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赵明笙看着眼前萎靡不正的小苗,陷入了苦恼。

那天送走黄富仁一家后,赵明笙立马就开始试着在田垄外种植新一批的药材,这次她没有用灵泉。

虽然没有用灵泉,但是她照顾起来却更加的上心,松土、施肥、浇水、一样都没落下。

但令赵明笙没想到的是,不出三天,这些新栽的小苗都开始有了蔫枯的迹象,枝叶从翠绿向着枯黄发展。

这和她之前预想可的不一样!

赵明笙莫名有些着急,因为和黄富仁的约定眼看就只剩下十二天了,她真的很希望这桩生意能成。

与这些小苗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他们那天发现的那株大蓟,这么多天过去了,那株大蓟非但没有枯萎,长势还越来越好,被掐断的地方已经重新抽出了枝条,翠绿的叶子每一片都舒展开,散发着大蓟独有的气味。

同样是没有浇过灵泉的植株,长势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赵明笙盯了这株大蓟许久,也没有发现它到底是有什么与众不同。

忽然,她看见不远处,田垄的另一边,也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绿色,走近一看竟也是一株株的药材,不过都是小苗,看来也是田垄里的药材种子被风吹到了这里,或是被其他的小动物带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赵明笙的脑海里有灵光一闪而过。

她新种植的这些药材全都是从山上现挖回来的,而这些自己长成的药材植株却繁殖于药田里的那些药材。那是不是直接从药田里取枝条再进行二次的繁殖会比较容易成功呢?

赵明笙这样想着也这样试了。

经过三天的努力之后,看着欣欣向荣的小苗们,赵明笙稚嫩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

果然,她的想法是对的。药田中的药材经过灵泉的侵染,其内部已经发生的一些改变,当扦插的枝叶到了陌生的环境下,植株体内积存的灵泉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想要解决产量的问题,最重要的种植问题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种植规模的问题了。

根据黄富仁的推测,第一年所需的量,以赵家目前的产量来说只能够提供一半,所以规模至少需要扩充到两至三倍才能够市场所需的量。

如果能够打开市场未来能需要的会更多,等到那个时候赵明笙也许可以说服全村的人一起来种植药材,但是当下她得先解决这一小部分。

青山村周围好一些的田地都已经分到各家各户的头上了,所以想要好一些田地,只能去与别家商量。

赵明笙找上了邹大娘。

她家也有一块和赵家一般大小的田地,她家里的男人和儿子都在镇子上做活,原本邹大娘还在地里种点菜什么的,自从做起了腐乳的生意,田里的事情她就忙不过来了,最后索性就不种了,所以她家田地现状和赵家之前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半荒废的状态。

去的时候邹大娘正在磨豆子,豆子的香气浸散在空气中,乳白色的豆汁顺着磨盘一点一点的流下来。

她一听说赵明笙想要租用他们家的田地,二话不说立马答应了下来。

赵明笙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她甜甜笑道:“谢谢大娘!”

“尽管拿去用吧,反正地闲着也是闲着。”邹大娘停下手中的活计,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珠笑着说:“你帮了大娘这么大一个忙,大娘还没谢谢你呢!”

她现在光靠着卖腐乳,一个月净赚二两银子,冬天生意可能会差一些,但一年下来估计也有二十两银子,这放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不不不,大娘我不白用你的地,这地算我租的,每亩每年给您二钱银子,我准备租五年,银两会一次性付清。”

一亩二钱银子?邹大娘惊的瞪圆了双眼。

正常来说,五两银子就可以买下一亩私田,不过青山村每家每户分配的田地不算私有,所以也不能买卖。就算是租田地,这一亩二钱银子,她家一共有一百亩的地,那一年就是二十两,五年就是一百两银子?

一年能收入二十两银子邹大娘都要笑开花了,这突然多了一百两银子她可该怎么花啊?

“一百两?”邹大娘嗓子干燥的有点哑。

赵明笙拿起一旁的水壶,倒了一盏白凉开递给她。

“对,您要是同意,晚上我们立个字据,就能把银子给您。”

邹大娘端着白凉盏愣住了,她公婆去世时为了医治欠下了一大笔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完,自己做腐乳虽然挣了一些银钱,照这个速度还下去,等全部还清也要等到三四年后了。

她这个老婆子等的起,可她大儿子等不起,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娶到媳妇,家里背着一大笔债,有哪家的闺女肯嫁过来?

青山村民风淳朴,但背后左右两句的人还是有的,这么大的汉子还娶不上媳妇,免不了背后要受人指点两句。

邹大娘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点了头:“行,等我家男人回来了,我和他们说一声。”

有了这笔钱,她们家不光能把债还清,还能给儿子娶一门好亲事。

“好!”赵明笙笑着应道,她知道这事多半是成了。

“只是这么多地你一个人忙的过来吗?”邹大娘问道。“还是种药材吗?”

赵家田里种的药材这件事在青山村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邹大娘也不了解这些,但是她知道药材多了就能救更多的人,是一件大好事!

“对,还是种药材,地多了光靠我一个人自然是忙不过来,我也有打算再请一些帮工,邹大娘有空也可以帮我留意一下。”

见邹大娘应下了,赵明笙就放心地告辞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王大婶突然登门了。

她性格本来就直爽,也不兜弯子,一来就开口道:“听说你想招人给你种田,你看我行吗?”

王大婶干活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来帮忙种植药材,赵明笙当然放心,只是

“那婶子家里那块田呢?不种了?”

王大婶的眉间一耷拉,闷声说了一通,赵明笙这才了解到,前段时间有人拿着上好的木头找上了王大婶的丈夫,让他帮着打造一个家具,没想到这块木料不经用,还没怎么打磨呢就裂了。按理来说不是她丈夫的错,那家人却不依不饶非说是他故意弄坏了木料。

王大婶的丈夫敌不过,最后不仅赔上一大笔的银子,将这些年的积蓄都赔了七七八八,在镇子上木匠生意的名声也臭了,现在没人敢找他打家具,他只能回来种田。

王家的田地也不大,一人打理就够了,王大婶就闲了下来,但是家里情况又大不如前,她想着自己是不是能找个别的活计,听说赵家又租了邹家的田地想找人帮忙种,她就来了。

听完王大婶家的遭遇,赵明笙有些唏嘘,又觉得其中有些事情有些古怪,但是没有证据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拉着王大婶道:

“当然行!咱们青山村哪个不晓得婶子干活利落,有你在我当然放心!”王大婶之前也经常送些瓜果蔬菜到赵家,这些情赵明笙也记得,自然不会亏待她。“邹大娘那片地交给婶子种,一个月五两银子,你看行吗?”

这番话听得王大婶非常舒心,这个月钱则让她的小心脏都跟着狠狠地跳了跳。

“这给的是不是太多了?”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赵明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不多,只是这种药材比起种瓜果蔬菜来说还是有些不一样,到时候还得麻烦婶子再幸苦一些。”

“我不怕幸苦!”王大婶急忙道。

“好,如果今天晚上顺利的话,我们明日就可以开始干活了,王大婶你那边可以吗?”赵明笙问道。

“没问题!”王大婶爽快地答应下来。

送走了王大婶,也快到了晚饭的时候。

自从孟氏的身体大好之后赵明笙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厨了,今天刚好也闲来无事,就由她来做晚饭。

进了厨房,赵明笙看到墙边的那两坛青酿酒,心下有了主意。

在那次藤椒麻辣鱼之后,王大婶还给赵家送过几次鱼,因为送的太多了,一时间吃不完,赵明笙便把其中的几条用盐腌制后晾晒成鱼干。

鱼干做起来很简单,吃的时候也很方便,切点葱丝,豆豉一勺,料酒一浇,在大火上锅蒸上一刻,就是一道下酒好菜。

但是赵明笙并不打算做的这么简单,蒸鱼干虽然也很好吃,但是对于这么热的天来说,吃多了只会觉得口干舌燥。

对于这样燥热的天气来说,酒糟鱼会更适合。

将鱼干洗净后,将清酿酒涂抹在鱼身上,在切上少许的葱丝、姜丝,一同腌制上一刻。

一刻后起锅烧油,将腌制好的鱼块下油锅翻炸,炸至鱼皮焦起鱼肉呈金黄色后捞出备用。

另起一锅烧油,将切好的葱姜蒜末到入如锅中翻炒,在蒜香四溢的同时,赵明笙从邹大娘给的瓦罐中挖出两块腐乳投入锅中。顿时,鲜香的味道中夹杂了一丝腐乳独有的味道,油色也变得鲜红起来。

趁着油温刚好的时候,把刚刚炸过的鱼块儿一齐倒入锅中,在沿锅边倒入一些青酿酒,淡淡的甜酒曲味儿便顷刻飘散了出来。

最后再放入邹大娘新送来的豆腐,一起炖煮上半个时辰,待酒香味儿最浓的时候就可以出锅了。

这酒糟鱼最好吃的时候并不是刚出锅时,而是放凉之后,所有的香味酒味从一开始的外放到浸入鱼的肺腑,这个时候的酒糟鱼才是最好吃的。

在等鱼放凉的这段时间里,赵明笙又凉拌了两道小菜,一道荆芥拍黄瓜,一道凉拌三丝。

等到饭菜上桌的时候,刚好赵清越也下学回到了家。

赵明笙将那坛子没有用完的青酿酒也摆上了桌。

经过长时间的炖煮,鱼干的肉质已经从一开始的紧致,变成了绵密和着酒的醇香,吃起来倒也不醉人。炖煮了半个时辰的豆腐,豆香与酒香融杂,每一口下去都夹杂着鲜香。

剩下两道凉拌的小菜也很爽口,配着青酿酒来喝刚刚好,连赵明笙和孟氏也难得的小酌了两杯。

父子俩一口酒一口菜,吃的心满意足。

等吃过了晚饭,天蒙蒙擦黑的时候,邹大娘一家敲响了赵家的房门。

拿到了字据,赵明笙的心总算彻底的放下来。

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拿到字据的第二天早上赵明笙便带着王大婶去了邹大娘的田地。

两人先是花着一上午,将田里的杂草处理干净。这片田地荒废的时间还不算长,打扫起来比赵家当初的那片田地要轻松多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赵明笙一天都不愿意浪费。每天浇完自家地之后的任务便是带着王大婶学着怎样种药材,这其中的学问也是不少。

没有灵泉的浇灌就意味着,这些药材要更加精细的照顾。包括精细到什么时辰浇水,浇多少水,什么时候施肥都很有讲究。

赵明笙将这些日子自己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地交给了王大婶。

王大婶学起来也很快,不出几日的功夫便掌握了这些要领。那些新栽种的药材植株,在她的照料下,一日一日的茁壮起来。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黄富仁如约而至。

尽管他答应了再给赵明笙半个月的时间,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种植的规模扩大至两倍,这是一件十分困难或者说在他看来根本就做不到的事!

可是眼前的这一切,颠覆了他的那些认知。

虽然眼前药材的长势并不如之前看到的那一批好,但至少达到了他所想要的量。

“黄伯伯,不瞒您说,这块田地里的药材,待它们成熟之后,品质是比不上之前那块田地里的药材”

还没等她说完,黄富仁便挥了挥手:“品质差一些没有关系。”

其实不用赵明笙说,他就已经发现这批药材的质量不如之前的,经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但是他同样看的出来,这批药材虽然质量不如之前,但也比市面上的药材质量要好上很多。

虽然不知道赵明笙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向来只看结果,这个结果让他很满意。

黄富仁笑眯了眼:“赵姑娘真是厉害,黄某佩服。”

赵明笙谦虚的回以一笑:“黄伯伯谬赞了。那我们可以商量一下药材的价格了吧?”

“市面上这样好的药材并不多见,所以对这批药材的价格我也不是很确定。”黄富仁停顿了一下,然后道:“这样吧,我先拿一批去市场上探探价格,等这批药材卖出去了,我们三七分,你看这样行吗?”

“当然可以,只是这个价格上,我想还可以在调整一些。”赵明笙说道。

黄富仁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三七已经是他能给出最低的价格了,如果再低一些,他就没有怎么可以赚的余地了,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讲,做这笔生意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六你四,您看可以吗?”

黄富仁还正在苦想,要是赵明笙想要再把价格降下一层,他该怎么样拒绝,就听见人家小姑娘并非是想降价,而是把价格又往上提了一层。

“我知道,您这边承担的风险也很大,药材运输的过程中,如果碰到到恶劣的天气,刮风、下雨,药材有很有可能会因为天气潮湿造成一部分的损失,药材的市场也有可能会有价格上的波动,这些都是不可预料的,都有可能给您带来损失。”

“相比较来说,我这边的损失就会小上很多,所以我们四六分您看行吗?”

黄富仁被她这番恳切说辞打动了,他也不谦让了,把到手的利益往外推,那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了。

“好!”

两人当场立下了字据。

赵明笙则带着王大婶,将一部分已经成熟的药材从地里挖了出来,交给了黄富仁带来的伙计。

当这些药材交接完毕后,忙活了半个月的赵明笙和王大婶总算松了一口气。

“赵丫头,现在天气炎热,这些药材不宜储存,可能明日我便要带悦心返回京城了,要是你以后去了京城,欢迎你到寒舍去游玩。”

“当然,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找黄姐姐玩儿的!”赵明笙愉快的答应下来。

她有预感,未来她一定还有机会再回京城的,回到那个她生长了十四年的地方,看看祖母,看看那些老朋友,再去见见新朋友。

第82章

八月的京城,蝉声伴着热浪一波接着一波。

往年的这个季节,宫内已经开始准备去往行宫避暑了,今年却没有动静。有人自作聪明的在朝堂上提议去行宫避暑,被皇帝驳回外加臭骂一顿。

其他人见了那人灰头土脸的样子自是再也无人提及此事。

皇帝只是将他臭骂一顿,没有罢他官撤他职,就已经算仁慈了,如今兖州的百姓还在水生火热中,他作为一国之主,子民尚未得救,他又怎好独自去逍遥快活。

可能是因为天气燥热,外加心情烦躁,上火成了皇帝的又一大烦心事,牙疼疼的半张脸肿的老高,来了几波太医都不管用。

现在,有宴琢接下了去兖州赈灾这一重任,皇帝的一大烦心事没了,顿时觉得也不上火了,牙也不疼了,简直比去了十趟行宫还管用!

接了赈灾的任务后,宴琢一刻也没闲着,除去筹备粮草的时间,他还将这些日子兖州递来的急报研读了一番,每读上一本,他的眉头就紧上一分。

最后经过仔细地查看,他发现了其中还有不少的微妙之处。

精河镇和石化镇是相邻的两个镇子,不论是从占地还是规模上来说都差不相离,但是他们的受灾情况却大不相同,向朝廷所需的所求的粮食数量也相差甚远。

根据当地报上来的灾情造册,精河县一共有一万五千人受灾,而石化镇报上来的确是有五万人受灾,光是这三万五千人数上的差别就已经令宴琢心生怀疑,至于到底是何情况还得到了兖州实地考察过后才能了解。

在第一封急报送来之后,皇帝就曾下令当地的官府开仓放粮,先将粮仓中的一半五谷按照户籍人头分发下去,剩下的一半则用以施粥的形式每日搭设粥棚。

但从后来一封封的急报看来,此次灾情来势汹汹,新帝登基又不足三年,各地粮仓储备不丰,光靠当地官府的存粮那是远远不够的。皇帝随即下令,从京城调运三万石粮食运往兖州。

因着事态紧急,宴琢自领命后三日内便集结了一千兵马,带着三万石的粮食整装出发了。

出发那天,皇帝带着众朝臣在城门口替他们送行。

皇帝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宴琢的肩膀:“我知道你此行一定会遇到不少艰难险阻,你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做,这块令牌你收好,必要时候你可以先斩后奏。”

一众大臣将这一举动默默看在眼里,各自心中皆有计较。

兖州的猫腻,他又怎会一点都没察觉,这朝堂之上,是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宴琢领命接过了这枚铜铸的令牌。

“臣弟一定不辱使命!”

前往兖州的官道上,宴琢坐在马车内,手中是各地县的地图,旁边放着厚厚一摞的书信。就在路上的这段时间里,也不断的在收到兖州传来的急报,除了精河县其余县市上报的内容皆是请求朝廷拨粮,都说是府库里的粮食支撑不了几天了。

粮食消耗速度之快出乎宴琢意料,原计划剩下一半的粮食应该可以撑上半个月,半个月后他们刚好可以抵达兖州,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显然是撑不住了。

正当他在思考是否要放弃官道,改走更近一些的小路时,马车外响起景流的声音。

“王爷,负责勘察的将士前来回禀,说前方有些异样。”

宴琢抬手掀了一旁的帘子:“有何异样?你去将上报的那人唤来,细细说一说怎么回事。”

片刻后,有一人骑马靠近马车,而后略微低沉又年轻的声音自窗边传来。

“王爷,我怀疑我们被人盯上了。”

宴琢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一抬眼,透过还未放下的车帘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旋即愣住。

“崔岑?”

不久前才见过的人,如今以一种预想不到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倒是让他颇感意外。

宴琢仔细的看了一眼,崔岑的肤色黑了一些,往日的华服换成了普通将士的服饰,看上去到像那么一回事,但是除此之外,他外表上和之前比起来没有什么区别,好似没什么变化。

只是眼神比分别时多了一份神采,像是有了什么目标,也更坚毅了。

他的这个好外甥当真是给了他一个惊喜,有惊无喜。

宴琢盯着崔岑问“你怎么在这里?”

“回王爷,我自然是听从上级的命令。”崔岑说的一脸坦然。

宴琢:

他一口一个王爷听的宴琢要忍不住摸鞭子了。

见宴琢脸色着实不好,崔岑不敢再说与他玩笑,确认左右无人后,低声喊了一声舅舅,然后将祖母允他参军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通。

说来也巧,他刚在东大营待了几天,就听上级命令被派往兖州随宴琢一起去赈灾,被选入这一千人当中,他骑术还算不错,便做了先查。

“既然在队伍中,那为何不曾来寻我?”宴琢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他问道。

“找你干嘛?等你给我开后门?那可真别。”崔岑摆摆手自信满满道:“不靠你,我照样也能在这军中出头。”

他既然决定来了,那就做好了受苦的准备。也多亏了在赵家的那段时间,让他改变了许多,这段时间的训练虽苦,但他一定能坚持下去。

多日以来的风尘仆仆,掩盖了他原本皎如白月一般的面孔,原本还显得有些稚嫩的脸庞此刻多了几分坚毅,他看上去并不轻松,眉眼却带着一丝坚定。

听完他的这番话,明了他是真心想来从军,宴琢眉眼的严厉一松,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原本板着张脸就是怕,他的这个外甥只是一时兴起,想来军中玩一玩,但是军中又岂是供人玩乐的地方!

现在看来,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恍惚间,宴琢感觉自己好像从崔岑的身上,看到了几分当年崔侯爷的影子。

想必姐姐和姐夫的在天之灵,看见他们的孩子能这样出息,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不错。”宴琢难得夸赞了一句,随后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你之前说我们被人盯上是怎么回事?”

崔岑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出发那第二日遇上的那支商队吗?”

宴琢点点头,他对那支商队还算有印象,他们大约两百人的规模,马匹却比一般商队的要多好几倍,几乎人均一匹,运送的货物也足够多,每一辆板车上都捆绑着巨大的箱子,足足有十几个板车。

那日,两队只是打了个照面,商队很快就越过他们往前走了。

“看到这些印记了吗?”崔成指了指脚下泥泞上的痕迹。

宴琢低头看了一眼,凌乱的马蹄印中参杂着车辙的痕迹,很难看出来有什么不对之处:“这些痕迹怎么了?”

“我们出发第二日下了一场小雨,道路比较泥泞痕迹就比较明显,与商队擦肩之时,我无意间瞥见了他们的马蹄痕迹,和普通铸造的铁制马蹄不太一样,但我当时并没多想。”

崔岑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昨日又下了一场雨,走过这条路的马蹄印记就留了下来,我发现,在这些混乱的马蹄印记中,有一些与那个商队的马蹄印记一模一样。”

听完这些话,宴琢的脸色越加严肃,他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现在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了三日,宴琢带领的一千人马押送着三万石粮食,脚程上自然就慢了一些,以普通商队的速度应该早就甩开了他们才对,更何况是一支人均配了马匹的轻骑队伍!

而他们的足迹三日后居然还在,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

光从这一点来说就很可疑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谋划着什么,还是另有原因不得不慢行,但是不管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也应该小心提防早做应对才是。

所以崔岑一层层上报到了宴琢这里。

“我怀疑他们另有目的,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说完这些,崔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你猜的没错。”宴琢沉声道。“但是还有一个可疑的点被你忽略了,一个板车上七八个大口箱子,如果全都装满了货物,那应该很重才对,但是板车的车辙并不深”

崔岑埋头看了一眼脚下车辙痕迹的深度,估摸着竟然连两寸都不到,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道:

“这说明他们的箱子其实是空的,他们根本就不是商队,而是伪装成商队!”

宴琢顿首。

如果是正常商队,早就该走远了,而不是和他们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走着。在宴琢看来,他们现在倒像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像一群饿极的豺狼,静静等待着狮子的酣睡,再趁机从它身上咬下来一块肉!

兖州的道路宴琢都有提前了解过,有些路段确实有山贼出没,他在规划线路的时候把这些路段都绕开了,但是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而且,很显然是从他们一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宴琢眸色沉沉。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崔岑有些着急道,这些可都是兖州百姓的救命粮,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不等皇帝怪罪下来,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满京城敢将注意打到赈灾粮食上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宴琢的脑海里一一闪过那些人的面孔,心里已经有猜想。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了”

想到这里他朝崔岑的方向招了招手,待人靠过来后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交给我吧!”得了指示的崔岑扬了扬拳头,他们要真敢把脏手伸向赈灾的粮食,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看了眼身后的那一车车粮食,暗自捏紧了拳头,这些是兖州百姓的救命粮,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他一定会护他们周全!

计划在悄无声息中实施着。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打断队伍的行程,脚步和马蹄并未停下,车轮依旧在有条不紊的转动着,照这个速度,他们还有七天就可以赶到兖州了,尽管每个人都很疲惫了,但是一想到兖州的百姓还在水生火热中,他们的身体内就又充满了力量。

不出意外,再过两日*就可以到达兖州境内了,所有人都鼓足了干劲。

暮色很快就降临了,因为周围没有驿站,所有士兵就地扎营。

杂乱的草丛里,有一双浑浊的小眼睛,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而后快速的转身离去。

“老大!老大!他们扎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马车内,一个壮硕的身躯,躺在一堆不知名的动物皮毛上睡得正香,听到这激动的喊话,鼾声骤然停断。

大汉双眼一睁,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硕大的脑袋刚好被框在马车窗里:

“真的?你可要看清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了帘子三两步跨下马车。

瘦小的身影几步蹿到了这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面前,语气兴奋道:

“是真的,就在离我们不到十里的辖关口那。我亲眼看到他们开始扎营了,今晚铁定就宿那了!”

“好,好,好,辖关口好啊!”

大汉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恶狠狠道:“他娘的终于等到他们在野外扎营了!”

大汉阴狠一笑,摩拳擦掌,“那我们今晚就动手!等人都睡熟了,抢他们个措手不及!”

“慢着!”另一辆马车里传来了一道略显斯文的声音,“这其中可能有诈。”

第83章

这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是这一片最著名的黑风寨的山贼头头,黑煞。

此刻,黑煞正疑惑的看着,从另外一辆马车中走下来的灰袍男子。

“这能有什么诈?”他问道。

夏日炎炎,灰袍男子却依旧戴着面巾,将整张脸都埋住,黑煞光是看着都替他热的慌。

不久前,正是这个人找上了他们黑风寨,并带来了不久后会有肥羊路过的消息。

一开始他们听说要打劫的不是普通的商队,而是由士兵押运的粮食队伍,他们也曾产生退缩的念头,但是三万石的粮食这个诱惑太大了,他们愿意为此铤而走险,干完这一票他们就可以回到黑风寨,关起门来吃喝不愁的过一辈子。

黑煞怀揣着这美好的愿望,带着全部的兄弟听从这灰袍男子指示,伪装成普通的商队,跟随到了这里。

“这几天,他们一直都小心谨慎的宿在镇子旁边,为何单单就今天,宿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灰袍男子眉头紧锁,心里隐隐不安。

“还能为什么,从辖关口到下个镇子的距离太远了呗。”黑煞想都没想就不屑地答道。

“不对,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黑煞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照你这么说,今天不行,那你说什么时候可以?”

“再过两天他们可就进了兖州地界了,按道上的规矩来说,那里可就不是我能插手的地了!”黑煞提高的嗓门,与灰袍男子争论着。

他们黑风寨行事一向利落爽快,遇到合适的猎物那就快刀斩乱麻一举拿下,因为他深知的一个道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他本来打算第一天就直接动手的,偏偏这个男人不许,左等右等,非要等什么狗屁天凉鸡!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黑煞早就看他不爽了,眼下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态度。

灰袍男子语塞。

他们人数上不占优势,只有伪装成商队才能降低对方的戒备,对方一定想不到,敌人会走在他们的前面,这才有机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但是他们一路上走来,宴琢带的队伍一直很小心谨慎,并没有给他们丝毫的可乘之机,所以他才会觉得今天的事情有蹊跷。

“这不就是你等的那个天凉鸡吗!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个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黑煞再接再厉道。

“是天赐良机”灰袍男子扶额,感觉脑仁有一丝丝抽痛,他怀疑自己找黑风寨来合作这个决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是黑煞所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松了口:“那行吧。”

见灰袍男子同意了,黑煞咧嘴大笑,大手一挥喊道:“兄弟们都准备起来,今晚上肥羊要下锅了!”

原本百无聊赖的一众山贼听说这句话,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欢呼的欢呼,磨刀的磨刀,每个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夜色很快就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等到万籁俱寂的时候,黑风寨的众人褪去了商队的伪装,换上了一袭黑衣,隐匿在夜色中。

林子中蚊虫甚多,饶是他们皮糙肉厚也被烦的不行,黑煞再一次挥去徘徊在他眼前的蚊子,就着月光看向一旁灰袍男子,低声询问:

“我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灰袍男子答:“等到丑时吧。”等到丑时是大家睡得最熟的时候,这个时候行动正好能出其不意。

黑煞惊了,距离丑时至少还要一个时辰,那就是说他还要再这里喂上一个时辰的蚊子?

他受得了,他的这帮兄弟可受不了,回头一看果然大家早就等的不耐烦,只是碍于他的面子,敢怒不敢言罢了。

黑煞想了想,而后吩咐道:“黑鼠,你去探探。”

“好嘞。”

一个长得有些贼眉鼠眼的小个子应声而起,将面巾一拉,唰地钻向了一旁的树丛。

“等等!”

灰袍男子还来不及喊住他,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没把人喊回来,灰袍男子有些微怒:“他就这样去了,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

“黑鼠的脚上功夫是我们这最好的,这山林他来去自由,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黑煞自负道。

过了一会儿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灌木丛中蹿了出来,也不摘面巾,直接说到:

“老大,我刚刚去转了一圈,除了五个守夜的,其他人都睡熟了,他们打呼噜的声音我听的真真的!”

黑煞听完一喜:“那还等什么,趁他们现在戒备松散,我们直接冲就完事儿了!”

他振臂一呼:“兄弟们跟我走!干完这一票我们后半辈子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翻身上马,率先冲了出去。

这番话听的山贼喽喽们心神激动,一个个捏紧了手中的大刀,二话不说就跟着冲了出去。

“你们!咳咳”

灰袍男子刚想说他们太不理智了,一张口就吃了一嘴马蹄扬起的尘土。等他撕心裂肺的咳完,眼前哪还有什么人影啊!

姣姣月光下,只留他一人气的直跺脚。

晚风吹过山林,在月光的照耀下,树影变得鬼魅起来,沙沙之声原本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声响,可是一阵激烈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黑煞带头纵马在最前面。

他们离肥羊的距离已经很近了,黑煞甚至已经看到了不远处营地火把照耀下,那一车车的粮食。

马上,这些就都是他们的了!

胜利就在眼前,黑煞咽了咽口水,挥舞起手中的大刀,用力夹了下马腹,马儿吃痛撒开蹄子跑的更快了。

隐约间,前方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阵黑云飘过,月色黯淡了不少,黑煞疑惑地眯了眯眼,随着距离的拉近,他总算看清了。

只见不远处的平地上,一根如婴孩手臂般粗细的麻绳被绷地直直的!

看清的那一瞬黑煞瞳孔剧烈收缩。

“有埋伏!”他大声嘶吼,手中用力高高的扯起缰绳,想要阻止马继续向前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发现的太晚了,距离根本来不及让全速狂奔的马停下来!

下一瞬,马蹄狠狠地撞了上去,红棕大马嘶鸣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而黑煞则因为惯性,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趴起来,一旁的草丛中蹭蹭蹭地蹿出几十个穿着士服的将士,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十几把锃亮的刀尖对准了他。

月光照在兵刃上,反着另人寒蝉的冷光。

透过刀剑和人群的缝隙,黑煞看到他的那些手下也接二连三的绊倒在草绳下,和他一样还没爬起身脖子上就架上了利刃,无一幸免。

原本还想挣扎的他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不再抵抗。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悄然转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黑煞不明白,明明之前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当中,怎么突然间被一网打尽的就成了他们?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直到他们一众山贼被五花大绑着带进营地。

营地一圈被火光照的通明,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影,黑衣,带着面巾,穿着和这群山贼无二,都是一袭夜行衣。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身上并没有被五花大绑

“黑鼠?”黑煞又惊又怒的喊出了他的代号。“你背叛了我们?!”

不然他怎么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

“这你可就冤枉他了。”

看押着他们的士兵分列开来,宴琢带着崔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崔岑手上提溜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人影,到了跟前往黑煞那一扔。

黑煞定睛一看,这不是黑鼠是谁?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傻眼了,怎么有两个黑鼠?

虽然眼前的这张脸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亲娘都认不出来,但是黑煞还是从他鼻尖的黑痣认出来,这个猪头才是黑鼠!

“这波你们输的不冤。”崔岑笑得有些肆意。

“肖宇。”他冲那个一身黑衣的黑鼠喊了一声。

营地中央的那个黑鼠闻声而动,抬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冲他们腼腆一笑。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从崔岑禀告过不对劲之后,宴琢就加强了周围的戒备,这个叫黑鼠的探子他们已经注意了很久了,前面几次任由他把情报带回去就是为了降低对方的戒备。

等到他们真正准备行动的这一天,黑鼠刚一靠近就被发现并羁押了起来,一点苦头下去,便将黑风寨的计划全数招了。

宴琢这边队伍中也是人才济济,这个身形和黑鼠差不多名叫肖宇的人,崔岑和他共事了一段时间,发现他在语言模仿上很有天赋,便开始了谋划。

由肖宇穿上夜行衣伪装成黑鼠,去传递给他们错误的讯息,营造出他们都已经睡熟并且守卫松懈的假象,好放低他们的戒备。

崔岑甚至连他们的心理都算到了,等了这么多天,他们一定已经很急躁了,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好机会,趁夜黑风高动手的几率也是最大的。

他们只要在黑风寨必经的路上提前做好陷阱和埋伏,便能反将他们擒获!

作为事成与否的关键,肖宇也一点都不含糊,不过片刻,他便能将黑鼠的声线音调学个八分像。等到他换上黑色夜行衣,面巾一拉,再开口喊上一句老大。要不是黑鼠就被绑在这,大家差一点都要分不清了。

这件事要想成功,天时地利人和,这些缺一不可,所以崔岑说他们输的不亏。

黑煞悲从中来,要不是打探的黑鼠回来说对方戒备松懈,他也不会就这样贸贸然地冲出来。

他们被骗的好惨!

宴琢出发前就了解过这些山贼,自然也了解过这个黑风寨。

这片区域有三大害,猛虎、恶狼、黑风寨。野禽虽凶,遇上了凶险参半,但还是有活命的可能,遇上黑风寨那才叫人绝了生的念头。

“五年前,有一批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此处被洗劫一空,是不是你们干的?”

“三年前,从东边去往兖州的一支商队,途经此处突然没了消息,满载的货物也没了踪迹,是不是你们干的?”

“一年前,离这五十里的村子,一夜间血流成河,但是尸首中没有年轻女子,据说是被虏了去,是不是你们干的?”

每问出一句,宴琢的眼底便冷上一分。

人的邪念是会扩大的,一开始他们也只是谋财,年轻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他们轻而易举便可以抢走他们所有的盘缠,唯一不好的是他们放走的书生联合起来报了官,他们被通缉了许久,那一年他们东躲西藏。

后来他们发现害命处理起来更加省事,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他们本就是一些亡命天涯的人聚在了一块,人命这东西,他们每个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沾点,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再后来,总在这大山深处,难免会有些寂寞,他们便决定从村子里虏些女人回来,为了满足他们的欲望,甚至不惜血洗了一个村子。至于那些虏来的女人,有一些不堪受辱自尽了,还有一些被活生生的玩弄至死了。

黑煞垂着个头不承认也不反驳。

宴琢没指望他能认下,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一条条不是询问,而是罪责!

“你们这群畜生!”

崔岑没忍住,一脚踹在了黑煞的心窝上,他怒上心头,这一脚根本就没收力。

这个身形一尺八的大汉被这一脚,踹飞了三米之远。

第84章

被踹出三米之远的黑煞喉间一阵腥甜,一口老血喷涌而出。

而黑风寨的其他人,看到自家老大被踹了却吭都不敢吭一声,全都缩成一团,努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下一个就拿他开刀。

黑煞忍着胸口的疼痛以头戗地,用力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道:“今天是我们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各位大爷饶我们一命吧”

“那些无辜的商人、村民临死前肯定也有求过你,求饶他们一命。”宴琢的目光仿佛一道利刃,在他们的脸上一寸寸地划过。

“可你,有放过他们吗?”

他的声音和目光都冷极了,黑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求饶的话僵在嘴边。

自己怎么能和那些人相比呢?

黑煞认真的想了想,他是猎人,那些商人村民不过就是他的猎物,猎人怎么会听懂猎物的嘶吼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刀在他手上,他想杀便杀了。这个世道不就是这样的吗?

只是如今,他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才体会到了身为鱼肉的恐惧!

在恐惧的驱使下,黑煞也顾不上发抖了,他跪行了两步来到宴琢的面前:

“我寨中还藏有不少的宝贝,只要你肯放我一马,我必定将所有财宝都赠与你!”

还没等宴琢发话,崔岑先笑了出来。

“你知道他是谁吗?”

黑煞迷茫地摇了摇头。

崔岑道:“他是珩王。”

听到这个名字,黑煞眼睛一闭,肩膀颓然地垮了下来,竟不再开口求饶,也没了生念。

竟是珩王!

圣上如今唯一的亲弟,要什么宝贝没有,他的那些彩宝全加起来估计也抵不上圣上的一顿赏赐,估计摆在他面前人家连看都不稀罕看一眼!

他所做的这些挣扎多可笑!

珩王这两个字一出来,原本抱有侥幸心理的那些小喽啰,此刻鸦雀无声。

战神的名头,连他们这些山贼都如雷贯耳,落到珩王的手里,哪还有什么活命的可能?

他们瑟缩作一团,默数着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外传来一阵喧闹。

崔岑抬眼看去,景流押着一个身穿灰袍的男子来到众人面前。

“属下扫尾的时候发现了在躲在草丛中的此人,便一并带来了。”景流回禀道:“想是黑风寨中的漏网之鱼。”

宴琢并不在意,点头夸了一句:“干得不错。”

被扭送到众人眼前的灰袍男子看见崔岑,身体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崔岑注意到他微小的动作,抬眼看去。

灰袍男子立马把头埋的像个鸵鸟,加上他戴着面巾,根本看不清什么。

崔岑的视线在那人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不知为何他看那人身形有一丝熟悉之感,但是眼下不容他细想。

“黑风寨的这些人该怎么处置?”他撇开视线问道。

宴琢盯着眼前这群黑心黑肺的山贼们,冷声道:“主事的几个杀了,其余的派一队人马将他们押回去京都,有大理寺定夺,他们每个人身上肯定还有不少案子,得好好审问清楚!”

宴琢的手下早就捏紧了手中的大刀,那一条条罪责光是听着就已经令他们气到发抖,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人!

现在只等宴琢一声令下,他们便能高举利刃让这群黑心肝的人头落地!

随着泛着寒光的利刃一寸寸逼近,已经瘫软在地的黑煞突然又激动了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

原本威风凛凛的黑风寨大当家,如今泣涕横流,裤子上还有可疑的水迹。他混乱挣扎着,忽然看到了一旁同样被羁押着的灰袍男子,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是他!都是他指使的!你们要杀就杀他好了!”

黑煞望向那灰袍男子的眼神中充满了仇恨。要不是这个男人让他们来劫粮草,他们也不会落到珩王的手里!要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怕珩王不信,一股脑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把所有锅都推到灰袍男子身上。

这期间那灰袍男子一直低着头,吭也不吭一声。

宴琢一开始就想过,单单是山贼是不会这么快得知消息,也不敢冲他们下手。一定是朝堂之上某个位高权重的将此事泄露出去,并招来山贼。

果然如同他猜想的那般。

宴琢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个男人,下令道:“把他的面巾去掉。”

一听要扯面巾,原本呆若木鸡的男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景流手上的力度加大了一些,一边按住他,一边扯开了他的面巾。

面巾脱离的瞬间男子慌乱的低下头去,想要用凌乱的头发遮挡一二,但都是徒劳,摇曳的火光早在一瞬间就将这张脸照亮。

宴琢和崔岑也就在那一瞬间将那张脸看的一清二楚,二人脸色齐变。

崔岑的心中更是翻涌起惊涛骇浪,面巾下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怪不得他之前觉得有些眼熟,因为面前这人,居然是他的那位庶兄!

“兄”

崔岑正欲喊出声,却被宴琢开口打断。

“此人由我秘密审问,其余人按照我之前得吩咐去办。”

说完便将人带走了,留下崔岑一个人思绪混乱。

主帐内。

宴琢背过身,冷声吩咐道:“给他松绑,然后你去帐外候着。”

“王爷!这样不妥,万一他伤了您”景流还欲再说些什么,看到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只好咽下口中未说完的话,应道:

“是。”

直到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宴琢这才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咬牙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再去躲藏逃避也没有用了。

崔堪抬起眼,直视他。

“知道。”他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只要黑风寨将粮草劫了去,你就无法去兖州赈灾,返京后圣上一定会怪罪,但他不会要了你的性命,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亲弟弟。”

“到时候圣上一定会再派人前往兖州赈灾,王丞相答应过我,这次他会推举我为赈灾人选。”

宴琢冷笑一声:“天真!”

崔堪不解。

“黑风寨不是你自己找的吧。”

宴琢走到唯一的那张桌子前翻找起来。

崔堪点点头:“是王丞相告诉我可以和黑风寨合作来打劫粮草。”

“那你可知黑风寨的行事作风?”宴琢把找到的那本册子扔了过去,“自己看吧。”

崔堪接住被丢入怀中的册子,一页页地翻看起来。

这本册子上记录的是黑风寨这些年以来的所作所为,宴琢口述的那些只是这么多年中黑风寨犯下罪行中的九牛一毛而已,还有一些无名案子,比如一家老小都死在贼人刀下,又有谁去报案呢?

起初崔堪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可是看到后面,他神色变得有些慌张。

因为,黑风寨近几年有记录的案子中,无不是杀人越货,从无越货不杀人之记录,崔堪越看越惊心。

“我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们竟会如此心狠手辣。

一想到宴琢他们差一点就丧命在山贼的刀下,崔堪的眼神有些闪躲,他真的没想害宴琢性命!

宴琢虽名义上是他的舅舅,但两人年岁相差无几,平心而论,从小到大他受到这个舅舅的帮助良多,自然也从来没想过害他性命。

宴琢见他有所松动,继续道:“况且,崔岑也在这里。你就忍心将它置于危险当中?”

听到崔岑两个字儿,崔堪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别和我提他!”

他浑身颤抖的咆哮着。

宴琢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竟不知道,他们兄弟俩的关系何时竟恶劣到这种地步。

“他死了又如何?”崔堪眼神阴狠。

“他死了爵位就是我的了不,这爵位本来就是我的!我是父亲的长子,爵位理应由我继承!”

看到他这幅有些癫狂的样子,宴琢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之前崔岑失踪那事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崔堪激动道:“是又如何?我在为自己争取有错吗!”

主帐内静了一瞬。

要是换做另外一个人,在宴琢面前这样直言不讳的说要害死崔岑,他都一定不会让他好过,但是,眼前说这番话的是崔堪。

宴琢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等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你、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崔堪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崔堪吗?”宴琢突然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

崔堪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还能是因为什么,父亲给我取名为堪,是因为我的出生对父亲来说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

主母尚未过门,家中就已经诞有庶长子,但凡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他的存在,对于当时的定国侯来说,确实是一件难堪的事情。

“不,你的名字不是定国侯取的。”

“那是祖母取的?”崔堪猜测道,嘴角的讥讽不减。“那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的名字,是上一任的丞相,苏丞相起的。”

崔堪愣住了。

自古以来,给新出生的孩子取名是一件很神圣的事,一般都是由长辈或者父辈来取。可为什么他的名字确实苏丞相取的?

这意味着什么崔堪不敢去想,也不想去想。

“当年苏丞相被奸人所害,老圣上听信谗言,不顾众大臣劝阻,将他全家入狱。可怜苏丞相一身光明磊落,两袖清风,最后却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

“他有个孙子,取名为堪,当时他不过刚满月,他原本取这名字的意思,是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够堪以重任”

宴琢再抬头之时,眼前人早已泪流满面。

第85章

“所以我其实是苏家的孩子,对吗?”

宴琢沉默的点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崔堪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痛苦的捂住脑袋。

如果宴琢说的是真的,那自己这些年来做的事情该有多可笑。

错把恩人当仇人,还差一点害死了崔岑!

宴琢默默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都是命运造化弄人

当年老圣人垂暮,做出了很多错误的决定,甚至一度因为猜忌怀疑想罢黜太子,朝堂上分化两派,一边是以苏丞相为首的规劝派,试图将老圣人劝回正轨,另一边则是以谨王为首的激进派,极力主张罢黜太子。

老圣人还尚未做出决断,一场莫须有的贪污案将苏丞相卷了进去,听信了奸人谗言的老圣人当即下令判处苏丞相满门抄斩。

当时还在外镇守边疆的定国侯听闻此消息快马加鞭的赶回来,却只能暗中保下苏家最后的血脉,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并改名换姓当作自己的孩子抱回了府,只道是一个生母不详的庶子。

这件事在侯府引了轩然大波,就连老夫人都被惊动了,最后还是定国侯与老夫人促膝长谈过后,她这才点头认下了这个孙子。但这只是最开始的那一关,后面的关卡更加难闯。

当时的定国侯已经与长公主有了御赐的婚约,对内情一无所知的长公主自小金尊玉贵,自然是无法接受自己还未过门就有了庶子的事实,但是当时的情况不容她拒绝这门亲事。

一是因为此乃圣上御赐。

二是因为她弟弟的储君之位。

在当时混乱的情况下,弟弟要想坐稳太子之位,定国侯背后的力量一定不能少。长公主不敢赌,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定国侯会不会因为她执意退婚而怀恨在心,转身投靠谨王的阵营。

只能含泪嫁了过去。

婚后的日子虽然比她想象中的要舒服的多,侯府内没有宫里那么多的条条框框,长公主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的滋味,夫君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冷血无情,但是

庶长子的事情始终是扎在她心中的一根刺,思之即伤,碰之即痛。夫妻之间的隔阂一直是个大问题,直到几年之后老圣人驾崩,还未被拉下储君之位的太子,在定国侯的帮助下成功当上了皇帝,长公主的心结这才稍稍解开了一些,后来才有了崔岑。

稍微打开了心结,却并不代表她会接受这个生母不详的庶长子,他没有克扣它的吃穿用度,而是选择无视这个孩子就已经算是宽容了。

加之侯爷又常年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顶多是叮嘱奴仆两句要尽心照看。家中大部分奴仆都是老人精了,家中主母是长公主,他们的风向自然也是朝向那儿的,偶尔还会遇上那么一两个乱嚼舌根的恶仆,侯爷一个大男人家哪里知道哪咤的这些弯弯绕绕。

所以这几年当中,崔堪一直爹不疼娘不爱活得像府中的透明人一般,常常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直到到了启蒙的年纪,有定国侯专门请了老师来教导这才好了一些。

定国侯知道苏丞相那件案子判的冤枉,扶持新帝登基后他一直想找机会为苏丞相平反,但当内忧外患的时局不允许。外有蛮野小国骚扰,内有谨王的人一直虎视眈眈,朝堂之上也时常争论不休,所以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下来。

他原本是想等给苏丞相平反之后崔堪也长大了,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这孩子,没想到自己却先战死在边关,临死之前他把藏匿苏家血脉这件事事告诉了宴琢,希望他能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崔堪真相,或者就将这个真相永远的埋藏下去。

没想到却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听完这一切的崔堪沉默了许久。

他年少时被冷淡对待,还有恶仆在耳边教唆,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被长公主害死的。虽然后面事情败露,恶仆被卖发了出去,父亲也亲自向他解释了事情并非如此,但终究未曾说清他母亲到底是谁,又为何身亡。

说不怨那是假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中萌发,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但是现在,知道了真相的他,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活得就像一个笑话。

天色泛起鱼肚白,营地里安静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有暗褐色的土地将昨晚发生的一切记录了下来。

昨日忙到半夜的将士们不过睡了个把时辰,又开始拔营。

崔岑在主帐外呆了一夜,在帘子掀开的第一瞬间迎了上去。

“舅舅。”一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他”

崔岑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宴琢一抬头对上他那双熬红了的眼眸有些无奈。

“我已经审问完了,后面的事情会交由大理寺去处理。”他顿了顿决定还是让他们俩兄弟见一面比较好,所以接着道:

“他在里面,你要进去看看吗?”

崔岑点了点头。

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还要犹豫一下到底要不要进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些话他得去问清楚,憋在心里他得难受一辈子。

宴琢没再说话,只侧身让开位置让他进去。

崔堪颓然地坐在地上,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眼看去。

一个修长的身影打了门帘站在那里,逆着光,让人看不清面上的神色,清晨的阳光从他的身后射来,透过缝隙照射在崔堪的脸上,他忍不住抬手挡了挡。

来人见状,放下帘子,大步跨了进来。

帐内彻夜未息的烛火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原来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历经风吹日晒以后也会黑啊

不知为何,崔堪心里的第一反应竟是如此。

从前,他也是喜欢过这个弟弟的,他还记得崔岑刚出生的时候*,他曾偷偷去看过,像粉团子一般玉雪可爱的小娃娃谁能不爱呢?

那这份喜爱是什么时候变质了呢?

是他被发现偷偷接近弟弟,奶娘那如临大敌的眼神?

还是他看到弟弟能窝在母亲怀中撒娇,到他却只留一个淡淡的目光?

还是,弟弟能有父亲亲自教导习武,他却因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弱,只能在一旁默默眼馋?

又或是,弟弟能顶着侯府嫡子的身份到处游耍,而他却只能终日与书房为伴?

崔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这份喜爱从羡慕变成了嫉妒,最后变成了恨。

仇恨的种子一旦在心中萌发,就会让人蒙了心智,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奶娘只是害怕,万一有什么闪失她可能就要人头落地;长公主对他不曾克扣打骂,便已经是宽容;不让他过多与人交际,只是担心他身份暴露。

僵持了许久,崔岑开口打破了这份相对无言的沉默。

“大哥,我之前被绑架的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他在崔堪面前蹲下来,眼神炯炯地看着他。

时隔这么久,他终于有勇气在崔堪面前问了出来。之前尽管心怀疑虑,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去问上一问。

“是”崔堪垂下眼帘,不去看少年的脸,他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崔岑是打他也好骂他也罢,他都不会还手还口。

“你是兄长,长兄如父,那件事情我原谅你了。”

少年的声音不悲不喜,平淡到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听到崔岑这么容易就原谅了自己,崔堪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但是!”

“你怎么能对赈灾的粮食下手,这可是兖州百姓的救命粮!”

“我们崔家也许是亏待了你,所以你害我,我认了。但是兖州的百姓做错了什么要接二连三的受这种无妄之灾!他们又何其无辜!”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这些礼义廉耻之道都被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崔岑的话,像是一记记重拳,重重的锤打在他的胸口上,尖锐都目光像一道道利刃,让他无处可逃。

崔堪这才惊觉,自己这件事办的有多离谱。如果他真的把粮草劫下,宴琢返京领罚,再由身上重新挑选赈灾人选,再筹备粮草上路,这其中一来一回的时间,兖州百姓可能早就饿死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