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分家【二合一】
孟茴支起身,拉着徐季柏的衣襟,把他往床上一推。
“不要等我伤好了。”
孟茴含糊地说着,坐处上位,攥着他接吻,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她闻到全是徐季柏的味道。
徐季柏神经瞬间一紧。
他轻轻拽着孟茴的头发,迫使二人分开:“别闹,你的伤口会崩裂。”
“不要说这个好不好,徐季柏。”
孟茴一边无声地哭,一边拉着他的手腕覆盖心口,“你听听我的心跳,行不行?”
行不行,好不好。
徐季柏手都在抖。
他忍得发狂,可偏偏有一只猫对他所有忍无可忍的克制毫无认知。
“孟茴,下去。”
孟茴以吻封碱。
腥咸的眼泪在两人中完全化开。
她带着湿乎乎的睫毛,泪眼朦胧看着徐季柏:“你不想碰我吗?”
小没良心。
徐季柏眼睛猩红得吓人。
“我今天好难过,我今天只想和你圆房,好不好?你每一次都这么涨,为什么不碰我……我就想在我们的新家第一天……我们这算不算圆房?”
徐季柏好似被烈火灼烤。
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孟茴,你受不住。”
“我不管。”孟茴亲他,“我就是很娇纵,你不能不依着我,徐季柏,我就想今天在这里圆房,明天后天都不是今天。”
徐季柏忍无可忍。
他额角轻抽,一只手捂住孟茴喋喋不休的唇,一手挽住她的腿。
姿势调换,他埋下脸。
孟茴眼睛缓缓睁大。
她不可思议看着层层裙摆后的男人。
“很甜。”
徐季柏如此表示。
一句话,让孟茴脚趾蜷成一团。
“……别说啊。”
她有点低估了徐季柏。
徐季柏更凶了。
他的鼻梁很挺。
孟茴神色恍惚茫然了,眼前一闪一闪炸着白光。
她小声细细喊,哭声喋喋。
她想去抱徐季柏,可因为避免伤口的缘故,她是跪着的,她只能去揪被子,揪枕头,胡乱地哭。
什么时候结束的她完全不知道。
她被徐季柏揽在怀里,他的鼻尖和唇瓣上都沾着一层水。
“一只狐狸。”
徐季柏拨了一下她漂亮的唇瓣,低头吻下。
过劲的孟茴完全忘了伤疤,她不知餍足地推拒着徐季柏,坐在他上方,灵巧地解开他的腰封。
“别闹。”徐季柏皱着眉握住她不安分的手,“你刚受伤,真的不行。”
“我说了我想今天圆房。”
孟茴执拗地说着,低头吻了吻他,“而且,我喜欢你给我的疼痛,这让我感觉我活着,我和你都是真的,而非幻觉。”
“叔叔,好不好?”
她嘴上问着徐季柏,可完全不等徐季柏解答。
孟茴占着上位,她仗着徐季柏不敢太多推拒她,肆意妄为地随心意。
可紧接着,她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掉,完全地后悔,徐季柏和她想的实在大相径庭,好难。
徐季柏不得不接掌主动。
他的额角爆出一根青筋,一簇一簇地跳动,黑白分明的眼睛猩红得骇人:“孟茴,会很疼。”
“我沉迷你给我的所有感官。”
孟茴轻轻说完,戛然而止。
她重重哭喘一声,积攒的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他们彼此都好似在这件事中,找到从前缺失的弥补。
“孟茴,不可以反悔了,我不会让你反悔了。”徐季柏欺近,执拗沉冷冷地说。
胸口一次一次靠近。
孟茴胡乱地摇头:“喜欢你。”
即便说得再主动,孟茴仍旧无法跟上徐季柏的体力,她很快就半是昏死,背部和腹部的疼痛交织,她从中获取别样的快意。
最终沉沦。
“孟茴,要嫁给我吗?”
最后,徐季柏压着她的耳朵,满声欲气问。
可孟茴早晕过去了。
她背部的伤口再次崩裂,猩红的血染了一床,徐季柏的手掌、手臂、身体,也全是她的血。
徐季柏沉默地看了一会,将她放平,起身去打了热水来替孟茴擦身上药,更换衾被。
密密麻麻的疼痛把孟茴弄醒了。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含糊地拉了一下徐季柏:“你要去上朝吗?”
徐季柏怔了下,在她身旁坐下,摇头:“不去,在这陪你。”
孟茴无声地睁开眼,“为什么?你回京不述职,会论罪吧?”
可徐季柏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言。
他摸了摸孟茴的发顶,并肩躺下:“别想了,睡觉。”
两人躺着,这么对视半晌。
孟茴轻声开口:“你被停职了,对不对?”
徐季柏一阵沉默。
其实想也很容易,大胤虽然民风开放,但极为讲一个孝道,徐季柏在朝中极威甚重,靠得便是出众的才学,和恐怖的自制力。
可如今他一朝陷入和侄媳的丑闻中,就等于自己推翻了自己所有的立足之本,那些个准备良久的政敌自然一哄而上。
孟茴在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她握着徐季柏的手,小声问:“是因为我和家里摊牌了,所以连累你了吗?”
徐季柏眉头一皱:“孟茴,如果你再这样说话,我会生气。”
孟茴轻轻喔了声。
“是太后。”徐季柏缓声道。
“因为你拒绝了长公主?”
“其中之一。”徐季柏道,“我并不站队,只听命于皇帝,她看出我和国公府不合,一直想拉拢我,长公主是她抛出的最后一根示好链,我拒绝了。”
难怪魏荷散播的谣言会传得那么快,原来是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所以她就像你发难?”
“嗯,然后换上她的人。”
其实他们并不算公开,知情人只有孟家几个近亲,外界风言风语闹过几天,皇帝就会把徐季柏调回去。
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顺势而为点爆上京,还是顺驴下坡到此为止。
徐季柏略微偏过头:“你想公开吗?”
孟茴张了张嘴,却被徐季柏打断。
“在此之前,我想你先听我说。”
“最前面的话,无论公开与否,你都会是我唯一的妻子,我会一辈子向你履行丈夫的义务,向你给予我所有能力之内和能力之外的帮助。”
“第二点。”
徐季柏顿了一下,他倾身,在孟茴眼皮吻了一下,“第二点,无论公开与否,我都会替你解决和徐闻听的亲事。”
孟茴第无数次,在徐季柏面前,心脏碎成了无数块。
她的脑海一瞬间消极怠工。
徐季柏知道了。
他知道她最开始接近他是为了解决徐闻听的亲事。
这样虚伪的开场。
孟茴一半沉溺,一半难过。
她轻微哽咽:“你不怪我?”
“我很荣幸。”徐季柏漆黑的瞳孔里含着一星半点的笑,“荣幸你挑的是我。”
孟茴失笑。
她拿头撞了一下徐季柏。
“所以你现在又狡猾的把问题抛给我了。”孟茴说。
“上次在围猎场,你逼我一定要说个答案。”孟茴说着,支起身,靠在徐季柏身上,“那好,今天我也问你,你呢,你想不想公开。”
“我听你的。”
“我不要这个答案。”
孟茴直到看见徐季柏一室的画后才发现,徐季柏根本没有她想得无坚不摧,在他们的关系里,他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处在下位,交予孟茴一切生杀夺于的权柄。
他逃避地缄默自己所有想法,即便孟茴今日给出的答案与他背道而驰,孟茴估计他都会说一句好,然后轻吻她后去上朝,解决所有风声,三日后一切重回正轨,这个宅邸就成他们偶尔私会的世界。
可孟茴不想徐季柏
这样。
她一瞬不眨地盯着,眼底生出一种逼迫残忍的光彩。
“告诉我,徐季柏。”
徐季柏喉结滚动,声音叹谓哑然:“孟茴……非要逼我?”
“是你教我的,上次你也是这么逼我的,这回我也要这么做。”孟茴说。
徐季柏闭上眼。
孟茴看着他冷白的脸,看见薄薄眼皮下微微转动的眼珠,和发颤的睫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徐季柏沙到嘶哑的声音:“不想,不想不公开。”
“如果我不想公开呢。”
徐季柏睁开眼,盯着孟茴,似乎在度量、平衡,好久才道:“我仍旧想公开,但我会遵从……”
孟茴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了,说前半句就行了。”
两人对视。
徐季柏轻轻弯起眼,在她手心啄吻。
孟茴烫得缩回手。
她背脊隐隐作痛,却被她忽视。
“那就公开。”孟茴说。
徐季柏眯起眼望她,好久应允:“好,等你伤好。”
“在此之前……”
孟茴轻声说:“谁家洞房花烛夜只做一次?再来一次,徐季柏。”
/
徐闻听推开窗。
他眉宇间戾气横生。
这是他做那些怪梦的第十五天。
他已经七天没有踏出院子一步。
简直胡言乱语。
他怎么可能对孟茴做那些事?他小叔又不是死了,怎么会放纵国公府对孟茴做那些事。
“小公爷。”
小厮推门而入,和躁郁的徐闻听撞了个正着,腿直打哆嗦。
最近这个娇纵的小公爷越发难伺候。
他结巴地说:“小小公爷……外面……”
“你知道哪里有驱邪的秃驴吗?”
徐闻听满脸烦躁地开口。
小厮:???
啊啊啊啊???
“小小小小小公爷您中邪了吗?”
徐闻听用力闭了闭眼,挥手:当我没说,你找我做什么?”
小厮这才想起正事:“霍少爷说请您去春风楼吃饭,人都到了,就差您了。”
“局都攒了才来叫我?”徐闻听散漫地说,“不去。”
小厮面露尴尬:“小公爷,霍少爷说李小少爷也去。”
这就是一个让他们拉近关系的局。
霍启是个和事佬,看不得别人吵架,这一点徐闻听心知肚明。
他仍旧不想答应。
可拒绝的话音滚到嘴边,转变:“你说局定在哪?”
“春风楼。”
徐闻听一瞬怔然,梦里,他和孟茴关系正式破裂的那根稻草,就是春风楼的酒女。
他沉默无言。
最终徐闻听还是答应了霍启的邀约,但他没同他们一车去,而是自行骑马,独去了春风楼。
他一路烦闷。
越到春风楼越烦。
他都不知道他想证明什么。
止马,下马。
徐闻听走进春风楼,抬步上三楼,推开。
里面推杯换盏的喧闹瞬间倾泻而出。
“再喝再喝!李德明你这厮酒品真他妈烂,再躲酒抽你丫的。”
李德明笑嘻嘻地喝了口酒,也不生气。
听见动静,他偏头往门口看,和徐闻听对上视线。
气氛一霎寂静。
霍启左看右看,笑着起身,引徐闻听进去坐下:“好了好了,徐二今儿个来晚了,按规矩自罚三杯!”
他一气倒了三杯酒,挤眉弄眼往徐闻听手中递:“都是兄弟,喝了这酒咱们直接就是,泯恩仇哈!”他二五八万地一挥手。
徐闻听嗤笑:“霍启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他这么说着,端着酒杯,仰头一口气喝光了,嗙地掷到桌上:“够了没?”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到底是给面子的讯号还是不给面子的讯号。
良久,李德明忽然一散漫笑:“当然够,小公爷都喝酒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徐闻听没理他。
包间里,大概就是为了他俩磨合关系攒的局,只有李德明身边是空位。
徐闻听虽然膈应李德明对孟茴心怀不轨这么多年,到他还是念着和他的兄弟情谊。
顿了一下,给面子在他身边坐下了。
场上气氛瞬间一松,继续乱七八糟地劝酒。
不知谁先起了头:“诶徐二,听说你那小未婚妻受家法了,她身体我记得差得很,有事没事啊?”
徐闻听望过去,轻轻拧眉:“谁说的?”
“啊你不知道?”那人搔头,“京里该知道的都知道吧,我听了你耳朵,你不爱听就当我放了屁好。”
李德明看着徐闻听变幻莫测的神色,陡然一笑:“没什么大事,听说有人去处理了。”
这个“有人”实在敏感。
最近徐三爷和孟茴的流言浩浩荡荡,加上徐三爷停职,镇抚司直接闭门,皇党和太后党闹得不可开交,他们一清二楚。
而且听说国公府的周老夫人重病,叫人急招徐三爷回府,那位更是理都不理。
俨然一副割席断交的表现。
现在这种情况下,含糊不清地提这个事,不免触及所有人再敏感不过的神经。
一时间谁都不敢说话。
徐闻听怔然:“他不是不在……”
霍启立刻打圆场:“李德明你胡言乱语什么呢!姑娘家的事你说来说去。”
然后和徐闻听说:“别理他,犯病呢。”
约徐闻听之前,国公府给霍启下了死命,京中那些传闻,打死不能让徐闻听知道。
他料猜国公府是想冷处理,不放弃这桩婚事了。
既然知道孰轻孰重,所以他一听李德明没把门的挤兑,脑袋就是一麻。
端起酒杯一人塞了一满杯:“喝酒啊,兄弟攒局都不给面子是不是!”
李德明嗤笑。
他看了徐闻听一眼,又喝了几口酒。
后面徐闻听再没说一个字。
脸色阴沉得可怕。
酒过三巡。
“我刚找的人呢!”一个人哐哐踹着包间门,“糊弄你小爷,想起了是不是?”
“哎哟爷,正准备着呢。”
一道温柔顺从,含着秋水的声音从外传进来:“爷,您别急呐?”
这叫徐闻听浑身一僵。
无他,这声音,和梦中那个导致他与孟茴决裂的酒女一模一样!
他浑身发凉。
即便是抱着这种心态来的,可他仍旧在这个时候猛然顿住。
好似身处悬崖。
“徐二,你酒盏掉了。”
李德明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徐闻听才骤然回神。
他谁也没看。
倏然起身,拔步越过一干七倒八歪喝酒的人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你叫什么名字。”
他垂下眼,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和他梦中的容貌一般无二。
徐闻听的心又凉了三分。
他抱着几近渴求的心,期望女人说出别的名字。
“奴叫绿腰。”
和他梦中完全重叠。
徐闻听呼吸完全停住了。
后面室内的人声也全然停住,往这边看,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公爷有什么指教呢?”绿腰笑盈盈地说。
这又和他的梦境重叠了。
梦境里,这个酒女也说了这句话。
徐闻听心脏砰砰狂跳。
“……赎你,要多少银子。”
他抖着声音问。
绿腰软了三分视线:“公爷开口,那自然是依着公爷,一千四百两银子,公爷往下看着给便是,跟着公爷,奴怎样都高兴。”
轰——
这和他的梦境完全对上了。
徐闻听表情一寸一寸龟裂,梦境成真了,梦境不是假的……
那孟茴经历的也是真的?
他真的因为孟祈的死而对孟茴做了那些事?
这怎么可能……
徐闻听一遍遍安慰自己。
不可能,这太玄乎了,那这算什么?前世吗?不可能的……
可孟茴一眼都没再看过他。
孟茴是不是比他更早知道梦境里的事,所以孟茴再也不肯理他。
徐闻听十指用力插进发间,无助嘶吼撕扯。
他都做了什么,他都对孟茴做了什么!
他怎么能那么对孟茴……
他分明,他分明喜欢孟茴那么多年。
没有什么孟祈,他从始至终就只爱孟茴。
孟茴……
“你还给我,我的孟茴。”徐闻听声泪俱下,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带着头皮的血淋淋的头发。
后面人吓疯了。
“徐二!!!”
徐闻听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他做错了事让他来弥补就好,为什么还要让孟茴也想起来。
他应该怎么面对孟茴啊。
徐闻听崩溃地哭,嘶吼。
“小公爷您怎么了?”
绿腰柔柔地抚上徐闻听。
“别碰我!”
徐闻听怒吼出声,一拳攥起,下意识就要挥出。
半晌止住。
梦境中,他也是伸着这个拳头对孟茴的。
他把孟茴吓成那样。
“快滚,别让我看到你。”
徐闻听收回手,回头,困兽似地看向李德明:“你知道她在哪里,对吗?”
李德明似笑非笑:“猜?”
外面,大雨倾盆。
/
孟茴的伤好了不少。
得益于江海年的药,她现在最爱缠着徐季柏。
接吻、拥抱,早上偶尔会偷偷给徐季柏用嘴,然后被徐季柏恶狠狠地呵斥。
现在傍晚了。
徐季柏在处理她看不懂的公文。
孟茴半躺在徐季柏的怀中:“我以为你停职了,就不会那么忙。”
徐季柏笑笑,安抚她:“会更忙,要做准备。”
不管是公开,还是要翻盘。
“陛下把镇抚司全权交给我,我若是不管了,镇抚司里的小孩就无处可去。”
徐季柏这么说着,看完了最后一篇公文,落下批注。
孟茴上前吻他的唇。
“别闹。”
徐季柏警告似地掌掴了她的屁.股。
这完全让孟茴更兴奋。
她咬着徐季柏的下唇:“我想在这。”
徐季柏指尖倏然一顿。
他毫不迟疑:“不行。”
这是书房,圣人地。
周围一摞一摞高架的书,是从乡下推到文渊阁,现在又从文渊阁搬到新府邸的。
这完全是亵渎。
可孟茴不听。
她眼睛红红的,“我想。”
“不行。”
“我想把我们错过的十三年都补回来。”
孟茴揽着徐季柏的脖子,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倏然一僵。
这话完全戳及他的弱点。
前世今生他和孟茴的擦肩而过,见他直到现在也仍旧心里发慌。
孟茴偏头去亲吻他的耳根。
“叔叔……”
“就一次。”
他又一次丧失底线。
徐季柏哑声说着,偏头恶狠狠咬上孟茴的唇。
窗外大雨倾盆。
从外往里,月影纸透出两个朦胧的剪影,交缠沉沦,和一道道压抑不住的低泣。
徐季柏根本没有只弄一次。
最后还是孟茴求饶,但他不依。
“——哐哐哐”
前院传来巨大的砸门声。
孟茴腰肢猛地一僵。
“有人……有人,说不定是你的同僚……”
“别管他。”
徐季柏埋上孟茴的胸口,落下牙印。
“徐季柏……这两天就要去……就要去国公府,你……你别弄了……”
徐季柏无声掀起眼皮,凉薄淡漠,好似在说这是她自找的。
“坐好,孟茴。”他只对此表示,“再弄一次就去。”
/
“孟茴!”
徐闻听猛砸府门,大雨砸在他的身上,浑身湿透,普通一只再可怜不过的落汤鸡。
可是没人应。
他一遍又一遍地敲门,最后变成砸。
青铜门爆发巨大的回音。
徐闻听置若罔闻。
眼泪和雨水完全混在一起,浑身失温。
哪里看得出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小公爷模样?
一拳未落。
青铜大门轰然从内打开。
徐闻听面上泛起喜色,随即陡然僵住,不可置信:“你怎么……”
只见来人一手撑伞,戴白手套,松白发带,一身常服,容貌冷峻。
他垂着眼,面目轻疏,不经意露出脖间新鲜的爪痕:“徐闻听。”
徐闻听骇然:“小叔……怎么会是你?”
所有分割的证据在他脑中猛然连成一条线——
祈福过夜、推迟他们早该定下的亲事、生辰宴后因为孟茴过敏,对他大打出手、回竹苑耳房的金屋、围猎的相救……
这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完全指向一个早就出现在他心底,却被他忽视的答案。
他的视线落在徐季柏脖间的红痕上。
瞳孔猛然一缩。
“徐季柏!你他妈知道她是谁吗!她是你的侄媳!”
徐闻听大步踩上过水坑,抓着徐季柏的衣襟,重重一拳挥出。
一拳、两拳、三拳……
“我那么信任你!徐季柏!你居然对你侄子的未婚妻出手!”
第四拳落下前,徐季柏伸手,轻飘飘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唇角渗出血,伞早就被打得落在脚边,身上湿透,额角沾着头发,可一点不显得狼狈,气质仍旧出尘得冷冽。
徐季柏沉声:“打够了吧。”
“不够!”
徐闻听一把甩开他的手:“李德明说有别人对孟茴心怀不轨,我连小五都怀疑了都没怀疑你!徐季柏,你对得起满京城说你的光风霁月吗!”
“不要把你们强贴的标签加在我身上。”
徐季柏弯身捡起伞,收拢。
他掀起眼皮看向徐闻听,声音淡淡:“我没有义务对你们强加给我的东西买单。
“何况,凭什么一定是你。”
“她是我的未婚妻!”
徐季柏道:“这句话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有的不过是幸运的命格,没过明路没定日子没送聘礼,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决定她的身份?”
“那你又凭什么?卑劣的小人,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凭我比你更爱她。”
徐闻听浑身僵住,血液逆流,耳边蜂鸣声爆炸响起。
可片刻,他怔然道:“你比我更爱她?你知道我喜欢她多少年吗?”
“我知道。”
徐季柏道:“你五岁认识她,到现在十九岁,一共十一年。可徐闻听,我不觉得连喜欢对象都认不清楚的人,能真得称之为喜欢。”
“你他妈……你他妈在说什么?”
“非要我说这么清楚?你不是喜欢孟祈吗?”徐季柏残忍道,“宫宴时我就猜到了,后来在你房间找到了孟祈的小像——这件事我没和孟茴说过,怕她难过。
“但徐闻听,这样的你,怎么敢对孟茴称为爱呢?”
体无完肤。
一个照面,徐闻听惨败。
他脸惨白一片,嘴唇发青发紫,是缺血的前兆。
了他毫无知觉,只愣愣地看着徐季柏:
“让我见见她,行不行。”
“不行。”
徐季柏后退一步,一手落在青铜门上,“雨太大,我不舍她受凉,请你谅解。”
“恕不远送。”
青铜门轰然关上。
精致的雕花几乎映出徐闻听丧家之犬的脸。
他好似被无形的刀打磨,又打磨。
直到无知无觉,溺死在这片大雨中。
他在大雨中嘶吼出声,一拳一拳砸向青石板,血被冲刷殆尽。
/
徐季柏推门而入。
孟茴被他脸上的伤吓了一跳。
“他打得?”孟茴生出怒气,“我出去找他去!”
徐季柏一把拉住她,伸手把她拽进怀里,在她发顶吻了一下:“不想你去见他。”
孟茴眨眨眼,乖顺地喔了声。
然后靠在他怀里不动了。
好久,她忽然出声:“他都知道了?”
“嗯。”
“那正好。”
徐季柏挑了一下眉。
“正好都知道好了。”
孟茴抱着他的腰,轻飘飘地说。
/
次日。
徐季柏的马车停在国公府前。
他独自走进。
径直去了正屋。
屋内,浓重的药味萦绕,冲得人睁不开眼。
徐季柏有些恍惚。
前世关孟茴的院子,就是一直绕着这样的味道。
徐季柏下意识的皱眉。
此刻,屋内传来两人尖锐的指责声。
“你不是说他顾家,会回来吗!”徐延呵斥。
周老夫人嗙地砸了碗:“我怎么知道被栓久的狗翅膀硬了不认主了!我看是你们徐家血里萃着毒,一个你,一个你儿子,都是来索我命的讨债鬼!”
“疯婆子又在胡言乱语!”
一门之隔。
徐季柏面色冷淡,好像里面说得“栓久的狗”、“讨债鬼”,都是旁人一般。
他一直等到里面指责声停止,才走上前,礼数周全地敲了三下门。
“进来!”
里面人不耐地说。
徐季柏抬手推开的门。
“看来您的身体很好。”他看向周老夫人,嗓音再淡漠不过。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多少了?
周老夫人和徐延视线碰撞,随即分开。
周老夫人头上带戴着厚厚的抹额,吵架的血色下沉后,惨白的面色就透露出来。
她枕在大迎枕上,咳了几声:“和你爹吵了几句,不碍事。”
“既然病了,那就去找太医,我不会看病。”
徐季柏站在门边,此刻房门未合。
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屋子对视。
声音轻飘飘,在宽大的卧室里生出森冷的疏离。
周老夫人摇摇头:“都是老毛病,不劳烦太医了,庄禾,你坐过来。”
徐季柏看着她。
度量很久,抬步走过去,在她床榻前数尺站立。
“你是我一路看着走到这个地位的。”周老夫人白着脸,说,“为娘最心疼孩子,小时候没顾得上你,你是不是还在怨娘?”
多奇怪。
任谁也看不出她上一瞬的嘴脸。
徐季柏沉默地看着他,未执一词。
“这偌大的国公府,未来要靠你与你两个兄长撑着,无论如何,国公府不能散,要聚起来,才能撑住前人的百年基业。”周老夫人威严的脸上耷拉出两道深深的八字纹,拉得长长的,凶相,但事实上,徐季柏小时候觉得她很温柔,大抵是圣人书里写得母亲永远慈祥温和。
他这么看着周老夫人,忽然开口:“母亲有话不妨直说,我虽然停职,但差使太医还是够用。”
“一把老骨头了,懒得看了。”
周老夫人重重喘一口气,“我知道你孝顺,你答应阿娘一件事,好不好?”
徐季柏掀了一下眼皮。
“孟茴家世不显,她嫁进来后,哪天我走了,她难免要受磋磨了,你要好好护着她,护着她这个侄媳,护着她和你侄子的婚姻一世顺遂,好不好?”
图穷匕现。
周老夫人胜券在握。
她知道徐季柏骨子里是孝顺的,他看了那么多年圣人书,一字一句比谁都熟悉。
什么也大不过孝道去。
徐季柏淡道:“不好。”
周老夫人脸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不好。”
徐季柏淡淡一敛身,眉眼轻随。
“今日来,一是听闻母亲病重,我前来探望。”
“二是。”
徐季柏漆黑的瞳孔紧紧锁在周老夫人脸上,神色淡漠,掷地有声:
“分家。”——
作者有话说:徐闻听:我连小五都怀疑了,都没怀疑你!
小五:[问号][问号][问号]
这对吗[问号]
第52章 幻梦
“不可能。”
周芙断然地拒绝。
她面色冷峻地下床,走到徐季柏面前:“国公府绝没有分家的先例。”
徐季柏平静地看着她:“我不是在与你们商议,九十九年前分出去的徐晨一脉我已经接进京了,现下随着孟茴在祠堂,二位随时可以过去。”
“你还敢把她带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世俗伦理?”
徐延拦了一下暴怒的周芙,按着他一贯和稀泥的温和话开口:“庄禾啊,你们现在年轻,总觉得好像什么事都大不过感情去,其实过了几年,事业一地鸡毛的时候,再好的感情也是相看两厌。”
徐季柏掀了一下眼皮:“父亲在说自己吗?”
“是。”
徐延也不避,诚然地与徐季柏撞上视线:“所以我这是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和你说,父母不会害你,我们做的所有事,一定是趋于最大利益出发,为你好也为家族好。”
徐季柏轻疏地笑了笑。
“我不逼你和她分手,你们可以继续关系,但前提是让孟茴和阿闻成亲。”徐延平静地说,“这是当下能让你立刻官复原职,推翻所有指控最好的办法。”
徐延话落,却很久没有回应。
周芙也随之跟道:“婚后,你若是仍旧喜欢孟茴,你们可以继续关系。”
默许小叔和侄媳乱.伦,国公府也是真得说得出来。
徐季柏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徐延和周芙郑重的脸,忽然觉得虚妄。
周芙看着徐季柏冷玉似的脸上,生出一星抖落的讥讽:“是因为做过,所以才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吗?”
徐延怔了一下:“什么?”
“就像你们一样,互不干涉,母亲和府中马夫不伦,你和你表妹不伦,心知肚明还相敬如宾。”
徐季柏要比徐延高很多,他垂着眼,声音三分嘲意:“你们到底在拥护得国公府荣耀,还是你们自己放不下的虚荣?”
“你怎么和父母说话!是,我承认小时候放你在庄子上是对不起你,但吃穿用度哪里少了你,你杀婆子那件丑事是谁给你压下来,我们到底哪里还亏欠你了!”周芙叱道,“现在你为了一个女人要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徐季柏面不改色地转身推开门,微微侧了半边脸:“八年来你们用我的名字在西南盐道敛财万两,是我不欠你们的。”
“生育之恩你报得完吗!”
外面大雨倾盆落下。
一道急匆的小厮声音打断这里的对峙:“公爷不好了!小公爷在祠堂闹起来了!”
徐季柏身子一震,面色寸寸冷下,“不必再多说了,签字,好聚好散,否则我不会再顾及你们的颜面,直接公开与孟茴的关系。”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是,早点签完,我还要带孟茴回家。”
/
祠堂里,摔摔打打声一片接一片。
小厮们拦又不敢拦,只能先护着徐季柏带来的一干长辈。
“徐闻听你疯了!”
孟茴拽住徐闻听摔打贡品的手,“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幼稚了!”
“我幼稚?”
徐闻听眼皮红肿,指节全是伤口,没有得到妥善处理,伤口已经被泡得浮起,白花花一片。
他茫然地掷下手中黑木牌位:“我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孟茴,你告诉我好不好?”
徐闻听快被分裂了。
所有记忆归拢的他,什么补救都没来得及做,就发现和他成亲的妻子,一睁眼成了他的叔母。
“为什么偏偏是徐季柏?”
他哑着声音问。
“他很好。”
孟茴道:“即便他不是徐季柏,他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在和他相处的一瞬间喜欢他。”
祠堂外。
即将踏入步子的徐季柏脚步猛然一顿。
他与孟茴彼此说过很多情话。
可没有一句能和这句话作比。
他前世飘零二十七载无处可归的灵魂,因为这一句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处。
他们前世的错过只是因为无从相熟。
但他们迟早会再次相遇。
“是因为讨厌我才喜欢他,还是因为喜欢他才讨厌我。”
徐闻听问。
“都不是。”
孟茴摇头:“在意识到和他的心意时,我就已经和你说清楚我,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我们这样没有意义。所以徐闻听,我没有哪里对不起你,而在几天前,徐季柏甚至仍然尊重我可能不想公开,然后和你成亲成全名声的想法。”
“所以徐闻听,你不要像个巨婴一样,我们没有人对不起你。”
孟茴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她连一星半点值得徐闻听指责责怪的余地都不留。
“……我怎么不喜欢你了,我这么喜欢你……”
徐闻听喃喃说着,思绪陡然翻转,电光火石间,想起前世大雪,他说喜欢的是孟祈……
他愣怔地看着孟茴:“你是不是,是不是也……”
“徐闻听。”
徐季柏大步跨入,生冷地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视线碰撞间,某种源于血缘的默契,就叫他们彼此都嗅到对方隶属的同类。
——他们都做了那个梦。
徐季柏走近几步,乌
金靴的足尖抵着徐闻听的足尖,距离很近,声音很低:“我不希望她记得那些事。”
“你不也猜到了吗?你不是就占据了她记得的先机?”
徐闻听丝毫不避地轻声追说。
这话挑衅之意凛然。
也许昨天的徐季柏当真会因此迟疑,但现在的徐季柏不会。
孟茴说爱他是非此不可。
徐季柏敛下眼皮,压去情绪,片刻抬头:“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再无关系。”
他退后一步,退到孟茴身边,轻轻牵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声音,“要闹回去闹,不要扰了一屋叔伯的清净,我们还有事。”
后方,徐延周芙在门口站立良久,未置一词,听他话落,徐延轻轻拢了眉,“分家不是小事,财产还需分配,不要这么急,都还可以商榷。”
“无需财产。”徐季柏淡声道,“只要分家。”
分家。
这个字砸在徐闻听的心头,让他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徐季柏不和国公府一条船了,在这个关口割席断交……
他要和孟茴公开吗?
徐闻听心口狂跳。
他拽了把徐季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被革职论罪的,京城中的人会怎么说她?”
徐季柏垂了下眼。
“你这样是在连累孟茴。”
徐季柏平静地回答:
“她并非你口中的大小姐,她比你想得要坚强得多。”
徐闻听一瞬怔然。
一日未曾发泄完的怒气陡然消散,徒留怅然和不甘。
徐季柏偏开目光,握紧了孟茴的手,看着周芙道:“祖产、田地、商铺我一概不需,净身出户,从此以后,我与国公府各过各的,荣辱不享,各不干涉。”
/
回去的路上。
国公府到他们的宅邸是走神武大道,但孟茴拉了一下:“不想回去啊,我们去看日落好不好?”
此刻天已经略昏了。
徐季柏望了一眼天色,收回。
“好。”
他叫车夫换了地址,车夫答应一声,便往城外驶去。
等交代完,孟茴才觉得她是不是有一点娇纵。
徐季柏一眼就看出她说完后又心虚,便安抚:“看夜空也是一样的。”
孟茴弯着眼抱了抱徐季柏:“把我宠坏了怎么办?”
“那正好。”
……
马车在山脚低停下。
两人下马车,上山。
孟茴的担心的确没出错,这个时候已经日落了,等他们到山顶,应该已经天黑。
徐季柏捡了根长长的木棍,在孟茴前面开路:“没关系,都一样。”
“感觉会不会白跑一趟。”
徐季柏摇头:“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算白做。”
他揽了揽孟茴,“往里面点,旁边有苍耳。”
孟茴喔了一声,乖乖往里走。
到山顶的时候,孟茴已经累坏了,吧嗒往地上一坐。
四周黑漆漆,只有一点透下来的月光。
徐季柏点燃火折子,用一小撮稻谷生火点亮,然后坐在孟茴身边:“腿。”
孟茴打了个哈欠,把腿伸过去,看着徐季柏替她揉捏酸胀的肌肉。
这几天厮混的时候,徐季柏也经常这么做,她居然有点习惯。
“你的体力极限是三里半,以后尝试同类活动时不要超过这个界限,不然肌肉还会疼。”
“你刚发现的?”
“嗯。”
“好厉害。”
“这很难?”徐季柏眼也未掀,反问。
孟茴点头:“嗯……我不明白,徐闻听怎么会突然对我产生不舍。”
这个事她一直匪夷所思,徐闻听分明喜欢阿姐,怎么重来一世,什么都如他所愿了,他反而还是不高兴。
“很难理解吗?”
徐季柏笑笑:“因为本来就喜欢你。”
“可他……”
“我们都是国公府养的一条拴着铁链的狗,拴着我的名为报答,拴着他的名为爱情。”徐季柏淡淡道,“被拴着长大的狗,要么永远依赖锁链,不敢越雷池半步,要么憎恶锁链,恨不得你死我亡。”
“徐闻听就是后者。”
孟茴哑然片刻,然后笑笑:“他现在也不见得就真是喜欢。”
徐季柏笑而不语。
孟茴偏头:“怎么不继续解释了?”
“因为不想再给情敌加分。”
徐季柏坦荡地说着,偏头吻了孟茴一下,没再说话。
山上恬静得出奇。
有一种恍然似梦的寂静感。
/
两人在府邸安安静静过了几天,没怎么外出。
三日后,徐季柏与国公府分家的事点燃上京,连带着先前的丑闻一并发酵,无数奏疏呈上文渊阁,落在阁老面前。
内阁司礼监一并拟票。
傍晚,批红送进吏部,不过次日徐季柏革职革职待查的委任就送进了府邸——
作者有话说:这章好短[问号]【重写一部分,剧情无改动】
完结倒计时了,这本书比我想得短[狗头]
我的完结倒计时大概是还有个20%剧情[狗头]收个尾,不会呱唧完结的[抱抱]
感谢端端、姵子、江里淘书中、kim…、南棠的灌溉[抱抱]
第53章 岭南
这件事纸包不住火。
徐季柏现在当口分家,加之先前从未辟谣的传闻,两者一相连,有心人就知晓其中关窍。
徐季柏在书房里待了一日,和崔鹤一商议革职的事。
“一群老东西,折腾你这么多,无非是为了让我孤立无援。”
崔鹤一冷着脸换了个姿势,“太后那个老不死的,借着你向我发难,给她那个宝贝儿子争路呢。”
徐季柏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来回度量。
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个被他忽视很久的关窍:
前世他把阿肆留给孟茴,还有洪婆子,为什么他在岭南一年,对孟茴的处境毫无知觉?
徐季柏浓黑的眉微微拧起:“镇抚司里当真铁板一块吗?”
崔鹤一抬了下眼:“什么意思?”
“太后有些消息知道得太快了。”
徐季柏身子往后轻靠,眉眼沉沉。
“倘若她当真能在镇抚司里插手,我身边不知道还有多少钉子。”崔鹤一烦躁地掐了掐眉心,“怎么拔不完呢这死老太婆。”
“镇抚司和皇宫都要查,我不能继续留在京城了。”徐季柏敛着眼说。
“你刚和那小姑娘在一块,这就分开,你舍得?”
“不舍得。”
更不放心。
徐季柏根本不敢让孟茴离开他的视线。
可他前世最后状态越来越差,并未察觉出这其中关窍的不对,这是一笔前世一无所知的烂账,他必须要找个真相。
倘若前世阻碍的信息真与太后有关,他不敢去赌,这一世孟茴就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窗外天气晴朗。
徐季柏看了半晌,道:“半年。”
崔鹤一抬了一下眼。
“我去岭南半年,让太后拿着沉寂太深的钉子自己浮出来。”徐季柏道。
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届时岭南的事处理好了,徐季柏回京升任阁老也是理所应当。
崔鹤一沉默半晌,点头:“朕会把镇抚司和皇宫查清楚,帮你照顾好你家小姑娘。”
徐季柏笑笑,垂眸倒酒,一饮而尽。
房门忽然被敲响。
小厮谨慎的声音从外传来:“三爷、陛……老爷,孟家大姑娘来了。”
崔鹤一看了一眼徐季柏,忽的一笑:“娘家人找你麻烦来了。”
不知道哪句话触到了徐季柏。
他眉眼微弯,“我先走了。”
“行啊,我回去拟旨。”
/
孟茴在画室里画画。
不知道徐季柏是什么喜好,只要是给她的空间,总喜欢用一大堆亮亮的金子。
但现在略微发现一点好处。
金子晃得她睡不着,不至于画着画着吧唧睡了。
她给这幅万竹图右下角落下印章,起身去净手。
房门被敲响。
“稍等。”孟茴扬声回应着,洗净擦干手,走去开门。
孟祈那张此刻显得分外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外。
“……阿姐。”
孟茴嗫嚅地喊人,引她走进屋,拖了张摆在角落的漂亮椅子过来,擦干净让孟祈坐。
“徐季柏给你弄得?”
孟祈面无表情环视一圈,坐下。
孟茴像见了猫的老鼠,叨叨点头。
“什么审美。”
孟祈评价。
孟茴一声不敢吭。
“我现在让你和我回去,我猜你也不会听。”孟祈道,“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是什么?”
“阿姐,您也是来劝我和他分手的吗?”孟茴小声地问。
“是。”
孟祈诚然道:“作为你姐姐,我必须要把利弊和你说清楚,而且他比你大很多,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他是我妹夫。”
“利弊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
孟祈打断:“你和他闹得这一番,不仅是他和国公府分家,更是国公府和孟家从今以后断绝来往,你再不能正大光明进孟府的门,孟家的儿孙子女婚丧嫁娶都会被先入为主地指摘。”
她漂亮得有些凉薄看向孟茴:“这些你考虑过了吗?”
孟茴对孟府的感情很复杂。
生恩和养恩于她而言难以清晰地割舍。
将所有利弊摆上台面,逐个分析伊始,孟茴就很难直言不讳地表明一个清晰的立场。
孟茴轻轻拢了一下眉。
“我想你是考虑过的,但你没敢考虑后代。”孟祈说,“我将利弊告知于你,并非是让你为了孟府做考虑,而是出于你的本心,如果哪天你当真需要直面这个结果,你是否能够坦然地接受。”
“阿姐……”
“蒙蒙,阿姐务必要告诉你,倘若你不能坦然接受,那往后见证后果的每一天,你都会为今天的选择痛苦。”孟祈温声道,“阿姐不希望这样。”
孟茴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轻缓地开口:“也许不能,但相比和徐季柏就此错过分道扬镳,我更会因为后者痛苦。”
孟祈身子一震。
她又一次清楚地认知到,孟茴的确已经长大的事实。
此时,房门轻敲两下,从外打开。
徐季柏一身松白罩袍长衫,大步跨入。
他大抵听到了对话,面带几分歉意,身子挡在孟茴身前,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孟姑娘抱歉,这些事你与我说便是。”
“怎么,难道你能解决?”
“是。”
徐季柏语气冷静:“我听孟茴说,您之前考虑在京中开铺面。”
“所以呢?”
“我会与陛下引荐您,负责宫中织物供给,免赋税,大胤之内通行无阻。”
孟祈轻轻拧起眉。
“孟家并不适合从政,不如借如今朝野波荡转商,借助先前的官野背景,起势会比其他商人更轻松。”
徐季柏说着,像是给予一个考虑时间似的,暂先顿止了,转去斗柜寻了茶,温水沏了,递到孟祈手边:
“我与孟茴都没有考虑所有人的无私心态,您借此转商,若经商顺利,大房一脉便可从流言中脱身。”
“我想你应该先保住自身,京中流言四起,徐三爷你已经革职了。”孟祈呷了口茶,“你先安定下来,再来与我说这些事,否则你这是平白拖累蒙蒙。”
“我过两日会动身去岭南。”徐季柏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引荐您和皇家通商,也有我的私心,我并不放心孟茴一个人在京中,您若是留在京城,我会放心一些。”
这件事孟茴完全不知道。
她微微睁大眼,攥住了徐季柏的袖子,却也没有出声打断他们对话的意思。
徐季柏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意思明显是晚些和她解释。
“其次,倘若哪一天我遭遇不测,您可以做孟茴的退路。”徐季柏道。
孟祈抬了一下眼:“我以为你会先考虑,哪天你和孟茴分手了。”
“孟茴不会被分手,只会丧偶。”
孟祈没有话说了。
徐季柏把孟茴的所有退路安排殆尽,就好像再多说就成了旁人的错。
她看向孟茴:“你也是这个意思吗,不会分手?”
孟茴点头,“阿姐……”
“罢了,但愿过几年你们不会因此后悔。”孟祈站起身,拒绝了两人送她的请求,最后温声道,“蒙蒙,随时回家。”
孟茴眼睛一酸,看着孟祈越走越远,没忍住追出去,握住孟祈的手:“阿姐,我送你。”
孟祈无奈:“你伤没好全,别乱跑。”
“我躺不住。”
姐妹俩并肩往外走,一路无言,直到临近府门时,孟祈才开口:“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即便哪一天事与愿违,都不要为此难过,阿姐永远陪着你。”
孟茴宁愿孟祈责骂她,她眼睛酸得难受。
“对不起阿姐,我没听你的慢慢商议。”
“没关系,倘若他当真对感情也计算深重,我就要怀疑他的真心了。”
孟祈微微一笑,“送到这吧,你姐夫在外面接我。”
“我看着你出去。”
孟茴看着孟祈转身,跨出府门。
她的眼泪倏然落下。
府门的取景框外熙熙攘攘。
孟茴对孟祈和孟母的抱歉油然而生,她重生一世还是没能选择一条安安静静的路。
她的肩膀被人揽住,一个力道传上,带着她往侧一转,脸被按进温热的胸口。
徐季柏没说话,安静的让孟茴独自消化情绪。
过了好久,孟茴半张脸倚在他的胸口,小声说:“感觉我伤了阿姐的心,她很早就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一直告诉我慢慢处理,不要一时间引爆到一发不可收拾。”
“不会。”
“什么不会?”
“因为我也曾处在她的立场上关心你,唯一确切的出发点就是你一切顺遂。”
孟茴指尖麻麻的,踮起脚尖和他接了一个酸涩的吻。
她重生后时常觉得她运气好。
有这么好的阿姐,还能遇见这么好的徐季柏。
“饿了没有,天色晚了。”
徐季柏揽着她的腰,避免她站不稳摔倒
“有一点。”孟茴眨眨眼。
“想吃什么?你可以先想一会。”
徐季柏轻笑一声,松开揽着她腰的手,牵着她往厨房走。
府邸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人,这些日子徐季柏一个人包揽了大多数家务活。
他做饭真得很好吃。
两人走到厨房。
孟茴熟稔地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吧嗒坐下,托着腮看他,终于决定吃什么:“吃面吧。”
“这么好养活?”
徐季柏含着点笑意这么说,手上却熟练的烧水,在等待水开的间隙,还用另一口锅热油,煎了两颗蛋。
油花噼里啪啦四溅。
孟茴笑盈盈看着徐季柏下.面,切葱花,调汤底,出锅盛面。
两人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面。
最后收拾的时候,孟茴抢了徐季柏的活:“今天我来洗碗吧。”
徐季柏轻笑,没阻止,只把两只碗收拾了放进水池,温和笑着任由孟茴处置。
这方小小的厨房里,透出难能的烟火气,好似最普通的夫妻。
孟茴抿着唇,把两个碗洗了四遍,眼泪无声地往水池里落。
徐季柏心疼得要命。
他捉过孟茴的手,将碗掷了,另一只手捧着孟茴的脸,逼着她抬起头:“看我,孟茴。”
“我不要。”
孟茴闹脾气,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落泪,肩膀一颤一颤。
“对不起。”
徐季柏道歉,“最长半年,一定回京。”
“你都不带我,那你根本就是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到底安不安全,你还跟我胡乱承诺,你烦死了徐季柏!”
孟茴不讲道理地说着,咣地往徐季柏肩头一砸,肩膀抖得不像话。
“不会不回来。”徐季柏右掌盖在她的后脑,“京中有比我自己更重要的存在,我不会不回来。”
孟茴哭声一窒,“……你发誓。”
“嗯,发誓。”徐季柏吻了吻她的
耳畔,“到了岭南后,会定期给你寄礼物,赏个脸收着玩,好不好?”
——徐季柏终于设身处地明白,前世他为什么会浪费那么多人力物力给孟茴寄些小玩意。
归根结底,是好似这样,就是他能陪在孟茴身边——
作者有话说:好短,明天白天大概率还有一章,现在我要先睡觉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大哭]
第54章 暂别
衣物从帷幔下面落了一地,缠得七零八落。
孟茴即便在梦中也仍旧哭得可怜兮兮,猫一样,哀泣喋喋。
徐季柏不客气地俯身,舔着她湿润的唇接了个吻,然后起身,露出满身被抓挠出的红痕,捡起衣服一件件穿上,将痕迹遮掩。
其实真论起谁离不开谁,应该是他离不开孟茴。
现在他就已经开始思念。
此时此刻,屋门被人轻轻敲响,小五刻意压得低了声音传进来:“三爷,寅时了。”
“知道了。”
徐季柏起身,从斗柜中取出一封被完整火漆封实的信件,塞到孟茴枕下。
他替孟茴掖好被子。
站在帷幔外,立了半晌,数着孟茴的呼吸,这才转身离开,将门轻轻带上。
小五站在门外,臂弯搭着一件挡风的披风。
他抖开。
徐季柏接过披上。
两人一并穿行前院,推开府门。
门外,除了牵着马匹的驿官,还有早早等在此的孟祈和陈望断。
见他出来,孟祈抬起眼,送去视线:“为什么趁着夜色走?”
“我先出发,圣上再下旨,太后党不好再阻拦。”
徐季柏从小五手中接过一沓毛躁的纸。
孟祈没看,只道:“你这样不打招呼走了,蒙蒙怕是要哭两天。”
徐季柏摇头:“她一哭,我就舍不得走。”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多言,抬手将手中泛黄的纸张递给孟祈:“合适铺面的地契都在这了,等开张后,圣上会遣人来与你商议采买的事。”
他把所有的事一手包办了,铺面也一并买好。
孟祈惊讶于他对孟茴的上心。
“我知道了。”孟祈接过地契。
徐季柏微微颔首,牵过驿官手中的马,脚踩马镫,披风猎猎扬起,利落翻身上马。
他把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缠紧,垂眼望了孟祈一眼,声音温和:“如果不嫌弃,一并便搬到这间府邸吧,府邸地契落得是蒙蒙的名字。”
“好,一路顺风。”
孟祈点头,话音刚落,就见徐季柏扬起马鞭,裹着赫赫马蹄声,带着小五沿着青石路行远了,不过片刻便消失殆尽。
陈望断搂紧孟祈的肩:“夜色凉。”
孟祈被逗笑:“都六月中了,刚过了小暑。”
她顺势靠在陈望断宽厚的肩膀,想了很久,轻声问:“不能参军,会不会很遗憾?”
她以为身后人至少会迟疑。
却不想几乎话落,男人的声音便传来:“不会,没有什么能越过和你一直在一起。”
孟祈怅然,转身搂紧陈望断的腰。
/
孟茴次日起身时,枕头一片濡湿。
她眼皮肿得睁不开。
意料之中的事是徐季柏趁夜色走了。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
哼。
她乓地给了徐季柏枕头一拳。
哼!
“徐季柏讨厌鬼。”
孟茴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慢吞吞挪下床,拿起床尾早备在那的干净衣物,慢慢穿上。
她四肢腰间哪哪都酸得要命,穿得也比较笨拙。
因为衣服裙摆很大的缘故,她坐在床边系裙绦时,裙摆带着早因为她一拳而偏移的枕头往地上掉。
孟茴撑着腰弯身去捡,拽起枕头的一个角拖起。
她哼哼腹诽徐季柏。
不和她告别,枕头还乱掉,还要她捡枕头!
可恶,第一份礼物她一定不收!
就在此时,思绪未落。
一封薄而泛黄的信封,从被拽起的枕头下缓缓飘落。
掉到地上,正面朝上。
干净的火漆印着清晰的茴香图案,上方写着清晰的四个字:
孟茴亲启。
这字直直跳进孟茴眼前,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徐季柏的字。
太好认了,端方得不行。
孟茴轻哼一声,撇着嘴把枕头掷了,捡起信封。
她拆开火漆,取出信件,展开。
映入眼帘第一句话:
下次回来,我为你取字可好?
“……”
孟茴耳根嗙地烧红!
及笄时未曾取字的女子,就会在出嫁前,让长辈来取字。
徐季柏……徐季柏说这话,分明是在占她便宜!
孟茴气急了,吧唧扔了信纸,哐地躲到墙角,蹲下。
装蘑菇。
徐庄禾烦人。
不告而别还想给她取字!
做梦!
孟茴虚空捣了墙壁一拳。
过了一会,一只白嫩的手窜出,捞了信纸。
孟茴蹲在墙角继续看:
不告而别,是因我舍不得你,还请原谅。
孟茴耳朵动了动,快速地看完徐季柏后面叮嘱的话,都还正经。
最后一句,徐季柏似乎度量了很久,纸张上印出一小块墨疙瘩,他说:“我想了很多给你取得字。”
孟茴眨眨眼。
把短短的信又看了三遍,徐季柏总能用三言两语撩拨起她的情绪。
她将信件收拢回信纸里,妥帖地放进床头斗柜。
今日是六月十五。
孟茴和徐季柏再见时,就得是除夕后了。
/
徐季柏是在七月廿一抵达岭南。
他在驿站沐浴,换过官袍后,便带着小五纵马直去了总督府。
新的两广总督今日抵达的消息早早传送当地,彼时,一干省直大员都已在大堂等候。
徐季柏面色称不上好,原本凌冽的五官,因为风餐露宿,将面上本就少而贴骨的面皮吹得更削瘦,眉眼更深,鼻梁更挺。
几乎凉破了皮相。
他走进大堂。
松白发带,红袍,白手套,黑马鞭,乌金靴。
岭南一干老油条不禁咋舌。
这就是那位徐三爷?
广西巡抚何之笑着开口:“早听闻三爷亲来岭南,巡督开山改田的政策。”
他给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向徐季柏呈上奏疏。
“这是这两个月广西完成的份额,京中指派份额一万两千亩,如今已改五千七百亩,这个进度下去,年前改完是没问题的。”
他笑得像个弥勒佛。
徐季柏手中握着乌黑桐木马鞭。
他平静地抬起眼,指腹在马鞭手柄上慢条斯理地打转。
“岭南匪患比去年涨了三成,几位可有见解?”徐季柏问。
几人相互看看。
布政使迟疑道:“三爷您有所不知,岭南一带山高险峻,匪患一向利害,偶尔收成不好时,多一些是常有的事。”
徐季柏平静地看向几位知州知府:“几位的意思呢。”
“大人说得不错……确实是这样,匪患这么多年也是这样子,偶尔的起伏是常态。”
“可以,官袍脱了,回家。”
徐季柏淡声道。
“你什么意思?就算你是封疆大吏,你也无权随意对我们进行人员调动!”
“咣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落在桌上。
“几位也许不清楚,在京中,我掌人员调动,内阁拟票占两票,出任两广总督。”徐季柏幽黑的瞳孔环视一圈,“是兼任,而非右迁。”
“南
宁知府桂林知府宾州知州,三位明知匪患频发却不作为,无有效应对文件,放任自由,我是否可以论断你们养匪自重?”
“绝对没有!”
南宁知府蹭地站起来,无视布政使姚明轩看向他的阴冷神色。
开玩笑,办事不利是降职。
若真以养匪自重论断,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他汗涔涔地一擦额角:“有备案,三爷有备案,下官能证明下官没有对山匪放任自由。”
徐季柏看向他。
没对此评价。
气氛静默将近一炷香。
徐季柏总算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三天后,未正。”
所有人恭敬行礼,安静四散了。
小五去合上门。
回来沏了一杯热茶给徐季柏:“三爷,属下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小五道:“太后和匪患,我们到底是处理什么的?”
“都要。”
徐季柏搁下茶:“岭南是一块铁板,官员山匪达成平衡,相互包庇。太后不想我留在京城帮助皇帝,自然要在岭南下功夫,所以她会搅动这边的平衡,插进她的人,让我无从下手,不得不被岭南桎梏。”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边的官员和山匪都要处理了,我们才能回京?”
小五咋舌,这真能半年回京吗?
徐季柏摇摇头。
他去后间换了常服。
“还有一个月中秋了是不是?”
徐季柏带着小五往集市走。
“是,今日廿一,满打满算二十五天。”
徐季柏颔首。
他记得前世,孟茴很喜欢戴他送的一只苍绿色八爪金托戒。
不知道现在这个时间能不能找到。
他走进前世买戒指的首饰铺。
里面琳琅满目各色饰品,万余。
前世摆金托戒的地方不出所料是空的。
徐季柏也不觉失望。
他环视一圈,粗略得在大脑中给各色饰品分了类别,余下散落的两百余只绿色系戒指逐个找了三遍,终于在角落找到了那只戒指。
苍绿色的,透亮得出奇。
梦中他见到这只戒指时,它的主人已然生硬,指尖苍白得病态。
徐季柏几乎能想象到,孟茴戴着这只戒指的样子,会多好看。
他取下戒指,递给小五:“今日送回京,中秋礼物。”
/
八月十四,孟茴被悄传进宫。
宫极殿。
崔鹤一笑盈盈地坐在那:“又见面了,小姑娘,上次我告诉你的消息好不好用?”
孟茴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多谢陛下。”
“不用。”
崔鹤一笑笑,“你姐姐的布坊,给宫中省了一大笔开支,朕应该说谢谢才是。”
“……是陛下给了口谕,没怎么受为难,进价低,出价自然也低了。”
崔鹤一噗嗤笑笑。
伸手丢了一个小玩意:“接着。”
孟茴只看见一道绿色的影子划过。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指腹被划得一疼。
“徐季柏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中秋礼物。”
崔鹤一面色含笑,“喜欢吗?”
当然喜欢。
孟茴掌心被膈得有些疼,但失而复得的感觉再次笼罩她。
她从没想过还能再得到这只戒指。
前世徐季柏送了她一次,这次还能茫茫中又寻到送给她。
这是不是证明他们真是特别有缘分?
“喜欢。”孟茴雀跃地说。
“喜欢就好,朕再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孟茴抬头。
“什么?”
崔鹤一托腮笑:“有什么想带给他的?朕派人给你送。”——
作者有话说:【取字这个事解释:古时候女孩子如果15及笄没取字,就会在出嫁前取字。所以这个徐季柏,同时占孟茴两个便宜。一说成亲,二还说自己是长辈,要给晚辈取字。王八蛋】
【我猝死了,收尾好难写,以后如果我又码疯了突然说可能有加更,大家当我在放桃子[大哭]】
第55章 重逢
孟茴想了一会,摇摇头:“感觉您和他都很忙,我就不送了,平白浪费人力物力。”
崔鹤一叹谓:“这么懂事的小姑娘是容易被人辜负的。”
他天生就一副风流相,半笑不笑,太后总觉得他不够威严,没有皇帝的样子。
“倒是朕昏庸了。”崔鹤一笑着说,“那换个礼物怎么样?”
孟茴抬起头,询问地看着他。
“你应该听说过,徐季柏年少在乡下,杀了照顾他婆子的事吧?”
“……嗯,不过无稽之谈罢了,当不得作数。”
崔鹤一举起右手,拇指摆弄在食指和中指根部划了一下:“他这有一道疤,就是那个婆子举刀时反抗留下来的。”
徐季柏那个阴暗无从出处的幼童时代,唯一让他支撑下来的就是读书。
最开始他希望知识改变命运,走出这片狭隘的农村。
后来他想去京城,拥有见到送给他《资治通鉴》小姑娘的权利。
乡试前夕,即便四书五经等一干藏书在徐季柏脑中已经倒背如流,但他仍旧看到丑时。
并非是他患得患失,而是多年来的习惯,他无法轻易更改。
最后一篇文章默背完,房门毫无征兆被拍得哐哐作响。
门外,搓一日麻将的婆子大概是输了,对徐季柏破口大骂:“死小子还不睡!灯油不要钱的啊!你以为你那个不要你的爹娘给我多少钱,吃饭都不够,还不把灯吹了!”
这种话徐季柏听惯了,他不以为然,连眼皮都没有多动一下,面色平淡地收好了书,吹灭烛灯,睡觉。
婆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外仍旧不停。
只有借此才能稍微抒发她的不如意。
次日乡试。
他出门时,婆子站在门口嗑瓜子,看他出来,笑嘻嘻朝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飞溅:“哟,我家要出个状元郎了,好好考啊。”
徐季柏平淡地避开,一句话也没多说走远了。
他早早攒好了春闱和殿试的盘缠,并不指望能让婆子问国公府要银子,他只盼着早些出榜,结束这一切。
首次真正拥有他的人生。
徐季柏太清楚,没有人希望他考中回京。
婆子怕他一朝得势,把这些年的事全部抖落出去。
国公府怕他回京,让所有人知道光风霁月的他们苛待亲生子。
谁都不待见徐季柏。
但徐季柏就是要自己走出去,去争一争他的命。
乡试结束出来是傍晚,徐季柏发挥很好。
第二日他便被婆子差使去收麦。
“懒得要死,天天抱着破书躲懒,养你不要花钱的啊?”
婆子站在田埂上,肥厚的嘴唇沾着瓜子壳,随着说话的气流一颤一颤。
她又说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揣着鼓囊的荷包,摇摆晃着腰,准备离开了这热得要命的田地。
徐季柏挥镰刀的动作一顿,他目光锁在她
他三步跨上去,猛地一把拽住婆子,眉眼生冷地凝她:“你哪里来的钱?”
婆子被他拽得后仰,吃痛一声张嘴就骂:“狗娘养的烂货,松手!”
“我问你哪里来的钱!”
婆子眼睛咕噜噜直转,嘿嘿笑道:“你别急呀,你记不记得县里那个刘老爷?他当真是有钱啊。”
徐季柏心中生出一线恐慌的疑窦。
“你到底做了什么?”
婆子不以为意。
“我们都很相信你一定能考上举人的呀,刘老爷从商久了,总想找个读书人镀镀金,他那个女儿你记得的,长得还不错。”婆子拍拍鼓鼓囊囊的口袋:“你瞧,聘礼他们都给了,多得很呢!你就安心做个上门女婿……”
徐季柏满心被徒劳缠绕,他问:“除了这个钱,你什么都没动?”
只要他攒的盘缠还在,这疯子做了什么都影响不到他。
徐季柏仍旧能离开,他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争他的命。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恍若站在悬崖边。
“你说你床头的钱?我早拿了,你这衰货的钱也衰死了,前天打麻将输了一整天。”
徐季柏脑中轰地一下。
他毫无理智地婆子按在田埂上,泥土飞溅,掐住她肥肿的脖子,多余的皮肉从指缝溢出。、
徐季柏眼眶猩红,又似不可置信、难寻出路:“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一点出路都不留给他。
他的手指越发用力,直到女人脸皮发紫,徐季柏才烫手似的连忙松开。
“杀人了杀人了!”
婆子怒咳几声,爆发出猛烈而巨大的尖叫。
邻地的农户全被惊来了。
此时女人发紫发青的脸色,和脖子上红得发紫的指痕就是最清楚的证明。
“按住他!”
老头惊慌失措地喊道,但不等他再说,两个年轻人已经恶狠狠地按住了徐季柏的手。
徐季柏被按在泥地里,后脑被膝盖压着,脸侧按进泥土地。
他无知无觉,执拗地盯着婆子。
不值得。
不值当。
他一遍遍这么告诉自己,问:“为什么?”
没有结论。
婆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随后徐季柏被关进了院中柴房。
门外。
老头想报官,把让这种杀人犯杀人偿命。
婆子温声开了口:“算了大爷,您也知道,他刚考了乡试,我怎么能用这种事耽误了小孩子的前途呢?我没事的。”
“你就是太善良了,就是个野种,你也当亲生的养。”
……
门外喧嚣。
徐季柏坐在闷臭的柴房中,恍若隔世。
干脆把他们都杀了再自杀。
谁都不要再活了。
徐季柏一遍遍这么想着,又被屏退。
不值当。
时间一晃过了半月。
大概是避免徐季柏饿死或者脱相,不能在刘老爷那卖一个好价钱,婆子并不太亏待他,每天给他扔一个馒头。
好在是冷的,在地上滚一圈也不会沾太多灰。
徐季柏数着昼夜,今日是张榜的日子。
日头过晌午,果不其然,外面传来报录人喜气洋洋的招呼声。
“是魁首!”
徐季柏心随着这句话悬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如果他今日认命的话,前十四年的筹备全然做空。
他平静等着婆子来找他。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一道虚浮沉重的脚步声。
锁链哗啦啦的声音搭着婆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狗玩意考得还挺好,刘老爷那边价还能更高一些。”
大门打开。
徐季柏不适应这么强的光,下意识眯了眯眼。
“刘老爷来传话了,婚期就定在下月。”
徐季柏抬起头,眼睛亮得出奇。
“我不要你的钱,你让我去参加会试,我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他平静地说。
可刘婆子笑了,露出黄黄的牙:“你知道刘老爷给多少钱吗?足足三百两。”
“我日后翻三倍给你。”
“我现在就要钱!”婆子牛眼瞪得滚圆。
“我欠了两百两!现在没有钱,那些人就要砍了我的手!你知不知道!”
“我给你筹。”
婆子抒发完,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走进来,亲昵扶起徐季柏:
“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谁也不要你,我养你这么多年,我也是你的恩人了,生恩之后就是养恩,刘老爷说了,之后呢我就是他亲家母,你就是他女婿,你有他照应,在县里做官也顺当,做什么要去考一个会试?你就是点小聪明,肯定是考不上的,还不如早点娶妻,还稳定一点是不是?”
“我要会试。”
“刘老爷的马车在外面等你。”
“我要会试。”
徐季柏再次重复。
婆子怒而爆发:“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你不去也得去!”
“赶紧给我走,刘老爷的马车已经在外面了,今天就给我过去,再不知好歹,我就叫外面那群家丁给你捆过去!识相的就赶紧趁着刚放榜刘老爷高兴,过去哄着点,老娘还要再问他要一笔……草,那么多钱就给我这么点,和你那个死爹妈一样扣。”
徐季柏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在柴房里闷出了臭味。
他置若罔闻,死死盯着婆子的肥胖的背影。
婆子拽不动他,回头看见他狼一样逼入绝境的困兽眼睛。
她嗤笑:“死狗。”
“我要去会试。”
婆子啪地甩了他一巴掌:“贱命一条!能娶到刘老爷的女儿已经是你几辈子的福气!一条贱命还敢拦了老娘的富贵路!你还不如早点去死!”
徐季柏终于爆发。
他哐地把婆子推到墙角,抄起盯了半个月的镰刀抵在婆子眼前:“我说了我要会试,钱我会给你筹,你别逼我!”
“来啊杀了我啊!连你爹娘都不要你,是我把你养大,你这种白眼狼。”婆子去夺镰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你这种货色还想去会试,我让你乡试已经是大恩了!”
镰刀被她夺过,哗啦在徐季柏手上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刀锋夺柄间,徐季柏握着刀把,噗嗤捅进婆子的腹部。
声音戛然而止。
崔鹤一这么说完,换了个姿势,啧了一声:“他当时找到我的时候浑身是血,我还以为他成逃犯了,还真是逃犯。”
孟茴指尖麻麻的。
她无法设身处地地去体会,光是听见婆子几个字眼,她就难受得想吐。
徐季柏只是想自己走出去。
明明谁的路也没挡,可偏偏谁都想斩断他的路。
孟茴抹了一把眼睛,委屈地说:“我下次再也不来宫极殿了。”
每次来都听见徐季柏不好的消息,她每次都很难过。
崔鹤一笑而不语:“还是送点礼物吧,徐季柏就是个……”
装货。
“就是个面冷心热的,没收到你的中秋礼,他指不定躲哪里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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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
徐季柏仍旧没有收到孟茴的礼物。
他面色平静合上广西布政使的奏疏。
看向他:“可以,那就用你的名字上疏朝廷,给阁老和陛下过目。”
布政使迟疑:“三爷……”
此时,小五从外走进来。
他大步跨越门槛,行礼:“三爷,京城来人了。”
徐季柏料猜是孟茴的回礼。
他无甚表情地中断和布政使的谈话:“回吧。”
然后不等回话,领着小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