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拥抱

他的不甘和嫉妒在忽然之间曝在世界之下。

徐季柏听见他的心跳空了几拍,很久才重新恢复跳动。

“……怎么猜到的?”他强装镇定,语气平静。

其实送药多正常,不正常的是他罢了。

他大可大方地走进来,代表国公府聊表歉意。

说到底是他不坦然。

“叔叔不会像徐闻听一样只是口头问候吧。”孟茴说。

当然不会。

徐季柏想。

他从袖袋里拿出那只瓷瓶,搁在桌上托盘中,和徐闻听的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日三次。”徐季柏说。

孟茴点点头,用左手从桌上拿起木履,笨拙地沾了沾药膏,去往右手伤患处够。

刚点了一下,她的手就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大手拂开。

“我来。”徐季柏敛着眉眼,以长辈自居去帮孟茴。

徐季柏很高,比徐闻听还要高,但半跪的姿势显然暧昧,他只能拉高孟茴的手,弯着腰,去平衡两者身量。

孟茴手背是徐季柏灼热的呼吸,她指尖轻微一缩。

孟茴的右手有点肿了,木履带着药膏按下去时候,肌肤回弹地缓慢。

徐季柏紧拢起眉:“是什么情况?”

“也不是什么大事。”孟茴眼皮快速掀了几下,“他总是这样。”

这个“他”是谁,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徐季柏一口气闷在心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们说我要习惯。”孟茴看着给自己仔细上药的男人,徐季柏眉眼立体得出奇,在被窗框聚焦放大的阳光下丝毫没有磨平的意思,反而更加深邃,她不是第一次知道徐季柏生得好,可却是最叫她失语的一次。

孟茴沉默了好久:“我可以不习惯吗,叔叔……”

“可以。”

徐季柏说。

他上药的动作稍显停顿,抬起眼平静看着孟茴:“你没有义务习惯他。”

孟茴鼻尖一酸。

徐季柏说话太过循循善诱,叫原本只想在这里打住,点到为止的孟茴,真听到安抚后忍不住继续说:“其他人也可以不习惯吗。”

“可以,我的母亲、大嫂、父亲兄长……包括我。”徐季柏涂完手背,往手臂游走,“你谁都不必习惯。”

话音落下,灼热的泪无预兆地滴在徐季柏的手背,他错愕地抬起头,这是第二次看见孟茴在他面前落泪。

孟茴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眼睛红、鼻子红、脸颊红,皮肤白瞳仁黑,像一尊即刻破碎的瓷娃娃。

但徐季柏显然没有心情看这些。

他慌不择路,他不知道孟茴为什么忽然哭。

“你……你别哭了。”徐季柏苍白地说着,下意识去找手帕,却想起沐浴后的插曲,叫他更衣时把手帕忘记了,他只能拿着袖子去给孟茴擦眼泪,又怕不小心把脸上的药带走,只能围着眼圈氤氲,用袖子吸走眼泪。

孟茴偏开脸避了避徐季柏的手:“……等会还要回宴厅吧,别把叔叔的衣服弄脏了。”

徐季柏沉默片刻:“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

又是沉默,他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你想说的告诉我。”

纵然孟茴知晓作为长辈,徐季柏有多好,却从没有一次如这次切身体会。

孟茴包着一层眼泪,声音轻弱哽咽:“她们说我阿姐。”

徐季柏立晓了其中关窍,他抿了抿唇:“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我也撒谎了。”

“刚刚和叔叔说不疼,是撒谎的。”

“我来处理。”

孟茴抬头,看着这个弯着腰,专注给她涂药的男人。

他话音很轻,但就是叫人知晓,这话掷地有声。

为什么前世的徐季柏不在呢。

孟茴生出一种荒凉的悲伤,如果前世的徐季柏在,她应该不会走向那般结局。

手臂的伤处,徐季柏弯身不太好涂了,他半跪下身,执着孟茴的手臂细致地抹药。

一块儿还未曾涂完,忽然,他肩膀坠下一个突如其来的重量,他的侧脸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着。

过了好久,徐季柏才意识到,是孟茴的脑袋。

孟茴在靠着他。

他像一个习惯干涸、却忽然接触水源的草,原本也能苟活,却在触碰水源之后才知晓何为甘霖。

“抱……”孟茴很快就一世到,这个行为越过叔侄媳之类的伦理界限,立马就要起身,歉然的话语刚起,还没来得及动,背脊忽然就被人揽住,那是一道很轻的力道,丝毫不会显得越界的孟浪,就好像只是来自长辈的安慰。

“没事,我来处理。”徐季柏说,在夏季轻薄的布料上,他感受到肩膀被蕴湿的粘稠感。

他们大概都疯了,在这种地方、在离宴厅一墙之隔的地方搂抱这么久,谁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好了没有啊,你们怎么还在里面!”

直到徐闻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孟茴才恍然惊醒,从徐季柏的怀中即刻起身。

徐季柏手中温度骤然抽离。

他抿着唇,无话起身。

房门被从外打开,徐闻听走进来:“右手涂完药了吗?”

孟茴挪开眼:“嗯。”

她看了一眼徐季柏的肩膀,幸好今天徐季柏穿的是浅色,一点水痕不至于被人瞧清楚。

此时婢子也送了药丸进来,孟茴就水吞服,便该回宴厅了。

“走吧。”

“等等。”

徐季柏叫停,他叫婢子又找了面纱来,接过递给孟茴:“需要就戴着。”

孟茴愣怔着接过。

“走吧。”徐季柏叫他们说,但他自己却没有走的意思。

孟茴随徐闻听的刚出门,就意识到徐季柏没来,她停下步子:“叔叔,你不来吗?”

徐季柏轻一抬手,是叫他们离开的意思。

他对此没有多言。

“走吧,小叔可能还有公务。”徐闻听说着,带着孟茴离开。

现在这间狭窄的耳房里,只剩徐季柏了。

他看着桌上用剩的药,什么都没说,面色一如既往沉默冷淡地离开。

从耳房离开,沿着廊桥走几十余丈,就是一片开阔的院子。

你还能心如止水吗,徐季柏。

徐季柏这么问自己。

看到孟茴,是很多年前的事,十年,横穿了他的半个人生。

而他前半程人生,不足道耳。

乡下、书籍、几个婆子,和他都不知道的父母。

他对此不愿多提。

而孟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就把视线全放在这个所谓侄媳的人身上了。

第一次见孟茴的时候,母亲说:“这是你侄子的未婚妻,孟茴。”

那时候亲事根本没定,只是大人的玩笑,徐季柏绷着脸,在心底记下了这两个对等的称谓。

然后在他甚少自由的时间里,要么是看孟茴跟在徐闻听身后,要么是绕路从孟府经过进宫,试图就此看孟茴一眼。

但机会很少,孟茴不爱出门,偶尔真的见到,还不等徐季柏欣悦,就看见她身前的徐闻听。

两个小辈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是长辈,当然不可能去和小辈置喙、争风吃醋,这像什么话?

徐季柏以为可以继续忍,忍一辈子,忍到孟茴和徐闻听成亲,他就可以答应圣上外派的要求,绝了这个念想。

可是阴差阳错,他真切触碰到了孟茴的体温。

他越来越不甘心。

凭什么一道莫须有的婚约,就桎梏三个人呢。

可另一道声音说:他是长辈,孟茴喜欢徐闻听。

他忍了十年,没道理现在就忍不了了。

但心底又在真切地告诉他,这很难。

“三爷怎么在这?”

徐季柏思绪被骤然扯到实地。

他偏过眼,顺着声音去看。

徐季柏的脸色太难看,眉头紧皱,眼皮压得极低,官员被吓了一大跳。

“什么事。”徐季柏问。

官员陪笑,从随从那接过水烟斗:“里头太闷了,出来透透气——三爷可是有心事?试试。”他晃了晃烟斗,“我们想事的时候都爱抽一口,这和老百姓抽得旱烟不一样,这儿不上瘾,没味儿。”

徐季柏疏离地抬起眼:“不必。”

官员吸了一大口,在肺部转了一大圈,依依不舍地吐出一点稀薄的烟雾。

“男人嘛,谁不抽一点。”

“刘成。”

官员没想到徐三爷记得他的名字,倍感荣幸地应声:“三爷……”

“国公府内不得抽大烟,不得外人面前抽大烟,抽大烟不得影响他人。”徐季柏平静地说出三个不得,“再犯一次,我就要请你离开了。”

刘成慌不择路地将水烟斗塞进随从手中,“对不起对不起三爷,下官不知道。”

徐季柏轻随地敛下眼皮,抬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刘成暗暗啐骂一口,“有娘生没娘养的,难怪这么死板。”

/

孟茴和徐闻听回了宴厅。

此时宴会到了后半程,基本都在聊天。

见两人回来,正在和另一个妇人叙旧的何夫人告别旧友,走到两人面前:“怎么样?怎么还戴了面纱,被人瞧见多不好看。”

“叔叔给的。”

何夫人不说话了。

徐闻听也说:“刚过敏上了药,出来这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别碰到伤患处更严重了。”

“行行行,还没娶妻就护着了。”何夫人莞尔,“等会生辰宴结束,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早晨阿娘问过我和阿姐晚上想吃什么,晚上要回府。”孟茴道。

何夫人:“也行,阿闻送你?”

徐闻听没什么迟疑地答应。

聊完了,孟茴和其他人都不太熟,自然没什么旧好叙,便打算回位置抱个盘子等到结束,结果到了位置,发现她的东西不见了。

徐闻听从后走过来:“换回去了——啧,你就跟我说一声会死啊,我又不是非要你坐这。”

“我坐哪里都一样,徐闻听你说话再不客气呢?”孟茴说。

“我哪里不客气?”

“客气点会死啊。”孟茴学着他的话堵回去。

徐闻听大为惊讶地一挑眉:“会学我说话顶嘴了。晚上孟姐姐和你一块走吗?”

孟茴不动声色地偏看他一眼:“不,她和姐夫一起。”

孟茴以为徐闻听会说“那就算了”之类,不送她回家的推脱,正好让她轻快,却没料到徐闻听想了一下,说:“那就算了,我就送你吧。”

孟茴今天真的没功夫和他周旋,她浑身力气都在耳房耗尽了。

她皱了下眉:“如果是因为何夫人的话,你不用在意,我自己回去就行。”

“孟茴,怎么现在约你这么麻烦。”徐闻听不耐,“上次去祈福我先走了,说你喜欢什么就买,我报销。后来你没买,今天带你去补,有那么麻烦吗?”

他噼里啪啦一顿说,倒把孟茴说懵了。

她对前世的徐闻听印象太深,都忘了这个时候的徐闻听,就是个娇纵的二世祖。

孟茴轻叹一口气:“……随你。”

徐闻听这才稍显满意,但是他还是不满,为什么非得他解释完了,孟茴才肯答应他?他潜意识觉得他和孟茴现在的相处不应该是这样,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诚如他所猜,前世的这个时候,孟茴对徐闻听百依百顺,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可是除了船锚,什么东西会亘古不变呢,前世的孟茴也没明白这个道理。

/

宴会结束后,孟茴和徐闻听准备离开。

徐季柏整场宴会再没露面了。

孟茴还没从耳房失控的尴尬中抽身,便没好意思问他去哪了。

宴厅到府门的路,最近是一条游廊。

但现在离开的宾客太多,徐闻听便带着孟茴绕了内院的小路。

“西街开了家首饰铺,李德明带小情儿去过几次,说还

可以,你要不要去看看。”

其实孟茴只想回家,但现在拒绝徐闻听,以他的性子,肯定更难周旋,只得答应:“行。”

两人一并到了西街首饰铺。

只一眼孟茴就知晓,为什么李德明那种二世祖会带小情儿来这了,无他,奢华,带个小情儿一来,权势银两就摆明了——有钱。

东家是个美艳妇人,对京中名流身份地位容貌门清,打十里地远就看见小公爷的车。

原以为是这小公爷转了性,或者和李德明那群人一样带了个小情儿来,没想车帘一掀开,来的是正经未婚妻。

她的腹稿瞬间一转:“哎呀小公爷稀客呀,孟二姑娘!早听说你的名儿了,没机会见——今儿个是挑首饰?正巧新来了一批西域罕货,一看就适合二姑娘,小公爷要不要去看看?”

徐闻听散漫一颔首:“都拿来。”

从下车到现在,孟茴没一句说话的机会,索性她也懒得说。

铺子里被清场了,几个服侍的小二搬了圈椅软垫来,中间货架挪开,空出一块采光最好的地,叫两个贵客能看得舒服清楚。

不多时,东家就推着几只檀木盒上来,各色宝石被丝绸托着,严丝合缝地陷在盒子里。

“这条怎么样?”徐闻听凑过来,指着中间一只蓝色的,“我感觉孟姐姐很适合,她应该会喜欢。”

孟茴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掐银丝珐琅和蓝宝石融得炫目。

“嗯。”她点头。

“这条孟姐姐也适合。”徐闻听又指了几条,想了半晌大手一挥,“都包下了。”

东家不知这孟姐姐是何人,虽然觉得这小公爷戴着未婚妻来买东西,结果满心满眼都在给另一个人挑东西很奇怪,但开单了她就高兴,连忙喜笑颜开地去打包。

徐闻听又挑了几件首饰,准备一并送给孟祈带到承德去,省得到了那乡沟里都没有首饰戴,平白吃了苦。

他旁若无人地挑了半天,从首饰到发饰布匹,挑了一圈才忽然想起,跟他一块来的孟茴一件没买。

“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徐闻听回身说,“等会我一并付钱。”

他给东家打了个手势:“去拿些适合她的,不过她好像都适合,你看她喜欢什么颜色,都拿来。”

“徐闻听。”孟茴止住东家去挑首饰的动作,平心静气地叫徐闻听的名字。

徐闻听的忽视太明显,明显到即便是重生一世的孟茴如果说毫不在意,都显得过分虚伪。

“我早说过我不想来。”孟茴站起身,“你既然是给我阿姐挑东西,何必非得拽着我陪你玩顺应游戏,你是不是非得别人顺着你才高兴。”

徐闻听不解地看着忽然生气的孟茴:“你又怎么了?我给孟姐姐挑东西怎么了?”

“你拽着我来是干嘛的。”孟茴淡声。

“带你来买东西啊……”徐闻听话音顿止,意识到从中的不对,他烦闷地一拧眉,“我也不是故意的,孟姐姐一个人在承德,我关照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她是你姐姐,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又犯毛病了是不是,她是你姐姐,又不是别人。”

徐闻听将这归咎于孟茴拈酸吃醋的老毛病犯了。

他同谁家女子走得稍微近一些,被孟茴看见了就免不了一顿旁敲侧击,最后都得是由他无可奈何地说以后不见了行不行,这才算到此为止。

他倒也说不上不耐烦,只是没想到孟茴会和孟祈计较这个。

孟茴皱了皱眉:“随你怎么讲,我走了。”

“你去哪?”徐闻听话音未落,就见孟茴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他心里猛的升起一股无名火,随手摔了一支钗,“你是坐国公府的马车来的,你不坐我的车,我看你他妈怎么回去!”

“你他妈还真走!”徐闻听焦头烂额地追出去。

/

徐季柏临了收到陛下口谕,叫他进宫商议岭南的事。

他这才从诫堂中走出来。

“三爷,宴会已经散了。”

“嗯。”

“二姑娘和小公爷去了西街首饰铺。”

徐季柏偏看了他一眼,“我没问。”

小五不说话了。

两人上车,小五在前头赶马。

徐季柏换了官袍,他心情不算好,在车里一道一道写着术式,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术式,今日看起来,却连读题都困难。

看了后面忘了前面,三遍下来,突然发现忘记读懂题了。

他搁下笔,伸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半晌才睁开眼。

从小轩窗一侧,看得出这是西街。

“为什么走了西街。”徐季柏一拧眉。

外头的小五赶着马道:“回三爷,平日进宫的那条路今日太挤了,好像有家米行在卸货,过不去。”

此时此刻,徐季柏并不敢看到孟茴,他自己都能察觉失控,若是见到孟茴,他没有把握藏得干净严实。

而当下,他看见了另一驾国公府的马车,和那家首饰铺。

他收回视线,不再多分,打算直接离开。

半晌——

“停车。”

/

孟茴刚下楼梯,胳膊就骤然被人攥住,那力道很大,像是要活生生捏碎她。

“松手!”孟茴吃痛,“你还要我说几次!”

徐闻听置若罔闻:“这话不应该我问你?这么远,你怎么回去?”

“走路。”孟茴拧着眉,“我说松手!”

徐闻听又拽了一下:“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么远,你刚过敏,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你皮肤碰了要更严重不可。”

“我没在和你闹,我最开始就说了不来不来,是你非逼着我要来——我说了几次不来?你说要补偿我,行,我来了,然后你在干嘛?”孟茴用力扯回手,没成功,上面红肿了一大片。

徐闻听这才意识到他的力气对于孟茴里说太大了,他莫名心里一空,缩回了手。

他缓和语气:“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我说疼有什么用?”

“让你捏回来。”徐闻听说。

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然后大概自觉气氛缓和,跟着道了歉:“今天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我不是故意忽视你,我想着孟姐姐在承德,那儿……”他琢磨着措辞,还是说,“太穷了,孟姐姐这次回来连好看的首饰都没有,我就没忍住想多给她买一点。我俩也不差这一次,不是吗?下次我买好给你送过去,给你道歉行不?”

徐闻听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和一个人道歉。

但孟茴说:“我不要你道歉。”

“你……”

“每次你都道歉,我都听烦了,你什么时候能听一下我的意见我就很高兴了,我不需要你道歉。”

徐闻听苍白地抿了抿唇:“这次真不一样。”

孟茴觉得她有火没处发。

她从来没想过,要徐闻听付出关于前世的代价,她觉得远离、平安就很好了。

可不知道重来一次,徐闻听抽什么风,揪着他不放。

“那你自己站这。”孟茴撂下一句,转身要走,又被捉住。

但这回力道放缓了不少。

徐闻听是个不驯的性子,低这么多头,已经是他底线中的底线了,若今天和他犯性子的不是孟茴,换成任何一个人,他决计都会打一顿,叫她知道什么是个度。

可偏偏是孟茴,真打了骂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他第一次吃这种哑巴亏。

徐闻听烦闷地拽了一把孟茴:“最后一次,别折腾了,我送你回去,你别不知好歹。”

“你……”

“松手。”

一道冷淡的声音骤然从孟茴身后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僵持。

孟茴最先感受到的是腰上极虚的搀扶,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大概是恐她摔下去,又唯恐冒犯,碰得极虚。

孟茴如有所感,转头对上徐季柏那张冷如寒松的脸。

徐闻听见状有些错愕,不知道徐季柏为什么会在这。

他喊道:“小叔。”

“松手。”徐季柏再次重复。

徐闻听只得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徐季柏虚扶着孟茴的腰,直到确定孟茴站稳

了,才松开手。

他与孟茴说:“去一边玩,我来处理。”

“好。”孟茴安心地走下楼梯,找了个背阴处待着。

直到确认孟茴走远,徐季柏才重新走到徐闻听面前。

徐闻听站得要高一个台阶,两个人视线齐平。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徐季柏平声道。

徐闻听嘟囔:“哪个不长眼的敢说我。”

“他们不说你,他们会说孟茴,你但凡能有一丝一毫为孟茴着想?”徐季柏冷斥,“她过着敏,这么大的日头去晒,更严重了算谁的?你负责?”

“……反正我们要成亲的不是吗,当然是我负责!”徐闻听烦闷地说。

“过明路了?八字合了?送聘礼了?”徐季柏平淡地甩了三个反问,“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仗着孟茴喜欢你而已。”

他只是仗着孟茴喜欢他而已?

这话太刺耳,刺得徐闻听呆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徐季柏收回视线,他心底也不平静。

孟茴喜欢徐闻听,是他越不过去的一道雷池。

“我带走了。”徐季柏淡声。

徐闻听回神:“你……”

“我会问她,至于你,滚回府,今天生辰宴的事还没翻篇。”徐季柏难得吐了脏字,他心口堵得发慌,有些失控。

孟茴不知道两个人聊了什么,远远看见徐季柏朝她走过来。

她站直身子,看徐季柏走近了,那么高大的一个身影站在她前面,投下一片阴影:“和我一块走,还是我另找车送你……或者你要坐他的车也行。”

孟茴眼睛微亮,连忙道:“要叔叔的,谢谢叔叔。”

徐季柏轻易得到酸胀的满足。

徐闻听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两人前后走远。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思到底是什么了。

他转身回了首饰铺,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东家,疲惫道:“……都包起来,全部。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

小五老远就看见徐季柏带着孟茴回来。

如果他没记错,孟二姑娘现在应该在和小公爷约会。

行吧,不遮着也好。

小五想通了,三爷怎么想他就怎么做,三爷是除了陛下之外,唯一绝不会出错的人。

徐季柏带着孟茴上车,“去孟府。”

两人坐稳,马车缓缓行驶。

车内除了机括的动声,静得离奇。

孟茴觑了一眼徐季柏,又敛下眼,去轻轻揉红肿的手腕。

上面嚣张地印着几根显眼的指印。

“……徐闻听弄得?”徐季柏视线果然被吸引,他紧皱着眉。

孟茴轻轻点头。

“……今天走得急,叔叔的药忘记拿了。”孟茴扬起一张春水似的脸,“叔叔带着吗?”

沉默片刻。

徐季柏从袖中拿出下午的瓷瓶,往前递到桌上。

孟茴收起瓷瓶。

谁也没再说话了。

一炷香左右,马车抵达孟府,孟茴要离开了。

手搭在门框前,孟茴忽然停了一下,回头:“他们说,叔叔不经常在国公府。老夫人让我逢五去国公府找何夫人学中馈道,那我是不是也见不到叔叔?”

徐季柏想问,你想见到我吗。

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他说:“我每天都在国公府。”

外面的小五算了一下,上个月三爷在国公府的日子。

哦,两天。

孟茴笑了笑,“那我走啦。”

徐季柏说:“嗯,我都在回竹苑。”

“那叔叔还会不让我进房间吗?”

徐季柏没法拒绝孟茴。

“……尽量。”

小五跟了徐季柏七年,从来没进过他的房间。

孟茴挥挥手,告别了徐季柏,又和小五说拜拜,这才跑进了府,消失在徐季柏的视线里。

他终于意识到,贫穷和喜欢是世上最难压抑的事,就像他能轻易看出孟茴对徐闻听的爱慕一般。

徐季柏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肆意生长的不甘,密密麻麻爬满了他。

为什么那么爱侄儿呢。

他不甘地想。

马车渐渐行驶,徐季柏额角抽痛好似针扎。

他恍惚看见了一个灵堂。

经幔幡旗,白烛幽火。

“这少夫人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她好像很少出现,我上次见到她还是半年前呢。”

“我倒是前些日子见过她,腿瘸了,人也病得不像话,跟个骷髅架子似的,也不怪国公府不让她出门。”

……

少夫人?国公府?

他们在说谁。

徐季柏恍惚地四看,庙堂木牌——

徐闻听之妻孟氏牌位。

孟氏?

孟茴?

不,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时候,孟茴刚刚还在他身边,怎么会死呢!

“这孟茴也是个可怜人,听说她父母姐姐全死了,现在她也死了。”

“小叔!小叔你让我进去!你让我进去看看她!让我看看孟茴……我求你了小叔!”

周遭宾客瞬间四散。

来着是徐闻听。

他身上再看不出从前倨傲的模样,谁见了还敢认一句小公爷。

徐季柏无从阻碍,他看见“他”,身穿麻衣,眼也未偏地一挥手。

“赶出去,别脏了她的轮回。”——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干了,我真的、我真的……我真的不行了,为什么小情侣谈恋爱,受伤的是月与巫山。

明天八点见[抱抱]这个月与巫山熬夜熬到四点钟写了一天一夜,腰断了人死了,我好惨,大家不要养肥我,我们保三争六,谢谢大家。

“贫穷和喜欢是世上最难压抑的事”化用自“咳嗽、贫穷、喜欢是世界上最难隐藏的事”

谢谢跟着我就是同意把财运送给我、永远得不到的爸爸、阿延、小捣蛋的灌溉,谢谢大家[撒花](财运还是不太能送[狗头]我已经很穷了[狗头])

带下我的预收《金缠枝》《梦游爬了夫君床榻之后》求收藏呜呜呜[抱抱]

第22章 定亲

徐闻听被两个锦衣卫不由分说地从床上拽起来,拉到戒堂抽了十五鞭子,然后破麻袋似的扔到正屋。

他整个人像个血葫芦。

正屋里,周老夫人、老太爷,何夫人、大老爷和徐季柏都在。

何夫人是最先红了眼眶的,周老夫人也于心不忍。

何夫人试泪:“三爷做什么打这么凶,阿闻已经知晓错了不是?”

徐季柏端坐在末尾,视线平淡,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无以规矩,不成方圆。”

“阿闻才是你的亲侄子!”何夫人压低声音喊,“不过是小辈闹个矛盾,谁家夫妻不闹矛盾!你何必要闹得这么大!打成这样,打伤了怎么办!”

徐季柏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大嫂,依家规,您与大哥应一并罚。”他淡漠地掀起眼,“我已经分外开恩了。”

身后的小五装鹌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孟府离开后,三爷头疼了一会,然后整个人就不对劲。

按照以往,三爷并不会这么不给长辈面子,甚至会更留情面一些。

今天好奇怪。

大老爷头皮一麻:“庄禾,有些事没必要那么……”

“家训三十六条,子不教父之过,大哥应处成倍家法;家训五十二条,以权压人、肆意妄为者,处鞭刑十五;家训六十一条,母子一体,同罪。”徐季柏掀起薄薄的眼皮,“大哥,按家规,您该处四十五鞭子。”

大老爷登时闭嘴。

他能说什么,说先祖家规定得不合理吗。

何夫人还在哭,周老夫人压着额角开口了:“行了,阿闻,知错没有。”

徐闻听从第一鞭到现在,一声未吭。

良久,“知错。”

徐闻听深吸一口气:“是我的错,没顾及孟茴的感受

、没顾及家规礼法,我承担责任,我会去找孟茴道歉。”

周老夫人摩挲一下座椅扶手,好一会:“愿意承担责任是好事,小年轻哪有不闹矛盾的?你小叔抽你也没抽错,休息两日好好给孟茴道个歉。”

她顿了一下,偏看像无动于衷的徐季柏:“庄禾,我记得这桩婚事,那时候就是你拍板的。”

徐季柏深黑的瞳孔轻微抬起,看向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两个孩子年纪也大了,那就早日把亲事定下吧。”

徐闻听没有拒绝。

小五背脊一僵,小心翼翼地去看三爷的神色。

很意外的,毫无波澜。

仅仅是很轻微的抿直了唇线。

这不好吗,徐季柏。

他游离在躯体之外质问自己,这不就是他要的吗,孟茴嫁予心上人,得偿所愿;徐闻听说愿意对孟茴负责,一干人也不见得敢再为难孟茴,梦中场景不会成真。

这不已经是皆大欢喜了吗。

他冷淡地想,只可惜今日答应孟茴的事不能做数了。

各司其职地回到他们的位置,孟茴还是他的侄媳。

忍了十年,再忍二十年也不见得困难。

他回想起今日下午,在宴厅一墙之隔的二房,那个旖旎的拥抱。

只是可能再过三十年,他仍会将这段记忆拿出来品尝。

他心中空荡,回答:“我站孟茴一边,婚后也是。”

/

孟茴回到孟府,被孟母、郑老夫人、孟祈三个人挨个看过去,又叫大夫瞧了,最后才放她回屋。

孟茴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刚一进屋,就发现平日里空旷整洁的屋子,被一堆包装精致的盒子堆得满满当当。

她一眼就看出,这堆东西是来自今日西街的首饰铺。

孟母在她身后,哑然:“这小公爷真是……”

孟茴毫无波澜。

徐闻听最惯用的手段,就是用他完全不缺的东西,轻易包装成所谓真心,去置换,就好像再闹就是你的不对一样。

孟茴没说话,随便打开一只盒子,里面是一条苍绿色缠银丝圈,她今日看它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她前世喜欢的那只戒指,不免得多看了两眼。

当时东家原想给她拿,却被徐闻听叫去拿几块崭新的布匹了。

徐闻听晃着布匹说:“孟姐姐喜欢这个颜色对不对?”

孟祈还真喜欢那个颜色。

孟茴越来越知晓,徐闻听前世婚前待她这疏漏那疏漏,婚后更是冷淡,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懒于应付她罢了。

“蒙蒙,这还真是你喜欢的样式。”孟母走过来,笑了笑。

孟茴平静盖上盒子:“阿娘,徐闻听您还不知道?不过就是全包下来,挑着送过来而已,凑巧被我拿到罢了。”

孟母噎了一瞬:“你有主意就好。”

初十那日,徐闻听来接孟茴上国公府。

孟茴打开房门,就看见五官炫目、少年风流的一张脸,半是笑半是玩儿地看着她。

徐闻听指指院中日晷:“大小姐,您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等了你半个时辰。”

“谁准你进来的?”孟茴反问。

徐闻听:“谁敢拦我?”

两人一并出了府,车夫坐在前檐,两人上车。

这时候徐闻听才发现,孟茴根本没戴他送过去的首饰,便不满:“孟茴你还在生气啊,我那日真心和你道歉的,为什么不戴我给你买的首饰?你不是很喜欢那只绿色银圈吗?我特地叫人放到最上面,你没看见?”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孟茴蹙眉。

徐闻听一笑:“我看见了啊,你看我都说我是有关注你的……”

“所以你看见了,但是你视若无睹,对吧。”孟茴平静地看向徐闻听,“我也没有和你翻旧账的意思,但是你一直在提起。”

徐闻听眉眼寸寸凉下,“我……我当真在和你道歉——孟茴,你看我和谁这么低声下气过?”

“你怎么不去骑马?”孟茴转了话音,不想在那个事情上和徐闻听过多纠缠。

她记得徐闻听不爱坐车,总觉得这是女子家才做的事,男子就当纵马才是,所以他自从学会骑马之后,就再没坐过车了。

徐闻听说到这,声音有些闷,偏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小叔抽了我十五鞭,今天才刚能下床,放过我吧孟茴,真要再去骑个马,我就得被抬回国公府了。”

他说着,前倾身子,把衣领口往下拉了三指,“看,鞭尾扫了一下,锦衣卫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你活该。”孟茴嗤笑。

徐闻听看她肯笑,也松了三分气,“肯笑了?小叔对你比对我还好,啧,我在房中睡着呢,两个锦衣卫就进来把我拉走抽了一顿,抽完我都没反应过来。”

他其实觉得有点奇怪。

徐季柏是一个很不爱管别人闲事的人,除非公务所需,否则他一向不分一丝眼神,怎么会对孟茴的事那么上心,还那么维护。

他很轻地拧了一下眉,只当他想多了。

孟茴说:“我比你招人喜欢,他当然帮我。”

徐闻听挑眉:“是是是——前些日子祖母说我们的亲事要定下日程了,小叔还说她会帮着你,婚后也帮着你,他倒真是喜欢你。”

孟茴心口猛地一空。

定亲?

前世的定亲分明是在她阿姐去世之后,徐闻听为了报复,才松口娶亲,匆匆忙忙就将孟茴迎入府,那该是半年后的事了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世反而提前了?

孟茴声音微窒:“你答应了?”

徐闻听道:“嗯,也没全定,就是说要提个日程了——反正我们是要成亲的吧,我就答应了。”

也就是说,还有她回寰的余地。

但也不多了。

孟茴脑中,划过一道绯衣白手套的身影。

她庆幸还有徐季柏。

她轻轻抚了一下胸口:“叔叔呢?他在府中吗?”

徐闻听不明所以:“不在吧,他平时很少在府中,这几日我没见过他,应当在宫中,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孟茴道。

/

徐季柏在回竹苑,他做了个梦。

梦里小姑娘的脚白生生地踩在他肩膀,腰细软软地往下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一声一声哭着低泣。

徐季柏一眼硬得发疼。

忽然一声。

“叔叔……您别舔了……”

徐季柏猛的从梦中惊醒,小腹滚烫。

他是畜生吗?居然会做这种梦?他怎么会、怎么能这么对待他的侄媳。

徐季柏想,也许他当真是个畜生。

他坐起身叫了水,丝毫没有抚慰的意思,整整沐了三遍冷水浴,才勉强安抚那股燥热的难耐。

/

孟茴和徐闻听一并进府。

徐闻听闲的没事,看孟茴空荡荡的脖子哪哪都不舒服,于是伸手去扯她的袖子:“大小姐,赏脸戴一个呗?”

“你不要这么叫我。”

徐闻听一哂:“你比李德明对不喜欢的小情儿还绝情。”

他从前其实觉得,孟茴和孟祈有三分相似。

但孟祈更温柔,孟茴更胆小。

大概是出于男生对姐姐天生的爱慕,他难以抑制地被孟祈吸引,而非喜欢自己这个未婚妻。

但大概是孟祈嫁人了的缘故,他渐渐歇了心思。

他现在觉得,其实孟茴挺好的。

娶孟茴其实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彼此熟悉接受,即便他也许永远不懂人为什么非要成家,但一个永不动摇的名分他还是给得起的。

其实也不错,孟茴喜欢他,他也只能想象和她过日子。

从前院进内院的时候,要经过徐季柏的那片回竹苑。

即便徐闻听已经说了徐季柏不在,孟茴还是不免往里面去看。

可是徐季柏答应她了,他今天会在,她可以来找他。

为什么会不在。

“别看啦,不在。”徐闻听半笑着去拉孟茴的衣服。

徐闻听这人大概天生就有三分风流,愿意给人好脸色的时候就总是透着三分情。

就好像,两人只是最普通、暗生情愫的青梅竹马。

不远处,回竹苑,小轩窗下。

一个男人披着中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平静地窥伺着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明晚八点见[抱抱]

这个徐季柏快碎了。

感觉他在重复:碎了——黏上——碎了——黏上的步骤,好惨

其实在这一章的另一个版本里,有这个剧情:

徐闻听不明所以被抽了一顿鞭子:???

徐季柏进来:这事是我迁怒你

(被莫名其妙抽了一顿的徐闻听:?!?!!

徐季柏继续:但你也不冤枉

徐闻听:-_-

感谢胡萝卜、姵子、浓淡、A-super轩、梅咲玉、心雨的灌溉~

第23章 原则

徐季柏沉默地看着年轻的少男少女。

他想,他较徐闻听年长五岁,性子偏颇,也不如孟茴与他年少相识。

即便……即便孟茴不喜徐闻听,徐闻听也比他要适合孟茴得多。

“嘚嘚”

敲门声响,小五的声音从外传来。

徐季柏回神,他这才发现,许久不曾修的小轩窗不知何时已经自个儿落下来了,眼前哪还有知慕少艾的影,明明只有一片泛黄的窗纸。

/

徐闻听把孟茴送到何夫人的院子后,就准备离开。

孟茴顿了一下:“你去哪?”

“李德明叫了一帮人去吃酒,有几个带了妹妹,你要去吗?”

孟茴断然:“不要。”

只是徐闻听因为她挨罚,何夫人免不了要发难,所以才想拽着徐闻听一块儿。

徐闻听看她面色说不上不好看。

他想了一下:“我陪你进去?”

正说话间,何夫人身边的婆子兴许是听见动静,从里走出来。

她和何夫人一心,自然看孟茴不顺眼,闻言鼻子不是鼻子的一哼:“怎么,咱夫人这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二姑娘来还要请小公爷陪着?”

婆子哼笑:“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家娇滴滴的大小姐。”

徐闻听脾气称不上好,闻言散漫地一掀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行了吧婆子,我小叔抽了我一顿不够,你也想赏我几鞭子?”

婆子心头咯噔,忙哂笑:“小公爷说得哪里话。”

徐闻听嗤笑,懒于理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转而冲孟茴扬扬下巴:“进去吧,晚上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我自己回去。”

“你——行啊,自己回就自己回,我还懒得送!”徐闻听觉得孟茴可真不开窍啊,一腔好意全打水漂了。

他冷哼一声,毫不留情旋身离开。

孟茴和婆子一并进屋。

/

“到了?”

书房里,徐季柏难得衣物不算整洁,他面上不掩倦色。

小五:“是。”

“徐闻听呢。”隔着白手套,徐季柏抿着苍白的唇,垂眸碾墨。

小五:“李家二公子攒了局,京里常玩儿的几个都在,还找了……秦淮进了个班子来。”他含糊带过,“李二公子派车来接了小公爷,应该是过去了。”

徐季柏薄唇紧紧抿着,半晌,掷了墨条,却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些日子罚了徐闻听,何夫人心里肯定攒着气,徐季柏原以徐闻听该知晓其中门道,看他今日亲去孟府接了孟茴,还当放心,没想他直接走了。

饶是以徐季柏的淡漠,也不免生出一线怒意。

他匪夷所思,徐闻听是有病吗?

“三爷……属下多嘴一句。”小五一张凌冽冷淡的脸生出疑窦和迟疑,“您……到底是孟二姑娘的叔叔,今日是女眷见面,若是小公爷不插手,您……还是不要……”

徐季柏读二十余载圣贤书,自然比谁都更清楚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道德伦理。

侄媳见婆母,哪有郎君不在场,小叔在场的道理。

徐季柏掀起眼皮,度量数晌。

可人真是很难自控,何况他对孟茴。

他只确认孟茴一切安全就好,什么都不多做。

/

孟茴走进正屋,何夫人身藕粉圆领坐在上首,丝织绸缎倒出一分发亮的颜色。

她显然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嘴角含着微小的笑意,声调含蓄:“原来阿闻今日起得这般早,是来接你了。”

“我也意外,还当是夫人的意思。”孟茴问过好,道。

多年媳妇熬成婆,说得大概就是何夫人这种人。她怕了周老夫人一辈子,一朝得了个家世不显的儿媳,自然要找着机会去撒了这么多年的气才好。

前世她对孟茴就是这般打算。

何夫人笑了笑:“阿闻心还是比我细。”

她也没有叫孟茴坐的意思,拂了茶沫后才悠悠道:“有些事阿闻可和你说了?先前你和阿闻年岁都不大,阿闻也一直没松这个口,如今三爷和老夫人都拍了板,阿闻也答应了,虽还没请媒,但也是八字一撇的事儿,国公府是大家大户,不比孟家,有些个事儿,早学了也好。”

这是在立规矩了。

孟茴稍一低头,试图把下巴躲进风领里,但是缩了个空,她又忘了她已经不用一直穿披风了。

何夫人用指尖点了点额角,沉吟:“国公府虽不缺下人,但新媳妇进门,都是要服侍长辈的,我和二夫人都是这么过来——可会冲茶?”

孟茴平静摇头:“不会。”

“不会不行。”何夫人笑道,“府人中都喜茶,若是不冲个好茶,不免丢人难看。”

“先冲茶吧,我说一句,你做一步。”

孟茴看向准备好的茶具,一眼就知道这瓷盏多薄。

上好的茶盏薄厚得当,既不会锁香,又不会过分导温,所以虽然是滚水,实则并不烫手;但这瓷砖的薄,恐怕滚水一烫,沾了皮肤就是一个红肿。

她大可不做,毕竟这亲事根本没定,何夫人拿她没办法。

但……

孟茴眼皮快速掀了几下。

今天徐季柏当真不在?

她抱着某种心思,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瓷盏如她所料的薄,在滚水里一碰,指腹还未沾上就先感受到了灼热的温度。

何夫人作壁上观:“要拿稳了,这儿若是散了茶叶,香就乱了,味就不对。”

孟茴这具身子并不那么习惯疼,她一面如何夫人所期般握稳茶盏,一面旁观地想,若是前世的身子,恐怕都觉得这水是温的。

“手别抖别抖!”

哗啦——

茶具摔了粉碎。

“茴娘啊,你看你,这点烫都受不了,怎么是好?”

何夫人说着,叫婆子又拿了只烫好的茶盏来给她。

隔得甚远,孟茴被灼得发红的指尖就感受到了茶盏的温度,她收手避开,想也不想:“太烫,我不要。”

她就是故意的,烫一烫出个印子就好了,她又不傻,还真去挨那么久。

何夫人:“新媳妇都有这一遭,这也是为你好,若是老夫人最后检阅不合心意,只怕更……”

话音落下,紧闭的房门在此刻轰然打开。

孟茴如有所感,投去视线,果不其然看见徐季柏冷然的面色。

她心口瞬间一松,还好没玩脱。

徐季柏身量挺拔寒松,遮住大片倾泻的光,语气凝平低寒:“嫂嫂好气魄,我怎么不知道国公府还有这种规矩。”

小五一身飞鱼服、绣春刀,沉默地往徐季柏身后面无表情一站。

何夫人脸立刻就不对了。

但转瞬,她自觉持着令箭,徐季柏自诩守礼,难不成能为了一点小事违背老夫人的要求不成?

是了,她只是在应周老夫人的要求,教孟茴守礼罢了,有什么好心虚的?

她强装镇定笑道:“三爷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嫂嫂打算做什么?”徐季柏反问。

他一身长衫罩袍,面色苍白,可偏偏没有病容,只像凌然的寒松。

何夫人:“三爷未成家不知道,新媳妇都有这一遭,我和二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府

中没下人?”徐季柏反问,“如今尚未定亲,没有立规矩的道理,母亲只叫嫂嫂教蒙、孟茴执掌中馈,并非叫您节外生枝。”

他稍偏神色,看向孟茴:“孟茴,过来。”

孟茴哒哒哒地跑过去,小声喊:“叔叔。”

徐季柏视线顺着孟茴跑近而下垂,一眼就看见小姑娘被烫得通红的指尖。

他被袖袍掩盖的指尖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和小五出去。”

他声音柔了几度,似在安抚,细听还有难掩的病态。

孟茴迟疑地本想说什么,就见身配绣春刀的锦衣卫木着脸一抬手:“二姑娘。”

没有余地了,她只得点头,两人走出正屋,屋门轰然关上。

孟茴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了。

孟茴站了片刻:“小五……”

小五看向这个乱三爷道心的人。

“……嗯。”

孟茴想着徐闻听信誓旦旦告诉她,徐季柏这几天都不在府中的事,可是现在徐季柏却出现了。

徐闻听肯定没那个脑子撒谎,那就只能是徐季柏撒谎了。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孟茴轻轻咬着下唇:“这几天叔叔在不在国公府啊?”

小五木木的脑袋察觉一点不对,他搞不懂这群人的弯弯绕绕。

于是他淡道:“不知,您可以问三爷。”

孟茴不说话了。

她背着手,轻轻靠着廊柱打发时间。

一炷香左右,房门重新打开。

孟茴站直身子,看向徐季柏病容更显的脸。

阳光下,小姑娘浓黛色的眉眼更清晰,画上去似的。

徐季柏握拳在唇边咳了几下,收回视线:“走吧。”

孟茴点头,跟着离开。

两人并肩而行,小五落后几步远。

徐季柏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敛着眼皮,眉眼极浓。

两人一路无话,忽然,孟茴的肩膀被很轻地握了一下,往里带了带。

“看路。”徐季柏声音微哑。

孟茴这才发现,这路很窄,按她先前的路子走,等会就该栽进草地里了。

说了第一句话,后面的话头就容易了。

徐季柏道:“你不必应何夫人的要求,听她说就是,不必做,今天的事我也会和母亲说,下次若还有这种事……”

他当然想说让孟茴来找他,他又不是没有私心。

但是不行,孟茴和徐闻听要定亲了,是他名正言顺的侄媳。

所以他沉默一会儿道:“你可以直接找老夫人,实若不行,便不用再来了,不过是没边际的糟粕,没了便没了。”

孟茴轻轻捏了一下手心:“……好。”

她垂了一下眼,“叔叔这几日在国公府吗?”

她直接问。

徐季柏步子微顿,偏眼看去孟茴下垂快速扇动的眼睫。

孟茴想确认什么呢,如果出于叔叔的身份,这个确认是不是有些冗余。

可他再不敢高估他的自制,生怕一星半点的火就叫他几日准备功亏一篑。

“很忙。”徐季柏含糊说。

孟茴继续问:“今天也很忙吗?”

“……是。”徐季柏说。

“那我今天还能去叔叔的院子吗?”

孟茴的眼睛有多澄澈。

徐季柏是在乡下长大的,大概就是乡下的星星河溪都很难比拟的亮。

何况徐季柏对孟茴本来就没有抵抗力。

孟茴被纸划一下,他都想把孟茴捧回去搁着放着。

但这怎么可能。

侄媳去尚未成家的叔叔的院子?而且他的屋子里全是孟茴所不知道的她的痕迹。

他嘴唇翕动,还是决定推翻他的承诺。

“不行。”

“明……”

“也不行。”

徐季柏说:“我叫人送你回去。”

孟茴站住不动了,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迅速蓄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毫不闪躲地看着徐季柏,委屈得要命,声音又细又软:

“可是,叔叔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顷刻间,徐季柏所有原则化为齑粉——

作者有话说:月与巫山小采访

——请问大家对孟茴的印象是什么呢?

何夫人:哼,上不得台面

孟祈:好宝宝

徐闻听:大小姐,难哄

徐季柏:……我可以说?

(月与巫山:不行,等会审核把我锁了)

小五:…………火锅妖姬!以前我三爷不这样啊!!!!

——

明天上夹子,晚上十一点更[抱抱]上章有修改,不影响阅读,只是小剧情更改,让阅读更顺了,九点前看的宝宝可以重新吃一口(不吃不影响阅读)

谢谢阿延、梅咲玉的灌溉[奶茶]

第24章 金屋

徐闻听在这个酒楼待得一点也不畅快。

他烦躁地闷了几口酒,忽地掷出酒盏往左拥右抱的李德明身上一砸,“李德明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不是说喝酒,这些就是你说的妹妹?”

他烦躁地想,他之前和孟茴说吃酒,要是让孟茴晓得这里是这个样子,又得和他闹一番。

李德明也不恼,笑呵呵把酒盏往旁边一递,“小公爷生气了,还不快去哄哄?”

娘子年纪不大,虽说羞赧,却还是乖乖应了李德明的话,细声细气地喊,“小公爷……”

“哄你们小公爷吃酒,一盏酒二两银子。”李德明上脸地加码。

小娘子听到有银两,眼睛一亮,对视一眼就往徐闻听身上攀。

谁不知道这位小公爷是谁家的?听说前些日子随手给未婚妻买的小礼物,都抵得上京城一块儿地皮。

徐闻听冷着脸一推,“别碰我。”

“小公爷给个面子嘛,李公子……”

徐闻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让小娘子生生卡住了后面的话音。

小公爷生得出了名的好,风流少年气还有股子凌冽,眼睛更是流光溢彩。

可偏偏这一眼,冷得叫她心惊。

徐闻听一双眼淡漠盯着她,语气寒凉:“你算什么东西,叫我给你脸。”

场上一静,小娘子手都抖了,求助地看向李德明。

李德明和旁霍家小孙子霍启对视一眼,忙劝:“徐二你今儿怎么了,脾气这么大?”

徐闻听面色难看地一攒眉,“你挨十五鞭子心情能好?吃酒就吃酒,搞这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被知道了又得闹我。”

霍启是个白白的胖子,惯和事佬,闻言道:“你说徐三爷啊?我被他抓过几次,他不是那种抓着一件事一直罚的人,抽了你十五鞭,这段时间不会再抽你了,放宽心。”

“去你的,我小叔我不比你清楚?”徐闻听烦躁反问,“不是他……”

李德明奇了,“那谁?难道是何夫人?你什么时候怕起你娘来了?”

徐闻听迟疑半晌。

难道叫他说是因为孟茴?怎么可能,就一难哄的大小姐。

他烦闷不已,“关你屁事,还喝不喝酒?”

/

国公府的日头很好,也没有很高大的树,叫徐季柏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孟茴脸上每一寸微弱动弹的纹理。

她哭得叫他心惊,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动弹。

男人一直没有动静,叫孟茴有些心虚。

她其实不是非去回竹苑不可,更不至于到哭的地步。

只是……无端提前的亲事太突然,叫她忍不住想试探徐季柏的态度。

而且……

而且他分明在院子,为什么一直不出门,叫徐闻听以为他不在?

孟茴害怕他的出尔反尔是一种拒绝。

男人还是没有动作,孟茴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就在孟茴以为,徐季柏不会再有动作的时候,她半张脸忽然被男人一掌握住,眼角被拇指重重擦过,较皮肤更粗糙的手套的布料擦得她有些疼,但瞬间吸干了氤氲的眼泪。

孟茴懵懵听见男人无可奈何的话音,“下不为例。”

这话像是某种咒语,叫两人中无形的屏障骤然一松。

两人一并回了回竹苑。

见到孟茴毫无凝滞地进院子时,后面的

小五面无表情地吞回准备的请离话术,毫不意外地站在院门守岗。

不过徐季柏似乎很忙。

他刚把孟茴送到上次的耳房门口时,就匆匆来了一个书员装扮的人,说谁来了,孟茴没听清那个名字。

徐季柏沉吟片刻,回身与孟茴道:“先自己玩一会,我等会就过来。”

孟茴点头,“叔叔你去吧。”

两人离开,孟茴准备进屋。

她还记得这是间灰扑扑的耳房。

但她思忖着事。

徐闻听早晨说,徐季柏和老夫人讲,即便他们两个成亲了,他也依旧帮着她;而且徐季柏也还是履行让她进院子的承诺,那徐季柏应该就没有想不管她。

她之前的打算就还是能行。

孟茴悬了一日的心终于放宽。

她推开门,登时被亮堂堂的屋子吓了一跳。

里面哪里有先前普通耳房的模样。

墙面不知拿什么粉刷了,地板铺的是金粉撒的波斯地毯,帷幔是缠金丝的,烛台是银托的,还不知道哪里弄了一张金丝楠木的拔步床。

孟茴哑然。

这……徐季柏对侄女是不是太好了点……

那他之前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书房那边,工部属官拿着一叠新做的图纸滔滔不绝在前面讲。

“三爷,我和你说,这次绝对很好,你看这个廊桥,你看这个地势,你看这个院子,你看这个风水,对,公主这次一定喜欢!”

徐季柏掀了眼皮,“为何?”

属官噎了一下,“女子不都喜欢这些钟灵毓秀的东西吗?”

闻言,徐季柏微微蹙眉,不解:“为何,你没有用金子。”

“现在谁还用那么俗的东西啊。”属官大手一挥,话落却对上了三爷那张,冷得要命的脸庞。

他迟疑,“下官说错什么了吗?”

徐季柏:“……”

“没有,你继续说。”

/

没多久,一个锦衣卫给孟茴送来了治烫伤的药,“一日两次。”

孟茴谢过,回屋涂了药后,便在屋里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看。

孟茴找到了个九连环,没一会就有点困,但那张床实在贵,她没敢躺,就趴在桌边睡着了。

徐季柏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画面。

这是第一次,孟茴在独属他的空间里毫不设防地待着。

里面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他添置的,就好像这样就能在孟茴身上沾染半分他的烙印。

即便他也知道不可能。

出了这扇门,懂事的还得叫她一句少夫人。

是徐闻听的未婚妻。

这个事实徐季柏独自品了十三年,他再熟悉不过这个事实,从最开始无法接受的崩溃,到同吃饭喝水一般熟悉。

他没叫醒孟茴,独自坐在罗汉床边写了几道术式。

不知过了多久。

孟茴是被纸张的翻页声吵醒的。

她混沌地起身,视线还没恢复,就先看见了徐季柏那只白岑岑的手套。

她黏糊地叫了声叔叔。

徐季柏放下草稿,投来视线,“饿了吗?”

他一说,孟茴便即察觉胃中的空。

她点头,“饿了。”

徐季柏起身叫人去传膳,“备着了,温会就来。”

孟茴不好意思地点头,“我好像睡了好久。”

“没关系,这就是给你准备的。”徐季柏稍抿了一下唇,“趴桌上睡对脊椎不好,这屋子是给你准备的,下次直接睡床就好,有人回来收拾。”

孟茴噎了一下,睡一车金子上?

她迟疑半晌,还是决定如实说,“叔叔……”

徐季柏抬起眼。

“那么大一张金丝楠木……我不敢睡。”

静默又是良久。

徐季柏食指微动,“知道了,明天换了。”

过了会他又说,“还有什么需要换吗,一并换了。”

孟茴连忙摇头,“我很喜欢,谢谢叔叔。”

虽然金子太多有点晃眼,但看久了还是挺舒服的。

徐季柏紧绷的唇角微松,“嗯。”

两人说话间,下人已经温好饭了,敲门确认过后进来布过菜离开。

徐季柏走到孟茴对面坐下。

“之后如果我不在府中,你有需要,这间屋子可以随便进。”徐季柏道。

孟茴点点头,慢吞吞吃饭。

她指尖红通通的,上过药后还有一层莹润的油脂。

徐季柏视线掠过,“还疼吗。”

孟茴摇头,过了会又点头。

“……那个瓷盏好薄……”

徐季柏抿了一下唇,他不明白,那么烫为什么还要去接,因为她是徐闻听的母亲?

他浓黑的眉稍稍一拧,“不必接,以后若还有这种事,直接找小五便是,他之后会一直在回竹苑。”

“谢谢叔叔……”孟茴垂下眼,“但是夫人说……这个亲事是您拍板的,我怕给您丢脸……不敢不学。”

徐季柏闻言,旁观而残忍地肆意剖析他自己。

孟茴会因此感谢他,从而让他在她心里稍显重要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会为这一星半点而满怀欢欣。

“不会。”徐季柏轻随道,“我拍板亲事,不是为了让你对她们委曲求全的。”

他对亲事并不想多谈,换了公筷给孟茴夹了一箸菜,不由分说道:“食不语。”

他私心的不想听见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

“走了?”周老夫人掀起眼皮。

何夫人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登时愤懑地瞬间上眼药,“可不是,儿媳什么都没说,就先受不了了,三爷也惯着她,直接就把人带走了。”

旁边因为嫌弃李德明场子乱七八糟,而早回来的徐闻听,闻言似笑非笑地报以视线,“得了吧娘,你什么手段我还不知道,折腾人了还说什么都没做?这不好吧。”

他听着何夫人的话,敏锐地觉察哪里好似有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内宅里那些个手段周老夫人哪里不知道?她没想到何夫人会用在孟茴身上。

若是孟茴还是以前那个闷葫芦也就罢了,她怎么没想到这老大媳妇蠢成这样!

现在徐季柏护着孟茴,徐闻听显然也将孟茴放在心上了,她还搞那些个下作的手段?愚不可及!

周老夫人狠狠一扫何夫人:“妇人愚蠢!我叫你教她中馈,你做什么好事!”

何夫人没料到周老夫人这么大气性,忙告饶:“我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庄禾会发那么大脾气吗!孟茴还没嫁进来你就做这些,这不是昭告天下说我们国公府是个磋磨媳妇的地方吗,你丢得这个脸我丢不起——孟茴是定要嫁到国公府的,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扒了你这身皮子,回你扬州娘家去!”

周老夫人冷哼一声。

今早郑老夫人还特地交代,要她待孟茴好一点,别叫孟茴吃了亏,这才几个时辰?她脸往哪搁?

何夫人被骂了也不敢说话,嗫嚅地点点头,“知道了。”

“孟茴呢?回孟府了?”

“下人说,和三爷一块去回竹苑了。”何夫人道。

在旁听罢的徐闻听听完,终于察觉了他那丝怪异的不对劲从何而来——

徐季柏……他那个不近人情的小叔,什么时候是这么热心的人了?

他为什么要把孟茴带到他的院子里去?

上首的周老夫人不知想了什么,她面色也说不上好看。

半晌,她状似往常的一颔首:“那正好,也要过节了,阿闻,你和孟茴一块去街上买点她喜欢的东西,银子找库房支,好生培养感情。”

她说完又补充:“叫你小叔送你们两个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晚上八点见。这章重写来晚了,补偿红包[抱抱]对不起对不起

我:孟茴孟茴,你是喜欢这个金屋子还是喜欢这个银屋子?

孟茴目移看向徐季柏:……金屋子吧。

感谢旧事如新、非.木、梅咲玉、云暖、纯爱战神!的灌溉[撒花]

我要被营养液砸晕了[抱抱]

第25章 笔山

两人吃过饭。

因为回竹苑好像并没有下人常在,孟茴本想将碗筷稍微收拾一下,刚起身要伸手却就被徐季柏拂开赶走,“去一边玩,我来。”

孟茴:“喔。”

她走到罗汉床坐下,看着徐季柏寻了一只方盒,将碗叠摞在一起放进去,兴许是避免油星沾在盒中,收竹箸时特地用麻布握住往下一擦,这才收拢。

这个动作略弯着腰,收得他腰身极窄而利落。

他做得很熟练,孟茴很难想象,徐季柏这样的人居然会庖厨术。

但她转念一想,徐季柏好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时间两人没再说话。

孟茴来这的目的原也是试探徐季柏的态度,现在一来也没其他话题,加之时辰好像也差不多了,她就准备告辞。

话音还没起,就看徐季柏盖上方盒,轻随开了口,“学画还顺利?”

孟茴转了话音,“嗯,陈师说我进步很快。”

徐季柏不甚明显地弯了一下眼,走到孟茴身边,“时辰也还早,要画一会吗?”

“在这?”

“嗯,屏风后做了一方画室。”徐季柏说。

孟茴愣怔之余,半晌说,“给我的吗?”

“是。”

徐季柏答得太迅速,叫孟茴有些难以自洽。

他太妥帖了。

大抵是看出孟茴的无所适从,徐季柏轻一握拳,低声咳了几道,“院中正好有闲置的画具,小五他们自作主张装了。”

孟茴顿时松了不少气。

“那就好,还是太破费了。”

“你用得到就不破费。”

其实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瞬,徐季柏也会为此感谢。

但两人还未来得及进屏风,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三爷,小公爷来了。”

孟茴步子微顿。

徐闻听为什么来?

她是知道李德明那些人的……宴会的。

方式很多,至少徐闻听几个花魁都是从那里带来的,所以她根本没想过徐闻听会这么早回来。

她在徐季柏院子的事现在被抓了个正着,她想做的事还什么都没做呢。

徐季柏轻轻敛下眼皮,将孟茴的苦恼尽收眼底。

在未婚夫小叔房中这件事,确实会让闺阁女子感到无所适从。

他妥帖地开口安抚:“我去跟他说。”

说李德明那些胡乱的聚会?前世周老夫人说了数次也不见得有效果。

孟茴以为是这个,便随意地点头,反正她也不是很在乎。

徐季柏知晓了,轻一颔首,两人一并出门。

小五侧立在一边,徐闻听一身收腰玄衣,踏乌金靴斜斜立在院子里,这其实很难看出他身上挨了很多鞭子,满身少年气。

徐季柏走近,道:“她来这休息一下。”

徐闻听看着他这个小叔,度量地审视。

但一如既往。

他只当自己想错了。

他笑了一下:“小叔的行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祖母叫我带孟茴去买些东西,劳小叔送我们一趟。”

这话对于徐季柏来说未免残忍,适才昏暗封闭的房间记忆还犹然在目,他却不得不接受另一个事实。

他垂下眼,看着徐闻听那张年轻的脸,半晌移开目光看向孟茴:“想去吗。”

这就是把选择权交给孟茴了。

孟茴丝毫不怀疑,如果她说不想,徐季柏会毫不迟疑地把徐闻听挡在回竹苑外。

但她想了想,问:“叔叔陪我……们吗?”

“我送你们去。”徐季柏道。

他说完反应过来,孟茴说的是陪,一直陪着,看着他们约会。

这对他来说何足残忍。

徐季柏闭了闭眼,平声道:“嗯。”

“那就去吧。”孟茴道。

孟茴不想和徐闻听有太多私下的拉扯,否则就算日后解亲了,名声也不好听,所以她把徐季柏一道拉着,这就只像是两家世交游玩罢了,总比和徐闻听单独出去的好。

三人一并出了门。

小五驶了另一驾马车来到府门,徐季柏待孟茴和徐闻听上了车后,自己才躬身进车,另交代了小五方位。

小五见三人坐稳便行车了。

徐闻听看向孟茴:“去西街?”

孟茴眼也不抬:“不。”

“大小姐气性好大,是另一家,李德明也投了钱,卖些胭脂水粉,京中好些夫人都喜欢。”

“我不喜欢这些。”

“那你喜……”

徐季柏淡道:“去南街。”他看了孟茴一眼,“正好最近学画,看看有什么需要一并买了,走我的账。”

孟茴松了一口气:“好。”

两人只说了两句话,可平白的,叫徐闻听却生出一丝疑窦——

徐季柏怎么知道孟茴在学画的?

可这句话注定没有答案。

国公府到南街的距离比较远,孟茴吃过饭后困得很,挑了个小角落,抵着后脑慢吞吞生出困意。

“咯噔”

马车被石子骑歪一层,眼瞅着孟茴就要醒,徐闻听眼疾手快地将手垫在孟茴后脑,将她和车厢隔开,不至于被撞醒。

徐季柏沉默地放下刚抬起的手腕。

他庆幸袖袍宽大,不至于叫他过分明显地失去尊严而被看出。

即便专心彼此的青梅竹马定然不会将注意放在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但孟茴睡得不熟,被这么一撞,就眼见要醒,眼睫一颤一颤的。

徐闻听动也不敢动,直到确认孟茴再次睡着后,才慢慢挪动孟茴的身子,把她带到他的肩膀上枕着睡。

这个姿势可以很清楚得看见孟茴每一根长而卷翘睫毛。

徐闻听很诡异地生出一个好看的念头,他第一次知道,孟茴的眉眼不是黑色,而是浓黛色。

可他从未对孟茴生出这种方向的观察,来得突兀,好奇怪。

徐闻听却没太在意,只是想,李德明对小情都没他对孟茴好。

徐季柏的视线淡淡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的相处一如既往,和他熟悉的十三年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可偏偏今日,他觉得灼眼。

难以忍受。

/

马车到达南街,小五声音从外传来:“三爷、小公爷、二姑娘到了。”

徐闻听轻轻撞了下肩膀,轻声道:“诶,大小姐,到了。”

孟茴这才醒,她坐直身子,好一会才拧起眉:“我怎么睡你肩膀上了。”

“可能车颠簸吧。”

孟茴对此保持怀疑,她明明记得她特地坐得很远。

“走了。”

徐季柏不想看小孩调情的玩闹,便移开视线,不容置喙地打断。

两人都应下,跟着徐季柏乖乖下车。

旁边就是书坊,不过几步就到了。

虽说是徐季柏先下了车,但没走几步,他就借着和小五说话的态度落在最后,面色平静地看着并肩而行的孟茴和徐闻听。

小五走在他身边,迟疑半晌,还是没说话。

以前不知道,可现在知晓三爷心意后,未免觉得残忍。

他一件称心如意的事都没有,缄默的孤独。

/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画了。”徐闻听看着孟茴,小声说,“你以前都不和我有秘密的。”

“可是你也不会和我说呀。”孟茴平静道。

“我什么没和你说,孟茴你有没有良心?”

“今天李德明的局只有酒?”孟茴淡道,“我也没一定要同你问个底,我们更不是什么绑定的关系,其实没必要的徐闻听,老夫人以后说的这些事……”

“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徐闻听打断,“他只告诉我吃酒,我是到了那才知道……还有别的,我什么都没做,后面我直接走了。”他抿了一下唇,“我半个时辰就到家了,折了来去时间……孟茴,我时间有那么短?”

孟茴捂住耳朵:“走开,你脏不脏!”

“大小姐、不是,祖宗,你这么误会我,到时候我祖母要是知道了,你信不信她叫我小叔打死我啊?”徐闻听说,“真是祖宗,打成这样还要陪你来买东西。”

徐季柏站在门口,沉默地站立。

他眼睛很黑,不折光的黑沉,像极深的冰潭水,他就这么看着前面交耳说话的两道

身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接回国公府过年后,被周老夫人亲自再次送回乡下。

因为他哭,无声地哭,婆子没办法,只能让周老夫人来。

到乡下庄子时,徐季柏在黑沉沉的屋子里。

他看着周老夫人也是这样和另一个婆子说话——

“就这么管吧,能活就活。”

徐季柏想,也许他就是这样孤星的命。

这么看着孟茴顺遂也很好。

他思绪回笼,也没料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拿着一个小东西朝他慢慢小跑过来。

“叔叔,这个送你。”孟茴拿着一个工笔独特的笔山递到徐季柏手上,这么说。

她一眼就觉得这个适合徐季柏。

徐季柏身居如此,什么样的笔山没见过,连国公府的门都过不了。

可就在这一方小店里,一个样式凌冽的小笔山,直直崩塌了他构筑一日的心墙——

早上那个梦是什么来着。

孟茴求他别舔了。

孟茴的唇很粉、软,说话喜欢咬着舌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所以舌尖就往齿缝中一点一点露出,颜色糅杂的粉。

和他梦里舔的一样粉。

他现在想把手指伸进去,把这种粉搅碎,感受温度是不是一样,搅碎了粉后会不会变得红。

混蛋啊,徐季柏。

他好似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滚烫,一半冰窟。

徐季柏终于知晓——

忍住不爱孟茴,是一件再难不过的事。

他的自制如泥牛入海。

“孟茴,你送给小叔的啊。”

徐闻听的声音从前传来,瞬间将徐季柏拉回人间。

他刚刚在想什么。

他是畜生吗?

徐季柏黑沉沉地盯着孟茴藏着一点笑意的脸。

他想,可畜生还是很爱孟茴——

作者有话说:暂时不说明天几点见了,我今晚熬一下存存稿,然后咱们再约定时间[奶茶][奶茶]我也不知道评论区怎么抽了,发了好多红包出去

孟茴轻轻一钓,徐季柏满地乱跑。

【是三洁】

谢谢云暖、阿延、梅咲玉、a、旧事如新的灌溉[抱抱]

第26章 月事

徐季柏送了孟茴回家。

临下车前,孟茴嘴唇轻轻翕动几下,却见徐季柏略一扬手,“进去吧。”

孟茴点头告别,“下次见。”转下车进了孟茴。

徐季柏和徐闻听回了国公府。

刚进门,婆子就来递消息,说老夫人唤他们过去。

徐闻听看了眼不早的天色:“这时候?”

“走吧。”徐季柏淡道。

两人垮了两道垂花门,到了正屋,这时才发现,除了周老夫人,还有老太爷,和大房一家。

徐季柏如有所感地颤了一下眼睫。

“祖母,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这时候把我们叫来。”徐闻听轻快地说。

徐季柏未置一词,平肩阔步走到次位坐下。

小五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周老夫人的视线先是从徐季柏身上划过,再落在徐闻听身上,威严的脸带了三分笑,“还不是你的事。”

徐闻听坐下,心中大概有了计较。

“公公去世前,既然留了遗命,我们自然没有不遵守的——现在既然阿闻年纪也大了,该到了娶妻的年纪,前些日子阿闻也答应了,各房都没了一间,亲事也该提上日程。”周老夫人沉声道。

她看向徐闻听:“阿闻你是主角儿,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们安排就是。”

大老爷低斥他一句:“祖母问话,好好回答!”

徐闻听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从小你们就说我得和孟茴成婚,我没什么意见啊,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就这样办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好像……只是对一个再随意不过的物什。

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国公府一干人也没觉得他哪里不对。

徐季柏掀起眼皮,那方笔山在他手中被他隔着手套握出一层体温。

他蛰伏的血液不甘地逆流。

孟茴要和这样的人成亲吗?

把孟茴送到这样的人手上?

从好听的书面话来说是这样,徐季柏处于长辈,对晚辈婚姻的关切。

徐季柏自知他的私心。

他轻轻握着笔山,缓而慢的触摸着每一个棱角,每一个棱角都没法说服他心甘情愿。

徐季柏重重闭了下眼,复而睁开,“再议。”

即使也许孟茴会因此恨他,但至少现在的徐闻听配不上孟茴的爱。

没人料到徐季柏会出言反对。

因为这桩婚事最初就是徐季柏拍板的,上次再提亲事时,徐季柏虽未表态,但也是默认支持的。

周老夫人眉眼重重一耷拉:“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年轻。”徐季柏咳了几声,“太年轻的小孩没法对一辈子负责,过两年再议吧。”

“过两年阿闻就二十一,孟茴就十九了!尤其是孟茴,都是老姑娘了!”何夫人道。

徐季柏病了几日的病体有些疲乏,他肩脊向后稍抵住靠椅,抻着病容,淡声道:“我今年二十三,并未婚配,阁老二十四婚配,我的好友虽是十九婚配,但他十八已考取功名——尚未立业,如何成家。”

何夫人想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说这话,不就是证明徐闻听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吗?

周老夫人轻轻抬起手,压下了何夫人满肚子怒火,“老三,你上次并未拒绝,我想知道你为何今日突然出言反对,万事万物总得有个缘由。”

“我没有不同意这桩婚事。”徐季柏平声道,“我不同意这么急着成婚。”

徐闻听在旁沉默地看了半天,试图从徐季柏一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私心。

“小叔的意思是我没法对孟茴负责?”他道。

徐季柏偏眼,对上徐闻听一双鹰隼似的眼。

徐闻听的眼睛比他亮得多。

徐季柏:“是。”

“小叔总得有缘由,我自问对孟茴好。”

“什么是好?”

“就是……”

徐闻听下意识想说,带孟茴买很多东西,对孟茴温和。

但话到嘴边莫名的说不出口。

徐季柏冷笑:“你连什么是好都不知道,何谈负责。”

他对此感到无趣,隋然起身,宽大的袖袍被他敛得极合分寸,“我不会容许这桩亲事单单地成为拉拢的手段,婚事推迟两年,再议。”

徐季柏不容置疑地掷音,带着小五随离开正屋。

锦衣卫的绣春刀亮得可怕,屋里剩下的人很久都没说出话。

半晌,周老夫人捏着眉心道:“庄禾对这个国公府,毫无偏袒。”

老太爷冷嗤,“还不是你做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