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利害关系他之前难道没想过吗?
不,他想过。
只是当时他一心只想着要在圣上面前出头立功,好寻找机会求得爵位,兖州百姓的性命又与他和干?
他回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就像是被猪油蒙了心一般,这般自私自利真的是他吗?
崔堪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却换了一副神态。
“那又如何,兖州百姓的性命关我何事?”他不屑的笑了笑,“到时候圣上只会怪罪珩王办事不利,那岂不是更合我意。”
“至于你,别喊我哥哥,你把我当哥哥,我可没有把你当弟弟过。”
崔岑气急。
这人的想法怎会如此恶毒,他崔家满门忠烈如何竟出了这般不忠不义之徒!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怕是十头牛都不能将其拉回正轨,崔岑气红了眼低吼道:
“那好,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说完,便夺门而去。
崔堪仰望着那道离去的身影,呆坐了许久。
良久后,他轻笑着低喃:“不认我这样也好,我既以犯下这样的事,不能再拖累定国府了。”
至于那个曾今哥哥长哥哥短的小豆子,终是长大了。定国侯泉下有知,看见他这样的儿子一定会很欣慰吧。
可是泪水为什么会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涌落呢。
那也曾是他一心憧憬过的父亲啊
第86章
通往村子的小路上,打理完药材的赵明笙和王大婶肩并肩的往回走着。
“嘿,这药材打理起来,可一点儿都不比种菜轻松。”
倒不是说地方太大,她打理不过来。而是每种药材的需水量都各有不同。王大婶一开始还有些陌生,加上记性也不好,赵明笙说过一次她又忘了,遂又去问。
赵明笙也不恼,不厌其烦的教了许多次,后来熟悉了,这才慢慢好起来。
王大婶甩了甩有些酸痛的臂膀,看到赵明笙并无不适的样子有些艳羡道:“还是年轻好啊!”
“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干活的一把好手。农忙的时候,我一个人可以干两个人的量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手舞足蹈的向赵明笙演示着割稻子的动作,结果幅度太大,不小心牵扯到臂膀,忍不住痛呼:
“哎哟,我的胳膊!”
也算是乐极生悲了。
看到这一幕的赵明笙忍俊不禁,笑着上前替她揉了揉。
她最近有跟赵父学习穴位推拿,顺着臂膀的几个脉络从肩井穴到后溪穴用大拇指和肘尖依次的摁、压、揉、碾,王大婶顿时觉得疼痛散了大半。
赵明笙屈指以食指和中指的骨节为轴,在肩井穴旋了半圈儿,听到王大婶呼痛,心下有了猜测。
“王大婶最近可是常常感觉到臂膀酸痛,尤其是肩后这块儿?”
“是啊,早上起来的时候和干完活之后尤其明显。”王大婶面色发愁道。
她原以为是不小心累到了,休息两天就好了。可这都五六天了,一直没见好。她为此也很发愁,要是一直不好,耽误了地里的活就不好了。
赵明笙又扫了眼她身上略显单薄的粗布麻衣,心中越发的肯定了。
“臂膀酸痛是因为王大婶您穿的太少单薄了。”
王大婶抬头看了一眼大太阳,又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十分不解:
“丫头为何说我穿少了呢?这天我穿成这样都还嫌热呢。”
“现在虽热,但朝气朝露重,湿寒气自然也就重。您身上这身衣服,现在穿自然不过分,但是早上来说的话就有些单薄了。”
最近天气奇怪,白天虽然也热,到了晚上却很凉快,昼夜温差一大,这早晨的霜露就格外的重,臂膀最容易受寒湿入侵,此处的经脉忽冷忽热拧成郁结,自然也就容易酸痛。
“您明天下地的时候带件厚衣裳,等热了再脱掉,要注意保暖,不然到时候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王大婶被她的这番说辞打动,哪有什么不信之理,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赵明笙这才展颜一笑,王大婶现在的情况倒也不难治,筋脉拧着了,只要找准穴位并施以推拿将筋脉疏通开就好。
能找准穴位是一回事儿,这揉捏的力度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轻了没有效果,重了又有可能伤了经络,所以力度也要掌握得当。
好在赵明笙对这方面很有天赋,等她这一顿按完,王大婶只感觉浑身舒坦。
“嘿,你这手艺是跟你爹学的吧?可真不错!”缓过来疼痛的王大婶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道。
“王大叔若是有时间,可以让我爹教他一些简单的推拿手法,回家也能帮您按按。”赵明笙笑着建议。
“真的嘛?”王大婶嘴角翘得老高,“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两人刚进村口,便碰上了村里的年轻人脚步匆匆,王大婶随口问了一句:“陈大郎,这是干嘛去?”
陈大郎听见有人喊他,回过头看见王大婶和赵家的那位小娘子,停下脚步回道:
“村里的学堂新来了一位老先生,我正要通知大家明天开始复课了呢!”
王大婶听了大喜。
真是瞌睡了来送枕头,眼看家里那两孩子上了一段时间学堂回来后变得懂事多了,只近日没了约束又开始调皮捣蛋,她正愁该怎么办才好,还好教书先生总算来了。
赵明笙听完倒是愣了一下,她最近忙着地里药材的事,村里学堂的事都忘记过问了。好在前段时间天气炎热,就当是给孩子们放了个假。
也不知道学堂那边对新来的夫子是怎么安排的,赵明笙准备过去看看再说,就和王大婶打声招呼,往学堂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远远便见到一位看上去有些面生的老者,手持鸡毛掸子正在弹门匾上的灰。
“您就是新来的夫子吧?”赵明笙轻声询问道。
那位老者转过身,瞅见一位颜色过于出众的年轻小娘子,微愣道:
“正是在下,你是?”
赵明笙上前一步笑吟吟地问好:“夫子好,我姓赵,不知夫子初来青山村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听说她姓赵,老者的眼前一亮,再去看她目光中就带上了一丝打量。
他姓秦名严,早些年还做过太子少师,后来年纪大了,不想再参与朝中的那些纷争了,便辞官做了夫子,也是各大世家竞相邀请的对象,但是世族弟子多纨绔,教多了也没什么意思。
听闻珩王受人所托,需要寻一位夫子去帮忙教书,他立马毛遂自荐,正好借此机会避了出来。
他才答应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公之于众,隔一天他曾今最看好的一位弟子也找上了门,开口又是想请他去一个地方教书,他刚想拒绝说已经答应珩王了,结果一听地方好家伙,这不是巧了?
又是青山村!
他之前就在猜想,能让冷血冷面的珩王,和曾今那个混世魔王同时开口帮忙,那该是怎样一位奇人!?
未见之前,他心中好奇的就像猫挠一般,如今看见正主了,心下便悟了一半。
眼前的少女美好的如同沾了清露的芙蓉,弯成月牙一般的眼眸里好像掬了一弯清泉,只笑吟吟的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忍不住喜爱想要亲近,偏又让人生不出邪意。
怎能不喜欢。
连秦严这个一向是不苟言笑的人,都忍不住还以一笑。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连忙正色清咳一声道:“你好,我姓秦名严,你可以叫我秦夫子,这里一切都挺好的,只是我住的那件房子里还缺一个书柜和木桌。”
学堂旁新盖起了一座瓦房,本来是想给崔岑用做午休的,现在刚好拿来做新夫子的居所,离得近也方便些。
秦严带来的书还在箱笼里无处安放,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书柜,还不能太小。另外他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早上一定要练一张大字,寒来暑往从未间断过,所以得有一张练字的桌子,不用特意寻找昂贵的木头来做但桌面一定要平稳。
赵明笙觉得秦夫子的这些要求并不过分,她把的这些需求一一记下,至于桌子书柜那些都好办,由她出钱请人打上一套就好了,刚好王木匠这段时间也在,但是秦夫子的个人起居
赵明笙看了看他手上的鸡毛掸子,这种事情都要亲力亲为,竟是连个小厮书童都没有吗?
她问道:“秦夫子可需要书童作伴?”
秦严摇摇头:“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目前身体还算硬朗,便不需要有人服侍,我一人足矣。”
他在京中也是如此,他这一生虽然桃李满天下,却没有自己孩子,老妻死后家中奴仆也被他遣散了,所以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见他态度坚定,赵明笙便不再提小厮的事,只轻笑道:“这等打扫的小事夫子就不必自己来了,明日交由学生安排下去,他们可不比京城中的那些世家子弟,这些活他们还是做得来的。”
见秦夫子点了头,赵明笙又道:“眼看着都快到正午了,秦夫子还没用过午饭吧?若是不嫌弃,就请夫子中午来我家吃吧?”
秦严本来是想拒绝的,他路上买了炊饼,就着热水下肚也能饱腹。但是对上小丫头期许的目光,秦严突然就很难拒绝了,只好点头应下。
到了赵家,赵父正在院子里忙着翻晒药材,赵明笙给二人简单的介绍过后,便将秦夫子交代给赵父,自己转身去了厨房准备午餐。
赵父原本还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这样有学问的夫子恐怕会懒得搭理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办才不会尴尬,没想到秦夫子倒是先开口了,以学生的姿态虚心向他请教着医药方面的知识。
赵父松了一口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说了。没想到秦夫子对医术也有些研究,两个人各抒己见又有志同道合之处。
等到赵明笙做好饭菜端上来,这两人早已相谈甚欢。
秦夫子虽然看着身体还算硬朗,但到底还是上了年纪的。因此除了蒜香排骨和香煎豆腐外,赵明笙特意为他准备了几道入口软烂的食物,山药芋泥煲、清炖蟹粉狮子头。
秦严在桌前落座后看到桌子上的那碗清炖蟹粉狮子头,微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扬州人。”
他从没说过自己是扬州人,在京中这么多年,口音也早就入乡随俗,但面前这道菜从卖相和香味来看,都是一道地地道道的淮扬菜,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巧合而已。
“秦夫子穿的这身乃是扬州特有的雨丝棉制成。”
“那又如何,雨丝棉在京城也能买到。”他不信这赵丫头单凭这一点就猜测他是扬州人。
“京城是能买到雨丝棉,但是扬州的雨丝棉拿到京城售卖,这价钱就翻了五倍。秦夫子这般勤俭,定不会花这般大价钱去买。”
赵明笙从他洗的有些发白的袖口上移开视线,“您身上这身也是很久以前扬州流行过的样式,京城并不流行,所以我猜测您要不就是扬州人,要不就是很久以前在扬州呆过一段时间。”
秦严深深看了一眼浅笑巧颜的少女,败下阵来。
“没错我确实是扬州人。”
他这身衣裳还是妻子拿嫁妆中的布料亲手替他缝制的,这么多年他一直穿的很珍惜,洗到面料都发白了也不曾扔。没想到这小山村中的少女还有这般眼力,光从一件衣服便猜到了他的祖籍。
本以为是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但是对方却如此用心,到让他不得不多想,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
秦严轻叹一声:“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说完,半天没见回话,不由抬首看去。
只见少女粉唇微抿,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蓄满了疑惑,她迟疑道:
“想要夫子吃的高兴?”
秦严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
往日里那些打听他的喜好,进而送东西来讨好他的多半都是有所求。他一向不耐这种事,所以从不轻易透露自己的喜好。
“那是什么意思,我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啊。”
少女的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秦严一眼就可以看到底,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京城,他如今也不是什么世家贵族争相求取的老师,他现在只是个偏远山村的夫子,讨好他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秦严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是我想岔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这盘清炖蟹粉狮子头,竟有种近乡情切之感,迟迟不敢下箸。
赵明笙见他迟迟不落筷,为了不让美味流失,她只好主动夹了一个给秦夫子,笑道:“秦夫子快趁热尝尝我的手艺,凉了就不好吃了。”
嫩白的丸子上点缀着金黄的蟹黄,盛在白底青花的碗里,看上去十分诱人。
秦严无法拒绝。
鲜香的丸子入口即化,肥瘦参半的刚刚好,少一分太柴,多一分太腻。蟹黄是其中的点睛之作,鲜香的秘诀就来源于此。随着咀嚼,清香的肉汁中还夹杂着一丝蟹肉的鲜香,在口中慢慢的融化开来。
这熟悉的味道令秦严险些忍不住落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吃过家乡菜了
第87章
清炖蟹粉狮子头除了吃肉丸子,其汤底也很关键,就像不同季节丸子肥瘦的配比不同一样,不同季节汤底的食材搭配也很重要,
清炖蟹粉狮子头开了个好头,后面的蒜香排骨、香煎豆腐、山药芋泥煲更是让秦严一饱口福。
排骨外焦里嫩,被切碎的蒜末均匀的撒在上面,焦黄的肉皮配上被炸至金黄的蒜末,每一口都是蒜香与肉香融合,直叫人欲罢不能,吃了一块还想吃第二块!
油煎过一遍的豆腐表皮酥软,内里却嫩滑到不可思议,更将豆腐的香气紧紧的锁在内里,咬破外皮里面的香气立刻爆发出来。再裹着浓稠的芡汁,入口便是鲜香滑嫩,光是将汤汁拌进饭里就够人吃下满满一大碗的!
山药和芋泥先是上锅蒸熟之后再捣碎,最后再淋上兑好的芡汁再大火蒸上片刻,出锅后的山药和芋泥的清香不减,入口棉甜,在奶白的芋泥与山药泥上淋下一道浓稠的暗赤色酱汁,再将其搅拌开来,与酱汁充分融合后的滋味那更是绝妙,鲜香之余还有一丝回甘,也是一下饭神器!
每一道菜都烹煮得十分软烂,就连排骨吃起来都不费劲儿,轻轻一抿骨肉就分离了。
秦严原本觉得,这里山清水秀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在这里待上一年两载也算是颐养天年了,乐哉乐哉。
现在,为了手中这碗饭,他也要多活个七八年!
真香!
酒足饭饱的秦严在赵父的带领下,在院中逛了起来,院子中的草木比起黄富仁上次来的时候更加丰茂了。
秦严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那株半人高的山茶,震惊道:
“这是三姝?!”
能长到半人高的山茶本就很少见,更别说是三色同株的山茶,而且无论是从花型还是花色上来说,眼前这株都是山茶中的极品。它的花色极正,红是鲜艳欲滴的正红色,不参杂其他的粉或者紫,黄是娇嫩的鹅黄,白是不染尘埃的皎白,三种颜色各自争辉,搭在一起又无比的和谐。
忽然,他的目光又被旁边那株吸引了过去,刚刚受完刺激还没有缓过来的他,再次惊道:
“这是十八学士?!”
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少女的裙摆,在微风中翩然颤动,秦严的心脏也跟着一起颤动。
随着视线的下移,他将目光聚焦在一小盆菊花上,但是和普通的菊花不同,它的花心是玉白色,延伸到花丝却成了翠绿色的,渐变的过度处是介于白和翠绿之间的薄雾绿,煞是好看。
秦严有些迟疑道:“这是绿菊?”
之前的三姝和十八学士虽名贵,但是他之前好歹还是见过的,唯独这绿菊,就连他也闻所未见,只在古籍上看到过,他只是通过古籍的描述才能分辨一二,所以连他自己都有些迟疑这究竟是不是绿菊。
正好此时,赵明笙端来了沏好的花茶,用来饭后消食解暑。听到他的话便解释道:“这确实是绿菊,但是它的学名应该叫做绿翡。”
其实一开始它也并不叫绿翡,全名应该叫做翡翠白菜,因为其色自内由外佛若白菜,后来的人觉得加上白菜有些廉价,便把白菜二字去掉了,改叫翡翠。再后来又觉得这绿菊中的翡翠与玉石中的翡翠重名了,又改名叫做绿翡。
上次黄富仁来参观过后,赵明笙便下了功夫,对花卉进行了一番研究,这盆绿翡还是她翻了好多古籍才找到的。
赵明笙一边说着,一边斟了一碗花茶递过去。
秦严此时正好需要喝杯茶来压压惊,接过茶碗道了声谢便灌了一大口下去。
入口的清凉甘甜,犹如一弯流动的清泉,平息了五脏六腑的燥热,也平息了他过于震惊的心情。除了甘甜,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喝完后口齿留香,仿佛周身也沾染上了这花的气息,着实令人惊艳。
“好茶!”秦严忍不住赞道。
赵明笙正纠结要不要告诉他的时候,一旁的赵父却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直接爽快道:“就是用园子里的这些花,晒干后制成的花茶。”
在得知花茶原材料有可能是十八学士的一瞬间,秦严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好在多年来的修养让他忍住了。
秦严看了看不远处的花,又看了看手中的这杯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想说又说不出来。
暴殄天物啊!
但他转念一想,这是别人自己家的东西,他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管,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说上一二呢。
只能在心中念叨上两句,又多灌了两口下肚。
真好喝啊
当晚,秦严在信中写下了今日的所见所闻,并寄给了京中的好友。
这一天,收到信的平昌侯一边读着,一边和身旁的随从调侃:“嘿,这老家伙不是去支援山村了吗,怎么清炖蟹粉狮子头都吃上了,这不比在京城过的滋润?”
一开始平昌侯还是神情轻松的读着信,可是后来读着读着他的眉头渐渐锁了起来,他将信上的字迹反复确认了三遍,确认是那自己那位老友的字迹无疑后,又将信纸反复地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
“这老家伙搞什么啊!”他气呼呼道。
“出了一趟门怎么变得这般会说大话了,还说见到了比我那株品相更好得十八学士,还用十八学士来泡茶?拿此等玩笑话来唬我,我看他真是老糊涂了!”老友气得胡子都直了,可还是没忍住接着读下去。
“还有绿翡,这种古籍上才有的东西,他要是见过,我把头递给他好吧!”
一旁的小厮听着也觉得可笑,但是他不敢妄加评论,只能把头低得更低了,不让别人发现他在偷笑。
平昌侯平生最是喜爱这些花卉,为了稀有名贵的花卉,他常常不惜代价,一掷千金也要买回来。
他爱花也惜花,平时的那些花卉都被他宝贝的不行,太阳大了怕晒着,下雨了怕淋着,就连亲孙子毁了他的花都免不了一顿责罚,更别说拿这些花泡茶了,有那个胆泡,有没有那个命喝还不知道呢!
这些花卉之所以名贵稀少有很大的因素就是因为它们的生长环境十分的苛刻,并不是什么地方都能长出来的。
所以才对秦严说在小山村里看到这些名贵花卉这件事嗤之以鼻,更对他说拿名贵花卉泡茶这件事难以接受。
他将手中的信纸揉作一团,本想丢出去,纸团即将脱手的那一刻,他却又反悔了,想了想又展开抚平。
他刚才的那些话不过是一时上头,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秦严那家伙何时开过如此玩笑。
“罢了,等我有空一定要亲自去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平昌侯咬牙道:“要是那家伙真的是同我开玩笑,那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秦严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封信,差点就断送了一段友谊。
到了下午,将秦夫子送回学堂后,赵明笙坐着牛车去了躺镇子。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地里的事,她都好久没来镇子上了,但是余掌柜见到她却一点也不着急。
之前出了王卓那事,余掌柜也不敢再乱招学徒了。店里就余掌柜和石绍在撑着,现在店里多了一个柳莺莺,倒也能分担一些不重的活儿,但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是前段时间,杏安堂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七宝美髯丸的药方,并大肆宣传他们家也能做出来药丸,价格上也便宜了不少。一直排队守在药铺门前的人一听说这个消息,呼啦啦的跑了一大半。
余掌柜听说了这个消息后,非但不担心,反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能歇一会儿了!
因为这事,药铺本该捉襟见肘的药材也有了富余,所以赵明笙一晃十天半月没来,余掌柜也不曾着急。
倒是石绍有些不了解内情,只觉得自家的生意被抢了,只有他每天盯着门庭惨淡发愁呢!
药铺的伙食一向是由余掌柜妻子准备,可某一天余掌柜惹了妻子生气,当天中午便没饭吃。
不知内情的石绍还傻傻的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余掌柜没好气道:“吃西北风。”
虽然最后还是余掌柜自掏腰包请大家去门口吃了碗云吞面。
但单纯如石绍,真的以为这样下去大家可能就要喝西北风了,绞尽脑汁的开始想该如何避免喝西北风的局面,这不赵明笙一来,他便凑了上去。
“现在大家都去杏安堂买七宝美髯丸了,要不然我们也降降价?”
眼看石绍愁的眉头都纠结在一起了。
赵明笙还未说话。
那边柳莺莺就笑他:“你还真当谁都能做出来那七宝美髯丸啊?”她抹了蜜一般的粉唇微勾坏笑着,“你且等着吧,会有他们好果子吃的!”
虽然不知道那杏安堂是从哪里得知了七宝美髯丸的秘方,但是通过她前段时间的帮忙也看出来了,这药丸不是光有秘方就能做出来的,秘方是一方面,这药材才是其中的关键。
只有这单纯的小傻子还傻乎乎的担心,要担心的也该是杏安堂自己才对,别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玩脱了。
柳莺莺笑起来很好看,脱离了烟柳阁的掌控,她现在就像只自由挥舞翅膀的小黄莺,想飞就飞,想唱歌就唱歌,浑身上下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韵味,十分吸引人。
石绍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再往看下,古铜色的脸颊都透出了可疑的红晕。
柳莺莺却仿佛看不见他那害羞的样子,葱白的指尖点了点石绍的眉间。
“再说了,就算这药铺倒了,姐姐养你啊!”
她现在手握几千两的身家,还怕以后会喝西北风吗?女人啊,什么时候都要手握银子才有说话的底气。
石绍的脸更红了。
余掌柜简直没眼看下去了,自家这傻徒弟怎么就落这女魔头手里了。
第88章
眼看着少年脸红的快要滴血了,赵明笙赶紧上前救他脱离苦海。她把柳莺莺拉到一边,低声问着:
“上次给你的那盒药膏,你都按时擦了吗?”
到了赵明笙跟前,柳莺莺立马换了一副模样,她乖巧的点点头:“听妹妹的话,都按时擦了。”一副乖巧宛若小家碧玉之像,哪还有之前的媚态。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扬起右脸,凑近给赵明笙看。
粉白的面颊上,之前丑陋的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如今已经淡的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赵明笙点点头放心下来。
“你尽管用,不用省着,不够了再问我要,你这么漂亮的脸毁了可惜了。”
柳莺莺原本觉得脸毁了就毁了,给那些臭男人看也没什么意思,可是现在赵明笙说喜欢,她便一日三次比吃饭还积极的涂抹药膏。
忽然,她凑近嗅了嗅。
“妹妹身上好香啊,是涂了香膏还是什么其他的法子,我也想学上一学。”
赵明笙被她突然的靠近整懵了:“什么香味,我怎么没闻到?”
“好像是花香。”柳莺莺歪着个脑袋,努力辨认着。
花香?连赵明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花香,她一没涂香膏,二没擦香粉
等等,她好像想到了!
她悄悄在掌心呵了一口气,小巧的鼻翼微微抽动了几下,果然闻见了一阵花香。
柳莺莺将少女悄悄呼气的样子看在眼里,只觉得她一举一动都十分可爱,不知道以后要便宜了哪个臭男人。
京城中的贵族女子,喜欢追求体香,为此还倒腾出了许多秘方,赵明笙觉得那些秘方的香气太过刻意,试过几次便弃之不用了,没想到被她误打误撞,发现了喝花茶能沾染香气这一个法子。
而且这花香是由内而外,自然而然的散发,香气不浓烈也不刻意,淡淡地萦绕在周身,倒比那些靠熏染或者涂抹香膏的法子好多了。
有一个词叫吐气如兰,说的就是如此了。
这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在喝娘亲做的花茶,偶尔还会用那些花瓣泡澡,久而久之周身自然就有淡淡花香萦绕,只是她自己习惯了倒是闻不出来了。
赵明笙的小脑瓜子一转。
也许能以这个体现为卖点,来售卖花茶。
她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柳莺莺之后,得到了极大的肯定。
“我们还可以通过不同的花,配制出不同香味的花茶。”
柳莺莺在烟柳阁中浸淫多年,谙熟其中的门道,女孩子的喜好,她再清楚不过了,立马就能举一反三。
他俩一拍即合,赵明笙当即决定,明天便把家中剩下的干花拿来,两人好好再琢磨一下配方。
两人正商量着,药铺门口忽然喧闹起来。
原来是求七宝美髯丸的人又多了起来,不断有叫喊的声音传来。
“别挤我!我先来的!”
“余掌柜你们家还有七宝美髯丸吗?我要两颗!”
“别跟我抢,是我先来的才对!我要十颗!”*
赵明笙不解,这些人怎么回事?
一个个精神抖擞满头乌发的哪里需要这七宝美髯丸。不像是来求药的,倒像是黄牛贩子!
柳莺莺认出来,门口求药的这批人,和之前嫌他们家药丸贵而转头奔向杏安堂的是同一批人,这些走之前说了些很难听的话,她至今还耿耿于怀。
“你们急什么急?”
柳莺莺满脸不高兴,开口讽刺道:“杏安堂不是有吗?你们怎么不去他那儿买?不是说我们这是小破店吗,还来我们这小破店做什么?”
这七宝美髯丸也不是什么救命的药,顶多算个调养身体养颜的药丸,给或给都没有什么大碍,所以柳莺莺怼起人来毫不客气。
那些人表情讪讪。
因为他们这批人确实是药贩子。他们在药铺买到的七宝美髯丸转手便能以更高的价钱卖出去,这般暴利令他们蠢蠢欲动,见有利可图便如苍蝇一般围了上来。一听说杏安堂的七宝美髯丸比这里的便宜,他们就见风使舵,转战去了杏安堂。
可谁能想到,杏安堂卖的居然是假药!
起初吃着还有点效果,一旦停药就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效果一点都不持久,不像药铺的七宝美髯丸一颗可以管一个月。
他们感觉自己被骗了,这才想起还是药铺卖的效果好,又赶紧来药铺求药,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上了。
柳莺莺撇撇嘴,上当受骗了才想起药铺的好?真真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她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心情:“都散了吧,今天没有存货。”
这时候,一位身穿紫色袄裙带着丫鬟的妇人也走到了门前,柳莺莺眼尖,立马笑着上前将人迎了进来。
“杜夫人,您来取药啊。”
杜夫人笑着点点头,因为保养得当,容光焕发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要是不说谁能看出来这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
“我之前定的药,制成了吗?”她瞅了一眼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有些担忧道。
“您放心,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杜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忿忿不平道:“凭什么她有药,到了我们就说没有啊?”
柳莺莺冷冷的看过去:“杜夫人可是我们的老顾客了。她可不像某些人,见了新的忘了旧的。”
那男人被她怼的哑口无言。
柳莺莺给杜夫人拿了药丸,送她出门的时候,见那群人还傻乎乎的围在门口,忍不住提点道。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这个时候就应该先去告官啊,还巴巴的来买药做什么?”
那些人像是被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般恍然大悟。
对呀,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要去报官呢?
对,一定要报官!
不然他们这么多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人群呼啦啦的来,又呼啦啦的散去。
眼看着柳莺莺,仅凭几句话。就唬走了那么多人,连赵明笙都忍不住道一声厉害,更别提石绍那小子的目光有多崇拜。
看到柳莺莺现在的状态,赵明笙总算将担心放下了,虽然之前过的并不如意,但她相信柳莺莺以后一定会过的更好。
赵明笙嘴角微勾,笑吟吟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去哪儿?”石绍摸着后脑勺傻乎乎的问。
柳莺莺轻撇了他一眼,“当然是去杏安堂看热闹了,你要是不去就留下来看店吧。”
“别别,我也想去看。”石绍连忙道,生怕把他给落下了。
“走走走,今天药铺不营业了,我们一起去看看!”连余掌柜都忍不住来凑个热闹,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杏安堂这么倒霉的一天。
“哎!”石绍欢喜的应道。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县衙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个水泄不通。
这么多的这么大的事,这么多的民愤,县太爷是想压都压不下来,只能公事公办。
而且不知道上头最近怎么了,对他这个小县城盯的格外严,他有种预感,如果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不仅他头上的乌纱帽可能不保,就连他的脑袋可能都危险了!
所以接到百姓的报官后,他立马带人将杏安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实这件事可大可小,也不是说谁吃了假药闹出人命了,没有人命官司那就好办了,赔钱、打板子,这件事情也就可以过去了,所以县太爷重要的是要在百姓面前表出来一个态度。
杏安堂的柳掌柜此刻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县令大人,冤枉啊,我们真的没做假药啊!”
他刚养好被打的五十大板的伤回来,就听见自家儿子说搞到了七宝美髯丸的秘方,对此他欣喜若狂想着自家儿子终于出息了一回,没想到就出了这事!
这大起大落的让他心脏都快承受不住了!
柳其昌跪在他的旁边,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自家生产的七宝美髯丸明明就是用的和药铺一样的秘方,怎么就成假的了呢?
难道王卓偷出来的是一个假秘方?
这也不对啊?
柳其昌心中很是纳闷儿,拿到秘方后,他就找人做了一批出来,做成功之后他也找人试过,证明了确实有乌发的效果。
但是当时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多试验几次,多等上一段时间,就着急着赚钱,将做好的七宝美髯丸,以便宜三成的价格,卖了出去。
他们也确实从中间赚足了好处,这段时间光是卖药丸,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自然也就没有考虑那么多。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发现,他做出来的这批七宝美髯丸虽然也有乌发的效果,但是效果并不持久,这才导致了后面买了药丸的人说他们卖的是假药。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用的是药铺的秘方啊,做出来的是假药,也肯定是因为药铺的秘方有问题。
而且这段时间赚的银子很大一部分都被他挥霍掉了,哪还有什么银子赔给他们呀?这要真得给他们赔,还不得赔个倾家荡产啊?
所以柳其昌决定坚决不能承认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他认定了这个理,便想都不想,就将怀中随身携带的秘方掏了出来。
“县太爷,我们家用的是和药铺一样的方子,怎么能叫假药呢?不信你看!”
柳其昌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药铺的余掌柜,立马叫嚷起来:“余掌柜就在这里,县太爷不妨让他辨认辨认!”
余掌柜没想到吃瓜还能吃到自己身上,但是县太爷已经看到他了,只好站了出来,接过方子一看。
嘿,这还真是七宝美髯丸的秘方,他们是怎么搞到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已经猜到了个七八分。
余掌柜举着手中的秘方,沉吟片刻道:“这确实是七宝美髯丸的方子不错。但是在下倒是有一个疑问,这个方子知道的人并不多,前段时间被我赶走的逆徒王卓算一个,只是不知道他人现在在哪?”
第89章
王卓在哪?
柳其昌下意识看了眼同样被看押起来的李品。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们俩知道了。
“我怎么知道。”柳其昌心虚的避开余掌柜的视线,嘴犟道:“也许是回家了吧。”
“那这个秘方为什么会在你们的手上?”余掌柜眯了眯眼,显然是不相信这个说辞。
他把王卓赶走后,他的婶子曾来药铺找过他,说他这段时间一直没回过家,但当时余掌柜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只好告诉王卓的婶子他已经不在药铺当学徒了。
柳其昌冷汗都从头上滴了下来,他不可能直接和余掌柜说:王卓被我杀了,尸体在后院的那口枯井里,你自己找去吧!
他甚至不敢提起这个人的名字,那天他趁着醉酒,加上歹念,一念之差杀了王卓,后来酒醒后自己都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但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秘方秘方是李品从药铺偷来的!”
被提到名字的李品浑身打了个激灵,他猛地抬头,看到柳其昌眼神中的威胁,又想了自己的家人,只能又低下头去。
“那这件事就是李品为主谋。”县太爷想都不想就下了结论,“好了,那就把这个李品带回去,明天再仔细审问”
见有人出头,这事情也就算是有了交代。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县太爷大手一挥迫不及待地宣布了这个结果,还没等他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等等!”
县太爷皱起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说话的仅仅是一位少女模样的女子,眼中的不耐更甚:“本官断案,这里有你什么事?”
赵明笙顶着他不善的目光,目光炯炯道:“县令大人,此事还有些蹊跷。七宝美髯丸的秘方乃是归我所有,我问上一问不过分吧?”
余掌柜也站在了赵明笙的身边,对着县太爷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身份。
县太爷语噎,没想到这个女子还有这层关系,只能挥挥手,不耐烦道:“那你快问吧。”
从刚才开始,赵明笙就发现了李品和柳其昌两个人之间不对劲,很明显藏着什么事情,这件事肯定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
赵明笙拿着药方来到李品的面前问道:“你确定这个秘方是你从药铺偷来的吗?”
李品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后又低了下去,到了如今的地步,这个黑锅也只能他来背了。
他现在承认下来,到时候顶多判他一个偷盗之罪,以这个罪名最后顶多是被判打上几板子,或者关上几年,只希望到时候少东家能看在自己替他背锅的份上,善待他的家人。
想到这里,他闷声道:“是、是我干的。”
赵明笙问道:“你见过王卓吗?”
李品的身躯不可控制的抖了一下,怎么能没见过,每个梦回的午夜,他都会梦见王卓吊着个二尺长的舌头,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要帮着杀人凶手处理尸体!
等他汗淋淋的醒来,梦里的那一切又都不见了。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说上却说着:“没见过。”
“没见过,那为何这秘方上的字迹是王卓的?”赵明笙反问。
李品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回答不上来。
赵明笙又问道:“你既然承认是你偷的,那你到是说说,你为何要偷秘方,何时偷的,又是怎么偷的?为何你偷的这秘方又出现在了柳其昌这里?莫非是他指使你偷的?”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柳其昌的身上。
面对赵明笙这一连串穷追不舍的问题,李品慌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柳其昌。
可柳其昌现在比他还慌,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他的脑筋转的没那么快,根本想不到怎么解释这一切,他一边飞快的转着脑筋,一边暗骂着李品的愚蠢,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老他老看他干嘛!
听赵明笙这么一问,周围围观的百姓也发现了事情不简单。
是啊,李品就是一个杏安堂的小学徒,他偷这七宝美髯丸的秘方干嘛呢?
归根到底,杏安堂都别想摆脱这件事。
“回禀县令大人,我的问题问晚了。现在可以断定的是,他在撒谎,他肯定是见过王卓的,因为秘方上分明就是王卓的字迹,他要偷也是从王卓那里偷来的!”
在铁证面前,县太爷也不得不收回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改口道:
“本官再问你一遍,这秘方到底是谁偷的?王卓又在哪?”
李品沉默。
县太爷气道:“你不说是吧?那就打,打到他说实话为之。”
他的耐心已经被消耗光了,对这种小人物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脾气。
几个衙役不由分说便把李品拖了出来,每一棍子都是实打实的,十几棍子下去就见了血,几十棍子下去骨头都打断了,再打几棍子人可能就快不行了。
已经挨了几十棍子的李品有预感,自己如果再不说实话,今天就要被打死在这里,他连忙忍着疼痛高呼:“别、别打了,我说,我说!”
很快李品就把一切都交代了。
他们没猜错秘方果然是王卓偷的,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王卓竟然被柳其昌给杀了!
其实余掌柜早就有预感,王卓很有可能早就遭遇了不幸,可是当真相浮出水面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唏嘘,柳其昌这厮也太心狠手辣了,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你们别信他说的,我没有,不是我杀的!”
柳其昌慌乱地狡辩着,还在做着无谓的抵抗。
关乎到人命,现太爷当然不会只听他的一面之词,他点了几个衙役,寻到了李品口中投尸的地点。
很快衙役从后院的枯井里捞出了一具尸体,从他随身的物品判断,这具尸体正是王卓。
尸体的颈脖上,还悬挂着一根男子腰间的锦带,据辨认,正是柳其昌的。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他想赖也赖不掉。
柳其昌一脸灰败的瘫在地上。
一旁的柳掌柜还没回过神儿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他的儿子竟然是个杀人犯!
这可要比卖假药严重多了!
他们制作的七宝美髯丸虽然效果不好,但至少没有闹出人命。凭借着他和县令多年的关系,大不了就赔些银子出去。
但是杀人,按照当朝律令来说,是要斩首示众的!
“把他和柳其昌一起带回县衙,听候处置!”
县太爷都发话了,几个衙役便一拥而上,准备将柳其昌带走。
也不知道他突然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三四个衙役的控制,一下子扑在了柳掌柜的脚边,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不放。
“爹爹救我!”
柳掌柜低头看着脚边的儿子,脸上早已老泪纵横,自家儿子犯下这么大的罪过,就是他想保也保不住啊!
但他作为人父还是忍不住开口求请:“县令大人,他还只是个孩子,你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连县太爷也都看不下去,他们上演的这一出父子情深,冷哼一声,对着衙役道:
“把他也给我带走!你们杏安堂卖假药的事情还没玩呢!”
这下轮到柳掌柜傻眼了,当初他被当众打了板子,回来后就一直在家休养,这杏安堂的事儿他已经很久不管了,这回制作七宝美髯丸的事情可都是他的儿子在负责,他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大人冤枉,卖假药的事情真的跟我没关系”
可惜县太爷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这一天的事儿下来已经够他心烦的了,他挥挥手不耐烦道:
“把他们的嘴堵上,带走!”
想演父子情深?
那就到牢里好好演去吧!
被堵住嘴巴的柳掌柜,眼睛瞪的圆圆的,嘴里呜呜的说着什么,看向儿子的目光中,也没有了之前的怜惜和心疼,只剩下了怨恨。
这是什么儿子啊?!!
是专门过来坑他的吗?
东家和少东家接连被抓,杏安堂那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和假药案子有关的人员,也被带走看管起来,虽然他们所犯之罪并不重,但也逃不了一顿板子。
正所谓树倒胡孙散。
昔日里,青康镇上最大的医馆,最后落得了如此下场,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赵明笙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杏安堂好像就是从黄富仁那次真假人参案之后,才开始真正衰败的吧。
但是他们落得如今的下场,也都怪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所以也没什么好替他们惋惜的。
说起来,也不知道黄家小娘子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应该已经平安到达京城了吧?药材也应该开始准备售卖了吧?
赵明笙默默的猜测着。
不过她这次这倒是猜错了。
黄富仁一行人在运送药材前往京城的途中,偶然听闻了兖州大旱的事。
一听说那里百姓流离失所,难民成灾,黄富仁是食不下咽,寝是不安。
他想了一整晚,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兖州。
他要带着这笔药材一起去!
兖州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生了病的肯定更没有药材医治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命没了
那可是千金都换不回来!
他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拯救更多的人。
所以黄富仁将女儿安顿好后,毅然决然的带着手下,将那批药材运往兖州。
兖州的灾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黄富仁他们还未接近兖州,便已经在沿途接济救治了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们低估了兖州的灾情,药材带的很多,粮食一路上接济下来,确实所剩无几了。
快走到兖州的时候,更是一粒米都不剩。就在他们都开始要啃树皮的时候,终于遇上了圣上派来赈灾的大部队。
黄富仁喜极而涕,连忙拦下了队伍,想要讨碗薄粥,或者同他们一道进兖州赈灾。
刚一靠近这支队伍,黄富仁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为何这些士兵的目光如此戒备而又不信任的看着他们
还没等他们开口说明来意,就被一拥而上的士兵制服了。
黄富仁:???
现在的官兵对他们这样的商队,都是这么不友善的吗?!
第90章
眼看着就要到兖州境内了,所有的人的心也一天比一天紧张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士兵来报,说是在前方发现了一队可疑的商队。
因为前面黑风寨的事,大家相对的也有些草木皆兵,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了再说!
听到消息的宴琢,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商队
兖州的旱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连饭都吃不着的地方,又能做什么买卖交易?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很少有商队往兖州走了。
所以他们谨慎的也不无道理。
“有询问过,这个商队他们是卖什么的吗?”宴琢问道。
“问过了,他们说是卖药材的。”
药材?
“他们带来的那些箱子里都查看过了吗?”
“查看过了,里面装的确实都是药材,并没有什么其他可疑的东西。”说到这里,士兵的语气有些迟疑,他们会不会抓错人了?
宴琢眉毛微挑,对着来禀报的人吩咐道:“他们被关在哪里?带我过去见一下。”
黄富仁和他的手下被单独关在一个小帐篷里。
因为这段时间的挨饿受累,他整个人都已经瘦了一大圈儿,此刻他正坐在地上,摸着自己瘦扁了的肚子,叹着今天的第十八口气。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看起来正规的军队,怎么会如此粗暴的对待他们这样的商人?
虽然没有虐待他们,还给了他们水和食物,但把他们这样关着也不是事儿啊!
他的手下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各自心里也都憋着火,以为是这些士兵看不起他们商人。
黄富仁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来兖州,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大老远的从青山村跑到这里来赈灾,药材还没送出去呢,反而像是被当做贼人一样看押起来!
就在他准备叹今天的第十九口气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门口的帘子被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看起来像是个领头的将军。
“听说你们是做药材生意的,你们是从哪来的?”
好不容易有人肯搭理他们,黄富仁一咕噜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激动道:
“我原是京城的商人,但是这批药材是从青山村运来的。”
他的话一说完,那个领头的将军神情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青山村?”
“是的。”
黄富仁有些小心翼翼的回答着,有些摸不准眼前这个将军是个什么态度。
“青山村的赵家?”
嘿,神了!
他怎么知道,这批药是从赵家小娘子那里买来的。
“对对对!”黄富仁忙不跌的点头。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要拦住我们的队伍?”
“我们只带够了药材,原本粮食也是够的,但是这一路上遇到了许多灾民,就施舍了一些出去,导致自己不够吃了。”
黄富仁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们拦下队伍,是本想着你们能施舍我们一碗薄粥。没想到”
没想到却被你们像犯人一样看押了起来。
宴琢有些哭笑不得,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快给他们松绑。”宴琢对着一旁的守卫说道。
他自己则亲自上手,将黄富仁手腕间的麻绳解了。
“不好意思,是我们的失误,委屈你们了。”
宴琢将前几天黑风寨伪装成商队,准备打劫他们的事情告诉了黄富仁他们。
听的黄富仁他们是目瞪口呆,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这也就难怪,他们后来遇到了这样的待遇。都怪黑风寨那群黑心肝儿的人!
听到事出有因,并不是这些士兵故意苛待商人,黄富仁一行人的心里也就稍微舒服了一些。
“如今兖州大旱,不止各地县,恐怕主城内也早已乱成一团,你们此时过去做药材生意,恐怕也挣不了多少钱。”宴琢恳切道,“你们不如改到去渝州,那里时局安定,你们做起生意来也方便。”
黄富仁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官职很高的将军,能如此的替他们这些商人着想,不禁眼眶发酸。
他摇摇头:“我们不是过来做生意的。”
面对宴琢有些疑惑的神情,黄富仁开口道:“这批药材,我们并没有打算售卖,而是打算免费捐赠给兖州的百姓。我们想着,兖州的百姓连吃的都没有了,那药材一定也很稀缺吧?所以我们来了。”
这番话说得很朴实。
宴琢听的微愣,他没想到,一向以利益为重的商人中也会有如此大义之人。
“我先在这里替兖州的百姓谢过你们了。”宴琢后退一步,深深的向他们行了一礼。
“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白损失的。我是珩王,以后你们在京城遇到了什么事儿,可以来找我。”
黄富仁过于震惊张大的嘴里可以塞得下一个鹅蛋。
他面前这位,竟然就是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殿下,真人倒是和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
“我们暂时人手不够,你们暂时就和我们部队一起,等到了兖州我再派一队人马护送你们回去。”
黄富仁对于宴琢的安排没有什么异议,点头应下。他们之前饿的都要啃树皮了,现在能给他们口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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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村内。
处理完杏安堂的事,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赵明笙索性就在镇子上买了几个新鲜出炉的炊饼,带回去当晚饭。
乘着牛车,路过学堂的时候,赵明笙喊来了秦夫子,一同回赵家吃晚饭。
秦严本来打算自己在家就着热水泡炊饼,但耐不住赵明笙的热情相邀,加上中午的那顿饭吃的他着实身心舒坦,现在回想起来还忍不住咂舌,他平生还是第1次如此重口腹之欲。
他便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到了赵家一看。
原来也是吃炊饼啊,这炊饼有什么好吃的,他家里也有啊,他现在再回去还来得及吗?
但是来都来了,秦严也不好拒绝人家小姑娘,便坐了下来。
除了炊饼以外,赵明笙熬了一锅汤。
将香菇,豆腐,木耳,胡萝卜切成丝,水开后将这些食材下锅,在将勾了芡的鸡蛋打入锅中,等水再次开锅后,放入一小勺的胡椒,一锅热腾腾的胡辣汤就做好了。
刚出炉热热的炊饼,上面洒满了白芝麻,喷香喷香。将炊饼撕开加上腐乳和酱菜,那真是一绝,赵明笙都能吃上一大个。
秦严从前过得清贫,腐乳和酱菜这些玩意儿他也没少吃,可他竟然不知道,腐乳和酱菜,竟也能做得如此好吃,咸鲜香味儿俱全,酱菜不仅保留了蔬菜的鲜味儿,还保留了蔬菜爽脆的口感。
一口酱菜,一口炊饼,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还有胡辣汤,秦严并非是重口之人,甚至不太喜欢吃辣,但是这碗汤却喝得他浑身舒畅,胡椒的味道虽然有一点点辛辣,却不呛鼻。一口下肚,只感觉喉间微微滚烫。
一碗胡辣汤下肚,夏日的闷热和燥热全在这碗汤里被抒发了出来,畅畅快快的出了一身汗。
吃一口烧饼,再就上一口胡辣汤,那才是美味。
秦严一连干了两块炊饼,外加一大碗的胡辣汤,这才停下。
他能收回之前的话吗?
这又是什么人间美味啊!
等到大家都吃完了晚饭,赵清越这才从学堂归来。
这几天夫子布置的课业着实有些复杂,就连他应对起来也要花费些时间,有时候晚了就宿在学堂了。
赵家人也习惯了,今天便没有准备他的晚饭。
赵明笙没想到赵清越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哥哥幸苦了,想吃点什么我现在去给你做?”
赵清越看着妹妹亮亮的眸子温润一笑,拍拍她的发顶,“我已经吃过了,不用准备了。”
他今天回来是为了取一些东西。
赵清越视线移至旁边,这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位客人,微微一愣。
赵明笙连忙在一旁解释:“这位是青山村新来的夫子。”
赵清越看着眼前年过半百依旧精神抖擞的老人,眼中的震惊不减。因为眼前的这位老人,面容爽朗,眸中藏智,从浑身的气度来说,说他可堪高阁也不为过。
他很难相信这样一位智者,竟会选择来青山村担任夫子。
注意到眼前这位少年目光的同时,秦严也在打量着他。
从之前与赵父的交谈中,他便得知,赵家有个儿子,如今在镇子上念书,听说年纪轻轻便得了解元。
秦严也是寒门出生,正因为他出身寒门,才明白寒门子弟要想上学出人头地有多困难。更别提是这样没有夫子愿意来的小山村。
能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考取解元,秦严不由得高看他一眼,嘴上也不由得夸赞出来。
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并没有因为他的夸奖而骄傲,反而十分谦虚道:
“我是幸运的,父亲识字,母亲断句,从小有人给我启蒙。长大后家中也有闲钱能供我上学,我这才能每日在学堂中温书。”
“但是青山村里大多数的孩子,父母皆是没有文化的,更没有办法帮助他们启蒙,更没有钱让他们去上学。他们未来的一辈子可能也就像他们的父母那样,庸庸碌碌,忙忙碌碌,靠着种田过完这一生,如果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后代的后代,也将如此度过一生”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略微停顿:
“但是,如果有了夫子,有人能教他们识字断句,那对于他们未来的人生一切都将不一样。”
赵清越目光真诚的看向秦夫子,深深行了一礼,对于秦夫子的到来十分的感激。
秦严没想到自己会受如此大礼,微微震惊之余,还是受下了这一礼。
“你放心,我会好好教导这些孩子的。”
这番交谈后,他越发的觉得此子不凡,为人者,学问是一方面,品行又是另一方面,能考取解元,他的学问毋庸置疑,能高谈阔论讲出这番话,他的人品也值得赞许。甚至很多的见解都超过了他的年龄,但是也有很多地方,又像是一块没有被开发的璞玉,只要耐心的琢磨打磨,总有一天能焕发出他的光彩。
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秦严暗暗对他上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