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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季柏说得掷地有声冠冕堂皇,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再清楚不过。
三分真,七分假。
说得全是真,却隐藏了七分他未曾言说的私心。
他自作主张地改了孟茴的婚期,可是他却对此感到畅快。
徐季柏有一种,隐隐的失控感。
从那个梦境之后他就不对劲。
阿六远远看到他,匆忙走过来,“三爷,陛下招您进宫。”
“岭南的事?”徐季柏掀起眼,病倦叫他的眼皮显得更薄,眼窝更深。
如果是半月前,他会毫不迟疑地答应圣上将他外派入岭南的圣命。
可那方笔山还在他手心,徐季柏现在再难不迟疑了。
他良久沉叹一口气,“叫人煎药来,更衣入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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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沁心园的路上,孟茴先闻到的是一股绝称不上好闻的刺鼻味,很呛。
再一转眼,一个身穿朱砂长袍的男子,一手握着烟杆,半依在廊柱侧,
小口小口地吐着烟。
听见动静,隔着厚厚的烟雾,他向孟茴报以一个淡漠的视线。
孟无越的脸生得有股邪气。
这一幕,料谁来了都该称一句来者不善。
孟茴脚步一顿。
孟无越却勾唇笑了。
他随手将烟杆掷了,也没动,“孟知了被罚了。”他的声音是常年抽大烟的粗粝。
“所以?”孟茴拧眉。
“我以为你会先问一下是谁罚的。”孟无越淡笑着自顾自解答,“是我爹。”
“知了按家规罚了十五鞭,现在在祠堂跪了两夜,没水没饭。”孟无越随手挥散了面前尚未散去的烟雾,擒着笑道,“我爹从来不管家务事,我还奇怪呢,他为什么会突然抓起知了来。”
孟茴心中大概有了计较。
“听说那位徐三爷,对我爹明暗敲打了一番,说‘教子女都不严苛的人,如何做官?’这话把我那个软弱的爹吓得要死,回来就和我娘吵了一架,罚了知了。”孟无越笑了笑,“孟茴,你什么时候和徐三爷这么熟了?”
“孟知了坏了国公府的宴会,叔叔不过是以国公府的立场出发,你何必给我扣高帽?”孟茴不动声色道。
孟无越却好似听见什么可爱的笑话,他捧腹大笑,笑了半晌用指节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痕,“孟茴,你知道徐三爷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吗?”
孟茴心中隐隐不安。
“他是在很远的乡下长大的,听说被下人虐待,身上没一块好肉,最后发疯杀了奶娘再没人愿意照顾他,正好考取功名,这才不得不被接回京。”孟无越堪称邪佞地勾了唇角,“市井之言却也是无风不起浪,你说这样的徐三爷,可能会因为一场和国公府无关紧要的小事,去以权压人逼你二叔管教子女么?”
孟无越孟浪地审视孟茴窈窕至极的身段,舔了舔下唇,“孟茴,没想到你还真有本事啊,我觉得我也不错,不是……”
孟茴“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至极,响彻这条风雨廊。
孟无越闻到了孟茴身上的香粉味。
“他是什么人,轮不到你置喙。”孟茴冷着眉眼说。
她抬手又是一巴掌。
“再敢说冒犯我的恶心话,我就全告诉叔叔。”
“告诉?”孟无越抵着侧脸阴翳一笑。
他一把攥住孟茴的手,毒蛇一般阴湿的触感叫孟茴无端打了个冷颤。
“松手!”
“孟茴,两巴掌啊。”孟无越垂下眼哼笑,“你说这个怎么算?”
“你……”
“孟无越。”一道还算温和的女声从后传来,“三声,你若不放开我妹妹,我一定会再给你一巴掌。”
“阿姐!”孟茴眼睛一亮,趁着孟无越怔神时候连忙挣脱,哒哒跑到她身后。
孟祈旁边是人高马大的陈望断。
泾渭分明,胜负一眼可分。
孟无越摊开手,耸耸肩。
“大姐姐误会了。”
“误不误会我说了不算。”孟祈冷着脸,伸手揽住孟茴的肩膀,“走了。”
“喔。”
三人离开,陈望断落在最后。
孟茴不知道孟祈听见多少,她是不相信孟无越那些话的,徐季柏是什么人,她不说一定知晓……却也知晓他绝不是孟无越口中那般人。
她觑着孟祈。
“想说什么就说吧。”
“嗯……阿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阿娘包了饺子。”孟祈拍拍她的脑袋,言下之意就是全听见了。
她安抚:“三爷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多想。”
孟祈显然是误会了孟茴的意思,但孟茴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怕别人误会徐季柏。
可能是因为他是那么好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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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徐闻听惯例来接孟茴上国公府。
“徐闻听,你把我当小孩吗?”孟茴气闷。
她今日小腹有些不舒服,却一时没想起来因为什么,扰得她不太耐烦,和徐闻听说话也不够客气。
徐闻听扬眉:“怎么会,是大小姐。”
今日孟茴穿了件藕粉合领衫,系着同色丝绦,额前碎发被梳起,用钗子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尾微挑的圆眼亮得不像话。
徐闻听擒着笑,“孟茴,你今日还挺好看的。”
他想了五日,还是没说出口关于婚期延期的事儿,原因对于他而言太难以启齿了。
他自问还算不错,却被徐季柏贬低得毫无是处,这叫他如何接受?
徐闻听舔了舔后槽牙,“走吧。”他翻身上马,身后是之前接孟茴的马车。
“你好了啊?”孟茴是知道锦衣卫抽人多疼的。
“我被他抽大的,皮糙肉厚。”徐闻听不自然地说,“再问就不礼貌了大小姐,仆人也是要尊严的。”
“叔叔怎么不给你抽哑好了。”孟茴说完,转身走上马车。
等她坐稳,应了好,徐闻听便扬鞭启马。
孟茴下意识地扶住窗沿,却发现今日的速度刚刚好,并不会叫她难以坐稳。
她觉得最近的徐闻听有点病。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在国公府前停下。
孟茴搭着徐闻听下马车。
“怎么好久没见到春和了?”
“老夫人说带着外人在国公府穿行不好。”这话说得孟茴都匪夷所思,她本就是外人啊,何来再带一个不好。
徐闻听沉默半晌,“别理她们,下次把春和带着,有什么事叫春和来寻我。”
孟茴似是可非地嗯了一声。
“你上次给小叔送的是什么?”
孟茴抬一下眼,又落下,“关你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我事了,你都没送我,大小姐你有没有良心,我那么疼都陪你去买东西了,你眼里有我没有?”
这时候两人差不多到了何夫人院子前。
孟茴停下步子:“第一,是你们家的人逼我去买东西,不是你陪我,第二,东西是叔叔付的钱,第三,你都能去和李德明吃酒了,想来也没多痛。”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用了他的话,“你不是说你是被小叔抽大的,皮糙肉厚?”
徐闻听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感觉孟茴哪里不一样了,对他一点都不好了。
“……我知道了。”徐闻听闷身闷气地转过身,没敢把坏脾气对着孟茴,“我走了,你弄完了我来接你。”
“我不……”
“我没让你拒绝我。”徐闻听不想听了,说完便阔步离开。
孟茴无奈地一耸肩,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小腹,转身走进正屋。
何夫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抬了下眼,“和阿闻说完了?”
“嗯……”
“那就坐吧。”
何夫人的态度意料之中的温和。
孟茴不意外,规矩地问安谢过后坐了侧位圈椅。
“中馈其实没什么学得,国公府人际复杂,京中大多人都和国公府有往来,日后你嫁给了阿闻,这些关系就都得你来应付。”
何夫人招了婆子拿一堆画像来,逐个展开。
“这是顺王妃,旁边的是她的大女儿……”
何夫人一个一个给孟茴理着京中女眷关系。
前世自然也有这一遭,但态度远远没有这么好,当时的何夫人直接甩了一堆画像给她,给她了一天一夜,第二日考察,出错了就罚跪罚抄,直到烂熟于心。
孟茴困倦地揉了揉小腹。
幸好她还记得,今日她小腹的不舒服越来越难以忽视,听东西都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何夫人大概说了近一个半时辰。
“今日就说到这吧,这五日你大概记一下,别出了错。”
这可比前世仁慈太多了。
孟茴笑了笑,“知道了,夫人。”
她起身慢吞吞离开院子,小腹的疼痛几乎叫她眼冒金星。
孟茴当然不会叫人去找徐闻听,她宁愿走去门房叫他们寻车来。
不行了……
孟茴终于意识到今天是怎么了,她来月事了。
怎么今天来啊……往常不是二十一吗……
孟茴满脑门冷汗靠在廊柱上,几乎站不住。
小五远远看见孟二姑娘满脸苍白地靠在那。
他记挂着这几天徐季柏自罚的家法,原本不想管,却看见孟茴
捂着小腹,缓缓蹲下,险些跪下。
他还是走上去,“二姑娘?您怎么了?”
孟茴模糊地看见是个锦衣卫,“……我、我不舒服……”
小五不知想起什么,瞳孔微微缩小:“三爷今日不在,我送您去耳房休息一下,回竹苑没有婢子,我去找个婢子来。”
孟茴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只看见嘴唇一张一合。
她现在只想有个地方躺一躺,什么都好,她匆忙点头。
她被小五扶着进了回竹苑,金灿灿的耳房还是把孟茴眼晃了一下。
刚一碰到床,孟茴手忙脚乱地爬上去缩着。
小五安顿好了孟茴,连忙叫了婢子去处理,又一面递消息给尚在宫中徐季柏。
后面的事孟茴一概不知,她喝到热姜茶时才恍然觉得活了过来。
幸好徐季柏给她弄了这个房间,不然她怕真要交代在这破国公府了。
孟茴恍惚想着,迷迷糊糊睡过去。
下人给徐季柏传消息传得乱七八糟,徐季柏心下一空,当即推了几个议事大臣回了国公府。
他头一次当街纵马,心里空得可怕。
生怕孟茴出了一点事。
幸好、幸好他弄了一个房间,否则今日孟茴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
往常半个时辰的路,今日两炷香就跑完了。
徐季柏一下车,立刻快步走进府,脸紧紧抿着绷紧,小五早在府门等着了。
“怎么样了。”徐季柏锁眉沉声问,两人往府内走。
“婢子说已经睡下了。”小五道。
徐季柏走到耳房前,敲了两下,确认孟茴睡着了才放心地推门而入。
屋内,那架还没来得及换的金丝楠木床上多了一个微微鼓起的小小身影。
陷在厚重柔软的被子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孟茴好小。
徐季柏走过去,在拔步床边站立。
床上的人脸白得骇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就露了一张小脸在衾被外,怎么看怎么惹人心疼?
怎么会有人因为月事遭这么大的罪。
他心里空空地想,手细细发着抖。
小五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徐季柏在床边坐下,看着孟茴睡梦中仍然紧锁的眉头,心里被蹂躏得一塌糊涂。
他难以抑制地摘下手套,伸手抚上孟茴的侧脸。
凉的,软的。
很细腻。
比他梦里的感觉不知细腻多少。
原来他幻想构造无数次的东西,比不上真实的孟茴一星半点。
徐季柏对此并不得到满足,却也知道他不得不收回了。
他流连着,不得不撤回手,微凉的触感瞬间消失,他对此心中极空而不满足。
毫无征兆地,床上的小孩半梦半醒嗫嚅一声,伸着脸,直直贴上了他适才撤走的手。
刹那间,他的手心再次毫无阻碍地完全拥有孟茴。
徐季柏瞳孔微颤,他的心全然尽数崩塌——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好准时啊,还肥肥的一章[哈哈大笑]
奖励一下徐季柏[抱抱]
谢谢我想吃冰镇西瓜、南棠、阿延、梅咲玉的营养液灌溉[好运莲莲]
第27章 私心
孟茴疼得晕晕乎乎,不知睡了多久才醒。
睁眼时,已经黄昏了,屋子很暗,孤寂的破碎。
这个场景前世常有,孟茴几乎害怕。
在那个囚禁的小院子,她身子很差,经常睡了醒,醒了睡,其实也不叫睡,是昏,疼着疼着就昏过去了。
但是洪婆子并不一直在,阿肆更是一月来两三回,所以孟茴经常一个人。
中午昏过去之后,傍晚醒来,万籁俱寂。
徒留孟茴口干舌燥,静得心惊。
眼前场景和前世重叠,几乎叫孟茴失声。
她心脏下意识地一坠,忍不住地攥紧衾被。
“醒了。”
一道淡漠的男声打破孟茴发散的思绪,叫她空落的心骤然落在实处。
她好似一个坏掉的木偶人,卡卡地侧过脸。
是徐季柏啊。
孟茴往衾被里缩了缩。
“还疼不疼?”徐季柏问。
他拿了灯笼椅坐在床头,松白色发带束得一丝不苟,官袍还未换,一寸衣料都未沾到床上,他最大程度的避了男女大防。
孟茴摇摇头,“不疼。”
她料想徐季柏应该来了不久,毕竟守着侄女、或者侄媳睡觉,都太出格,徐季柏不会做出这样事。
她放心去记挂心里念着的提前的亲事。
前些日因为徐闻听在,一直没有机会说。
孟茴侧过身,睁着一双圆亮的眼睛看着徐季柏,“叔叔。”
她喊。
徐季柏颤了一下眼睫。
“嗯?”
“今天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没受伤就不是添麻烦。”
言下之意就是,受了伤才是他的麻烦。
孟茴快速掀了几下眼皮,迟钝地说,“哦……”
徐季柏敏锐地觉察了孟茴的话里有话。
是知道他延迟婚期的事吗。
好快。
比他想得还要快。
五天,他就要迎接他的审判。
徐季柏抵了抵后齿,坦荡选择接受他的结局。
他淡声道:“有什么便说。”
“……听说我和徐闻听的婚事提前了。”孟茴道。
徐季柏沉默。
“……是吗?”孟茴追问,想要徐季柏一个回答。
在祈求办事的来往间,一个肯定与否的答案,往往象征对方是否愿意帮助。
就好比避而不谈时往往会为了表面功夫选择沉默。
所以孟茴紧张地追问。
“是。”徐季柏道。
他看着孟茴不安的面色,心想她还是很喜欢徐闻听,那她一定不会原谅他延迟婚期的事。
如果孟茴因他的阻挠与他永不往来,他也会因此而庆幸。
不必再对难以抑制的喜爱抱有侥幸;欣然去往岭南。
这好似皆大欢喜。
客观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徐季柏轻轻偏过脸,偶尔他会觉得聋哑很好,这样就可以偶尔地逃避一些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可是我不想这么早成亲。”
徐季柏借着罩袍遮挡下的手重重一蜷,拉着腿上布料往上缩了很长一段。
“你说,不想?”徐季柏声音干涩,下意识反复去确认。
孟茴侧躺着点点头,又觉得这样拜托人不够正式,她撑着手肘起身。
孟茴穿着菱袜伸进筒鞋中,往前挪了挪。
她微微低着头:“我觉得……我觉得我和徐闻听都还不够成熟、不够能负责,没能想清楚想要的东西……我、我不想那么早成亲。”
徐季柏忍不住侧目。
孟茴的脖颈很白,白得腻人,鼻尖也是白腻的圆弧,眼睫一掀一掀的,比熟睡时不知生动了多少。
徐季柏屏息一瞬。
“可以。”
他顺势答应。
孟茴眼睛微亮,想不到这件事会这么容易。
她以为徐季柏这样的人,会一定叫她给一个合理能说服他的书面解释,可是没想到这么容易。
她没忍住去看徐季柏。
他的五官很生冷,像木匠因为雕不出人五官的弧度而不得不将木偶五官做得直,放在人的脸上就显得硬,不近人情的硬。
孟茴轻声道:“我以为叔叔还会问我一会……再问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答了。”
徐季柏摇摇头,“我尊重你们的意见,我会去和老夫人他们说……”
“延迟你们的婚期。”
这话说出来时,徐季柏不免不明显地抖了一下嗓。
“好,谢谢、”
话音未落,房门骤然被打开,倾泻的黄昏日光直直打断两人的对话。
“孟茴?”
徐闻听一眼看见床边的两人,眉头一拧,迈腿大步跨过来,生硬挤在孟茴和徐季柏两人中间。
他现在看见徐季柏其实有些不尴不尬的别扭。
“不舒服怎么不找人和我说啊。”徐闻听不赞同道。
孟茴往旁挪了挪,“现在好了。”
“府医看过了?我找了太医,不是……”徐闻听兴许是觉得那个词说着不好,忽的消音含糊,“反正怎么会这么严重?”
“没什么大事。”孟茴还是说。
其实在孟茴醒来前,府医和太医就已经
被徐季柏请来一回了,如果细致的话,就能看见进门桌上摆着两张写好的方子。
但显然因为太过着急,徐闻听并没有看见。
徐季柏现在应该起身,将空间让给两个小孩。
但鬼使神差的,他坐在位置上一动未动。
“还是看看吧。”徐闻听道。
徐季柏闻言,抬了一下眼,淡声道:“已经请过了。”
徐闻听和孟茴都顿住,没料到徐季柏的突然开口。
徐闻听:“……叔叔请的?”
“嗯。”
徐季柏轻随应了,好似只是一件无足轻重,不足道耳的小事,“方子在桌上。”他偏眼越过徐闻听,看了一眼孟茴,“待会走得时候带着。”
徐季柏的坦荡太过轻随,轻随好像徐闻听的别扭和纠结都显得幼稚。
徐闻听背过孟茴,他站着,垂下眼去和坐着的徐季柏对视。
他是知道孟茴有多期待这个婚事的,徐季柏为什么在阻挠了别人的婚事后,还这般无事发生的坦荡?
他都不心虚吗?
也许上午的徐季柏会,但现在他显然并不。
他淡漠的一掀眼皮,和徐闻听平静对视半晌,“时辰不早了,一并用饭吧。”
他落下眼,越过徐闻听的身侧去看孟茴。
孟茴点头,“好。”
孟茴都答应了,徐闻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先前只觉得孟茴懵懂的单纯叫他能升起一些包容的纵容欲,可现在看到孟茴对徐季柏毫不设防的时候,又不免切齿于她居然真的什么都不懂。
三人围桌落座,饭是早就温好的,徐季柏吩咐过后,不多时就有小厮送了过来,围桌布菜后离开,妥帖地关上门。
孟茴饿了,正要夹菜,一只手就捏着杯奶放到她面前。
徐季柏眼也未偏,“先喝点热的。”
“喔。”
徐闻听看了眼徐季柏,忽然一笑,“这屋子倒是和小叔往常行径有悖。”
孟茴把头埋得更深,几乎钻进碗里。
徐季柏:“嗯。”
他应完,偏眼分了孟茴半分视线,“坐直。”
孟茴慢吞吞坐直身。
徐闻听看了一眼,夹箸菜又问:“最近装得?”
“嗯。”
“那……”
“食不言。”
三人缄默地吃过饭,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惯例还是他收拾碗筷,他收拾毕,望了眼天色,“怎么回去?”
徐闻听:“我送她。”
“劳叔叔差人送我。”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徐季柏视线在他们中落了半晌,淡声道:“我叫小五送你。”
“小叔!”徐闻听唰地起身,拉着徐季柏走到门外,拧着眉低声道,“你知道孟茴在和我闹别扭吧?”
徐季柏拂开手,舒展挺立地站着,他身量较高,稍稍要垂眼去看徐闻听,“嗯。”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你说我对她不好,但你……”
“徐闻听,你对她好的前提是尊重她。”徐季柏淡声打断,“你们中的事,我只会偏向孟茴。”
“……为什么?”徐闻听沉默半晌,闷声问。
徐季柏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但还是回答:“国公府本就较孟府门第更高,我若不帮她,谁能帮她?”
他摇摇头,对此不再多说,“回去吧,我会送孟茴回府。”
他话毕,便再不多留,拂开挡在身前的徐闻听转身折进房间。
孟茴在对镜理发。
她透过镜子和徐季柏对视,“我头发乱了。”
“妆匣里应该有备好的篦梳。”徐季柏说完,又道,“十九陛下在宫中召开宫宴,你一并来吧。”
孟茴理碎发的动作有一顿。
这种宫宴她是知道的,通常都只四品以上大员才能携家眷参与,她家中入仕的如今只有二叔,还只身居五品,而且她只是侄女,更不该有机会才是。
徐季柏似乎看出她的疑虑,“我的家眷。”
孟茴心口无端微窒。
半晌她才道:“……嗯,我知道了。”
“我叫小五送你回去。”
孟茴刚想问他去哪,这才注意到他一身官袍,恐怕是才从文渊阁出来的。
她稍一思忖:“叔叔不进宫吗?”
“我一般都在国公府。”
徐季柏还没忘了,上次他和孟茴撒的谎。
他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却想到孟茴继续道:“叔叔上次是骗我的吧,你说你几乎都在国公府的事。”
好普通的话,却叫徐季柏瞳孔微缩。
“徐闻听都告诉我了,说你一个月也不一定在国公府一次。”孟茴说。
徐季柏好久没动静。
良久,孟茴才听徐季柏轻叹一声:“孟茴。”
“嗯?”
“有时候要适当的给别人留点面子。”
徐季柏没忍住,轻轻拍了拍孟茴的后脑,厚厚的头发毛茸茸的。
孟茴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了,她说“哦”,半垂下眼睫。
却没料徐季柏轻声道:“走吧。”
孟茴:“嗯?”
“不是说我送你?”徐季柏淡声问,“我正好进宫。”
孟茴心口忽然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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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宫宴。
徐季柏行径妥帖,除了孟茴,连稍孟二叔也一并叫礼部邀请在列,以免孟茴独身尴尬。
早间晴朗,孟茴挑了件艾绿衣裙,叫春和给她挽了个髻,簪了只珍珠金钗,敷了薄薄一层胭脂,随孟二叔一并乘车入宫。
宫里锦衣罗裙缤纷。
因为除了家眷还有不少大员的缘故,孟二叔交代了孟茴一声后,就先去和别人打招呼了。
孟茴带着春和在女眷处,寻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偶尔见到眼熟的眼轻轻打声招呼。
她其实在京中朋友并不多,甚至眼熟的都很少,要不然上一世也不会孤立无援到那般境地,最后草草收场。
但孟茴并不很想和京中的人扯上关系,总感觉彼此关系浮于表面,就好像前世她和徐闻听一样,她打心底地抗拒这种关系。
她不远处就是几个聚首的小团体,其中一人是上次见过的宋穗。
“也不知道徐三爷今日会不会来。”
“说什么傻话,我早和宫人打探过消息了,说三爷早晨在和陛下手谈呢,他那么受陛下器重,当然会来的呀!”
“那小公爷是不是也会来?”
“我上次看见他练枪……三爷要比小公爷冷一点,仙人一般……”
“他叫锦衣卫按律法抽你的时候也像仙人?”
那人被说得一噎,嗫嚅半晌,“那还是小公爷吧……”
孟茴笑了笑,咬了一口糕点。
说话间,一道绯红身影踏光而来。
他身穿绯红圆领官袍,踏麂皮乌金靴,戴乌纱帽,手戴白手套,玉面乌目,冷峻出奇。
他走过来时,松白发带被风带着在孟茴手臂轻扫了一下。
周围窃窃私语声骤止。
孟茴抿了抿唇,“叔叔。”
心里那股被投到人群中的不适感淡了三分。
“嗯,孟邵昀呢?”
孟邵昀就是孟茴的二叔。
“他去和别人打招呼了。”
三两句,徐季柏就猜到了大概。
很远他就看见孟茴在这个场合里难以忍受的适从感,心里不免因他未全然妥帖而产生了几分怨怼。
“抱歉,和我走吗。”徐季柏轻轻皱着浓黑的眉,眉间隆出一分起伏。
孟茴眨眨眼。
身后的春和拽了拽她的袖子,轻声耳语:“什么情况啊姑娘,等会小公爷就来了,应该会来找你的,咱们打个招呼吧?”
孟茴垂下眼皮,抬眼笑了一下,“我和叔叔走。”
春和猛地瞪大眼。
徐季柏勾起半分笑。
他这时才发现,原来他的肩颈紧绷成了一条线,随着孟茴一句话尽数松下。
“走吧。”徐季柏声调松了三分,领着孟茴两人往另一条路去。
路上,孟茴走在徐季柏身后几步,他的背影挺拔至极,肩宽腰窄,这个年轻的权臣,仪态和他人一般。
孟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我那也很无聊。”徐季柏忽然出声。
孟茴抬了下眼,“嗯?”
“文渊阁的偏院
,很无聊,也许并不会比那里好很多。”
徐季柏道。
话落,他带着拐过回廊,文渊阁的宫宇出现在前面,牌匾是太祖亲提的。
徐季柏推开东厢房的门。
孟茴走在后面,一股墨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陈设很单调,一张桌几,和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架,被各种卷宗、奏疏堆叠得满满当当,最后方有一架简易的床。
原来这才是徐季柏平常住得地方,和他给孟茴装得那间屋子天差地别。
里面还坐着一个官员。
孟茴猜想,徐季柏应该是在会见官员谈事,临时去了她那一趟。
徐季柏总是和她说抱歉,其实他妥帖得叫她无以为报。
“三爷,这是……”见到来人,官员迷茫地站起身。
“家里的小孩,过来玩。”徐季柏说道。
孟茴一屏呼吸。
因为屋内只有两张椅子,官员坐了一张,另一张是桌几后徐季柏的位置,他转过头和孟茴道:“去坐我的位置。”
官员大惊失色,连忙让开,“不不不姑娘坐这姑娘坐这。”
孟茴左看看徐季柏,右看看官员,笑了笑说:“我坐叔叔的位置好了。”
她哒哒跑到徐季柏的位置坐下。
不过——
这么让她听见国事真的没关系吗?
孟茴有些迟疑。
但紧接着,她就知道徐季柏好像完全不打算在她面前遮掩什么。
“岭南那边,恐怕不能再拖了。”
“闹起来了?”徐季柏身量很高,头发黑而密,和绯红的官袍衬得他脸色苍白又淡漠。
他说的是问句,眉眼却冷得不行。
“是,司礼监的杨公公说,陛下……还是意属于您。”
——什么意思?
孟茴抬起头。
徐季柏要走吗?
她是知道徐季柏前世要去岭南的,可是那不是一年后的事吗?为什么现在就拖无可拖了?
孟茴揪心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五官凌冽的男人。
年轻的权臣半垂着眼,“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孟茴忍不住想要去问徐季柏。
她看着官员行礼离开,刚要说话,一道声音却从外传进,“庄禾啊,怎么一早就处理公事,朕今日不是准假休沐了?”
是皇帝!
孟茴倏然起身,哒哒走到徐季柏身后。
“你这样是娶不到娘子的。”
皇帝的声音由远及近,内侍替他推开门,窄小的屋子,让他毫无阻碍地看见徐季柏身后,冒出一颗毛茸茸脑袋的孟茴。
皇帝的声音猛地一住。
“这是谁家小娘子,庄禾你要娶妻啦?”
“陛下慎言,这是……家侄的未婚妻。”
孟茴规矩行礼,“臣女孟茴见过陛下。”
皇帝却还是笑。
他笑盈盈地看着孟茴,上下打量,满意颔首。
“不错不错,不过朕现在想借你的叔叔用一下,小娘子准不准啊?”皇帝揶揄地说。
“陛下。”徐季柏语气沉了三分。
“开个玩笑嘛庄禾,你怎么还是这么经不起逗。”皇帝笑眯眯地冲孟茴一招手,准了她出去。
孟茴抓着手指,想了想低下头:“陛下……”
没料到这个胆小的小娘子会主动和他说话。
皇帝饶有兴致地嗯了声。
“……您是要我叔叔去岭南的吗?”
徐季柏皱下眉。
他确有私心,却也绝不到这般地步。
皇帝却丝毫不怒,他似笑非笑地擒笑,“怎么了?”
孟茴低下头,闷声道:“我知道了。”
她哒哒哒跑出去,替他们关上门。
孟茴很害怕亲近的人离开。
前世她送走了阿娘、阿姐,这一世她谁也不想送走。
徐季柏对她好,她也想和徐季柏一直在一起。
但是她前世留不住阿姐,也留不住阿娘,这一世不知道留不留得住徐季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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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禾,你这心上人有意思。”
“陛下慎言。”徐季柏淡声说。
皇帝一笑:“别说只是个未婚妻,庄禾,若是朕,就算是成亲了,有孩子了,朕也把她连人带孩子地捆进宫——大不了就是给孩子封格格郡王,她做朕的皇后。”
徐季柏沉默半晌。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此心动,国公府耐他没有办法。
他底子就非是什么好人。
扰乱孟茴的婚事、对她好、让她知道他要离开京城、故意把她带来这个宫宴。
徐季柏,凭心而论你没有私心?
徐季柏当然有。
但他总不能像皇帝一样随心。
他和皇帝到底是不一样的。
徐季柏重重闭上眼,声音哑沉:“陛下,我和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庄禾,我们不就是一样才走在一起?”皇帝似笑非笑,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一样的。”
“不一样,她爱徐闻听。”
“我看你那个侄子是个风流的。”皇帝道,“你舍得?”
舍得?
这个问题徐季柏问了自己无数遍,一遍遍都是不舍得。
父母疼爱、朋友众多、情人倾慕。
一桩桩一件件上天全给了徐闻听,多到让徐季柏都嫉妒,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命。
如果孟茴当真铁定心要嫁给徐闻听,那他又能如何呢?
徐季柏自问他无法坦然对待,更无法去自私地影响孟茴。
皇帝一笑:“你不舍得,徐季柏。”
他擒笑:“从见到你从那鸟地方爬到京城时朕就知道,你是野心家,别抑制自己了,朕要是你,朕就直接抢了——然后立刻答应朕去岭南的调令,娶妻生子剿匪——皆大欢喜!”
“好好考虑,朕完完全全是为你想,庄禾。”皇帝似笑非笑。
他转身离开。
徐季柏看着房门复开。
是,他底色就是那么肮脏的人,野心、不知足、掠夺,和他佯装的光风霁月天差地别。
孟茴对此完全不知。
她喜欢徐闻听那种,干净张扬的,又怎么会忍耐他这样低劣而费尽心机的?
他这么低劣,孟茴那么爱徐闻听,那他——
房门前亮堂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越来越近。
小孩衣裙跑得微乱,脸颊红扑扑的,她毫不迟疑地朝他奔过来。
孟茴一把拉住徐季柏的袖子,急急喘两声气:
“叔叔,你……你要去岭南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抱抱]
孟茴:我要做他亲侄女
徐季柏:爱…………………………………………………………………………
谢谢summer、南棠的营养液[抱抱]
第28章 怪物
徐季柏撒谎了。
他第一次见到孟茴不是京城,而是穷乡僻壤的乡下,金贵的京城人踩上一脚都嫌脏了锦鞋的乡下。
那里教育水平很有限,但徐季柏还算幸运,他的邻里有一个官场不得意的穷酸秀才,守着迂腐的破书过了一年又一年。
徐季柏深知,他如果想走出这里,只有读书一条路。
所以他用国公府指间里漏出的半层沙作给他的开销,拿去给秀才。
三两银子一个月,他的书库可以随便给徐季柏看。
徐季柏一个月有四两钱,至于国公府当年到底给了多少,现在他也不得而知。
穷困的乡沟,种地才是唯一的活路、正路,更何况徐季柏是个外乡人,一天到晚耷拉着死人脸,没爹没妈。
那里的婆子说他是大户人家肮脏的外室子,孩童说他妈和别人跑了,什么样的都有,徐季柏置若罔闻。
十岁的某日下午,徐季柏从秀才家借了新书回家。
村子里的小霸王,带了三个小弟,一人手里抓着一块小孩脑袋大的泥土块。
那时候刚下了雨,泥土块很湿、很紧,砸到人身上很疼,泥土从胸腔飞溅到眼睛鼻腔里,却又不至于把人砸死。
他们大笑着肆意往
孤立无援的徐季柏身上砸,他只能尽全力把书藏着内衬里,不然秀才就不会再借他书了。
“徐季柏!没爹妈!”
“有娘生,没娘养!”
大概是这种话。
徐季柏记不清了。
他跌坐在大树边,直到大雨倾盆,几个小孩匆匆忙忙回了家,找他们的避风港。
而徐季柏只有在这时才得到他的安定。
他不敢去确认书有没有坏,他怕拿出来就被雨淋坏了。
他安静等着雨停,他的腿被泥土块砸得很疼,走不动了,没有人家会把门打开让他避雨,那就索性在大树下待着好了。
徐季柏闭着眼,默背昨日背的文章。
大概背了三篇,忽然,他身上的雨小了,不是,是停了。
他立时警惕地睁开眼——
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脸圆圆的白生生的,穿着殡服,梳着双环髻,系了两根白色布带,浓黛色的眉眼清丽又漂亮,一瞬不眨地看着他。
她打了一把伞,撑在徐季柏乱得不能再乱的头顶。
“你的书湿了。”小姑娘嫩生生地说。
徐季柏顺着她的话低头,这才看见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书露出了一个泛黄的书角,这时候已经被泡烂了。
秀才不会再借书给他了,他得另想办法了。
徐季柏旁观地想。
“是什么书?”
“《资治通鉴》。”徐季柏道。
小姑娘点点头,把伞递给他,让他拿着,然后自己傻不愣登地跑回去,和她的家人不知说了什么,拿了一本书又跑回来。
她把书护在怀里,怕把书淋坏了。
徐季柏抽离着魂体,用另一种方式看着这个小姑娘跑到他的身体前。
把书递给他。
徐季柏的魂体归位了。
他愣怔地接过。
“不知道一不一样……是我阿爹以前爱看的书,送给你了。”
……
徐季柏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从未被这般坚定地选择过。
他好似一个干涸的旅人,马上就要渴死了,毫无征兆地被神明选中,得到了一个奢侈的亲吻。
这几乎叫他浑身战栗。
他好一会才找到了他的声音。
孟茴站得不稳,因为跑得太快险些要摔,徐季柏还没开口,先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站稳。”
孟茴攀着他的手臂站直身子,可却忘了松开。
她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徐季柏沉默半晌:“这个问题很重要?”
其实孟茴也匪夷所思。
她以前只是在徐季柏面前示弱,恶毒地利用徐季柏对小辈的关切,试图延缓、解除和徐闻听的亲事,可是今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攥住他。
可能因为她前一世,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住的缘故。
所以她想也不想地点头:“重要。”
“想知道我走不走?”
“……嗯。”
徐季柏鹰隼似黑沉的眼紧紧盯着孟茴,忽地轻笑了声,“还想知道什么。”
他生得冷,笑起来的时候好似高山雪融,露出了三分春色。
“……还想知道……如果您走的话,什么时候回来。”孟茴迟疑片刻,还是尽数言明。
好呆。
徐季柏想,这么毫不设防地和一个对她别有用心的男人说这些话。
徐季柏微微眯起眼,半晌沉声道:“孟茴,我亲缘淡漠,朋友凡几,对京城并无留恋,即便离开也是事了拂衣,也许随时会离开。”
皇帝对他说得话还犹然在耳。
“要是朕,连人带女儿一块抢了!”
可他不行。
那一是他侄子,二是孟茴,这么好的孟茴,他怎么舍得叫孟茴不高兴。
如今孟茴愿意在乎他,即便比不上徐闻听的一星半点,他应该对此感到满足。
他克制地拍了拍孟茴的发顶:“你愿意问我一句,这就够了。”
这话让孟茴眼睛一酸。
徐季柏沉默了很久,孟茴感觉他在度量。
但其实徐季柏在挣扎。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盖在孟茴发顶,舍不得离开,只能用力闭了闭眼以此自制,他怕再多说半个字,孟茴就会窥见他埋藏心底的情意,他无法接受最后和孟茴连亲人都无法做的结果。
“每个人都有一层社交底线,孟茴,你是徐闻听的未婚妻。”徐季柏不得不这么说,他没控制住,又揉了揉孟茴的发顶,“不必再问了,回去吧,宴会快开始了。”
孟茴觉得他这句话很孤寂。
居高难胜寒的寂。
“叔叔……”
锦衣卫不知道在外面听了多久,话毕便推门进来,表情复杂地看着依旧握在徐季柏手臂的孟茴,沉默半晌,“二姑娘,走吧,下官送您。”
为什么随时会离开?
徐季柏不告诉她答案,孟茴也不明白。
她又什么都没留住吗。
这一世的徐季柏也要去岭南一辈子,她到死都看不到徐季柏吗?
徐季柏的话孤得叫她揪心难过。
她缄默地随锦衣卫离开。
这间破房子又关上门了,只剩徐季柏一个。
他以前从没觉得这房子这么破过,比孩提时住的乡下还要破、还要黑。
也许该让皇帝拨款了。
/
去宴厅的路上,小五走在孟茴身侧,他忍不住多嘴:“二姑娘。”
“嗯?”孟茴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
“您不想三爷去岭南?”
“……嗯。”
小五闭着眼,一气呵成:“那您就去找三爷吧,他就是口是心非,您找他他不会生气的,他等会去宫极殿,您的宴厅往北走五百步左转就到,好了下官就送您到这,您不要和三爷说这是下官说的,二姑娘再见。”
他脚也不停得转身就走。
他被徐季柏和孟茴搞得头疼。
孟茴这才发现她已经到宴厅了。
徐闻听老远就看见她,小步跑上来,“去哪了我找你一早上……大小姐,怎么哭了?”
他凑近盯着孟茴的眼睛,揶揄的神色瞬间一冷,“哪个不长眼欺负你了是不是?孟茴我是不是从小就告诉你,别人欺负你就打回去,我给你撑着怕什么。”
“……徐闻听。”
“嗯?”
这是闹了矛盾之后,孟茴第一次这么平心静气地叫他名字。
徐闻听勾起唇角。
“为什么叔叔小时候不在国公府长大?”
孟茴问。
徐闻听勾起的唇角瞬间扯平,他淡漠吐字:“不知道。”
孟茴转身就要走,小五肯定知道。
徐闻听一把拽住她,“大小姐,你去哪?”
孟茴:“找知道的。”
徐闻听:“……”
“我真败给你了祖宗,求您多跟我说一句话怎么这么难。”徐闻听无可奈何,“小叔他……这事说起来挺那个的,你别和别人说,祖母知道了要抽死我。”
“祖母怀小叔的时候,祖父和别人生了二叔,还要接回来当嫡子教养,我祖母受不了,连带着也不喜欢小叔。”徐闻听几乎觉得这话烫嘴,“行了祖宗,就这么多,别的我也不知道了,问别的行不行——你到底为什么哭?”
孟茴眼睛随着徐闻听说话睁得越来越大。
难怪徐季柏说他亲缘淡薄,难怪留不留在京城是他的社交底线。
原来她无意间触碰到了徐季柏的底色密辛。
她步子陡然顿住。
“祖宗,不进去?”
孟茴摇头。
——小五说叔叔不会生她的气,这最好是真的。
/
徐季柏当真在宫极殿。
皇帝看热闹不嫌事大。
“庄禾——徐庄禾——徐季柏——徐大人。”他扔了颗棋子,“你已经输了两局了,你这样会让朕觉得,当初挑的状元其实是个傻子。”
徐季柏面不改色,冷得似冰,将手里棋子随手一掷。
“那您别和我下。”
“啧,庄禾庄禾你这不对,你要谢谢朕。”
徐季柏掀起眼皮。
“昨日你娘进宫找太妃,说要给你议亲,下午太妃就找朕说给你尚公主。”皇帝撑着脑袋,“徐庄禾,是朕,你伟大的兄弟,崔鹤一,帮你回绝了,你一不答应朕去岭南,二不听朕的建议直接强娶民女,三还不和朕好好下棋,这些朕都不和你计较了。”
“议亲?”
“你不知道这事啊。”崔鹤一摩挲着下巴。
他很年轻,瞳孔是琥珀色的,年轻到生出事事游戏的玩味意。
“朕知道了。”崔鹤一坐直身子,手里黑棋一掷。
徐季柏洗耳恭听。
“她疯了。”
“我看你也疯了。”
徐季柏毫不留情地讥讽。
“朕砍了你。”
“请。”
……
“我也不知道。”徐季柏揉了揉眉心,“我认识她多少年,她就喜欢了徐闻听多少年,你要我现在做什么,这很难。”
“万一她现在不喜欢了呢,你不是说她要延迟婚期吗?”崔鹤一道,“要我看啊,她就是不想成这个婚了,这才找你给她解亲。”
徐季柏嘴唇翕动,“她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崔鹤一笑了笑,“徐季柏,客观而论,如果她真的不想和你侄子成亲了,那么大个国公府,孤立无援,她除了你能找谁呢?”
他倾身,“而且这不是好事吗?她有求,你也有求,这要是朕……朕就她一个要求,朕一个要求。朕帮她解决一个人,她给我干一次,干着干着怀孕了,我就娶回家做皇后了,哇皆大欢喜。”
徐季柏眼睫轻颤。
崔鹤一乐不可支:“假正经。”
“陛下注意体统。”徐季柏面色冷淡的如是说,如果不细听他轻微凝涩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来他的半分异样。
崔鹤一还是笑他。
“那你叫人写进起居注里吧,就说朕……”
“陛下。”徐季柏垂下眼,“她以为杀人的事都是假的。”
崔鹤一笑意渐敛。
徐季柏不常笑,硬挤的时候难看得要命,就像现在。
“你说,她如果知道那都是真的,还会多看我一眼吗?”徐季柏轻疏地扯了下唇,“我这样的不光彩,连出生都不被期待,你说,我怎么……”
“陛下。”
杨公公走进来,打断二人的对话,“奴婢该死,但实在是万分紧急,奴婢……”
“说话说话。”
杨公公:“是,有个孟姑娘来了,说找徐大人,奴婢从未见过姑娘找徐大人,一时自作主张,陛下、徐大人别怪罪奴婢。”
崔鹤一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季柏:“怎么会怪罪呢,杨启你做得特别好!”
他轻轻一抬手,“你说这么多,自己去看看就知道,可没几个姑娘能在你说了那些话之后,还能过来找你。”
孟茴攀着廊柱,紧张地往门口看。
徐季柏会答应见她吗。
小五会不会骗她。
孟茴又有点想蹲下当蘑菇了。
片刻,一道绯色身影从门前露出个衣角。
孟茴眼睛微亮。
徐季柏其实很沉默,他陷入一种难以抑制的内耗中。
他低进泥里,孟茴比月亮还亮。
带他的婆子说——
“徐季柏,你是个怪物,恶心的怪物。”
怪物轻轻吸一口气,被一道小小白白的身影撞了满怀。
他下意识地接住。
孟茴一手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叔叔,我还是要听,您到底去不去岭南。”
怪物接到一片月亮。
徐季柏生出一丝安定,漂泊地找到居所。
他没有想到,孟茴会选择打开关系的闸口,容许双方的靠近。
他做好了所有准备,如果孟茴因此离开他,他什么都不会做,只会含着回忆度过余生。
但是孟茴靠近了——
崔鹤一怎么说得来着。
哦,抢。
徐季柏的防线崩塌了大半,只剩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偶尔庆幸他熟背程朱。
他轻轻拂开孟茴眼前的碎发,轻而吐气:“不去。”
徐季柏感觉要栽了,就差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更新[抱抱]晚上继续来[抱抱]
这集感谢特别出演:小五、崔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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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坦荡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徐季柏半揽着孟茴,声音沉哑。
孟茴想起孟无越和她说得那些没边的话,无端的,她就是知道徐季柏在指这个事。
如果说今天之前,她确信那事是假的,但听了徐闻听的话,她料猜不是空穴来风。
孟茴抿着唇,想了会:“你杀过好人吗?”
“……没有。”
“那你就是好人。”孟茴说。
毫不迟疑的答案叫徐季柏呼吸一窒。
他踽踽独行二十三年,毫无征兆地中了头奖。
他何德何能,叫孟茴这么相信他。
“……我比他们都要更认识你熟悉你啊,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徐闻听说得是真话,前世的徐季柏离开京城之后,国公府得益徐季柏的辉光越发强盛,丝毫没有被报复的意思……徐季柏怎么可能是坏人?
没有比他更光风霁月的了。
徐季柏重重闭上眼,遮住他眼里再重不过的浓厚墨渍。
“孟茴。”
“嗯?”
“徐闻听怎么叫你的?”
“……大小姐。”
他伸出手,带着手套的掌心一掌罩住她半张脸,指腹在她眼下重重擦过,“嗯,大小姐要我收回手吗?”
孟茴瞳孔微微张大。
徐季柏的声音冷、容貌冷、气质更冷,徐闻听和他一比,不免显得三分油滑。
她没想到徐季柏会拿这样的腔调,同徐闻听一样……这么叫她。
而且被他拢住的脸,热得发昏。
她像坠入层层厚网的林雀。
这更像某种无声的预告。
“要、要。”孟茴指尖无端发麻。
可她没有等到徐季柏遵守诺言收回手,她看见他黑沉的眼睛露出几分笑意,半晌徐季柏喊她:“孟茴。”
“……嗯?”
“你身后很空。”
“……”
刹那,孟茴陡然退后一大步,从徐季柏毫无力道的禁锢下脱困。
她看见徐季柏促狭的笑意。
她被反过来引诱了?
孟茴羞愤生出一点恼怒。
“啊呀啊呀,朕来得不巧。”声音来得突兀,顺眼望去,殿门边崔鹤一环胸地轻笑。
两人中间堪称暧昧的凝滞气氛陡然一松。
孟茴连忙行礼:“见过陛下。”
她终于得此呼吸。
崔鹤一摆摆手:“小事,小事一桩。”
他看了一眼天色,温声笑问:“这时候不是宫宴吗,听说你是来找庄禾的,哦……朕记得你,你是庄禾的那个侄媳吧,找庄禾什么事?”
连番发问,把孟茴问得一噎。
她下意识去看徐季柏,却看见徐季柏作壁上观地旁倚。
孟茴:“……”
“嗯,找完了。”
“那就好。”崔鹤一彬彬有礼地问,“庄禾,要朕送你们吗?”
“不必。”
徐季柏淡声道,他好似又退回了最初的位置,和孟茴保持了一个极有分寸的距离,他轻轻拍了拍孟茴的肩头,“走了。”
孟茴脑袋还烧着,闻言便点头,随徐季柏一并离开。
宴厅离宫极殿很近,诚如小五所说,不过五百步。
孟茴有些逃避于徐季柏是否会再次……做出某种出挑的举动,一路紧绷,却
不想他一句话没说,沉默地把她送到了宴厅门前。
宴厅内觥筹交错,连带寂静的院子都多出了三分闹意。
“孟茴。”徐季柏忽然开口。
孟茴应声回身。
她朝后望去,徐季柏就站在那,宽大的绯色官袍被风吹鼓出一个弧度,松白的发带混着乌黑的头发一并吹起。
他病容未褪,被这么浓得颜色衬得格外苍白。
他轻一颔首,“等会见。”
孟茴反应了一会——
京中人人都知道她是徐闻听的未婚妻,即便根本没名没分,却完全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若是被人看见,他们谁都不好说。
没人敢指责徐季柏,只会指责她。
孟茴的心口微微一跳,她点头,“叔叔拜拜。”
她话落,提裙转身走进宴厅。
宴厅高大的门打开又关上,露出半分喧闹,随即消散。
徐季柏想,很可惜,谁都没有发现。
他又站了半晌,肩膀上忽然落下一个重力打断。
“怎么样?”崔鹤一擒笑问。
徐季柏沉默而专注,眼底像沉寂多年,罕见翻跃的水。
他想起祈福时那句判词,“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
他当时随手折了,自觉卑劣如他,想来也得不到什么眷顾。
可如今看,兴许真是他的一线生机。
他哑声道,“嗯,不想忍了。”
“可你不是说她喜欢你侄子吗?”崔鹤一看热闹不嫌事大问,“怎么突然改变心意了?”
“她对我看起来也并不全然清白。”徐季柏道,“不是还没成婚?她既然不抗拒我,选择由她,并无不光彩。”
“……那如果呢,如果她真得如你所说不清白呢?”
徐季柏沉默半晌,瞳色漆黑如墨:“……如果真是这样,她想到哪一步,我就到哪一步。”
/
孟茴缓了一会心态,走进宴厅。
很意外的,国公府的人除了徐闻听都不在。
这叫她心里那股没由来的紧张稍稍放松。
徐闻听原本在和李德明几个吃酒,一眼就看见孟茴的身影,酒杯一掷,理也不理后面哀嚎的李德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孟茴面前,“哪去了?婢子都没找到你。”
“找我干嘛?”孟茴反问。
徐闻听一噎,要去掰她,“大小姐,我不找你我找谁?现在谁都知道我光跟在你后面了,你还这么说我,你有点良心行不行。”
某个词叫孟茴前进的步子一顿。
她忽的回头:“徐闻听,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特没劲吗?”
徐闻听顿住。
其实前世的孟茴,有满心怒火对待徐闻听,但重来一世,她反而看开了很多,怒意上头的发泄不见得真的就能解决问题。
她更想要平和的分手,老死不相往来。
她沉默片刻道:“其实你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一桩口头不做数的婚姻有什么好捆绑的呢……”
“你说什么?”徐闻听错愕打断,“你说你不喜欢我了?孟茴,你怎么能不喜欢我……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对,你以前那么喜欢我……是什么时候?”他顿了一下,思绪飞转,“是那次你来国公府见长辈,我迟到是不是?我就说你为什么突然不找我要个理由……你以前都问我,为什么这次不问我了孟茴?你就这么武断地给我判死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泛出一圈红,“是不是我小叔和你说什么了?”
“并没有,相反,叔叔告诉我你在一个很难得的武师那学武。”孟茴笑了笑,“但我想你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你只是不想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而已。”
“谁他妈说你无关紧要了?”徐闻听低呵。
他眼睛好红,红到好像下一瞬就会流泪一样。
可是他更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这桩他的确做错的事。
“没关系徐闻听,你又不止做了这一件事。”孟茴说,“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我觉得之前那样虚与委蛇特没意思,你很累,我更累,以后……”
“你少替我下论断!”徐闻听愤怒至极,他简直想李德明那个天天叫他吃酒的傻叉打一顿,“我没有累,更不是……反正你不能招惹我了又不要我……”他哑了一瞬,“现在我们不冷静,你别和我说话了,没吃早膳是不是,我给你留了一份在你桌上,自己吃了,别等会不舒服……我走了,冷静了再说这件事。”
“记得吃了,你不想理我了,总不能拒绝我对你好。”
他自顾自地说完,转身夺门而出,生怕孟茴又说出什么叫他难以忍受的话。
这完全出乎孟茴的意料。
她和徐闻听前世做了一年的怨侣,谁都想折磨死对方,怎么现在把错误扼杀反而不行了?
孟茴累得不行,应了徐闻听的话真饿了。
她找宫婢问了位置,她走过去,果不其然,在徐闻听旁边,桌上摆了一份给她留的午饭。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和身体作对,坐下去执筷慢慢吃了。
直到这时候身体被情绪消耗的空白才缓慢地补了回来。
等到她快吃完的时候,宴厅里的喧闹忽然一止。
孟茴吃掉最后一口饭,如有所感地抬起头,绯色官袍实在显眼,徐季柏在她面前站立。
因为和徐闻听沟通不顺利而低落的情绪,隐隐掀起半分起伏。
明明只是一会没见,但是孟茴就是无端生出一线依恋。
她喊人:“叔叔。”
“吵架了?”
徐季柏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苦恼。
孟茴一抿唇,“不算吧,就是沟通不顺利。”
徐季柏浓黑的眉攒起。
近来徐闻听对孟茴还算依顺,为什么会突然沟通不顺利?
比起他的私欲,他更不想孟茴苦恼或者难过。
“徐闻听有点自我。”徐季柏攒眉沉声。
孟茴抬起头。
“所以你不必因为他幼稚的行为烦恼,你们中的事,我永远只会偏向你。”
孟茴心口狂跳。
她再次惋惜于,前世没能遇见徐季柏。
徐季柏垂下眼,浓黑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还难过吗?”
孟茴摇头,她本来也就称不上多难过。
陡然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顺声望去,是徐闻听。
他走得快,步子迈得大,面色更冷。
孟茴下意识就慌张地去看徐季柏。
袖手旁观的徐季柏和孟茴这个眼神对视。
她在慌张——
只有做贼心虚的人才会心虚不安。
那句“她对我也不见得全然清白”,原本只是他自寻的佐证之物。
但现在徐季柏确定了。
他和她,他们两个都不坦荡。
“……我。”
徐季柏对着孟茴着急的神色,身后是徐闻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良久,他才恶劣而慢条斯理地开口,偏偏言语又守度有礼:“劳驾稍让,我的位置在你旁边。”——
作者有话说:晚安,我又来迟了,本来双合一的,实在熬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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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哄他
徐季柏从孟茴身后走过。
他的袖袍很宽,完全能扫到孟茴的后脖颈。
孟茴数着走过的步子。
眼见就要过去,忽然一只手横伸过来,一把拽住了徐季柏的手腕。
他顺着伸来的手臂掀起眼皮,看到徐闻听那张年轻锐利的脸。
“……小叔,我有事和你说。”徐闻听小声说。
他们在孟茴身后沉默地对峙良久,徐季柏一颔首,默许了。
徐闻听松了一口气,两人便离开。
出门前,徐季柏借着关门的动作寻过视线,果不其然看见了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纠结
看着他的孟茴。
还不错,是在看他。
徐季柏带上门。
这时候聚起的宴会已经近尾声,外面的院子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宫婢。
“小叔,我和她吵架了。”门刚一落,徐闻听便开门见山地说。
他不知道该求助谁,国公府上下好像只有小叔最靠谱了。
客观而论,虽然徐季柏总是抽他,但他的公允仍旧叫他叹服。
“嗯,我知道。”徐季柏道。
中午的日头把他们的脸照得极清晰,徐季柏的五官映得极深邃。
“……你知道?也是,她什么都和你说。”徐闻听耷拉着小声说。
“她没有告诉我。”徐季柏垂下眼,看向他这个侄子,声音微沉,“也不是什么都和我说,我猜到的而已。”
徐闻听一时不知道他应该先在意徐季柏对孟茴的了解,还是该在意他承认孟茴的确会和他聊一些心事。
徐闻听沉默一会,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对她好也不行,不好也不行,她就是不高兴。”
“小叔……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徐季柏沉默地看着面前这张年轻锐利的脸,此时他显得有些蔫。
徐闻听喜欢孟茴。
他们有时候确实很像,出于血脉的,比如一定会喜欢上同一个姑娘。
他度量半晌,即便心存私心,他仍然无法对茫然的小辈袖手旁观。
徐季柏开口:“你娘说你想从军上阵?”
徐闻听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道:“嗯……我学不来儒学道理,官场上,家中也有小叔你了,我倒不如从心去杀敌。”
“想做将军?”徐季柏问。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惯来长辈出于经验,而对晚辈的轻视,只是平静的问话。
徐闻听点头。
“仰慕谁?”
徐闻听说了前朝一位有名将军的名字。
“有勇有谋,担得一句你仰慕。”徐季柏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千里奔袭,直击腹地么?”
“因为他善用兵。”
“是。兵者,诡道也。用兵、理民,官场、战场,无外乎都是人心博弈。”徐季柏垂眼看着这个透露出一点娇纵天真的少年人,不知想了什么,定了好一会,才继续一往如常道,“对方走一步,你要想出下三步,这样在战场上才能保全、取胜。”
他顿了一下,“孟茴也是。”
要从心揣测,而非主观地单看她的动作。
徐闻听微微睁大眼,他要略仰着头,才能和徐季柏对视。
徐季柏比他身量高很多。
他正要说什么,风雨廊的拐角处陡然传处一阵错杂的脚步声,来人很多。
双方一下便撞上视线,原来是长辈见过太后回来了。
“三爷和小公爷也在,小公爷又高了。”
“越来越俊俏了,是不是该议亲了?”
……
大概是长辈聊天,永远也越不过成亲这件事,不过开了一个头,其余人便七嘴八舌地接了上来。
“算算日子是该了,诶,我记着国公府是和孟家有亲事是不是?可还议着?”
这话不知哪个没眼力见的起头,如今孟家式微,若是国公府有心不议,那他这一起,岂不是成了挤兑。
但周老夫人被簇拥在中间,闻言却眉也未皱,而是威严地似笑非笑看了徐季柏一眼,定了半晌,移到徐闻听身上,转回道:“国公府和孟府是世交,这议亲是亲上加亲,怎么会不议?我可日日盼着呢。”
若是早晨说这事,徐闻听还能笑着应下,说几句别打趣的浑话,可现在他心底好似饮冰,只觉得难过。
徐季柏垂了一下眼。
他们把徐闻听的沉默归咎于少年的不好意思。
“真是要娶妻不一样,还害羞起来了。”得了周老夫人的意思,一行人便放心地打趣起来。
而徐季柏只是沉默地看着,平静游离在人群一侧,看着他们打趣孟茴和徐闻听的婚事。
“外面太晒,别晒伤了。”徐闻听强撑出一个往常随意的笑,“各位叔伯婶婶进去说吧,小心热着。”他说着拉开门,侧开身让一群人进去。
“懂事不少了小公爷。”
一人夸赞道,周老夫人微笑应下。
可实际上徐闻听不知道这有什么夸的。
直到人都已经进去了,徐季柏才抬步掠过徐闻听身侧,视线投进宴厅角落,头也不偏地淡声道:“走了。”
一行人进去,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喝茶的孟茴也连忙投去了视线。
层层人影里,她一眼和徐季柏目光交错。
一行人一并坐下,周老夫人扫了眼坐在孟茴左侧的徐季柏,没说什么。
“你月事刚走……不要喝茶吧。”徐闻听蔫头耷脑地凑到孟茴身边,他声音很小,像是怕大声了这个事被人听到,也是怕孟茴不喜欢他管她。
小叔说要尊重孟茴,不能按他的心意做。
孟茴不明所以地看了自己手中的茶盏一会,“还好吧,我就喝一点。”
“……这样吗。”徐闻听说。
他们只是随便说了两句话,却被前面闲聊的长辈看得一清二楚,兴许出于长辈揶揄的本质,他们顿时换了聊着的话题,笑着道:“小公爷和未婚妻倒是粘得紧。”
“是啊,听说是一起长大的是不是?”
徐闻听弯着眼应下。
“那真是好了,亲上加亲。”
声音不大,但听者有心。
徐季柏垂了一下眼。
“亲事可定了?”有人问。
“原是要定的,这不是前些日子,十日那天,他小叔说两个小辈年岁还太小,不适宜成亲呢?这才拖远了,否则按我的意思,现在肯定就是上孟家提亲了不可。”
周老夫人笑盈盈地提起,轻轻一勾,却恍然乍醒了后面三个小辈。
她这话明里暗里提醒了不少人,那些觉得孟茴婚事未定,试图隐约试图提亲的;还有提醒国公府上下,这桩婚事是非定不可的。
孟茴听着皱起眉,十日?那不是她刚知道婚事的那天?
可她分明是十五才和徐季柏说得推迟婚事。
她偏头去看徐季柏:“叔叔?”
徐季柏没说话,眼也未偏。
他不知应该如何回答这个突如其来掀开的事。
他一边心觉孟茴兴许责怪他,兀自隐瞒推迟亲事的事……
可实话说,他一面又不免想知晓,孟茴会不会因此而责他。
“叔叔你理我呀。”
黏糊的语气叫徐季柏倏然拉回思绪。
他眉眼有些沉。
“嗯?”他应。
“你早就推迟婚事了?”孟茴问。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兴许是怕被人听见,孟茴声音压得很低,“吓坏我了知不知道?”
她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就好像对徐季柏这个长辈全然依赖、信任。
徐季柏衡量着她那点兴许生于长辈的不清白,清醒地自厌和享受。
孟茴拧着眉唤他。
徐季柏就这么在心底感受了好一会,直到空荡的心底缓慢被填满,才用面无表情,再清淡不过的神色随意道,“不过是小事罢了,没有与你说得必要。”
“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
孟茴话说到一半,手却忽然被人隔着袖子拉了一下。
她话音一止,转头看去才看到是徐闻听。
“我叫了你几声,你没反应。”徐闻听小声说,“你在和小叔说话吗?”
“……怎么?”
见她不想说,徐闻听心里虽然不舒服,却也不敢多着急。
他递出一个小盏:“你不是不舒服吗,宫宴午间的点心是冰鉴,我叫人换成了水果。”他放下盏,不自然地揉了揉耳朵,“我没有那种……”
徐闻听说不出邀功这个词,感觉不管有没有这个意思,说出来都很羞耻,他横心囫囵掠过,“我就是怕你不吃而已才说的这些,没有别的意思。”
孟茴有点尴尬,“我不吃。”
“只是一份水果而已……”
“徐闻听。”
另一侧的徐季柏淡声出言打断,“坐回去。”
徐闻听一噤声,当真闭嘴了。
孟茴得了安定。
他们这安静了,长辈处却没有。
一人忽然转了话头:“小公爷年轻,三爷不年轻了吧,二十三该议婚了。”
话落便有人附和:“说的是,三爷若是不成亲,带着小公爷都不好议亲,哪有侄子越过小叔先成亲的道理?”
“在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总归是成家在前,立业在后,三爷既已立业,
该早成家才是。”
周老夫人没插嘴,直到他们说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婚事自然是……”
“各位叔伯若是想与庄禾说道婚事,不若直接来文渊阁私下谈。”徐季柏轻轻掀起眼,“各位意下如何?”
好一顿静默,半晌才有人打着哈哈开口:“叔伯也是为你的婚事着想,你总得为小公爷想想呢,小公爷到底年幼,不好耽搁了。”
其实说不上不高兴,他很熟悉在两者相较时被放轻、不在意。
幼时周老夫人选了徐聿,现在他们更在意徐闻听。
徐季柏早就习惯了。
他动了动嘴唇,忽然垂在桌下的手中一重,先是一个柔软的触感挤进来、塞进来,然后触感消失。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剥好的橘子。
孟茴这是,在安慰他?
徐季柏垂眸,半晌弯唇。
所有不值一提的情绪顷刻烟消云散。
/
宫宴尽散时已经是晚上了。
孟邵昀攀一个上司喝醉了,不好与孟茴一车,一行人在止马碑暂止,周老夫人做主,先用孟家的马车单送了孟邵昀回去。
“阿闻送茴娘一道?”周老夫人薄而耷拉的眼皮掀起看他。
徐闻听下意识就想答应,却看见孟茴微攒起的眉。
他一噎,想起小叔说要尊重孟茴,一时尴尬下来不知应还是不应。
徐季柏轻拢袖袍,语气淡随:“我送。”
周老夫人脸色显然不好看,她望向徐季柏,声沉调重:“胡言乱语,哪有小叔送侄媳的道理?庄禾,你最近怎么回事,你以前行事从不会叫我操心。”
徐季柏一掀眼皮,半是轻讽:“那您送?”
他显然是嘲讽。
送人回家是一种社交间的试探性举动,要么暧昧要么下位讨好。
周老夫人叱咤半生,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
她沉默地看着徐季柏,嘴边的八字纹拉得极深。
母子二人好一会没再说话。
“母亲告辞。”徐季柏收回视线,旋身离开。
孟茴连忙也行礼告别,跟上徐季柏。
两人一并坐上马车。
小五一拽缰绳,不过片刻,马车便驶离开止马碑。
马车仍旧是孟茴第一天重生回来,徐季柏载她的那辆车。
车厢里很安静,因为宫宴的缘故,京兵早清了场,以免平头百姓冲撞了贵人车驾。
孟茴数着沉默,过了半程她忽然道:
“……叔叔不高兴?”
徐季柏抬了下眼,“要看因为什么。”
什么因为什么?
他现在还能因为两件事不高兴?
孟茴不明所以。
“周老夫人?”
“不至于,习惯了。”
即便是此时显得有些兴致不高的徐季柏,背脊仍旧挺直,剪裁得当的绯色官袍托出他极精窄的腰,笔挺、孤直,只有一双黑沉的眼,浅淡地瞧着孟茴。
“那是因为什么?”
孟茴想不通。
徐季柏垂下鸦黑的眼睫,讳莫地看着孟茴半晌,突然声起,好似随口一问:“想知道答案?”
这样的徐季柏显得有些凉得散漫。
孟茴想了想,还是点头。
但徐季柏很久没说话,只一种,堪称度量的神色看着孟茴。
但其实他在度量自己。
过了很久,久到孟茴都已经以为他不会说了,忽然见他直直伸出左手,光透过小轩窗,照在他的白手套上,显得发昏黄。
……什么意思?
徐季柏看着孟茴懵懂不解的神色,面色一如既往得冷淡,却含着不为人知的恶意开口:“今日在宫宴上,怎么把橘子塞到我手里的?
“现在做给我看看。”
“……!”
怎么塞的?
那不就是捧他的手……
孟茴耳根渐渐泛红。
他是要她,当着他的面,演示怎么牵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徐季柏:看看。
耶耶,我终于把更新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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