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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刚好接连几天的暴雨后,周六正好天气放晴,湿润的空气将夏日的热浪驱散。

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酒吧内,一群刚高考结束的男生女生,木桌上摆放着名字牌和便签纸。

众人相互交头接耳,在旖旎的灯光下碰杯。

刚成年的大家,都似乎相用一杯威士忌或是兑过饮料的伏特加来极力证明自己的成熟和老练。

可当时的每个人都从未知道,他们在十八岁时想要快速剥离的青涩烂漫,将会是他们未来几十年都找不回来的稀世珍品。

笑声在人群里起伏,年轻的嗓音像起落的浪。

叶语莺在角落昏昏欲睡,林曼吟偷偷用手肘碰了碰她,刚学化妆的她有些生疏,粉底打得很厚,一靠近叶语莺就能嗅到化妆品味,尽管都是耳熟能详的大牌子,但还是让叶语莺闻得有些鼻子痒痒。

“诶!可别睡着了啊,快开始了。我替你筛选了一圈,今晚这个局颜值是最高的,而且都是蓉城一高毕业的,都是名牌大学的,应该头脑都还过得去。”

叶语莺所在最里面,好几次想撤退了,但是抬眼看着自己起身一次需要五个

人起身让座,她只得作罢。

薄荷和柠檬的清气从杯沿掠过,冰已经融化大半,她埋头就着吸管啜了一口,眼神粗略地扫了一眼盛装出席的众人,沉重地闭了闭眼。

“这就是你筛选过的?要不还是给我点杯酒吧。”醉死她算了,至少不用围观人类的多样性。

“你还没成年,只能喝无酒精的。”林曼吟将她面前的杯子重新摆好,顺便补充了一句,“听说有个压轴帅哥,上一届的校草来着,平时很难约出来的,趁着大学放暑假来蓉城做社会实践才把人约出来的。”

叶语莺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嘟囔道:“上一届校草……不就是你亲哥嘛……”

已经去美国上学的林知砚。

林曼吟对众人保持着礼貌地微笑,顺便纠正了一句:“我哥是上上届,我谢谢你。”

叶语莺语塞,继续沉默着,淡淡看着众人。

“三分钟自我介绍”“互换一句喜欢的诗”“今晚做过最冲动的事”。

大家都回答得很认真,谈志愿、谈社团、谈旅行和未完成的清单。

有人说:“明年我要跑一次全马。”

有人说:“我想学潜水,在澎湖看一整片蓝。”

有人说:“我要自驾横穿罗布泊。”

原本百无聊赖,听着听着,她忽然生出一点陌生的羡慕:原来大家眼中的世界都这么酷。

轮到她时,她只说了两句:“我……想在秋天到来之前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那一刻,场间忽然安静了一下。

原以为众人中会传来笑声,但是显然,她这句话并没有逗乐的效果,她也没有逗乐的目的,只是直白了一些而已。

“听起来像一句歌词。”另一个人笑着接话。

主持的学长顺势圆场:“那祝我们都能在秋天来之前想明白自己的人生目标,为叶同学干杯!”

杯子碰撞的声音轻脆,笑声重新涌起。

叶语莺托着下巴,眼神越过人群,看向露台外的河岸。水面被灯串拉出一条金色的缎带,微风拂过,泛起轻微的涟漪。

她知道,真的需从程明笃的影子下尝试走出来了……这段注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

因为说出口,最坏的结果就是分道扬镳……她不敢。

林曼吟举着杯子,跟旁人笑着聊天。舞池中央有人起哄要唱歌,酒吧里的灯光换成了淡蓝色,缓缓摇曳着。

人声、笑声、音乐全都搅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混着夏夜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叶语莺突然觉得有些热,连酒吧的落地窗都隐隐起雾了,她端起杯子走向露台,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立刻迎面扑来。

空气湿润,带着草木被冲洗后的味道。河岸那头的摩天轮在转,灯光一格一格亮起,又一格一格熄灭,远远看去,一切都是封存在水晶球里一样。

她靠在栏杆上,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透气?”

身后有人问,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笑意。

她回头,看着面容有些陌生的人,想了几秒,才想起是刚才姗姗来迟的学长,据林曼吟说是上一届皮囊最好看的那个。

个子很高,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酒吧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皮相的话,和程明笃待久了,很难觉得能有哪位男性能好看过他,但是眼前这位气质是不错的。

当他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这种熟悉的身高差让她本能地将戒备心放低很多。

“嗯,”她点了点头,“有点闷。”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着,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神情放松,“刚才你那句话挺有意思的。”

“哪句?”

“秋天来之前,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他侧过头,笑了一下,“挺像我高考完那会儿的状态。”

“后来呢?”

“后来啊……”他想了想,“后来我发现,好像没几个人能真的想清楚。能想清楚一半的,就算幸运了。”

叶语莺问:“那你想清楚了多少了?”

“刚好一半。”他低声说,“但是能思考的时间不是只有这个夏天,其实大学还可以转专业,硕士可以跨专业,任何人生阶段想清楚都可以。”

那句话轻轻撞进她的心口,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却让她心里有了底。

他伸出手:“顾辞。”

“叶语莺。”她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他的手掌温度适中,不黏不冷,带着一点干净的书卷气。

她忽然意识到,她永远会被一种类型吸引,那就是在某个细小的部分哪怕能有一个点和程明笃接近就可以。

眼下过了十点,酒吧彻底进入狂欢模式,音乐声调大声了数倍。

“要不要换个地方?里面太吵了。”

“去哪儿?”

“对面那家糖水店还开着,你有兴趣吗。”

叶语莺犹豫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她很久没有接触过新的人,这份同意夹杂了一些自我强迫的意味。

不过,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一份健康而正常的相逢了。

*

糖水店的菜单是手绘简笔画,店主是个年轻漂亮的姐姐,穿着围裙热情地在店里来来往往,和客人攀谈,落地窗上贴着“营业至23:30”的字样,店内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他们点了两杯柚子茶,两块抹茶蛋糕。

桌上的柚子茶冒着细碎的气泡,淡粉色的果肉漂浮着,被灯光一照,亮得甚至带些炫光。

顾辞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杯壁撞出一声脆响。

“这家糖水店是我高中时常来的地方,不是很有名,但是刚好有我想要的安静。”他说,“那时候每次考试完就会跑来喝一杯,算是犒劳自己。”

叶语莺托着下巴,听着他的语气,温柔、干净、不带一点攻击性。

“考得不好也来吗?”她随性地问。

“当然。”他笑了笑,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真诚,“不好的时候更该来。”

叶语莺也笑了,勺子在杯底轻轻打转,声音和音乐融为一体,只剩下空气里的那一点甜味。

“你平时喜欢去哪里?”他问。

她想了想,“我挺宅的,只喜欢听歌、看看电影。”

“老电影吗?”顾辞续道。

叶语莺点头:“只喜欢老电影,甚至是黑白的默片,还喜欢一些老一点的音乐形式。”

顾辞没打断,只是认真地听,像在对待一段奇妙的经历。

又过了几秒,他才轻声道:“我也喜欢老东西。JoniMitchell的《Blue》,NickDrake的《PinkMoon》。”

叶语莺抬眼,怔了一下,笑意慢慢爬上来:“你也听Joni?”

“嗯。”顾辞点头,“还喜欢坂本龙一,尤其那首《MerryChristmas,Mr.Lawrence》。我妈以前收黑胶,我

小时候不懂,觉得麻烦。后来才发现,那些噪点里存放的才是真正的时光,每一张黑胶播放一次就受损一次,于是每一次播放,都独一无二。”

叶语莺怔了一瞬,看着他眼里映着橙色的灯光,忽然有些恍惚。

他们有着诸多的相似之处,就连喜欢收集黑胶的母亲的这点也很像……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种相似不是刻意去迎合的巧合,反倒让她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你喜欢《Blue》里的哪一首?”她问。

顾辞想了想,回答得很慢:“《TheLastTimeISawRichard》……”

「所有美好的梦想家总有一天会经过这里,躲在黑暗咖啡馆里的瓶子后面,黑暗的咖啡馆,在我长出华丽的翅膀并飞走之前,只是一个黑暗的茧,这只是一个阶段,这些黑暗的咖啡馆时光」

叶语莺秒懂:“你怕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顾辞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几乎没有棱角。

“是啊,有些符合你现在的心境,不是吗。”他说。

短暂的沉默和对视后,两人都笑了。

她想了想说:“……我挺喜欢喜欢黑胶的那种噪音的。”

顾辞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听。

糖水店里,那些关于旧歌的对话,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校友。

她,一点点,强迫自己多看看眼前的人,让她短暂而幸运地,放下一段执念。

第112章

顾辞这个人,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漠,一切都处置得恰到好处,如同一杯被泡了三分半钟的茉莉花茶,苦涩和清香都相得益彰。

让人放松,但是又存有一份神秘,让人不敢轻易接近,这种距离感是叶语莺比较舒服的。

风一吹,贝壳风铃呼啦作响,叶语莺看向门口,发现店内已经空无一人,老板和助手正在收拾吧台。

还有十分钟就要打样了。

店主笑着说:“没关系的,我们收拾还有一会儿的。”

即便如此,叶语莺还是赶紧拿出钱包去结账。

店主说已经结过了。

叶语莺狐疑地看向顾辞,忙说:“我转给你吧。”

此时他已经起身,模样温文尔雅,略微颔首,“没关系的。”

她强调:“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那下次你请回来,”顾辞沉吟着补充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她一愣,随即也笑了笑。

“你应该也快开学了。”

顾辞正欲开口,她的手机在桌面震动了一下啊。

屏幕上是程明笃的消息。

【我去接你?】

叶语莺指尖微微一紧。

顾辞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侧头问:“要回家了吗?”

“嗯。”她垂下眼,“我哥来接我。”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才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被这简简单单几个字打乱了。

顾辞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我送你到街口吧,那边比较好停车。”

去街口慢吞吞散步过去,程明笃也该抵达了。

她没拒绝,脑海中闪过非常短暂的一寸心机。

风又起了一阵,路灯下的尘粒被光照得发亮,像极了飘在空气里的细雪。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缓缓驶来。

车灯扫过两人的影子,停在不远处,打着双闪。

程明笃下车。

他没穿外套,衬衫的袖口被扣得齐整,应该是才刚下会议。

夜色落在他眉眼之间,藏住了他略微顿住的眼神。

顾辞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对方的气场,而是那种直觉性的陌生熟悉交织的奇特感觉。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男人浸入夜色的脸庞带着些熟悉感,不是相识的熟悉,是对风雨人物的熟悉。

于一张冰冷的照片不同的是,对方的气质分明安静内敛,却唯独让空气都跟着沉郁了一些。

“这是?”顾辞问,声音不高。

“我哥。”叶语莺很自然地回答。

语气镇定得几乎没有破绽。

直到看清程明笃的脸庞时,顾辞才露出意外之色。

这人分明是……但是他有些不确定,毕竟只看过几张照片,和听过传闻,没见过本人,而且他们相差了五届,更不可能有交集。

程明笃只是站在车前静静地看着他们,神情很淡,但是维持着骨子里带着的礼貌和涵养。

顾辞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顾辞,叶同学的朋友。”

“程明笃。”程明笃微微点头,手掌与他相触的瞬间,气温极低,像被覆盖了一层空气壳。

“辛苦你送她。”他的声音很低,说着最客套的话,但是始终带着距离感。

叶语莺没感到意外,因为这是程明笃本身的特性决定了。

“没什么。”顾辞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收回手,笑得依旧温润,“刚好顺路。”

“那我们先走了。”程明笃转身帮叶语莺打开车门,看向顾辞,不冷不淡地说了声,“再会。”

顾辞回以微笑。

驱车之后,叶语莺连忙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顾辞,他的神情依旧温和,嘴角带着一贯的浅笑,却在灯影下显出几分疏离的淡淡寂静。

顾辞转身,径直走向地下车库,临了略微挑了挑眉。

她姓叶,他姓程,却是兄妹,不过……在程家那样的家族里,什么家庭结构都说得通,他没有追问。

绿灯亮起,程明笃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口。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新朋友?”

叶语莺看着窗外,语气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一个学长,今晚活动认识的。”

“嗯。”他只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叶语莺按开车窗,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一样,迅速灌入车厢内。

车继续前行,叶语莺在副驾驶微微偏头,看着窗外一盏盏倒退的路灯。

她忽然想到顾辞说的那句歌词,脑海里闪过旋律,不由自主地轻声哼唱。

“Allgooddreamerspassthiswaysomeday.”(所有美好的梦想家,总有一天会经过这里。)

窗外风声掠过,她释然地笑了笑,重新看了一眼程明笃,将所有心里汹涌的的想法全部压缩成这一眼告别。

她决定了,在这之后,放下一切,从心底里和他成为真正的兄妹。

那样就不再烦恼了。

身为兄长,也许他还会像此刻一样在自己身边,半夜接她回家,给她一些漠然又温暖的关怀——多好啊。

*

从那天起,顾辞的名字,像一场细雨,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叶语莺的生活。

他们没有刻意联系,也没有谁先开口。只是那晚之后,仿佛默认了对方是这个夏天特别的存在。

他偶尔会在社交软件上发来一句问候:【今天的雨停了吗?】

她回:【我们不是在一个城市吗,应该是同步的。】

顾辞隔了几秒才回复。

【不一定同步。】

叶语莺盯着屏幕,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他的下一条消息就跟着弹了出来。

【不同城区之间的气流和地势会造成局部降雨差异。比如我这边在城北,受山脉遮挡,积雨云散得慢一些;你那边靠南,气压低,风向不一样。】

她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你的大学专业吗?】

顾辞:【算是吧。学气象与环境建模。】

她随口说道:【不愧科班出身】

顾辞发来了一张照片。

窗外昏暗的天空下,傍晚街灯被雨雾模糊成一团金色的光晕,窗外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雨还在下。】他写,【不过,挺好看的。】

叶语莺看着那张照片,耳边听到了栖止小筑的雨声。

一种没有被挑明又心知肚明的默契通过网络在两人之间流动。

楼下响起了汽车的声音,私人道路上一辆轿车已经稳稳行驶进入铁门,程明笃从后座下来。

叶语莺被响动惊扰,条件反射地跑到窗边,支着头如往常一样看着。

她努力觉察着自己心口的感觉,试图分辨出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为所动。

她希望她的“病”能痊愈,不能痊愈,改善一点也好,至少……别再恶化了。

窗外的风拂动着树叶,灯光被雨幕拉成细长的一道。

叶语莺站在窗边,盯着那光影出神。

程明笃走进屋,一如往常地取下外套递给阿姨,然后按下室内电梯,进入电梯后,沉静地伸手将领带微微松了几寸。

再然后,她就看不到了。

可是……她却发现,心里的那片水域,却一点没干。

待她有些失神地拿起手机的时候,发现微信最上方静静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顾辞说:【要不要出来走走】

她问:【傍晚了,能去哪里】

【雨中漫步,而且这像一场冒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迟疑地在屏幕上停顿,心跳有些不稳。

不是因为顾辞,而是因为,她想到了楼上的程明笃……

【好。】

她打下这个字后,却没有发送,而是转身去换衣服。

从房间出来时,程明笃已经换号衣服在楼下沙发上坐着,修长的手指正在翻开他最近阅读了一半的书,一切都如往常那样。

她在楼梯上看到这个画面,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念头和遐想。

无数次在脑海中憧憬过,很好奇他的肩头靠上去是什么触感……那一定是极致安全的地方。

以后如果她不见了,会是一个怎样的人能靠着他,那个人应该是足够幸运的……她羡慕到发疯。

叶语莺磨磨蹭蹭下楼。

他抬眼看向她的时候,她下意识绷了

下肩膀,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她换上了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梳理得柔顺,披在肩头,还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柑橘香味。

“要出去?”他问。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轻松,“……想出去走走。”

“和顾辞。”她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说出这个名字。

程明笃“嗯”了一声,视线从她的外套扫过,又落在她手上握着的手机上。

“……不是上次刚认识吗?”他语速不紧不慢,视线落回到书页上。

叶语莺犹豫了一秒,还是摇了摇头:“确实不熟,不过……聊得来。”

你希望我去吗?

她没有问出口……

程明笃没再继续问,将书翻了一页,启唇:

“早点回来。”

叶语莺怔了怔,本以为会听到阻止,却只得到这么一句。

她点点头,低声回应:“好。”

这就是即将成年的好处吗,无与伦比的自由。

她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忽然觉得脚下的步伐有些发空。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本该庆幸,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别人出去,而他也没追问什么。

可偏偏,心底却像被空了一块。

她从玄关取了伞,经过他身旁时,余光看见他又重新打开那本书。

可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翻页。

临出门前,他问道:“几点接你?”

“不用,他送我回来。”话音一落,便是关门声,声音很有礼貌。

程明笃不动声色地垂眸,发现平时无比熟悉的英文,如今如同蝌蚪一样浮上了书页,书页仍停留在原处,灯光柔和,他一页都没读下去。

程明笃低声笑了笑,笑意浅淡,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起身,走到窗边。

栖止小筑附近几乎没有步行距离内的公共交通,出行全靠开车。

顾辞是直接开车来接她的,外面的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道影子在并肩移动。

伞的角度不高,

她略微仰头在说话,顾辞微微低头,耐心而温和地听着。

程明笃盯着那道影子很久,直到灯光随着他们远去一点点暗下。

*

那天深夜,她没有归来太晚,阿姨在厨房给她准备了一些夜宵,客厅的灯却暗了大半。

阿姨走路都换上了静音拖鞋。

后来问了才知道,程明笃已经早早睡下。

叶语莺得知后感到很短促的一阵失落,她这一路上都想知道回来的时候他的神情,不论是什么,哪怕是一点愠怒也可以。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

叶语莺在心里仔细对顾辞有了全面的建模,性格温和,头脑聪明,皮相更是没说的,身高算很高,但是好像比程明笃矮上三公分,但是仍然是185刚好。

林曼吟也说,顾辞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能成为谁的初恋,多年后记忆都是只有美好的。

她隐隐感觉到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但是顾辞和她都没有更进一步。

他们克制地聊着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偶尔发发自己晚餐的图片。

每次对话很短,却不显得尴尬。那种距离和联系的频率,反而让她觉得舒适。

他们偶尔也会见面。不是约定好的那种见面,而是那种顺理成章的巧合。

比如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叶语莺喜欢去市图书馆里面闲逛,学校就在附近。

那家店夏天特别安静,老板娘总是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摇扇,昏昏欲睡。

货架上摆着一些快要褪色的饮料瓶,冰柜里的汽水偶尔结着薄薄一层冰霜。

每次去的时候,小卖部几乎空无一人。

他们偶遇后常常去那里一人买一瓶芬达,然后去隔壁并不地道的过桥米线店吃过桥米线,作为“唯二的顾客”,听着店主吐槽暑假学生们放假了,生意惨淡。

他们吃完后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风从老旧电风扇里旋出来,吹得纸巾轻轻颤动。

“每个暑假这里都格外冷清。”顾辞笑着说。

“嗯,开学了就好了,不过我挺喜欢这份安静的。”她低头拧开汽水瓶盖,气泡炸开,溅到她指尖。

“我也喜欢安静。”他说。

气氛总是柔软的。

他们谈电影,谈音乐,谈一些毫无重要性的琐碎。

偶尔顾辞也会带一本书,坐在那里翻着。

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那个夏天宁静得几乎像一场幻觉,只不过……她有些心怀鬼胎。

叶语莺有时会想,也许“病好”的过程始终是漫长的,至少她已经踏出了治疗的那一步。

不再去揣测情感的边界,不再去期待回应。

只是单纯地,与一个温和的人并肩坐着,听汽水开瓶的声音,看风穿过榕树叶的缝隙。

这也许才应该是正常的人生。

她开始以为,这样的夏天,会冲淡她心里的秘密。

但夜深时,梦依旧会悄悄溢出来。

她梦见楼梯、梦见昏黄的壁灯、梦见旧唱片封面斑驳的反光。

她随着音乐声跳起华尔兹,可她分明不会跳华尔兹的,但是梦里总是无所不能,有人的手搭在她腰上,引导着她随音乐变化舞步,如同音乐大海上摇曳的扁舟。

她始终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想发问,嗓子干涩,说不出话。

梦里的夜晚格外漫长,她从舞池中摇曳到卧室里,被缓慢放到柔软的床上,后背紧贴蚕丝被,短裙滑到大腿底下,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轻轻按着她平坦的小腹。

她紧张又焦灼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慌乱地抓紧对方的衣服,却触及到他袖口那枚熟悉的袖扣,上面印着她只在程家才见过的图腾。

是程明笃!

她陡然梦醒,天色灰白。

她已经忍耐了很久,即便内心的欲念如同野草一样滋长,她还是克制住自己偶尔想要夹腿的冲动。

她知道她不能让程明笃在自己脑海里的时候达到某些满足感,不然她会罪恶到无地自容。

可是……可是

……

她缓缓闭上双眼,第一次直面内心对他的本能的想念,回忆着他在卧室里应该是怎样的香味,应当是有些清冽和苦涩的清茶的淡香,带着古雅的乌木调。

他的眉眼,缓慢低垂的眸子,不带一丝遮掩地直视着她,近距离的,或者零距离的……

或者,负距离的,她想不出来,有限的想象力让她连yy都只敢点到为止。

空气里还残留着梦境未散去的温度。

她在被子里蜷缩起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呼吸浅而急。

那些看不清面容的片段,手的轮廓、低沉的呼吸、袖口冰冷的质地——都在一瞬间化为一团混沌的光,撞入她心口。

她开始发抖,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是她还是停手了。

到此为止,探索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她对自己说,快点放下吧。

她试着平复呼吸,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用毛巾擦干脸,走回房间,拉开窗帘。

今天的天空干净得过分,连一丝云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顾辞的消息:【早安。】

她也回了早安,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在慢慢进步。

上午的餐桌弥漫着极浅的檀香味,阿姨过来将燃尽的香灰端走。

程明笃一如既往已经过完了高效能的清晨,面前放了杯咖啡。

叶语莺下楼的时候,他抬眼。

“最近回来很晚。”他说。

“嗯。”她应得很轻,“和朋友一起吃了个宵夜。”

“顾辞?”

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却让她骤然有些紧张。

“……是。”她低声道,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变化。

“进展得怎么样?”

那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什么?”她抬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你们不是一直在联系吗?”

叶语莺握紧手里的杯子,水面晃了一下。

没什么进展,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变成了一句:“快了。”

“今晚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我再观察观察。”

程明笃沉默片刻,眼底的情绪像被一层水光遮住。

“你考虑好就行。”他平静地说道。

叶语莺抿紧唇,看向他,“哥哥……会不会我以后的伴侣,也相当于我的亲人。”

程明笃握着咖啡杯的指节轻轻一顿。

“这两者,还是有一定的区别,但是是多少有些亲情的成分在。”

叶语莺低头,组织语言,停顿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希望以后有人陪伴我,给我一定的安全感,我知道可能你会觉得我这个年纪的喜欢未必是真正的喜欢,但是……我可能需要有人教教我。”

话音刚落,周围的气压低得仿佛要把她吞没。

他垂眸,微微抿唇,神情依旧安静,只是眼底的光慢慢暗了下去,“那你觉得……顾辞给你的,是哪一种?”

“也许都有一点。”她终于低声道。

“那很好。”他终于语气温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礼貌而恰到好处,“这样的人,值得珍惜。”

叶语莺抬头看向他。

那笑容太完美,完美到让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几乎想开口解释什么,却又被他的从容堵住了。

那种无懈可击的理性,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挫败。

“哥哥,”她轻声问,“你真的希望我谈恋爱吗?”

程明笃的手指松开了杂志,抬起眼看她。

“我希望你能分清楚,”他说,“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爱。”

叶语莺怔怔地望着他,喉咙里似有千言,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空气静得连秒针的跳动都能听见。

程明笃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神情恢复如常。

“下午我有个会,走之前不用给我发招呼,回来记得别太晚。”

*

这份关系,最终在模糊与暧昧之间,渐渐生出一种危险的温度。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去看了场电影。

光线昏暗的影厅里,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鼻梁的线条在阴影中柔和又清晰。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似乎是一种被情绪卷入的慌乱。

电影中有一段情节极致浪漫,电影院很多情侣都纷纷对望,相吻。

她看向顾辞的时候,想克服内心的阻碍,可最终还是在顾辞的目光中决绝地别过头。

电影散场,天色已经暗下来,风吹得极轻,生怕惊醒一场美梦。

“其实……”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挺喜欢你的。”

她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甚至真的准备硬着头皮答应,但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顾辞已经继续说。

“你不用回答,”他笑着补充,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夜色,“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叶语莺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心有惭愧。

心里有个声音在劝她,顾辞没有任何缺点,也许答应了也无妨。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张嘴似乎永远不能撒谎。

“顾辞……”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喜欢我?”他替她接上。

她没否认,也没点头。

夜风掠过她的发梢,她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力的困惑。

顾辞静静地注视她,良久,轻轻笑了笑。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

他声音很温柔,却有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

“叶语莺,你不是在看我。”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苦意,“你是透过我,看向某个人。”

“不然,你不可能在有时候看我的时候,眼神反而是悲伤的。”

她的呼吸被心虚堵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我能理解,”他说,“只是有点可惜。”

叶语莺张口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辞收回手,语气轻得像叹息:“我其实……和你一样,也不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人选。”

他说完这句话,微笑着跟她告别,转身离开。

叶语莺站在原地,心口一阵闷痛。

那种感觉,不是失恋,更像是,她心中的伤口,被温柔地揭开了,痛过了,反而没以前那么痛了。

他走向地铁的方向,她走向相反的那一边,谁都没有回头。

走着走着,忍不住笑出声。

那一刻,她反而更加接纳自己了。

她开心地走进夜晚的商场,逛到打样猜出来。

最后的灯光一点点熄灭,她顺着街角的落地橱窗一路走,里面的展示模特穿着夏季连衣裙,

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孤单,却轻快。

她给自己买了一杯温牛奶,坐在商场门口的石阶上,慢慢喝完。

路灯下的昆虫绕着光打转,城市的声音像被棉花包裹着,安静极了。

低头时,她发现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二。

她笑了笑,点开微信,把定位发给了程明笃。

本来发完就准备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回家的,谁知还没拨通,屏幕闪了一下,手机自动黑了。

信号、光亮、时间,都在那一刻同时静止。

她没有慌,知道他一定会来。

她兴致勃勃地在原地新伤夜空,这一夜的天空极干净,远处的云被风带走,甚至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半小时后,熟悉的车灯光从街角缓缓扫过。

车停在她面前,他从车里下来,步伐比往常快了一点,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怎么关机了?”他问,语气不高,却透着压抑的情绪。

“没电了。”她抬头,看着他,眼神澄澈。

“顾辞呢?”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们已经聊完了。”

他盯着她,目光里闪过一瞬复杂的东西,“他丢下你一个人?”

“不是。”她笑了笑,那笑意柔软,却带着一丝轻盈的倦意,“我和他好好告别了。”

他正欲说什么。

“哥哥”她打断他,语气轻,却出奇的坚定,“成人礼怎么过,我想好了。”

风从街头吹来,掀动她的发梢,她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夜幕的尽头。

她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看一场南半球的海上大雪。”

程明笃的喉结轻轻动了下,沉默着,半晌,才轻声道:“好……”

第113章

三年后的今天,他们又一同前往南半球,寻访那场倒错的冬天。

在那之后,申请签证期间,程明笃出了趟远门出差,正好留给她一些对待这段奇怪关系的思考空间。

她甚至一度想过要不要坦白一些事情,甚至午夜一时冲动还想给他发信息,循序渐进一点点暴露内心。

但是她的理性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

他一连消失数日,原本最近还故意躲着他,如今才意识到那些被自己浪费的时光有多么奢侈。

签证下来的当天,程明笃上午就回来了,楼下的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激动到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就想下去看他。

尽管她根本没有想好跟他说些什么,但是就是想看到他,一句话不说也可以。

叶语莺赤着脚站在楼梯上,几乎是凭着本能探出半个身子去看。

程明笃正弯腰换鞋,行李箱立在门边,空气里有股陌生的气味——混着飞机舱的干燥空气和他惯常用的檀木须后水,冷冽干净的质地。

他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下来做什么?”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旅途后的疲惫,嗓音微

哑。

她兜了一大圈,发现他还是他,分毫不差,比她成熟稳重,举止优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安抚她焦灼内心的力量。

她站在原地,想要镇定地开口,却发现声音发不出来,只好有些傻气笑了一下:“听见动静了。”

她这几天都在想他,但是她不能说。

他“嗯”了一声,拉着行李往里走,手腕的动静极轻。

“签证下来了?”他问。

“嗯。”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刚批下来。”

心里有些尴尬,只能说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那正好。”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侧过身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收拾行李吧,后天出发。”

“这么快?”

“时间正好,南极那边的季节再晚几周,就不适合航行了。”

出发前,叶语莺兴奋到一整晚都没睡,将行李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从国内出发,经过漫长的航程与时差折叠,飞机在黄昏时分降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七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总是清爽,天空总是阴沉多云的,充满一种欧式典雅,这座城市的气氛由于偏低的气温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浪漫。

叶语莺走出机场时,裹紧了身上的米色羊绒大衣。

空气里带着一种海水的湿凉和老城特有的尘土气味。从夏季的燥热直接切换到南半球的冬日,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一阵奇特的兴奋。

三年前两人并肩走在机场的时候,她从反光的墙面上发现两人的身高差和抱着颈枕的模样让她想到了《这个杀手不太冷》的海报。

而如今,她又长高了一些,而且完全是成年人身形,尽管在他身旁还是显得纤细小巧,但是总归是……看着和谐了一些。

私人司机已经等在出口,将他们带到了位于雷科莱塔区。

“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我们飞乌斯怀亚。”程明笃将一枚房卡递给了她。

酒店大堂的壁炉里燃烧着噼啪作响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烟熏木香。

叶语莺接过房卡,条件反射地问道:“你住哪层?”

“你隔壁。”他言简意赅。

“好。”她应了一声,发现自己仍然有些紧张。

电梯直达顶层,套房宽敞安静,可以俯瞰着这座巨大的城市。

街道上是穿着深色大衣和围巾的人们,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节奏,远处是旧建筑群,被低沉的云层笼罩,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深沉色调。

夜幕降临,他敲响了她的房门。

“饿了吗?”他站在门口,换上了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气质慵懒,没有平日那么正式

“有点。”

“穿上鞋,带你去吃阿根廷烤肉。”

他带着她去了附近一家低调但极负盛名的烤肉店,室内温暖而喧闹,空气中弥漫着木炭和肉脂的香气。

侍者殷勤地引他们入座,桌上已经摆好了高脚杯和一瓶门多萨马尔贝克红酒。

她看到高脚杯的时候,眼神亮了亮,有些开心,是不是说明程明笃已经把她当做一个可以饮酒的成年人了。

谁知下一秒,程明笃低声对侍者说话,侍者点头退下,轻轻收走那只空杯。

她拿起桌边的菜单,心不在焉地看着,随后用菜单挡住脸,露出一双眼睛:“我护照上的年龄已经满十八岁了?”

当时登记出生日期的时候耽误了,后面去登记的时候,叶建国随口把她的生日提前了几天。

“那也不行。”程明笃气定神闲地回道。

他伸出骨感修长的手替她翻开菜单,指了指上面的一栏:“这家的眼肉牛排不错,想吃吗?”

她低头看着那一排排西文的菜名,轻声道:“我想喝一杯。”

他顿了顿,神情依旧淡然,却稍稍抬起目光看她:“等我们到了船上再喝。”

“为什么?”

“成人礼喝更有仪式感。”

“仪式感?”她轻笑,“原来你还讲究这个。”

程明笃目光温和,敛了敛目光:“还好。”

灯光柔和,映在他眼底的光影一层叠着一层。

侍者端上烤好的牛排,香气浓烈,餐盘温热,伴着红酒沉郁的气味,整个空间被一种惬意的热意包裹。

他却能用红酒配牛肉,叶语莺没来由说了一句:“你能合法喝酒。”

程明笃喉结滚动,略微咽下酒液,“我成年很多年了。”

是的,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成年了。

少年时代的程明笃,在叶语莺这里,是缺失的。

她轻轻用叉子挑起那块肉,送入口中。外层焦香,里面却是柔软多汁的粉红色。

“确实好吃。”她低声说。

“那就多吃点。”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拿起自己的杯子。红酒在杯壁轻轻晃动,像一片暗色的溪流。

不知是不是空调很足的原因,她的双颊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

侍者在旁边添上水,她趁机低头掩饰神情,目光落在桌布上那圈红酒的光晕上。

晚餐后,他们一同走出餐厅,在黑夜中走在老城区斑驳的地面上。

她裹紧大衣,跟在他身侧,说道:“三年前我们没有来过这里。”

“来过。”他笃定道。

“是吗?”叶语莺讶然。

她不记得了。

他看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街口,淡淡道:“可能心境不一样了。”

叶语莺心脏猛然颤抖一下,唯恐秘密被撞破,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走到酒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风从她发梢掠过,她抬头看他:“哥哥,我现在还像小孩吗?”

他垂眸看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本来就是。”

她眼神黯然下来。

那一刻,她忽然不期待成年了,因为似乎这并非她人生中重要的转折点。

楼前的灯光落在他们之间,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垂。

他伸手替她摘下肩头的叶片,指尖擦过她的耳侧,动作精准严谨,没有碰到她。

可她的耳朵还是被掀起的风,摧红了。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要早起。”

她被他目送进了房门,在屋内听到一墙之隔的他那边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她靠在门后,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只有一墙之隔,似乎比在栖止小筑的时候近多了。

这一米厚的墙,比所有距离都更让人心慌。

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程明笃的样子:脱下外套,解开袖扣,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或文件夹,一切照旧,有条不紊。

他从来不会被环境扰乱。

反而是她,哪怕只听到墙那头传来的几声脚步,也会心跳失序。

她走到阳台,推开落地门。夜风涌入,带着河边湿凉的气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空有一种异国的暧昧色调,灰蓝中泛着橘黄,灯火从远处的街巷浮上来,像是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景。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灯光的脉动。

从这个角度望去,对面正是他那间房。窗帘半掩,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间透出。

叶语莺忽然有点想笑,收回了目光,心想自己可没有那么大的偷窥欲。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夜空。

风从她指尖掠过,她伸手去触那盏对面的灯光,影影绰绰明灭不定。

“不准备睡吗?明天早起。”那是他在她身侧出声。

她猛地转身,他正站在阳台门外,似乎刚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的阳台之间的距离很近,只隔着一堵低矮的栏杆。

为什么不定一个套房,还省钱。

但是省钱这一条在程明笃这里似乎不成立。

她握紧栏杆,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时差还没调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点冷清的花香,是酒店阳台上那株月桂。

她心里再次叹气,多希望自己能来一场病,这样就能名副其实得到他更多的关怀,甚至可以守她一整夜。

可惜自己此刻偏偏健康无比。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排站着,各自倚在栏杆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从远处传来探戈的乐声,有人在街角吹口琴。那旋律缠绵悠长,混着夜风,有种无声的暧昧。

她心念晃荡,一些荒唐的话在她翕动的双唇间几乎就要被说出来了,她余光看着程明笃的侧脸很久,最终只是长呼一口气。

“你还能当我的亲人多久?”她脱口而出,这问句承载了她最大的勇气。

早已暗下决心,即便不能当情人,永远当家人也可以。

风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吹动了阳台上的月桂枝叶,细碎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程明笃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侧过身,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波动,但眼底的那层光却微微暗了一瞬。

“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的嗓子有点紧,笑了一下,想要把话题装成无关紧要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笑得并不自然。

“就随口问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夜色。那一刻,城市的灯光像被什么吞没,空气静得近乎凝滞。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极稳:“只要你还需要。”

叶语莺愣了愣,几乎立刻抬起头看他。

“我们就永远是家人。”

“可有一天我不需要了呢?”她轻声问,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那就说明你长大了。”

他转头看她,那一瞬间的目光极温柔,却也极疏离。

她之前还在心里想,难道不可以是其他的关系吗?

她胸口微微发疼,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扮演一个带着好奇心的小孩,“长大了,就必须学会和家人越走越远吗?”

“至少自从我出国开始,本就是和家人渐行渐远的。”他嗓音低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叶语莺握紧栏杆,指尖冰凉。她抬起头,看着他多年如一日俊朗的脸,忽而笑了笑。

“但是我,只需要自发跨过这些距离,我们就不会渐行渐远。”她低头看着两个阳台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可这里是七楼,不慎坠落一样粉身碎骨。

“你相信我能跨过去吗?”

他怔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听出她话语中的玄机,她已经抬起脚。

“我试着跨过去一次。”

那一刻,南美洲的冷风剥夺了他的呼吸。

她的靴底轻轻踩上栏杆,身体在夜色与城市灯光之间摇曳。灰蓝与橘黄的光交织在她的发梢,月桂的叶影在她的脚边轻颤。她像是在坠入梦境,又像是在从梦中苏醒。

“叶语莺!”程明笃的声音一瞬间变得低而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风吹得她的外套鼓起,她站在那栏杆上,像是悬在两种世界的交界处。下面是七层楼的坠落,面前是她渴望的人。

她抬起另一只脚,身体微微倾斜,眼里没有任何恐惧直接踩到他面前的栏杆上。

就在那一刹那,程明笃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去接住她。

她落在他怀里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夜风掠过他们之间,像一片被撕开的静默。

他的手牢牢箍在她的腰间,指节几乎陷进她的衣料里。她能听见他胸口的心跳,那种急促的、压抑的跳动,不像是惊吓,更像是某种久违的情绪在失控。

叶语莺抬头,离他极近。呼吸交叠,温度在空气中交织。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眼底的光像被压抑太久的火焰,灼人。

“你疯了。”程明笃的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嗯……”她眼神明亮而湿润。

他没有说话。

她用一场发疯的冒险,让他们之间的一墙之隔缩短了。

她轻声说:“你看,我跨过来了,是不是说明我们渐行渐远的距离,也能被克服?”

程明笃喉结轻轻一动,略微松手。

夜色在他们之间蔓延,探戈的旋律从远处传来,悠长、压抑、燃烧。

他闭了闭眼,低下头,呼吸贴近她的发丝,声音几乎不可闻:“别再试这种事。”

“那你接住我。”她轻轻地笑,眼神灼热而笃定,“永远都接住我。”

她的亲人只有程明笃了。

程明笃没有回答,但是轻易能感知到她心里始终散发的不安定感,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亲情式的拥抱,隔开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越界的冲动。

那一刻,叶语莺有些苦涩地笑了。

风在阳台穿行,传来了悬铃木干枯树皮的气味,香气如雾,拂过他们的眉眼与鬓角。

他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依旧环在她的腰间,却像被灼伤似的,一寸一寸地松开。

“你该去睡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有些干涸。

叶语莺的喉咙动了动,心底那点柔软与委屈一起翻涌上来,她本想顺从地点头,却偏偏不肯放手。

她认真说道:“我也可以接住你,可能我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能力,但是我会尽力达到的。”

程明笃垂眸。她的眼神太亮,那种亮是清澈的,可眼下是近乎危险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松开她,抬手帮她把羊绒外套拢了拢,动作温柔。

失去他怀抱的那一刻,叶语莺忽然觉得浑身都凉了。

可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我知道,你能做到。”

她裹紧大衣,终于笑了,像是得到了莫大鼓舞,轻声说:“那我去睡了。”

他微微点头。

她正欲重新翻越栏杆,却被他一手拉了回来。

“走正门。”

他伸手替她推开阳台门,让她从自己的房间穿过去。

她抬起头看他,眼底仍是未散的光:“我去睡觉,那你呢?”

他垂下视线,与她对望。那一刻,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要混在一起。

“我还有点文件要看。”他别开脸,喉结动了动。

“那我在你这儿坐一会儿?”她问,声音极轻,带着一点试探的温柔。

他沉默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只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窗外的风吹动薄纱帘,城市的灯火被夜色吞没,只剩模糊的金光浮在他们的脸上。

程明笃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戴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很薄的蓝光,台灯照亮他侧脸的线条。

那种沉静的专注感,让人忍不住用余光欣赏。

叶语莺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脸,那种安静的气息,是她最熟悉的安全感,也是她所有混乱思绪的根源。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进夜色,“你以后也会记得今晚吗?”

他指尖顿了顿,停在键盘上,没有回头。

“会。”

程明笃看着她,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微微紊乱。

“那晚安,哥哥。”

她笑着说,转身离开,从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明笃的指尖才微微蜷起。

*

第二天,他们乘小型飞机飞往世界的尽头乌斯怀亚。

天空低得如同琉璃罩,机翼掠过

积雪的山巅,阳光从云层的缝隙倾泻下来,夏日的寒冬即将降临。

叶语莺抬头望着天边,问:“为什么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程明笃侧头看她一眼:“再往南,就是无人区。”

那天夜里,他们住在能俯瞰比格尔海峡的酒店,窗外是无尽的风声与浪声,呼啦啦的声音如同成千上万的旗帜在猎猎作响。

她披着毛衣站在窗前,看见远处的雪开始落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白上,她一整个夜晚都不愿意入睡,她三年前也看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时她的想法是……如何能迅速扎进海里,一了百了。

叶语莺不再遮遮掩掩,她发现坦荡一点反而自己内心没那么痛苦。

她好像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只要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就能安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

每个夜晚,她都会敲响隔壁的门。不是小心翼翼,也不是找借口。只是轻轻一声:“我能进去陪你工作吗?”

程明笃从未拒绝。

他总是坐在书桌前,眼镜镜片总是折射出一种儒雅干,带着一种很温柔的距离。

他的房间,哪怕是临时住所,也会充斥着很多她觉得熟悉的香调。

叶语莺抱着一本小说,蜷在沙发上。她喜欢那盏壁灯发出的暖光,柔和得刚好照亮书页,不晃眼。偶尔抬头,她能看到他埋首在文件间的模样,但其实她经常借助书的遮挡偷看他。

没有多余的对话,一些默契像是酵母一样,让他们这两块不一样面团都无痕地放在一起发酵。

有时她读到动情的段落,会呼吸加重,他打字的节奏停了,会抬眼看她一眼,目光短暂又平静。

“又在看什么?”他偶尔会问。

“《挪威的森林》。”她翻着书页,语气淡淡的。

程明笃微微抬眼,问道:“觉得怎么样?”

“好。”叶语莺的回答很轻,却带着笃定,“不是因为故事,而是那种平静。明明在讲痛苦的事,却一点都不激烈,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生命本该如此’这件事。”

她顿了顿,轻轻合上书。

“我以前总觉得,人可以逃开悲伤。后来才知道,不是悲伤在追人,是人一生都在学着和悲伤共处。”

程明笃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出乎意料。

“书里的人都那么孤独,也许孤独其实是一种秩序或者自然规则,大海、山、风……都安静地存在着,也孤独,但它们客观上拥有了巨大力量。”

程明笃合上电脑,静静地听她说完。

他低声道,“但其实,很多时候太容易把它当成一种惩罚。”

叶语莺轻轻点头,一时间想起了过去太多彷徨的时刻,她的人生不过十八年,却也还是经历了无数孤寂。

“是,我前十几年都觉得这是一种惩罚……”她没有把话说话,就将声音停止了。

“现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尽可能让目光显得坦荡,坚定说道:“不了……”

因为他就在自己面前,这就够了,也许这是她当下所能看见的全部人生,尽管他常说外界广阔。

程明笃无意间视线掠过,恰好对上她的视线,那一瞬间,在他眼中那个拧巴而沉默的少女,目光灼人。

一双真诚的,也没有防备的,干净得几乎要涤荡出一种明亮的力量的双眼。

他的呼吸在此刻甚至迟滞了半秒。

程明笃移开视线,说道:“那很好,等上了大学,你继续往前迈步。”

可叶语莺反而眼底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她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张脸,不解地喃喃道:“往前看,是不是也等于背叛了过去。”

他说不是,但是没有解释缘由。

窗外又开始飘雪,白色的积雪让整个深夜都反光得清透。

在温暖的室内,她感受不到任何严寒。

她总不想让这个夜晚过去,正好看到酒店有幕布,提议一起看看电影。

她好像从来没有做出这么逾矩的提议,平时两人最私人的氛围,就是一起在客厅一起看看球赛和新闻。

不得不说,程明笃真的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维系得非常好。

但是今晚,他却答应了。

叶语莺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眨了眨眼,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去拉开窗边那块厚重的幕布。

他站起身,将笔记本收起来,

叶语莺顺手关灯,让房间里只剩壁灯的暖光,随着他走近,空气也像是被那道气息轻轻扰动。

“你想看什么?”

“随便。”他转身,嘴角微微上扬,“你选。”

“那就看这个吧。”

叶语莺准备就绪,一抬头,看见屏幕上浮出一行英文字母——CallMebyYourName。

她道:“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嗯,可以。”程明笃语气平淡,

叶语莺低头调整画面亮度,“听说取景在意大利北部的夏天,拍得很好。”

电影开场时,屏幕上的光映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青绿的田野、古老的石墙、发黄的色调、午后的蝉声、湖水的倒影,灼热而静谧的夏日故事拉开帷幕。

叶语莺蜷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目光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两个少年在阳光下并肩骑车、潜入湖底,又在黄昏的橄榄树下无声对望。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慢慢漫上心头。

“你喜欢这样的电影?”程明笃问。

“喜欢。”她凝视着画面,轻声回答。

“为什么?”

叶语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他。壁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层柔亮的湖水。

“我从第二次看它开始,就发现每个镜头里都藏着要失去的东西。”

一场注定只持续一个夏日的浪漫故事。

他微微一怔。

电影里,少年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故意用不同的方式弹奏钢琴,在水池旁边一脸凝重地认真写着音乐手稿。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热浪,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在那个泛黄的城墙下。

叶语莺看着屏幕,忽然轻声道:“我也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夏天。”

程明笃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她。

她继续说:“不一定要恋爱,只是那种……可以肆意流汗、笑着奔跑、被阳光包裹、在黄昏里不必告别的夏天。”

他没有出声,注视着她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片中流动的金光映在他侧脸上,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有些人,”她低声说,“就算只出现一个夏天,也够人记一辈子。”

她又怕泄露自己的心事,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电影里。”

程明笃指尖轻轻收紧,半晌才开口:“但这个夏日还是迎来了冬季。”

是的,电影里两人分开之后,半年后的冬季,Elio接到了Oliver的电话。

电话那头,Oliver告诉他:“我记得我们所有的一切……”

而且,已经订婚了。

Elio沉默了很久,只轻轻地说:“gratulations.”

电话挂断,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然后,镜头长时间地停在Elio身上:

他一个人坐在壁炉前,炉火在他眼前跳动,眼泪慢慢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微微颤抖,嘴角偶尔抽动,像是在和记忆对话。

背景里,家人正在准备圣诞晚餐,父母在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夏日,彻底结束了。

屏幕上的火光微微闪烁,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照亮了他们的面庞。

程明笃靠在沙发一侧,神情静默。那一刻,叶语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空气也被那团火照得发烫。

她每次看到这个结尾都泪流满面,悲哀地向,Elio再也回不到那个邂逅的夏日,但是她的夏日也即将过去。

“Elio终于懂了。”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微颤,“懂得失去不是惩罚,是生命体验的一部分,他心里的那种钝痛在证明爱是真实的。”

他侧头看她。火光在她眼底跳跃,那一瞬间,她不再像他印象中那个别扭的小孩,而像个真正开始理解世界的年轻人。

“你觉得他们还会再见面吗?”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

程明笃沉默片刻,嗓音低低的:“也许不会。”

“那是不是很遗憾?”

“不是。”他顿了顿,语气温柔而克制,“他们在那个夏天已经过出了全部意义。”

叶语莺看着他,触及到心里的失落,眼泪汹涌。

那她呢?她承载着全部意义的夏天,为什么还没降临。

壁炉的光摇曳着,程明笃感到肩头一重,是她靠了过来,隔着衣料,没有很亲昵。

他启了启唇,手指微动,但是没有推开。

电影的片尾曲《VisionsofGideon》缓缓响起。

SufjanStevens的嗓音干净得近乎透明,歌声

在空气中回荡……

“IsitavideoIsitavideo”

壁炉的光在她的瞳孔中一闪一闪,像在燃烧,又像在哭泣。

程明笃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音乐吞没:“早点……”

她红着眼睛打断他,有些委屈地说:“我肚子疼。”

程明笃转过头,眉间微蹙,问道:“疼得厉害吗?”

平静的语气里里已经掺了些微不可察觉的担忧和关怀。

叶语莺摇摇头,嘴角勉强扯了个笑:“没事,可能今天有点冷。”

她想说更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其实知道,这并不是借口,疼痛是真的,只不过确实可以忍耐,只是她确实想再多待一会儿,不想让这个夜晚那么快结束。

程明笃站起身,走到茶几边,倒了杯热水,又蹲下去调节壁炉的火。火苗“噗”的一声升高,橙红的光洒在他的手背上,映得那一双手骨节分明。

“喝点热水。”他说,语气比平时更轻,“如果有药,我帮你拿。”

她接过杯子,手指擦过他的指节,热气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

“谢谢。”她小声说。

“你今天没吃多少东西。”他抬眼,神色有些无奈,“要不要吃点东西垫一下?”

她摇头,手捂着小腹,蜷缩着靠在沙发角落。火光跳跃,映得她的神情半明半暗。

“我就坐一会儿。”她轻声说,像是怕他赶她走,又像在向谁示弱,“一会儿就好。”

程明笃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把她肩上的毛毯轻轻往上提,盖住她的膝盖。

“别太靠近火,会头晕。”

叶语莺“嗯”了一声,怔怔地望着他,火光在他侧脸上闪烁,他近在咫尺,她却束手无策。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告诉他如果拥有他,她将不惧怕任何疼痛和苦难,她再也不会半夜惊醒后难以入睡。

程明笃是她的药啊……

这场不被允许的暗恋,只有他能治。

可她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靠着那张沙发的边缘,蜷着身子。

程明笃站起身,从随身包里翻出一盒止痛药,倒出一片递给她。

“吃了再睡。”

“嗯。”她接过,声音几乎被火声淹没。

他看着她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投影。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壁炉的火在闪烁。

尽管她的房间就在隔壁,但是壁炉生起还需要一些时间,便没有提出让她挪窝。

风从窗缝间轻轻灌进来,火光晃动着,映在两人之间。

那一刻,没有人再说话。

她靠着沙发,昏昏欲睡。火光在她睫毛上闪烁,被剪成了碎片。

而程明笃就坐在一旁,垂眸看着那团火,目光深而静。

他在她熟睡后探手触碰她的额头,想看看她有没有发热的迹象。

幸好,体温正常。

他将火调小了一点,让夜重新恢复平静。

屏幕上的阳光照进夜色,他们彼此的呼吸在暖光中交融。

这是一个漫长而仁慈的夜。

没有任何越界,却在沉默里,让她终于平复下来。

*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云层间透出一点金。海风掠过,比格尔海峡的尽头有雪正缓缓飘落,那雪极轻,像被阳光镀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落在玻璃上,瞬间化成一滴水珠。

程明笃醒得很早。壁炉的火已经熄灭,空气中仍留着一点木柴燃烧后的温度。

他转过头,看见沙发那一侧的毛毯微微起伏——叶语莺睡着了,姿势安静得像一段静止的画。

她的头发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贴着脸,嘴角微微抿着。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几秒,才轻轻起身,去拉上窗帘,遮住初升的光。

可光还是透进来了。那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柔亮,从布料的缝隙中一点点溢出,照在她的眉尖上。

叶语莺是被海浪声唤醒的,迷糊着睁眼,第一眼就看见他坐在窗边,披着浅灰色的晨光。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梦见了一个她平时不敢想象的夏天。

“你醒了。”程明笃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晨气的温度。

“几点了?”她揉了揉眼。

“七点半。”他看了一眼表,又转身递给她一杯水,“还早。”

“你没睡吗?”

“睡了。”他说得平静,仿佛昨夜的所有沉默与靠近都只是幻觉。

叶语莺接过水,垂眸喝了一口,指尖触到杯壁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却闪过昨晚壁炉前的光影,睡前的节点她已经忘接了,这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种悸动的回声。

她看着窗外的雪,说:“风好像停了。”

“嗯。”程明笃轻声。

她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那我们今天出海,对吗?”

“是。”他点头,语气如常,“去南乔治亚岛的航线,天气不错。”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抬起头,眼底映着那一抹亮光,“从今天开始,就要离开陆地了?”

他“嗯”了一声。

叶语莺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象征。

昨夜的火熄了,风停了,世界重新安静,而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也在黎明的光里悄悄恢复了秩序。

她伸手,将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上。

“那我去准备行李。”

程明笃看着她起身,披着毛衣的背影显得纤细而稳重。

他低声应了句:“好。”

极轻的声音,让人心颤,像被遗忘在雪上的呼吸。

叶语莺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她回头,看着他,扯出了一个笑容:“哥。”

程明笃抬眼。

“谢谢你昨晚没让我一个人。”

她说完,就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程明笃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雪还在海平面上慢慢融化,有些发冷,但是凝聚着一些阳光。

早餐后,他们登上一艘精品探险船,驶向更南的海

域。

风雪从容,天光沉落。

船体缓缓划开水面,像穿行在晦暗梦境的边缘。

叶语莺站在栏杆边,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那种颜色像是被遗忘的深层冰山一样,带着亘古的沉默和纯粹。

如今,她在世界的尽头,看着无数雪花从天而降,落在这片鲜有人造访的海面上。

叶语莺不合时宜地想,会不会摆渡灵魂的冥河,也大概是这样。

天空越发阴沉,远处浮冰开始显现。船体擦过冰层,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望着那片连结天地的白,忽然有些恍惚。

“我们是不是越来越靠近南极了?”她问。

“是。”他回答,“很快就会看到大陆的轮廓。”

“那里是什么样子?”

“无人造访的样子。”

他的直白让她浅笑一声,风吹起她的发梢,雪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去擦。

海鸟绕着桅杆盘旋,远处有鲸喷出一口白雾,她的成人礼倒计时开始了。

*

晚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结着一圈雾。

叶语莺端起一杯皮斯科酸,酒面漂着一片薄薄的青柠,她认真端详了上面的白色泡沫良久。

正欲喝下时,神情却有些凝重,故作正经道:“我这次是合法喝它的吧?”

“按照你护照上的年纪,的确已经可以了。”程明笃唇角浅牵。

叶语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轻轻举杯。

“那就,祝我成年快乐。”她说。

他点头,举起自己的杯子,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你的成年。”他重复,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她抿了一口,咳了一下,被酸与烈撞得眼睛发红。

又抿了第二口,酸甜的气息带着南美特有的果香,泡沫覆在唇边,她伸手擦去,指尖沾上微凉的酒香。

“味道怎么样?”

“比想象中淡。”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挺好的。”

她宽慰地舒展了一口气,弯了弯自交,眼神被烛光映得晶亮,“谢谢你……”

程明笃微微一怔,“谢什么。”

“让我健康地长大了……”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直截了当不加修饰的真诚。

“谢谢……你还在。”她又动容地补充一句。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侧目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海,雪正越下越大。

程明笃终于低声道,“你不会一直需要我的。”

“我也希望,”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一句自我的剖白,“有一天,我能在更远的地方……回头看你。”

他补充道:“去寻访更广阔的天地。”

她没滋没味地点头。

他们隔着那一桌柔光,彼此沉默地举杯。

第114章

她喝得并不多,但那种南美烈酒的后劲,总是来得比人预想得更晚。

晚餐散场后,船上的夜色已彻底沉下去。风雪在甲板上堆出薄薄的一层白,海浪撞击船体的声音,像是一种来自远方的海妖的低吟。

叶语莺回到舱房时,脚步有些虚浮。那种微醺的眩晕感,不难受,却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世界像被柔光包裹。

她路过甲板的时候,猛然停下了脚步,三两步跳下台阶,站在露天的甲板上,抬起头,看漫天飞雪在灯下化作金色羽毛,旋转飘落,凉凉地落入她的双眼。

雪水在她眼中凝结成泪,先有泪,才有悲。

莫名的悲切如同熏风徐徐吹来,她被侵染了……不禁更加委屈。

她在甲板上缓慢蹲下,掩面哭泣。

后来,程明笃的声音、他的目光……一切都显得斑驳起来,只有零星几个字句,不再能拼凑出太多的场景。

她睡下了,睡梦中,她又回到那个寂寥的甲板上,程明笃站在自己面前,启唇对自己说些什么,大概是一些关心,她听得并不真切,只是盯着他的薄唇,在漫无边际地思考。

这么深沉的一个人,他的唇是不是并不柔软。

她原本想象着找一个借口,摘下他唇侧的雪花,可是下一秒,她面目也被温热侵袭。

她踮起脚,将他脖子搂下几分,仰头覆上了他的唇,不由分说地。

唔……看来猜错了,是柔软的,而且像柚子的瓤一样有质感,让人总想发狠把它咬破,看看是不是也如同柚子一样涩中带甜。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场梦,她以往在梦里也很克制,因为她一旦有什么不良的想法,在纠结中,就会被拉回现实。

所以这一次为了防止再一次坠落现实,她想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才好,这样下一次入梦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有些后续了,而不是每一次的进展都如同八点档的预告一样,永远在播放,永远没有续下去。

几乎是被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冲动驱使着,于是,她轻轻地咬下去。

却有一种近乎孩童式的莽撞,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得意和任性的快意。

唇与唇轻轻相撞,并不温柔,却真切到令她惊惶。

他的呼吸在她耳边一滞,低沉而含糊地唤了她的名字,可她听不清,梦里的声音总是像被雪层掩盖,连叹息都是模糊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皱着眉,喉结轻微地滚动。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这场梦简直是异常馈赠,能有如此多细腻的细节。

“做这么多年的梦,终于咬到你了……”她在梦里轻声说,语调里藏着一种几乎温柔的狠劲。

“下次再见面,你就该记得我留下过什么。”

她像是在对自己梦里的角色说话,因为她才是梦境的主宰,适当展示一些强权是应该的。

下一秒,她退开。

他低下头,唇角渗出一点血。

雪光透进来,把那一点血色映得极亮。

他在凝视着自己,有些严肃。

他不疼吗?可他为什么,那么冷静?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悲,她只敢在想像力的边界内为所欲为罢了。

雪正落在她的睫毛上,一瞬间,她的影子被海光吞没。

醒来时,晨曦已经透过舷窗。

船体很平稳地晃动,远处传来船员的低语和金属的碰撞声。

她的头有点疼,残留的酒气和梦的后遗症交叠成了她此刻轻飘飘的触感。

叶语莺怔怔地坐起,梦的细节却清晰得惊人。她能感到自己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她摸了摸嘴角,冰凉的手指让她瞬间回神。

梦里的细节让她心满意足,轻快地下床,理了理头发,披上外套,走出舱门。

甲板上的风还是很冷,晨曦刚刚爬上海平面,几个船员在忙碌,远处的艺术家正架着画板,用冻僵的手描绘天空。

她看到,地平线的东方被染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银色的淡金,那是极地特有的晨曦,带着高远且不真实的亮度。就在这片晨曦的上方,高悬的夜空边缘,一抹幽微的绿色光带正在缓缓消退。

那就是南极光。

没有夜间爆发时那般绚烂,但在晨光中,它像是一条绿色丝绸的残影,在深蓝色的天空背景上缓慢地流动,带着一种神祇谢幕般的寂静。

叶语莺的目光被那片绿色深深吸引,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共鸣,那是孤独的极致之美,在白日到来之前,它必须褪去全部光芒,孑然一身。

她走到那名艺术家的画板旁。

艺术家是一个留着灰白胡须的欧洲人,他的手套厚重,指关节被冻得发红。

画板上,那片幽暗的绿色光带被浓重的颜料捕捉,与下方的冰蓝色海洋和雪白冰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很幸运,女士,”艺术家没有抬头,英文发音带着意大利口音,声音带着被寒冷磨砺出的沙哑,“南极光在七月很常见,但能看到它和晨曦并存,总是很好的兆头。”

叶语莺微微一笑,目光越过艺术家,投向远处的海域。

船已经驶离了乌斯怀亚的避风港,船体开始平稳地劈开涌动的海水。

海面上,浮冰开始增多,形状不规则,反射着天空的冷光,宣告着这片海域的原始与危险。

她回头,发现程明笃正站在连接舱室的门口,他身上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防风派克大衣,身形笔挺,正在与大副交谈。

当他转过身时,她怔住了。

他的下唇,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红痕。

极不明显,却带着所有的放肆与僭越。

叶语莺的呼吸滞了一下,极地的冷空气涌入她的肺部,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她浑身战栗。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那里没有伤痕,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

会不会,那其实不是梦……

大副戴着深蓝色羊毛值班帽,指着海图,用低沉的英语报告着今日的航向。

“冰层厚度在下降,气压还算稳定,”大副说,“我们预计明天清晨能抵达

南乔治亚海域。”

叶语莺却对他们的航线置若罔闻,只是一直打量着程明笃的下唇,恨不得自己是眼花了。

程明笃神情镇定,对大副答谢,举止得体端雅。

可他薄唇一张一合,在叶语莺的眼中仿佛一切细节都是被放大了一样。

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的神情还是出奇冷静,就连她的目光也没有半分躲闪。

她知道自己不该将他的下唇看得那么认真,却移不开目光。

回想起梦中的那一刻……唇齿的温度、那一瞬间的呼吸……太真实了。

光是回想都足以让她战栗的程度。

“叶小姐?”是大副的声音。她猛地回神。

程明笃站在大副身旁,正看向她,神情如常。

他微微点头,语气寡淡:“醒了?早餐后记得补充水分,舱室风太干。”

叶语莺顿了一下,哑声应道:“嗯。”

他说完,又转回头,与大副继续讨论浮冰数据。

她站在原地,任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道红痕,却一瞬都不曾消失。

餐厅在船舱的下层,落地舷窗外是一片被风雪覆盖的海。银色餐具整齐摆放,咖啡的香气混着咸湿的海气,轻轻荡在空气里。

叶语莺比平时早到了一点。她刚坐下,就听见侍者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唤她:

“M,MissYe.”

她抬起头,那位金发侍者正站在桌旁,神情略有些拘谨,手里捧着一个方形的小纸盒,包装得整整齐齐,外面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缎带。

“这是什么?”

“是给程先生的。”侍者笑得带着深深地迁移,“我今天早上在餐厅不小心撞到了他,真的非常抱歉,所幸他没有责怪我。这是我在港口买的小礼物,请您帮我转交给他。”

叶语莺怔了怔。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缎带上,心口莫名发紧。

“他……没事吧?”她问。

“没事没事,”侍者急忙摆手,“他还安慰我,说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但我还是注意到他的嘴唇磕破了。”

擦破了一点皮。

那几个字像被风轻轻吹起,又坠入她的胸腔里。

她接过那盒东西,缎带的触感细腻、冰凉,却仿佛是一剂镇定剂,瞬间让她心里所有的不安烟消云散了。

“我会转交的。”她微微一笑。

侍者点头离开。

叶语莺看着那盒小小的礼物,心里却一阵茫然。

原来真的是被撞到了。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可心里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用叉子拨了几下盘里的煎蛋,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将那盒礼物放在一旁,托腮看着窗外的雪,心情美好了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这里的早餐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寂静感。

程明笃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一丝不苟地展开餐巾。

“还可以。”她其实就吃了煎蛋,还没尝出好坏。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在了他的唇上。那道红痕没那么显眼,但是在自己眼中却存在感十足。

她压抑着心底那点慌乱,故作自然地笑了笑。

“刚好遇到一个侍者,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她推过那只小盒子。

程明笃低头,看了眼那蓝色的缎带,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说早上撞到了你,”叶语莺努力让语气平稳,“你的嘴……没事吧?”

他抬眼看她,跌入这双黑沉的眸子里,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几乎屏住呼吸。

“没事。”他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只简单补了一句,“只是磕了一下。”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解开缎带,露出一个小巧的金属书签,是猫头鹰的形态,还有一盒当地产的巧克力。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心绪却还是在梦与现实的交界点游走。

“送你。”似乎注意到她一直盯着看,程明笃将礼物连带盒子都推到她的面前。

“哈?”她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疑惑,但是一时间又无法解释自己刚才的出神是因为什么。

就这样,她的早餐平白无故多了块巴旦木巧克力,浅浅咬了一口,齁甜!

但是送礼物的侍者就在附近,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程明笃把自己还没有碰过的咖啡递给她,“配咖啡比较好。”

苦涩入口,这才恰好中和了甜美与苦涩。

窗外,雪光亮得近乎虚幻。

她重新握起那只咖啡杯,指尖微凉,心却一点一点放松了起来。

那一块巧克力,大概吃了半块,她就还是吃不下了,但是又不想扫侍者的面子,正好程明笃端着新的咖啡过来,她就压低声音说:

“这半块我吃不下了,但是那个送巧克力的小哥很期待地往我们这边看,我假装跟你分享一下这块巧克力,你就替我拿着,找个没人的时候,就悄悄扔掉吧……”

其实她心知这么做不好,但是这份心意她心领了,也不能真的让程明笃吃自己剩下的半块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