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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封邮件安静地躺进了叶语莺的收件箱。

主题:莱山中学九十周年校庆——特邀校友讲座邀请函。

措辞诚恳郑重,校方希望她能在校庆期间,回母校做一场公开讲座,主题不限,但最好能与科技、梦想、成长有关。

叶语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莱山中学,那是她初次踏入蓉城时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校园记忆。

她遭遇无数霸凌与恶意,并在两年后初中毕业之际,解决了这一切。

如今,她以科技创业者的身份被邀请回去,心中却有好一阵发空,只觉得一切都藏在往昔,又好像那些眼角流下的血,除了如今不起眼的伤疤,什么都不剩了,甚至怀疑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发去了感谢和同意的答复。

她曾经最想逃离的地方,如今,却在痛苦落拓之后,重新折返。

校庆当天,是程明笃陪她去的。

莱山中学已经进行了扩建,但是校门未变,红色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校内处处是鲜花和装饰,气氛热闹而隆重。

叶语莺拄着拐杖,缓缓走过那条陈旧的通道,青砖和石阶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更深的纹路。

她的讲座安排在下午,上午由校方带她参观校园。

还有一些其他的老校友,只不过她一个都不认识。

由于腿的原因,参观完实验楼她就先行去休息,程明笃扶着她慢慢走。

她看到这周围熟悉的一切,脑海里全是当年心里关于程明笃那无尽的猜想和少女心事。

她喜欢他,从很久就开始了。

“你当年从什么时候察觉到我喜欢你的?”叶语莺一边走,一边偏头问道。

程明笃似乎也很难回答上来,“大概是你高二的时候,在这之前我都当你是个孩子。”

叶语莺深表理解地笑了笑,偏头微微蹭了蹭他的肩头,“比这早多了,我比你想象中早熟得多。”

“多早?”程明笃的声音也变得格外认真。

叶语莺知道这故事漫长,简单地回忆了一下,“以后有时间再告诉你。”

“不过给你个提示,小孩子的真实感情可能行为是截然相反的。”

叶语莺笑着说完,眼底闪过一抹若隐若现的酸意。

程明笃侧目看她,唇线收紧,却没有追问,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在有意避开某些不愉快的细节。

两人决定去校门口的牛肉面馆重新体会叶语莺初中时代的味道,路过保卫室的时候,保安大叔还是当年那一位,如今已经是保安大爷了,执拗地告诉他们出校也要实名登记。

叶语莺拿来填好,放了回去,保安大爷慢悠悠地带上老花镜,打量着叶语莺的名字,说了句“好耳熟”,就没有后文了。

下午做完讲座后,由于怕散场拥挤,程明笃就带着叶语莺提前撤离了。

他们又一次路过保卫室,叶语莺主动拿起笔填写信息,保安大爷当时正小解回来,连忙对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叶语莺,等一下!”

叶语莺深感意外,似乎没预料到自己的名字会突然被一个陌生人叫出口。

保安大爷连忙起身翻箱倒柜,一个铁皮柜嘎吱一声被打开,里面堆着几封旧信和泛黄的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边角泛黄的信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初三二班叶语莺收”。

“你看,这信压在柜子底下,都十几年了吧?前一阵换了新柜子才无意间发现,我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出现,看到你的名字才想起来。”

保卫搭设笑着递过来,“太多年了,可能对你意义不大,可以留个纪念。”

原本以为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叶语莺当年没什么朋友,但是偶尔有些人会与她搭话,送上生日祝福什么的,大概是贺卡什么的,她对此并没有在意。

叶语莺伸手接过,指尖微微一颤。那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她认得出来。

上面没有落款,但是她能认出来纪紫当年方方正正的字迹。

她的心口被猛地攫住。

她默不作声地将信攥在掌心,对保安大爷连连道谢,却有些不敢立刻打开信封。

直到回到车上,她才轻轻拆开。

纸张早已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

【语莺,我今天又流鼻血了。

之前我父母以为是因为被人欺负的缘故,实际上,我应该是生病了。

总有人会找年轻人患病,这病来的急切,病因应该追溯到很久以前,我很庆幸,这应该不是我背叛朋友的报应。

我时常会想,如果我真的生病了,就好了,一场绝症换你一场原谅,但是……我今天偷听到医生和我父母的只言片语,我好像真的生病了,而且……可能很严重。

严重到……可能现实生活中很罕见,小说里却很常见、充满老套的悲情浪漫主义。

我不敢问,他们对我笑得太勉强了。

我只听见化疗这个词,好像离我很近,但是我感到无比陌生。

语莺,如果我真的生病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会不会在心里想起我一次,不再恨我?

如果是这样,我挺希望自己真的生病,求得你的原谅。

那天,我被她们逼着拿走你的情书时,我全身都在抖。

我知道那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可我更怕她们转头对付我。

我怯懦、卑劣、可耻——可是那一瞬间,我却没有勇气站在你这边。

后来,你的眼神下我甚至不敢说话,我真的好想解释,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想伸手拉你,可你转身走了。

对不起。

这是我能写出的唯一的三个字,也是我一直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

我希望我不是真的生病了,希望我还能重新回到学校,我欠你一次面对面的道歉。

——纪紫】

第97章

信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解释,也没有更多的自我辩解。

叶语莺的指尖在纸上缓慢摩挲,眼前浮现当年不知是什么季节,她看到重回校园的纪紫对自己欲言又止,她当时心里憋着气,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叶语莺从前认为自己总是仁慈愚善的,但是如今她才意识到,自己当年的怒火有多重。

可她从未想到,纪紫当年是真的生病了,是真的在离开学校后,再也没有机会和她面对面。

而这封信,就这样被压在柜子底下,直到多年后才重新回到她手里。

世界荒谬得让人无处可逃。

叶语莺静静坐着,纸张被泪水一点点打湿,她却笑了。笑意微弱,像是风中一朵快要熄灭的火苗。

为什么偏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命运往她的心口扎上回旋镖。

叶语莺指尖死死攥着那封泛黄的信,指节泛白。纸张颤抖得厉害,像要被揉碎,她却舍不得松手。

视线模糊又清晰,复又模糊,纸面上的落款不断在水光中被扭曲和折射。

程明笃看着她,仿佛她此刻的悲伤也如同实体,一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手掌覆在她的后背,缓缓抚着,声音低沉而稳:“如果觉得遗憾,不如去找她吧。”

叶语莺哽咽着摇头:“她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可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信了。

他抱紧了她,低声安慰道:“可能已经治愈了,现在过着安稳圆满的生活。”

过了很久,叶语莺抬起泪眼,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意:“我要去找纪紫,我要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

纪紫那次别离之后,辗转搬了几次家,好在一直都在蓉城。

程明笃家里在蓉城扎根,没有耗费很多时间就找到了纪紫家人现在的地址。

那是一栋老旧小区,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叶语莺踏足这里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印象中纪紫家里的房子是位于别墅区的联排,如今入住这里,看来病来散金了。

开门的是纪紫的母亲,眼角早已爬满皱纹。她看着叶语莺,辨认了很久,“请问,您找谁?”

叶语莺连忙自我介绍:“阿姨,还认得我吗,我叫叶语莺,是纪紫的初中同学。”

对面的女人形容憔悴,像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语莺啊,这么多年都变样了,有些认不出了,进来坐坐吧。”

纪紫的母亲主动打开外面的铁门,邀请他们进屋。

叶语莺在进屋前,主动问了一句:“请问,纪紫在吗?”

纪母沉默了许久,浑浊的双眼开始泛红,像是一双经常哭泣的眼:“她……今年年初,已经走了。”

她愣在原地,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走了,她远行了吗?”

纪母摇了摇头,声音颤抖而干涩:“不是远行……是,走了。”

这两个字落下时,仿佛整个空气都被抽空,叶语莺的耳边“嗡”的一声炸开,瞬间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

她的喉咙像被硬生生掐住,发不出声音。指尖紧攥着拐杖,冰凉的金属质感透入掌心,却无法让她从恍惚里挣脱出来。

程明笃站在她身侧,眉心骤然一紧,却没有插话,只是侧身扶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踉跄跌倒。

纪母低低叹息:“她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在医院里。后来……病情恶化,已经没什么办法了。走得很安静,也算是少受点苦。”

叶语莺的胸口像被利刃生生割开。

原来她错过的,不是一场道歉,而是纪紫的一整个生命周期。

她哑着嗓音问:“她……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纪母抬手抹了抹眼角:“念叨了你好几年,后来也不念了,平时就是喜欢写点歌,如果你能保证不公布她的真实姓名的话,可以拿去听。”

*

那一晚,她独自坐在飘窗边上,电脑屏幕忽明忽暗。

脑海里忽然闪回到年初,那场舆论风暴。全网在冷嘲热讽,而只有一个陌生的ID替她发声——Zino。

【#我支持Ashera#我相信,她想做的,只是带着更多翅膀破损的蝴蝶,一起,重新学习飞行。】

【我是当年莱山中学校园霸凌的受害者,是叶语莺终止了这一切,不管舆论如何倒,我支持她,也支持Ashera。】

那短短两句话,曾让她在深夜里哭到失声。

她当时就觉得,Zino在唱片中声音有些熟悉,如今却和成年后的纪紫有某种奇异的重叠。只是,当时她没有去深究。

这晚,她辗转反侧,身上发疼,骨头缝隙又热又疼,发起了低烧,她在迷迷糊糊中知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言。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初中操场。梧桐树下,阳光斑驳,纪紫穿着校服,肩上落满光。

她还是那样安静,眉眼清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纪紫在自己的记忆里从未长大过,她永远都停留在初中时期稚嫩的模样。

“语莺。”她轻轻唤她。

叶语莺连忙回头,泪如泉涌,想扑过去,却发现自己被困在原地。

纪紫却笑着摇头,声音温柔得像风:“我已经走啦,你别哭了。好好生活,自由、自在地生活。”

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光里。

下一秒,她的身影出现在繁华的街头,手上一如既往拄着拐杖,远处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叶语莺连忙走过去,成年的纪紫看到她,眼中露出了惊讶与心疼,“你怎么这样了,语莺?”

叶语莺艰难地露出笑容,说道:“我很好,你呢?听说你后来成为很厉害的原创歌手。”

纪紫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虚名,在病床上闲着无聊写的。”

笑着笑着,那些笑容在纪紫的脸上凝固了,她望向这不断升高的城市天际线,看着川流不息却没有半刻真实的行人车流,陷入了茫然。

纪紫颤抖着声音,苍白着脸色说:“语莺,我搞错了,我很少来到马路上,我应该在医院。”

两人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纪紫率先说:“语莺,我要走了。”

叶语莺摸了摸眼泪,扯出一抹笑,“没事,我们可能很快就见面了。”

纪紫回头,灿烂一笑,神神秘秘地说:“我偷偷翻过生死簿哦,你不会这么快来的。”

说完,纪紫的背影在斜阳中化作了散落的碎片。

叶语莺猛地惊醒,枕边湿了一片。

从那天起,她的身体正在迅速恶化。

频繁发低烧,浑身乏力,夜里咳嗽声常常惊醒自己,唇色苍白如纸。

她心知自己正在快速衰败,主动提出需要回家调养,程明笃没有同意。

但是次日傍晚,程明笃打开家门的时候,又是一场人去楼空。

*

外骨骼的技术瓶颈已经突破,剩下的一切Ashera剩下的人可以合力完成,市场方面丁楚可以做得尽善尽美。

由于身体原因,叶语莺请了假。

程明笃在工作日的傍晚照旧出现在叶语莺的办公室,但是不见她人影。

丁楚在他压迫性的目光下,为难地说:“老大最近想休息一下。”

程明笃直截了当地问:“她还会回来吗?”

丁楚连忙点头:“会的,当然会。”

他拿起外套,迅速走出了Ashera。

*

叶语莺从医院出来,手臂上还留着被拔掉针头的浅浅印记。

她打车回家,下车时,戴着口罩,走路缓慢,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只能靠拐杖一点点支撑。

傍晚的风从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吹过来,卷着落叶。

她一抬眼,就看见程明笃站在那里。

他没穿西装外套,在春寒料峭中分外单薄,只是简单的衬衫,神情冷峻,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像是等了很久。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碰撞的那一瞬间,她心口骤然一紧。

果然,他还是来了。

程明笃走过来,形容多了几分颓废:“为什么这么突然?”

叶语莺唇角轻轻一动:“我想自己一个人休息”

他盯着她,嗓音压得更低,“还是说,你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叶语莺握着拐杖的指节泛白,垂下眼,避开他的注视:“我生病了,不想传染你。”

“你觉得我在乎这个吗?”他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推辞。

她沉默,唇瓣颤了颤,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你的使命……算是达成了,我也还有自己的生活。”

空气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的使命?就是帮你解决技术瓶颈吗?”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眼底压抑着一层复杂的情绪,逼近爆发的克制。

“算是吧。”

叶语莺咳了两声,抬手捂住口鼻,眼角微红。

她往公寓的方向走,程明笃依旧在自己身边。

她想让事情更加体面一些,“我自己上去就好了,你开车路上小心,晚安。”

她将一系列客套话一股脑说了一遍,带着些反常的仓促。

没等程明笃说话,她头也不回地就往电梯口走去,凝神听着身后的声响。

可始终没有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她后背汗毛直竖,身后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很强,她梗着脖子,肌肉紧张到发酸。

“叶语莺。”

她身形一顿,自知不能装听不见,于是站定,回头。

“我以为,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

“如果之前的一切都不算,那现在,我正式问一遍,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也变了,这种直白的话,不符合他以往的风格。

她记忆里,他鲜少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脆弱的期盼。

可是现在……

程明笃,你的骄傲和自持哪里去了。

那一瞬间,叶语莺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置于博物馆展柜里千年的古瓷,在他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无数道看不见的、发丝般纤细的裂痕,早已悄然浮现。

如果用紫光一照,就会发现,她早已破损得……无法复原。

她想点头。

她浑身上下,每一个还在叫嚣着疼痛的、残破的细胞都在叫嚣,点头啊!

只要点了这个头,她就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这充满恶意又光怪陆离的世界,可以重新,回到那个她最眷恋的、温暖的港湾里。

她可以重新,拥有他。

可是……

然后呢?

然后,让他看到自己每天,是如何依赖着止痛药和拐杖,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体面?

然后,让他看到自己,在下一次高风险的手术失败后,彻底瘫痪在床,甚至失去所有自主功能的、那副毫无尊严的、丑陋的模样……

她用了八年的时间,翻山越岭,饮冰茹雪,好不容易,才将自己,从一个需要他弯腰施舍怜悯的、泥沼里的“阿婴”,变成了一个,至少在表面上,可以与他遥遥相望的叶语莺。

她绝不允许自己,再变回那个,需要他同情的可怜瘸子。

于是,在那个充满了诱惑的、几乎要将她所有理智都摧毁的问题面前,叶语莺缓缓地,抬起了头。

“程明笃,”她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显得异常清晰,遗憾到了极点。

“我承认,我当年,对你有过不该有的念想,我也对你采取了不该有的行动,如果我事先知道这一切,我一定不会这么做,那样的话,至少你还能是我的家人,你不会再想着重新开始。”

“人心境会变,我们不可能重复踏入同一条河,我现在很好,你也很好,这就够了。”

各自安好吧——

作者有话说:50~

第98章

叶语莺最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医生已明确告知,手术必须尽快进行,黎颂也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催促。

她心里清楚,一旦飞往德国,至少有大半年时间无法亲自参与公司运作。

Ashera正处在关键节点,第二代外骨骼测试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语音模型也要迎来数据闭环,她必须在有限的几天里,把交接做完整。

她在办公室连夜整理交接文档:研发进度排期、技术验证方案、与供应链厂商的合同条款、即将对接的临床试验流程。

文档上的批注一条条敲下去,她的手指因为长期疲劳而微微颤抖,但依旧没有停。

每完成一页,她都会停下来盯几秒,像是得了严重的强迫症是的,生怕哪里落下。

*

赤杉资本的内部咖啡厅内,叶语莺早早落座等候,随着气候转暖,午后光线正好。

叶语莺靠窗的位置放着厚厚一摞文件,她神情冷静,拐杖悄然搁在一旁,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冯霆推门而入,身形干练,助理紧随其后,手里拎着电脑包。

见到她,冯霆笑了笑:“小叶总,好久不见。”

“融资到账已经两个月了,我得跟您汇报一下阶段性进展。”叶语莺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嗓音平稳,没有过多的寒暄和废话。

冯霆点头,翻阅文件,技术进度、市场排期、团队分工一一罗列,几乎挑不出错。

“你准备得很细致。”冯霆不动声色地评价了一句。

“我接下来会缺席半年,相关的交接工作已经完备,团队已经过了磨合期,他们现在可以自主运作。”

冯霆放下文件,笑意里带了几分迟疑,“这个节骨眼对你和你的团队都很重要?投资人最怕的,就是创始人风险,而且你不怕权力被架空吗,到时候你回归会不会丧失话语权?”

叶语莺微微一笑,眼底的倦意被野心取代:“权力不是目的,结果才是。我的最终目的是让产品顺利上市,能证明价值,Ashera的一把手是不是我,这远没有产品本身重要。”

冯霆端详她几秒,手指在桌面轻敲,似乎想确认她的底气来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你缺席的半年里,江昱然的普罗米修斯正全力冲刺脑机接口。他们善于资本市场的叙事,如果你不在前台,Ashera很容易被掩盖光芒。”

叶语莺神情平静,指尖却轻轻收紧了咖啡杯:“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提前布好所有的局。”

“放心吧,我的团队核心成员是不变的。研发由老吴主理,市场由丁楚负责,我只做统筹。”

“很好。”冯霆点头,神情轻松了几分,端起咖啡杯浅啜一口,两人进入了更加轻松的对话,“对了,最近怎么没见明笃往你那里跑,他不是你们的外部顾问吗?”

叶语莺眸色微动,在心里盘算着她和程明笃的亲疏是否会影响冯霆对Ashera的客观判断。

深吸一口气,她指尖摩挲着文件夹的冷质封面,嗓音压低:“他已经帮我攻克了重要的一环,也该多忙些自己的事了。”

回答得模棱两可,但是没有直接挑明她和程明笃已经分道扬镳的事实。

冯霆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怪不得最近他一连见了好几个公司的创始人,会议室一直用着,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对了,我听说他近期会和普罗米修斯的人见一面……”

叶语莺抬眼,瞳孔骤缩。

不过一瞬,她已经恢复了镇定,抿了口咖啡,轻声道:“他有自己的科技布局,这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了。”

冯霆没有察觉她语气的异样,只当她一贯冷静:“不过脑机接口这种东西,我稍微了解了一下,虽然是大热门,但是量产和普及目前看来还有些乌托邦。”

交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冯霆带走了她整理的交接材料,满意地起身:“叶总,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靠谱。好好休息,等你回来,我们的合作会有后续的。”

“好的。”

等他走后,咖啡馆的一角骤然安静。

叶语莺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背脊紧绷了一个多小时,此刻一松,胸腔反而空落得厉害。

她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手已经有些抖,杯沿碰在唇齿间,溢出了一点苦涩的液体。她没急着擦,任由那点苦味弥散开来。

程明笃、普罗米修斯、江昱然,几个名字在她脑海里一遍遍交叠。

她无法和任何人说出这种荒谬的心境。

她忽然觉得疲惫到极点。

拐杖立在桌旁,她伸手去扶,动作却比想象的更慢,手臂肌肉像被抽走了力气。她咬牙,依旧保持着体面姿态站起身。

咖啡厅的落地镜里,倒映出她削瘦的身影,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以及硬撑着的背脊。

她拎起文件袋,朝外走去。阳光映在她肩头,她却觉得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舌下的止痛药苦味在口腔蔓延。

*

除了赤杉资本所在的大厦,叶语莺打了个车,准备折返公司。

眼下正好是下班高峰,屏幕上的打车软件不断在转圈圈,显示前方还有二十五名排队等候的顾客。

叶语莺换到另一个定位,想看看能不能尽快打到车。

“语莺?”

一个熟悉又意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她侧过身,竟看见林知砚正从隔壁大楼走出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眼神里仍带着白日会议的紧张,却在看到她时,明显柔和下来。

“好巧。”他快步走来,笑意带着一丝真挚的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附近?”

“刚见个投资人。”她淡淡回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知砚察觉到了,却没有追问,只顺势说:“我正要去见咱们高中的一位老师,好多年没见了。要不要一起?她当年也教过你。”

“是哪一位?要不要提前问一声?”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没关系的。”

叶语莺愣了愣,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但是想到自己在江城停留的时间也不多的了,顺便叙叙旧好了。

想着现在是下班高峰,回公司至少也要拥堵很久,于是点头:“好。”

他们一起驱车前往一家安静的餐厅,暖黄复古的光线,氛围静谧而怀旧。

走进包间时,叶语莺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就听见一个温柔熟悉的女声笑着唤:“知砚,你来了。”

随即,那声音略一停顿。

叶语莺抬眼,看见多年未见的凌南霜,她依旧端庄,身着素雅长裙,眉眼间的温柔气质和当年在画室里执笔讲解的模样几乎重叠。

只是如今,她成了气质更清透,眉眼更藏锋的女人。

凌南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掠过,笑容不减,却带着微妙的打量:“这是……语莺吧?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凌老师好。”叶语莺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淡。

林知砚随口介绍:“我和语莺刚在楼下碰到,就一起过来了。”

凌南霜点点头,目光却在叶语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瞬,似乎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叶语莺心知她在透过自己看什么。

几句寒暄后,林知砚被打来的电话叫了出去,只剩下两人同处一室。

短暂的静默里,凌南霜端起茶杯,轻声问:“你最近……和明笃联系多吗?听说他这些年很忙,身边是不是有人了?”

叶语莺接着昏暗的光线抬眼看了凌南霜一眼,才知道凌南霜这些年其实也没有忘记程明笃。

叶语莺心口一紧,手指扣在拐杖冰冷的金属上。她抿唇,装作若无其事,淡声道:“我不清楚。”

“你帮我旁敲侧击问问吧,我在江城的画廊找了个职位,其实是想……”她有些落寞又优雅地笑了笑,半开玩笑道,“看看能不能有一天在江城偶遇他。”

叶语莺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紧张,手心冒着汗,因为她心里有鬼。

十多年前她就知道程凌两家有意联姻,但是当时程明笃和凌南霜没有谈拢,后来她升入蓉城一高之后,发现凌南霜竟然放弃新加坡的优质待遇来这么一所高校当个兼职的美术老师。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知道,凌南霜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直暗恋程明笃。

叶语莺当时小心翼翼地藏匿着自己的心,一边觉得程明笃就该配这样典雅的世家千金,另一方面她却又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有重逢日……

她在这件事上,是有很多私心的。

叶语莺深呼吸一下,调整了心态,说道:“会的,他有空的时候会去看画展的,家里也藏着很多画作拍品。”

凌南霜扯出一抹失落的笑,“是吗……”

不多时,林知砚回来了。

叶语莺几乎立刻站起身来,借口去洗手间,动作略显仓促。

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停下,冷水扑在脸上,湿漉漉滑过脸颊。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色寡白,唇色薄淡,眼神里掺杂着压抑的慌乱。

她又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

当凌南霜那样不设防带着几分少女情愫地提起程明笃时,她才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玩弄了心机。

这一顿饭没有再涉及其他的感情话题,大家都聊着当年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同学,很轻松的叙旧氛围。

散席时,林知砚去结账,凌南霜顺势和叶语莺并肩走出包间。

走廊里人声渐远,她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真切:“如果你方便的话……能替我问一句吗?这些年,他过得……好吗?”

叶语莺心口骤然一紧,指尖收紧拐杖的力道,勉强弯唇:“嗯,我会的。”

话音一落,她几乎迫不及待地走向出口,避开了凌南霜的目光。

*

百越资本总部,顶楼会议室内,程明笃坐在长桌一侧,身姿端直,神情冷静地看着投屏。

对面坐着普罗米修斯的两位核心高管——CEO江昱然和CTO魏衡,旁边还有百越资本的合伙人作为牵线人。

会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双方就脑机接口的下一步战略合作做了细致探讨。

江昱然滔滔不绝,话术极有资本市场的说服力:“程总,我们的产品已经进入闭环测试,预计半年内可以拿到临床批件。百越若能在此时入局,既能分担研发风险,也能在一线资本叙事里拔得头筹。”

程明笃微微颔首:“你们的算法架构我已经看过,思路不错,但量产环节仍然是短板。我的建议是不要一味强调愿景,先解决算力消耗与硬件冗余的实际问题。”

江昱然一笑,眸底闪过一抹傲然和自信,却仍保持客套:“

这正是我们希望能和你们合作的原因。”

程明笃没有回答,气氛一度趋于僵硬。

百越的合伙人适时打圆场:“今天先到这儿吧,细节我们后面再敲定。”

*

会议结束,程明笃去洗了个手,顺道走进茶水间接水。

推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低声的交谈。

是普罗米修斯的两名中层,刚刚在场的随行人员。

一个人嗤笑:“说到底,Ashera不过是个半吊子的团队。那个叶语莺别以为找到了赤杉当靠山就能高枕无忧。”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冯霆那种人脑子坏了吧?居然真敢给她二轮融资。她瘸了这么些年,也没见她真的穿上自己的产品行走,这怎么去跟资本聊落地?”

“哈哈,也对。做外骨骼的技术公司,创始人都站不起来,还玩个什么?”

“是啊。说到底,她就是个……靠疏通关系撑起来的女创始人。”

笑声在狭窄的茶水间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程明笃站在门口,指尖收紧,推门走了进去,眼神却冷得像冰。

胸腔骤然涌起压抑不住的燥意,他抬手推门进去。

茶水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愣住,神色尴尬。

程明笃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眸色凌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什么‘瘸子’?”

空气一瞬凝固。

两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程、程总……”其中一个支吾,额头冒汗,“我们……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

“随口?”程明笃眸色一沉,锋芒逼人,“你们要是敢造谣,我立刻让江昱然亲自来听。”

两人对视一眼,慌了。

“不是造谣!”另一个急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事儿……是江总自己说的。江总当年也是他们德国的留学圈的,说叶语莺在德国留学时,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她的腿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后遗症。我们……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不敢乱编!”

第一个人连声附和,“我们绝对没有乱说,更没有故意造谣她!”

程明笃盯着他们,目光像刀子一般,薄唇紧抿不语。

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压迫感。

几秒钟后,他冷冷收回视线,声音不带温度:“管好你们自己的嘴,流言和侮辱的代价,普罗米修斯承受不起。”

两人脸色煞白,不敢多言,匆忙离开。

茶水间只剩下他一人。

胸腔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一股无法排解的怒意与钝痛交织。他恨那些人轻佻的口吻,也恨自己直到此刻才拼凑出真相。

眼神中还残留着刚才逼视他们时的力道,他却忽然觉得,真正该面对的,是她这些年一人挣扎的孤寂与剑刃。

如果不是偶然听见,他是不是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她为什么从未告诉过自己?是信不过,还是不愿让他分担?

程明笃阖了阖眼,努力压下翻涌的心绪,薄唇抿成一条线。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但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撕开的冲动,已无处安放。

他静静盯着茶水间的咖啡机的反光,倒映出一张冷硬却阴影密布的脸。

第99章

翌日清晨,街道上长风萧条,从车上下来后呼吸仍有寒意。

电梯上行,直达Ashera。

前台接待员是个年轻女生,刚毕业就通过校招进来的,第一天上岗,看到程明笃的面孔,愣了很久,才缓缓起身询问:“请问先生找谁?”

程明笃的目光掠过玻璃门内的一排排工位,陆陆续续有人落座上班,唯独那间办公室空无一人。

说明来意后,前台有些为难地抱歉道:“不好意思,叶总请了长假,核心事务都已经交接了。”

“多久?”他喉咙发紧。

“半年。”

*

傍晚,程明笃站在叶语莺的公寓楼下,在黄昏中按响门铃,始终无人应答。

最终是被一个陌生人接起,对讲里传来一位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找姓叶那姑娘对吧?她前几天已经退租了,我来收房的。”

对讲里的男声干脆利落,像是例行公事般的通知。话音一落,伴随一声清脆的“滴”,电流切断。

程明笃站在楼下,耳边骤然空了。

昔日人来人往的公寓楼,此刻陷入死寂。

暮色缓缓沉下来,晚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退后半步,仰头望去——高层的窗户紧紧闭合,厚重的窗帘遮得严实,看不出一丝人迹。

分明是春日的黄昏,空气里却带着萧索的凉意。胸腔里的躁意翻涌,他却只能压抑着,唇线绷直,眼神沉黑。

程明笃站在原地良久,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冷冰冰的提示音一遍遍重复,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心口。

他沉默片刻,又转身拨给了几位Ashera的高层。电话里得到的答复几乎一致——叶总在出国前,已经将所有事务交接完毕,并没有留下额外的联络安排。

租约解除,电话关机,工作交接,包括当时对他的求助,两人之间的相处,以后后面的关系切割,一切环环相扣。

她像是早已算好退路,随时做好将自己从这个城市里抽离的准备,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太干净利落了,冷酷得不像常人。

他找到了她的私人邮箱,里面早已设置好自动回复,“请假中,邮件将无法及时处理,请联系Ashera官方邮箱。”

为什么,这么突然。

仿佛连整个城市都默契地替她守口如瓶。

*

另一处,白色病房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她已经习惯了。

叶语莺安静地靠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营养液,身侧的病历夹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术前调理记录。

她的手机点亮耗尽还没腾出手充电,放在抽屉里。

签证仍在有效期内,她正等待赴德航班的确认邮件。

没几天了。

她知道,任何人打电话来,得到的都只会是冰冷的提示音。

那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在真正踏上那趟航班前,如果她接到某个人的电话,却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

她也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都是病弱之躯,就不要平添纠结了。

国内的医生叮嘱的调理没有完全结束,但是可以回去后让医生制定更适合她的术前方案。

黎颂周五上午上完班,就直接飞了国内,在江城住了一晚,第二天正好陪叶语莺一起登机回去。

夜色沉重,江城机场的候机楼内,人流稀落,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一行行闪烁着。

黎颂推着行李箱,手里还提着保温壶,眉宇间有些凝重,低声道:“慢慢走,时间很充裕,毕竟提前了五个小时过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对黎颂说:“这次手术,会可能发生什么?”

“……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但是我不能打保票。”

叶语莺点了点头,唇角抿紧,似乎想说什么,却迟疑了。

还没到托运的时间,两人坐在灯光明亮的机场内,冰冷的白光照得她心口没有半点暖意。

她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被拖曳着,随时可能就被拽下地面。

她忽然转过身,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犹豫:“黎颂……你能不能,再给我打一针封闭?”

黎颂愣了片刻,脸色立刻沉下来:“现在?你疯了吗?你这状态根本不适合再折腾。”

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靠着椅背闭目沉思,嘴角只有愁绪。

“你带了吗?”她又问道。

黎颂直截了当给了否定的答复。

叶语莺一眼看穿:“你带了,对吧?”

“我清楚。”她低头,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缩,眼神幽静,“可是这次,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能完整地站立、走路。哪怕只有几个小时,我也愿意,我知道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愿意,就这一次……”

空气凝固。

黎颂的指节在保温壶壁上绷紧,沉默许久,眼底有难以掩饰的为难与隐痛。

“语莺,你明知道这东西只能缓解痛感,会掩盖伤情。如果术前情况恶化,你连手术台都可能上不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有种不顾死活的坚定,“所以才说是最后一次。”

她望着他,目光近乎恳求,又带着一丝决绝:“这是最后一次,因为术后我有可能彻底不能站起来……那样的人生太绝望,也太遗憾了。”

黎颂闭上眼,像是做了极艰难的抉择,终于低声道:“……行,你能接受所有的后果就好。”

他转身去取随身带着的小药箱。

他原本打算只在紧急情况下备用,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刻屈服。

十分钟后,针管里缓缓推入药液。叶语莺的呼吸微微颤抖,指尖却死死攥着椅背。

“稍微忍一下。”黎颂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咬唇,眼角泛红,强自忍耐,可是随着药液的推入,她嘴角竟然缓缓绽放出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药效渐渐涌上来,僵硬的肌肉像被松开了枷锁,她轻轻抬起腿,试着缓缓站起。

这一刻,她背脊挺直,像终于挣脱了囚笼的鸟。

她的眼里有泪光,脸上却浮现出笑容:“谢谢你。”

黎颂带着惭愧别开视线,手心紧得发白。

叶语莺缓缓站起,身体在灯光下微微颤抖,却不需要倚靠任何东西就能站立。

她在候机厅冰冷的地板上迈出一步,又一步。

药效的支撑下,她的步伐竟然出奇的稳。

哪怕明知道只是昙花一现,而且这背后将是极大的代价,她仍抬起下颌,像是终于夺回

了命运里属于自己的一点尊严。

她无比珍惜自己此刻能站立的机会,每一秒都尽情体验。

远处,有旅客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远。

这场小小的奇迹,只属于她自己。

黎颂跟在身侧,手掌紧张地半抬着,生怕她忽然跌倒,却始终没上前扶她。

她转过身来,眼里带着笑意,那笑意是久违的、明亮的,哪怕只是因为一瞬间的幻觉。

“黎颂,谢谢你的成全。”

黎颂的喉结滚了滚,沉声应道:“嗯。”

可他眼底深处的酸涩,却被隐在了眼底。

一针,换来的,是她一次完整的行走。

叶语莺重新坐下,肩背挺直,拿出手机,她指尖停在输入框上,迟疑了很久,才一点点敲出字。

【程明笃,你醒着吗?我还有几个小时就飞德国,我想见你。】

发出去的瞬间,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她轻轻闭上眼,把手机扣在膝上。

黎颂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才是她的执念,粉身碎骨也要完成的执念。

短信发出的几分钟后,程明笃站在自己阳台上,冷风灌入胸膛。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整个人骤然僵住。

下一秒,他攥紧车钥匙,转身下楼。

程明笃一路疾驰,几乎没机会看表,方向盘被他握得死死的,每个弯道都尽可能快速通过。

驶入停车场,他猛然拉紧手刹,下车几乎是跑着往候机楼冲去。

他唯恐自己就迟那么一分钟,就可能见不到她了。

叶语莺等在原地也很忐忑,这期间办理好了托运。

她不知道程明笃赶过来要多久,她害怕这一次站立他没能看到。

安检处的长椅上,叶语莺支着身体紧张地张望,掌心里扣着手机。

药效让她的双腿依旧支撑着身体,可她知道时间正在流逝。

耳边的广播一遍遍播报着通知,她没心思听懂那些话。

就在她想着程明笃会不会赶不上的时候,抬头的一瞬,她的目光骤然凝住。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而来。

程明笃的眼神在大厅里扫过,当他定格在她身上时,他亲眼看到她不借任何支撑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叶语莺几乎下意识站起,腿脚微微一晃,却还是抬高下颌。

他真的来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的。

隔着人流,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像要把自己钉死在这一刻。

程明笃被撞得踉跄一步,下意识用力抱紧她,掌心几乎要把她嵌进骨血。

他的力道大得让她双脚腾空,呼吸都被挤断。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炽热而急促,仿佛在用力确认彼此的存在。

“叶语莺……”

他喉间的声音被压缩得只剩下气息,“你怎么敢就这么走?”

她的睫毛颤动,眼里泛着泪光,却笑了,声音轻得像耳语:

“原本想就这么走,但是……我后悔了……我还是想最后再见你一面。”

让你记住,我站立的样子。

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穿,手臂收紧,整个人把她牢牢锁进怀里。

这一刻,他们中间的八年空白,个中误解,以及她分明伤残却此刻站立的疑问,仿佛全部被碾碎,化作炽烈的拥抱。

就好像从未分离过。

广播声再次响起,提醒登机时间已到。

叶语莺的身体还紧紧贴在他怀里,肩膀因抑制哭意而微微颤动。

程明笃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背,指节绷得发白,他几乎想要用力到将她整个人困住,让她再也无法走开。

可耳边一遍遍的航班催促声,让任何人都护士不了。

她慢慢推开他,眼中带着泪光,却勉力挤出笑容:“哥哥,我要走了,替我守好Ashera,我只信你,不要来找我,我们会重逢的。”

叶语莺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掺着眼泪:“我想让你记住,我站立的这一刻。”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心口翻涌着酸涩,所有话语最终化作一个更用力的拥抱。

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痛,把她牢牢搂在怀里,双眼红得带血,“你打了封闭是不是,别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她一愣,轻声呼唤,声音像在夜色里散开的风,“你都知道了?”

程明笃点头。

广播第三次响起,乘客们开始陆续排队登机。

黎颂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手中拉着行李箱,眼神却暗暗沉重。

叶语莺松开程明笃,退开半步,她背影纤细,却步伐坚定。

她一步一步朝登机口走去,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每一次迈步上。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脏被一点点撕裂。

直到她消失在检票口。

整个世界,才真正停止了呼吸。

第100章

【高中线】

从南美归来不过半个月,叶语莺便迎来了人生新的起点。

开学第一天,她是穿上整洁的校服,是程明笃开车送她去的,蓉城一高门口站满了家长,唯独她是有些特殊的。

但是一回头看向人群,在一种担忧的家长中,程明笃显得过分年轻和从容,他略微抬手,冲她挥了挥,用嘴型说:“快进教室吧。”

她心口蓦地一热,心底温暖得化开,流淌着一汪静静的泉水,原本因陌生校园而生出的紧张,也被这一抹从容安稳的笑意冲淡了。

走进蓉城一高的大门时,她心底依旧残留着那片南美极夜雪原的冷冽。

操场上人声鼎沸,新生们被分配到不同的班级。

烈日高悬,但她却觉得身体里仍残存着雪的凉意,那股孤绝的平静,护着她从外婆去世的悲伤中缓缓走出。

“叶语莺,十二班。”年级主任翻着花名册,喊出她的名字。

“到!”

她举手高呼,比常人提高了两个调子。

心中无法压制欣喜又忐忑的心情,十二班不是最好的班,但是算是次重班,对于她这种普通初中升上来的学生来说,几乎等同于努力的终点了。

她在人群里应声,背脊挺直,走了过去。目光坚定而冷静,让不少同学暗暗侧目。

有人认出她了,有人认不出她。

多数进入蓉城一高的人都是从初中部直升的,或是占据全市最顶级教育的私立初中出来的,很多同学都互相认识,她的面孔在众人眼中是陌生的。

新学期第一天,似乎一切的陌生都在洗刷着那些校园霸凌的血雨腥风,那个在夏天里几乎溺亡在绝望中的孩子,险些踏上回老家之路的她,如今却步入这所全省最好的高中。

叶语莺跟随队伍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新粉刷的白墙反着刺眼的光。

十二班的门口已经站着几个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声夹杂着自信与轻松。

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许多目光顺势投了过来。

前排几个女孩低声交换眼神,对这个英气焕发的女生充满着好奇和大量,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

可她的神情却格外镇定,不惧旁人的注视。

“你不是初中部直升的吧?这边有空位。”一位女生朝她招了招手,眉目温柔又活泼好动的灵动模样。

叶语莺走到座位上坐下,笑了笑:“不是,我是从莱山中学来的。”

周遭对这个陌生的中学充满着疑惑的声音。

“莱山中学,没听过啊,你听过吗?”

“没有诶,这不是蓉城四校啊,怎么可能听过。”

叶语莺取出文具盒,动作简洁利落,身周的气场却生生隔开了闲言碎语。

她的心思没有受到影响,到底是一群上重点高中的学霸,讨论的态度没带什么恶意。

众人七嘴八舌,几乎都互相认识,都是从幼儿园开始就受到垄断教育的那一拨孩子,每个人都思维活跃在新环境中应对自如。

倒是叶语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摆弄着文具袋,看着窗外的绿荫默默出神。

这就是程明笃的母校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抬眼一看,众人都长着一副机灵模样,她很难想象程明笃是怎样在这种高手云集的地方一路保持全优成绩直到毕业。

讲台上的铃声响起,教室安静下来。

同桌的女孩轻轻转过头来,眉眼温柔,声音不高:“嗨,你好,我叫林曼吟。以后就是同学了。”

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生怕引发叶语莺心里的紧张。

叶语莺点点头,轻声回应:“我叫叶语莺。”

林曼吟笑了笑,把桌上的练习册推过来一点:“要不要看?这是之前发的,可能你还没拿到。”动作自然,不带一丝生硬。

前排的男生回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调皮:“新来的,你体育怎样?我要一会儿竞选体育委员,投我一票呗。”

叶语莺一怔,还没回答,旁边的林曼吟替她接过话:“你才刚认识人家,就开始拉票了。”

几句话间,原本陌生的气氛慢慢被打破。

叶语莺心底微微一暖,话不多,但是这里每一寸空气好像轻松很多,她果真是在争斗中过惯了。

“开个玩笑嘛。”前排男生挠了挠后脑勺,笑容里带着少年气的张扬,“我叫周易,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找我。”

有人接茬:“周易,快跟新人说你不会算命。”

这句话惹得周围几个同学大笑,气氛霎时活跃起来。

林曼吟却皱了皱鼻子,半带调侃地戳了一下周易的肩膀:“你先把自己成绩顾好吧,体育委员光会打篮球可不行。”

“你懂什么,这叫全面发展。”周易龇牙回嘴。

叶语莺看着两人的拌嘴,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弧度。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自我介绍。老师点名让每个人做一个简单的自我陈述。

“大家好,我叫林曼吟,来自初中部,喜欢画画,平时也会写点小故事。”林曼吟声音轻,却不怯场,眼睛亮亮的。

“我叫周易,也来自初中部,只爱运动,体育委员记得投我一票。”周易站起来,声音爽朗,第一句话也不离拉票,招来一阵掌声和哄笑。

轮到叶语莺时,她站起身,声音清亮:“我叫叶语莺,来自莱山中学。喜欢……跑步。”

简洁到不能再简洁,可她说到喜欢的事情,还是有一瞬犹豫,似乎觉得这个喜好有些单一。

叶语莺坐下时,林曼吟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朝她眨了眨眼:“你刚刚说得很帅气。”

她微愣了一瞬,心里蓦地一软,暗自认为新同桌很会给情绪价值。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洒在课桌上,白纸间闪着微光。

班会结束的时候,班干的选举也尘埃落定。

周易以高票如愿当上了体育委员,脸上得意得快要藏不住。

“看吧,我说了吧,全面发展。”他朝后排挤挤眼睛,赢得一片哄笑声。

意料之外的是,英语课代表的选举里,叶语莺居然意外当选。

英语老师随手提了几个中考英语成绩不错的名字,让大家举手表决,本以为会落在初中部直升的学生头上,没想到叶语莺这张陌生的面孔反而觉得她很中立,于是举手投她的人竟然最多。

“恭喜叶语莺同学当选英语课代表。”老师微笑着宣布。

叶语莺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第一天就背上了这样一个责任。

“恭喜课代表。”林曼吟伸过来手,神情真挚,“以后要辛苦你啦。”

叶语莺从茫然中回过神,轻轻笑了下,点点头。

选班长的时候,有人提名人缘好的林曼吟,她却推辞说:“我不敢当,当群众最光荣。”

开学第一天就在这种嘻嘻哈哈的氛围下圆满落幕,放学时分,夕阳透过长长的廊道,洒下金色的余辉。

新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空气里弥漫湿润的植物叶片的香气。

叶语莺刚收拾好书包,正离开教室门口时,走廊那头传来几声轻快的呼喊。

“曼吟,你的男神亲哥来了!”

林曼吟抬头一看,眼睛一亮,快步跑了出去。

站在廊道尽头的,是穿着白衬衫的林知砚。

高三的学长气质清隽,身形挺拔,安静地靠在墙边,神情自带几分清冷与老成。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落在跟在林曼吟身后的叶语莺身上,略一停顿。

有几个同学小声嘀咕:“那不是林知砚吗?理科重点班的尖子生。”

“哇,真人比成绩还要……好看。”

声音不大,却飘进了叶语莺耳里。她握紧了书包肩带,心念微微一动。

林曼吟却热情地牵过她的手,介绍道:“哥,这是我新同桌,叶语莺。”

林知砚垂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惊讶,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你好,恭喜你考进蓉城一高,我说过你可以的。”

他声音温润,带着少年特有的沉稳。

叶语莺一怔,下意识回应:“谢谢。”

*

夜色降临,程家的后院茶室的灯光温暖依旧。

程明笃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里握着一本厚重的书,抬眼看她推门进来。

“第一天,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习惯性的冷静,却比旁人多了几分沉稳,如果说青春是一场暴雪,程明笃此刻就是暴雪后的寂静雪原。

叶语莺换下书包,坐到他对面,语气轻快:“挺好的。老师同学都还不错。”

顿了顿,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显得卖弄,“而且我还当上了英语课代表。”

程明笃的眉眼动了动,眸光落了下来:“看来他们很认可你。”

这天,他们难得有机会一起面对面坐下吃上一顿饭。

可吃完晚饭,叶语莺正欲回阁楼,身后却传来程明笃收紧的语气:“我后天要回去了。”

如以往一样,程明笃口中的分别总是不带沉重的,他对很多伤感都处理得轻描淡写,以至于让人总以为他心里没有半点不舍。

她一愣:“回去?”

“继续完成我的学业。”程明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静谧,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又一次别离,叶语莺没有表露出过分失落,像是强迫自己面对着这一切。

叶语莺怔怔看着他,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唇边,却只剩下一句轻得几不可闻的:“哦……那祝你一切顺利。”

周遭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远得模糊。

程明笃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瞬情绪,似乎仍有忧心她即将迎接的新环境,随即收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他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清。

叶语莺静静看着他离开,唇瓣抿紧,直到房门轻轻阖上,她才知道自己恍神了很久。

阁楼的窗户开着,夜风带来栀子花的香气。她坐在书桌前,盯着课本上的英文单词,却一句也记不进去。

她忽然意识到,之后很长的时间,这座校园、这座城市,她都要独自面对。

可心底另一处角落,却像被程明笃无声点燃了一簇火焰,她还是想证明给他看,哪怕他不在,她也可以将

这条路走得平稳——

作者有话说:高中线不会太长,走完情节,回现代再写一段,美美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