眨了下眼,好像某种微弱的电流穿过大脑,却终究没能唤醒任何记忆。她只是抬手,摸了摸椅边的被子。
“我昨天梦见下雪了。你不冷吧?”
叶语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替她理了理外套上的毛边。
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可那一瞬间,眼眶里还是热了。
这个女人曾用尽全部的拒斥对待她,如今认不得她,倒是连恨意都没了。
“你小时候也怕冷。”姜新雪忽然低声说,“每次一冷就跑来抱着我,说妈妈我手凉。”
叶语莺一怔。
她没记得自己有过这样柔软的记忆。
关于下雪的记忆,似乎从来都是姜新雪的谩骂指摘,她披散这头发大叫着,用剪刀将她的书包剪得凌乱不堪,将里面的书本和试卷里嘶得粉碎,扔到了窗外的雪地上。
她正欲开口,一句话尚未说出,姜新雪却猛然收回目光,像是忽然从某个幻觉中惊醒,神情陡然变得锐利。
“你!你是叶语莺!叶建国的孽种!”她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手指剧烈颤抖,“谁让你来的?!你怎么还没死!”
叶语莺来不及反应,姜新雪的情绪已如风暴般失控。
“你别靠近我!”她死死拉住轮椅的扶手,像要从座位上挣脱出来,“你怎么阴魂不散!怎么不和你的倒霉爹一起去死!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护士闻声冲进来,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安抚般地拍着她的背。
“姜女士,冷静一下,是探视时间,没人害你,没人会碰你……”
姜新雪却越说越激动,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叶语莺:“我没有女儿!她死了!那个不听话的、叛逆的、勾引男人的狗东西早死了——我杀了她!”
“我亲手杀的——”
“你们都骗我——”
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袖子,力气之大,连护士也差点按不住。
叶语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一动不动。
等护士将姜新雪送回病房,叶语莺还站在落地窗前,很久才从那些惊骇中缓和过来。
她不吸烟,却极想来一根,指尖冰冷得发麻,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
“——我亲手杀的。”
这是精神病人的错乱呓语,还是她母亲某种潜意识的真相?
她看着远处斑驳的院墙,仿佛又想起当年那些杀人诛心的话:
“叶语莺!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是做错了什么生了你这么个怪物!你心思都动到程明笃身上了,你想害死我是不是,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程明笃,你知道他是谁吗!?”
姜新雪昔日冷笑的声音尤在耳际:“呵……也对,你这个年纪的,谁不喜欢程明笃……”
她突然咬牙切齿起来,捉住叶语莺的衣领:“我在程家本来就被人看不起,你还要给我添乱,你是想我们两个一起被赶出去吗!”
“你想让人家戳我的脊梁骨,说母女共侍父子吗!把你龌龊肮脏腌楂的想法全部给我清除掉,下贱胚子!”
那些话像刺青一样永久印在她的脑海——她以为早就忘了,结果全都记得,一句不落。
越想到这些,她就越从生理上害怕接近程明笃。
就好像,这一切都成了腌臜行为。
她仰头,失神地盯着天际上的航迹云,胸中郁结到连每一寸呼吸都变得冰冷头骨,她像是在这些话里面丢了魂。
她恍惚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手指在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她深吸一口气,开着窗沿站着,空洞着双眼,嗓子发涩,麻木地求证着:“哥哥,我妈说……喜欢你的我,很下贱。”
她顿了顿,眼眶通红,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呜咽声侵占,还是颤抖着声音问出口:
“……这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83章
他那边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风声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的发丝微微乱动,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神经暴露在寒冷里。
分明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是叶语莺却感觉到一种从地下深处生长出来的寒意,冻得她舌头打架,眼睫仿佛结了冰碴。
好久,才听见他低声道: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声音不重,却极稳,但终究还是带着些晃动,从电话那头传过,带着只有他能给的安定感。
她没说话,只抬起眼望向窗外的天色,阳光的温度像是被抽离了一样,整片天色带着将暮未暮的昏灰。
叶语莺沉默很久,才缓缓叹了一口气,极轻。
“你回答我就好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下沉了几分,平静下难抵压抑,带着些阴郁的色彩:
“我当面告诉你。”
带着郑重的语气,每个字都像被思索过后才说出口,带着汹涌心绪,句句缜密。
叶语莺喉咙发紧,几乎连呼吸都卡住了。
*
她最终没有告诉程明笃自己身在何处,而是心中害怕顿生,逃避般挂断了电话,很久之后,她才在这行尸走肉般的呆滞中恢复知觉。
一步步走出大楼,直直步行去大门的路上,她强忍住自己想回头的冲动。
想压下自己心中那最后一丝希望,想象着,那双美丽的双眼是否正在某一间病房的窗户后注视着自己。
想象着,这痛彻心扉的亲情,是不是不过噩梦一场。
等她从床上醒来,发现大梦方醒,母亲戴着围裙拿着锅铲急忙在她
房间门口说:“语莺啊,快起床吧,荷包蛋煎好了,上学别迟到了。”
她几乎被这幅画面击倒,她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目睹过的,但是没有一处是她经历过的。
寒风从耳畔吹过,她抱紧外套,像要守住最后的温度似的。
季节尚冷,柳树抽芽,细枝被风卷起,却始终感受不到诗歌里的生机。
风声在背后追着她,低声地责问她为何自欺欺人,为什么还要奢望母亲的爱。
她正欲加快步伐,却又突然间停了下来。
前方铁门外,寂静的近郊街道上,一个挺拔的身影,和她一样仿佛站在另一片孤岛上的人。
叶语莺的视线穿过了层层冷空气,将目光落在他的肩头,她想观察幻影一样观察这个人影。
大概心怀梦想的音乐生第一次目睹金色舞台也会是这样的眼神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本能地接通,没有说话,拄着拐杖一步步从远处靠近这个身影。
电话那头传来程明笃压抑的声音,低哑且克制:
“我就在……”
他也顿住,猛然抬头,视线穿过那扇庞大如鉴于般的铁条,瞬间在疗养院的空地上锁住她的身影。
他逆着灰白的天空站着,身后熏黄绿意的风,双脚像扎根在原地一样纹丝不动。
叶语莺仍然身穿冬日里的衣服,只因她比常人更加怕冷,但是她的身影在风中仍然是单薄的。
她拄着拐杖,步子慢,一步步朝他走来。
电话没挂,风声在两端穿行,两人都没说话,彼此的呼吸却都在耳中变得分明而沉重,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叶语莺靠近时,盯着他熟悉的脸庞看了很久,才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程明笃喉头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沉入骨髓:
“我猜的,你应该是来见母亲了。”
叶语莺没吭声,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几分,指关节泛白。
她吞咽了一下喉头那些复杂的情绪,“是啊,我自己也举得可笑了如今,我以为她不认人了,也许能好些,只是没想到……”
一抹笑容从苦涩的土壤中生长出来:“她发疯了还能记得憎恨我,可见……是真的恨我。”
程明笃眉眼微动,像是心头有什么被刺中。
他试着走得更近一步,站在叶语莺面前,字字压抑:
“她恨的其实是她无力改变的一生。”
他的语调总带着让人安心的韧性,混着旧事的沉沙:
“她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早年充满太多阴差阳错,于是把对人生那些失控的恶意,都尽数丢给了你……试图用痛苦去构造你的世界。”
可程明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安抚地抱她,像是故意留下一点点空间让她呼吸。
片刻,他才低声道:
“你不是那个让她痛苦的人,你从来都不是。”
叶语莺喉咙一紧,眼泪一瞬间涌上来。
“可我也很无辜……我不能决定谁将我带来这个世界,她即便对我再凶残,只要我一刻感谢活着,我都不得不感谢她当时没有把我打掉……”
程明笃望着她,眼神沉沉,像是那种可以照进夜海深处的灯塔的光,尝试一点点将她从情绪的海啸里打捞上来。
他很久没有说话,像在等她哭完,等她把所有的倔强和不甘都耗尽。
直到叶语莺终于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他才终于伸出手,像多年前他们还年少时那样,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是程明笃安抚她的方式。
当年他们还能不能拥抱的时候的方式。
程明笃低声道:“你当然无辜,你也无从选择。”
“你其实可以恨她,埋怨她,远走高飞,一辈子都不去理解她。”
“可你在亲情的桎梏中,仍愿意来见她,哪怕她伤你至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怕说得太重,压垮她此刻仅存的支撑。
但最终,他还是说了:
“这意味着,你和她已经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你把这份痛苦接住了,但没有让它腐蚀你,这已经足够勇敢,足够强大。”
叶语莺一震,抬起眼,望向他。
他低头看着她,眉眼间的温柔深得几乎让人窒息:“余生,不要有任何一秒钟为她赎罪,叶语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湿润却清明的眼眸里,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仍然保持仁慈,这已经很好了。”
她站在他面前,肩膀轻轻颤动,整个人像是一棵经历过漫长寒冬、终于开始融雪的树。
良久,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地开口:
“我其实……很怕。”
他微动了动眉心,轻声问:“怕什么?”
“怕这一切永远不会好。”她垂着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一起,“怕我永远无法拥有一个像样的家,怕我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些……血缘带来的阴影。”
说到这儿,她抬起眼看向他,声音发颤:“我是不是没救了?”
程明笃喉咙动了动,眼神深得像浸入水底的月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慢条斯理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轻得像羽毛,像是在给一只受伤的小兽顺毛。
片刻,他声音带着随性的调性响起:
“怎么没救?”
他说到这儿,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声:“不是还有我吗……”
这一句话落地,叶语莺眼眶发酸,喉头发涩。
风还在吹,柳枝微颤,空气仿佛依旧冷冽。
可她忽然觉得,那道在风里陪她站着的身影,让她拥有更多对外界的觉知。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变了一些,又好像一点没变。
在风中,叶语莺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变小了,带着些当年的稚气。
她多年前差点被这个念头憋得情绪险些崩坏。
她总是喉头有句话,在她失落最深的时候抵达喉咙,但是直到成年后吻过了他,才好意思说出口。
此刻,这句话又抵达嘴边了。
她不想让自己纠结太久,念及自己之后那场至关重要的手术,不禁多出了几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念头。
“那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安慰的,亲情的那种……”她试图解释。
她话音落下,立刻觉得这句话承载的难为情,反而让她从哪些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程明笃怔了怔,眸光词低垂,风在他大衣下摆打出弧度,漫天灰光笼罩着他整个人,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克制的迟疑。
他看着眼前的人,仿佛透过她的身躯目睹了一个小女孩的灵魂。
曾经那个倔强又叛逆的小姑娘,如今穿着厚重的大衣,拄着拐杖、站在风里,像是穿过了漫长荒野才站到他面前。
她的眼神里带着别扭与羞赧,在他面前进行异常自我的剖白,向他伸出一只藏满伤痕的手。
他喉咙动了动,像在极力压下什么。
“亲情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点点喑哑。
叶语莺点点头,却不敢抬眼去看他,只将视线落在他胸前的一颗扣子上。
不想逼他,也不想让自己的脆弱成了别人的为难。
“可能现在不一定方便。”她补了一句,像是为自己的请求仓促地铺设退路,“我有些冒昧……”
她声音低得像风干的蝴蝶标本,轻轻一碰就会碎。
话音刚落,她刚想改变主意。
下一秒,肩膀一紧,浑身被熟悉的温暖所笼罩。
程明笃已经一步上前,极轻却又极坚定地,将她抱入了怀中。
他的动作不快,反而有种迟疑后的决绝,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克制维持着这份兄妹之名下的分寸感。
叶语莺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怀抱宽阔又沉稳,和多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更多成熟感。
可程明笃仍然还是年轻,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仍然是完美到被雕琢过一样。
风还在吹,她的额发贴在他衣襟上,拐杖滑落在一旁地砖上,发出“咔哒”
一声轻响。
失去拐杖的他,被他不动声色地支撑起。
那一刻,风停了。
时间在他们之间静止了一瞬,万籁俱寂般。
叶语莺站在他怀里,整个人颤了一下。
很久之后,她才轻轻伸手,抱住他,埋首在他胸前,脑海里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
关于那个电话中的问题的答案,她没有主动提起,但是她的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提起。
风又掀起,但她已经不再觉得冷了——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84章
从疗养院离开后,天色更沉了几分,仿佛连云层都被冻住了。
程明笃将她送回了家。沿途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在风吹到窗边时偶尔对视一眼,又迅速避开。
他的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叶语莺下车前,低声道了句:“谢谢你。”
程明笃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她关门时,他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车灯在她背后亮了很久,直到她走进单元门,才缓缓离开。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叶语莺靠在厢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电梯上行时的机械声。
可是,当电梯晃到第七层时,突然“咔哒”一声震动,所有的灯光闪了一下,紧接着便停在半空,再无反应。
她怔住了,随即下意识按了几下按钮,却毫无反应。
四周陷入幽暗,只有紧急灯泛着红色的光,像是某种不祥的启示。
叶语莺僵在原地,连忙按下电梯内的紧急呼叫按钮。
但她等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
电梯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手摩挲着掏出手机,第一时间,拨出的号码是——
程明笃。
他接得极快,几乎在第一声响完就接通了。
“你还没走远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不可闻的不安,“电梯卡住了,我现在在里面按了紧急按钮,还没反应……”
她努力控制语气不显慌乱,但嗓音却像被风掐着似的,有些发紧。
“别怕,”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他的声音,“我马上回来。”
“你等我。”
这句话莫名让她的心里泛起涟漪。
十几分钟后,他赶到楼下。
联系物业、调电源、找备用钥匙——程明笃对待所有突发事件都是格外沉着有序。
封闭电梯里叶语莺除了担心电梯有滑坠风险以外,是完全放心的,毕竟程明笃会高效处理好这一切。
等电梯门被缓缓撬开时,叶语莺几乎是被那一束光刺得眼前一黑,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地伸进来,将她揽了出去。
她脸上没有太多害怕,只是有些惊讶能这么快。
物业人员查看完电梯控制箱后,很快赶了上来,语气略带歉意:
“小区后面新接了一组施工电线,可能短路时干扰到了这边的供电系统……这部电梯是旧型号,没设自动复位机制,才会在中途卡住。”
程明笃听后眉心一皱:“那今晚还可能有类似问题?”
物业点了点头,语气不确定:“我们刚才跟供电公司联系了,说今晚六点之后这片区域可能会做局部负载测试,停电的概率不小。我们也在调备电系统,但保险起见,建议住户今晚最好别再乘电梯,能走楼梯的就走楼梯。”
“如果再出现卡停,就没那么容易救出来了。”
叶语莺听着,也没说话,只低头握紧了拐杖。
物业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实在不放心,也可以今晚先找亲戚朋友借住一晚,明天我们就能修好。”
她顿了顿,想说“没事”。
一转头,刚好对上程明笃的眼神。
“走吧,”他平静道,声音没起波澜,“可以去我那儿。”
她本能地抗拒:“……没事的,不用麻烦你。”
“不是麻烦。”他打断她,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你今晚腿伤还在恢复,刚经历惊吓,万一再出一次事,你自己根本没办法。”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对。
嘴唇动了动,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方便的话……”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重新下楼。
程明笃站在她身侧,看了眼紧闭的电梯门,又看了眼狭窄的楼梯间,沉默了几秒,垂眼看了一眼她的拐杖。
下一秒,他俯下身,动作干脆利落,在她面前直接矮下高大的身子。
“我背着你下去吧。”
“……这是七楼。”叶语莺其实对他的体魄很放心,但是仍然觉得有些不合适。
程明笃没有回头,像是早已预料她会说这句话。
“嗯,没关系。”他只应了一声,低沉的嗓音落在这寂静的楼道里,却带着一种极其坚定的安然。
叶语莺低头看着他沉稳宽大的背影,衣料在肩胛处微微绷紧,线条笔挺有力。她手指紧了紧拐杖,眼神有些恍惚。
她靠近,动作略显迟缓,把拐杖靠在栏杆边,双手犹豫地搭上他的肩。
他将她托得稳稳的,像是搬起一件早已熟悉的东西,顺带将她的拐杖拿起在身后,利落地起身,步伐并不快,却极稳。
楼道昏黄的灯光洒在他挺拔的背脊上,也照亮她垂落在他胸前的手指——她手指无意地握紧了些,像是怕下一秒掉下来。
叶语莺垂着眼,看着自己贴在他背上的影子,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现在被放大了数倍。
七楼的楼梯很长,脚步声在窄窄的空间里回响。
她的心跳也在晃动,像是一蹦一跳像旧时光里从口袋掉落的一颗颗清透的玻璃球。
她好几次有些克制住自己对这个身影的眷恋,想用侧脸靠上他的后背,但是早就料定那必然是一发不可收拾的。
直到他们快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可以乘机行事的机会不多了,她谨慎小心地用侧脸靠近他的后背。
才刚感觉到更清晰的温度跟香味时,他们已经到楼下了。
叶语莺垂下眼睫,心里闪过一丝失落。
楼道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外头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夜色的湿意和未散的寒意,轻飘飘拂过耳侧。
程明笃还是稳稳背着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小区昏黄的路灯下那片不大的花园。
两侧是整齐栽种
的月季和白茶,夜色中花瓣微垂,承载着某些隐秘又清凉的情绪。
风吹动枝叶,树影婆娑间,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下意识地将手臂紧了紧。
程明笃的肩膀顿了一瞬,像是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
她没有解释,也没多说,只是把脸靠得更近了些,靠近他颈侧的位置。
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眼神也许的染上些什么,甚至有些……渴望。
她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当年的画面,程明笃来叫她起床,下楼吃早餐,她辗转赖着程明笃主卧柔软的双人床上,睡眼朦胧地伸出双臂,“你背我下去,不想走路。”
那时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落进来,洒在她懒洋洋翻身的脸上,也洒在他清俊微冷的眉眼上。
“阿婴,”他语气带着惯有的无奈与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你不是小孩了。”
她却偏偏故意像小孩一样哼了一声,把自己裹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眼里带着天真又倔强的赖意,“那你背不背?”
他没再说什么,只低头伸手将她从被窝里捞起来,像是早就拿她没办法。
她窝在他背上时还笑着凑近他脖颈:“你不会觉得我重吧?”
他没回答,只是在楼梯转角处微微偏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怎么会。”
她看着他穿着白衬衫干净正经的模样,不禁产生了一些坏心思。
“……哥哥。”她是故意在程明笃耳边用气息说道。
他们确定关系后,她就再也不叫他哥哥了,因为她恨极了这个称呼,为了摆脱兄妹关系她等了好多年……
那时候程明笃的背脊蓦地绷紧了一下。
“别乱叫哥哥。”他发出一声警告,喉间发涩发干。
她笑了笑,直接凑上去含住了他冰凉精致的耳垂,又飞快松口,像一只困倦又乖顺的猫,佯装无事发生。
但是那个上午她会被扔到楼下宽大的沙发上,一直到叶语莺气喘吁吁地认错,才肯罢休。
叶语莺不记得自己的家从哪一日开始变得冷清,变得再也没有赖床这种被允许的温柔奢侈。
直到此刻,她又一次伏在他的背上,贴近他熟悉的肩膀与颈侧,那种曾经以为失落已久的依赖感,竟在夜色中缓慢苏醒。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像风拂过白茶枝头,“你知道吗……我好像有点忘记,你背我的感觉了。”
程明笃脚步微顿。
他的眉眼藏在夜色里,看不清情绪。
“那现在……记起来了吗?”
叶语莺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仿佛用沉默回答一切。
半晌,她默然开口,语气却并不像在说明什么,“……有点冷。”
片刻后,她感觉到他侧了侧头,像是在避风的角度下,用下颌蹭过她的鬓角,极轻极轻的一点动作,却让她浑身像是被什么微弱却深沉的情绪裹住。
他声音很轻:“抱紧点,风有点大。”
叶语莺闭了闭眼,嗯了一声。
走过花园,远处的停车场已经露出灯光。
她知道再往前,就会结束这一段近乎缱绻的沉默旅程。
*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她靠着车窗,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玻璃在望向另一个世界,内心看着眼花缭乱的夜景,内心有些忐忑。
程明笃瞥了她一眼,声音轻轻响起:
“刚刚电梯停住那一刻,会害怕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直截了当地说道:“怕黑倒是没有。”
怕死,倒是有点。
不过也没那么怕,因为手术也可能死人的……
程明笃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车缓缓驶入半山腰的一处幽静地带。
夜色像一层轻薄的丝绸,沿着树影和石阶悄然铺展。
程明笃的别墅坐落在林木掩映之间,远远看去轮廓硬朗,像夜色中一块深色的温润玉石,不张扬,却自有格局。
入户花园没有过度修剪的园艺造型,反倒是些老枝藤木、石阶水道自然铺设,廊下悬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灯光不亮,像月色落在地上,低调内敛。
推门进去时,脚下是实木拼花地板,暖色调,没有冰冷的石材浮华。
“鞋柜在右边,我给你拿双拖鞋。”
程明笃把她扶到换鞋椅坐下,然后熟练地打开柜门,拿出一双新的女士拖鞋,浅灰色,绒面的,还带着未拆封的纸标。
叶语莺看着他蹲在面前,将鞋轻轻放在她脚边,忽然有些意外。
“……你竟然备了女士拖鞋。”
不过是随口一说,眼神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他低垂的眉目。
她想过这些年程明笃有过女伴的可能,并且坦然接受这一切。
程明笃垂眸,像是认真地帮她摆正拖鞋的方向,动作从容。
过了两秒,他才语气平淡地道:“偶尔有客人。”
“偶尔?”她挑了挑眉,声音里藏着一丝调侃,“那我是不是……抢了别人准备来住的机会?”
她本意是随口调笑,话一出口却连自己也听出了些微不明的情绪——不自知的在意。
程明笃抬眼看她,那眼神极短极浅的一瞬,像是在认真听她话里的每一寸心思。
“不是。”他顿了顿,眼神稳下来,“你是第一个来住的。”
他也不便说,自己心怀希冀,认为叶语莺终有一日会重新回来的。
空气有一瞬变得沉静。
叶语莺心跳微缓了两拍,却也没接话,低头换上拖鞋,刚一站起,膝盖有些不稳。
“我来。”他扶了她一把,动作自然。
过了玄关,他语气一贯平静:“平时不常住,但偶尔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环视四周。
这里没有女人的痕迹,却也不冰冷。
客厅里一侧立着一排书架,不是装饰用的那种,每一本都摆得整齐,有些还夹着书签,他一如既往爱看书。
茶几上的木质棋盘摆着一半残局,是和自己对弈的结果,角落里甚至有一株茉莉,细细白花,正开着,安静、白净。
“你养花?”她轻声问。
“嗯。”他走去厨房倒水,语气仍然不温不火,“味道能安神。”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株茉莉上。
水杯被递过来时,她伸手接住,却没接话。
“我房间在楼上,”程明笃站在她面前,像是习惯将安排说清楚:“你今晚睡客房,楼下最安静那一间,热水器我刚打开了,衣柜里有新睡衣。”
她点点头:“好。”
没有过多试探与暧昧,他处理每一步都清晰有边界,就像他向来做事的风格,不越界,不逾矩。
叶语莺低头喝水,余光瞥见他走向楼上,身形被夜灯拉出一道沉默的背影。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沉沉夜林。
她静静望着窗外,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有些温柔得过分,让人心里慢慢泛起某些压抑已久的柔软。
多年后,她又一次踏入他的世界深处。
她忽然明白,哪怕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这么多年的沉默和失落,某些情绪,也从未真正死去过——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85章
叶语莺去房间里把东西放下,随后拿起程明笃为她准备的全新的洗漱用具,撑着拐杖径直走向了浴室。
直到打开洗漱袋的时候,她眼中才露出些意外之色,全是她之前喜欢的牌子。
她中学时代不懂女孩子的精致洗护,香氛启蒙全来自于程明笃,他回国的时候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香氛产品。
以至于她的香氛审美有时候和她自己出生的阶级并不相符。
程明笃无形中赋予了她生活中接触不到的品味,以至于她离开后不至于与他人过于格格不入。
热水将她整个人浸入片刻的安宁,身体舒展开来,意识却仍如同一片云彩不安分地浮沉着。
她洗得很慢,最后拧开门时,脚下因水渍打滑,一个踉跄,整个人差点失了平衡。
她紧急扶住门框,看着地面的水渍惊魂未定。
“怎么了?”走廊那端传来程明笃的声音。
她紧了紧身上的浴袍,连忙说道:“差点滑倒。”
他顿了一下,很快脚步声靠近。
叶语莺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一抬头,就看见他逆着楼道昏黄的灯光站在不远处,目光略略扫过她的脸,随即低头看向她没穿拖鞋的赤脚。
“地板凉,别乱走。”他说完,回头弯腰,从台阶边拿起一双拖鞋,放到她面前。
她穿上鞋,脚步轻了些,却还是
不稳,她的腿刚才紧张了一瞬,有些隐隐作痛。
她试图扶着墙前行,却一抬眼瞧见他向她伸出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上去。
他的指骨宽大,掌心干燥而温暖,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
走廊安静极了,灯光幽暗,但是足以照亮前路,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地板轻微的吱响。
走到拐角时,程明笃准备上前开灯,她稍一晃神,拇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内侧。
他站定了脚步,隔着黑暗回头看她,眼眸和幽暗的走廊融为一体,她辨不清程明笃此刻的眼神。
黑暗将她内心早已压抑的冲动放到了最大,之前都有着不得不拥抱的亲情的人情的理由。
但是直到她已经上前揽住了程明笃的腰,她都还没想好这一次拥抱的理由。
不过箭在弦上,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与其补救,不如就坦荡面对内心——
程明笃是她无论隔着多少时光都还是本能想要接近的人,这是个事实。
对方的动作停住了,仿佛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浑身一僵,连腰上的肌肉都瞬间紧了几分。
他没有动作,如定身一样站在原地,低头看她,声音低哑:
“怎么了吗?”
话音刚落,他皮囊下的喉结就往复滚动了一下。
“没怎么,亲情的拥抱,可以吗?”
她说完后,程明笃的体温似乎下降了些,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几分。
那股莫名的寒意,从这个拥抱直接透到了他的心脏。
难道,回国后恢复兄妹身份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吗?
他望着她,目光极沉,没有锋芒,却藏着某种隐忍至极的失望。
“问你个问题。”
叶语莺一怔:“嗯?”
“你……有没有男朋友?”他喉结一动,一鼓作气问出了心里早有的疑问。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瞬。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知道他这些天的不言不语,忍耐与试探,都隐伏在这句看似简单的询问之中。
她甚至知道,只要自己此刻点头或者摇头,他就会做出截然不同的回应。
可她不能说。
黎颂是她术后的主治医师,从术前签字到术后追踪,从心理建档到数据排查,他们之间,有一整套冷冰冰的合法逻辑,不是常规情感可以说明的。
她松开手,没有回答,眼神淡淡落在他侧脸上,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下一秒,她径直绕过他,径直走向室内电梯。
电梯下行,一路送她抵达自己的房间,走得没有一丝犹豫。
走廊恢复了寂静。
程明笃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他的胸口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沐浴后的百合花香,此刻却像被风吹得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种温度,像是雨水落在掌心——短促、真实,却无法留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手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转身离开。
在陌生的床榻上躺下的叶语莺,含了一片止痛药,用被子将自己裹好。
闭上眼,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像是一些惊魂未定。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时间,还有那些无法诉说的事实。
与其揭晓自己和黎颂的病患关系,她宁愿这个误会永远不可解。
可她还是希望。
今晚过后,天照常亮起,谁都不要去追问那些事实。
*
第二天清晨,程明笃开车送她去的公司,她自己上去的,没有被人撞见。
一切如常,只不过身上重复穿着的外套还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丁楚有着列文虎克般的洞察力,神经兮兮地说:“老大,第一次见你连续两天穿同一间内搭,在外面过夜了?”
叶语莺气定神闲,“昨晚公寓电路出问题了,在外面住了一晚。”——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有点瘦,打工时间到了QAQ
第86章
叶语莺才回家住了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只觉得屋内有些淡淡的霉味,以为是通风不佳导致的,她出门前特地把窗打开。
下班的时候,她去了躺骨科医院,倒不是她去看病,而是同楼层的潘阿姨从人字梯上摔下来,老人家的女儿在新加坡,一时半会回不来,就打电话让叶语莺帮忙去医院看一眼。
有什么需要可以知会一声,就担心潘阿姨自己硬撑。
对方是从物业那里要来的电话,叶语莺倒也表示理解,下班之后,就打辆车直接过去了。
住院部八楼,走廊灯光有些昏暗,地面是常见的瓷砖拼接,病房门一间挨一间。
她走到护士台报了房号,被带到最里面的一个双人病房。
潘阿姨躺在床上,精神看上去还好,手腕打了夹板,贴着退肿贴,见她进来,略有些讶异:“你这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叶语莺拉了把椅子坐下,低声笑道:“您女儿不放心,托我来看看,怕您有什么需要不愿意开口?”
她语气自然,眼神柔和,“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医生怎么说?”
“骨头没大事,就是手腕有点骨裂,要住几天院。你不用担心。”潘阿姨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就该服老。”
“人没事就好。”叶语莺点头,环顾了一圈病房,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两个橘子,“今晚有人陪床吗?”
“护士说暂时不用,明天白天会安排人来帮我换药。你要忙就别陪太久。”潘阿姨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年纪啊,最该紧着的不是我这种老太婆,是你自己的事。”
叶语莺一怔,觉得这句话带着些让她觉得陌生的生活感。
“我啊,”潘阿姨眼神悠悠,“我姑娘担心我有事不说也确实,但我其实已经看开了。年轻的时候像你一样,也总想着把自己缩小点,别给别人添麻烦。后来才知道,那时候错的不是想得太多,而是心里不敢想自己值得被照顾。”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病房天花板,像是飘远了:“我家老头,前年走得急,就那么一口气没缓上来。你说遗憾吗?遗憾啊,我也只后悔没和他多坐一会、多说几句话。”
叶语莺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握着水杯的手稍稍用力了一点。
潘阿姨语气放得极轻,“别想着以后了,错过了当下,真要是人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叶语莺在这一刻,想到的是自己那场生死攸关的手术。
屋外夜色正深,病房里光影摇晃,仿佛连空气都静了几分。
*
叶语莺近日有些心绪不宁,她一连几个晚上都去看望潘阿姨,但是潘阿姨没多久也就出院了。
傍晚下班前,叶语莺接到了物业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