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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宋时衍被拉住手,也不敢挣扎,睫毛微微颤抖,抿着唇不说话。

女人打量的视线在他身上上下移动,眼角逐渐带上了揶揄的笑容:“怎么把人家弄哭了。”

迟书誉神色无奈:“妈。”

妈?

这下不挣扎也得挣扎了,宋时衍抽开手,急慌慌地道了声:“阿姨。”转身就打算离开。

谢织最了解自家儿子,当年因为性取向的事,迟兰川差点打断迟书誉的腿,扬言说迟书誉敢和宋家那孩子在一起就找人弄死那孩子。

迟书誉那会年纪小,果然老实了很多,也不太和那孩子联系了。

他们都以为迟书誉没这个想法了。

谢织轻声道:“这就是宋家那孩子吗?”

一句话,控住了两个人。迟书誉脸上的无奈瞬间减消,唯余冷漠,而宋时衍哑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迟书誉下床,条纹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却并不显苍白,“迟兰川现在管不了我,”他走上前,把宋时衍往病房一拉,护在自己身后,冷淡道,“你最好别告诉他。”

迟书誉对宋时衍,比对自己的命都在意,以前无能为力保护不住他,现如今要是再护不住,那不成了笑话。

谢织能听懂儿子话语中的威胁,现在迟兰川和迟书誉控股差不多,甚至因为迟兰川退居幕后,更多的董事偏向于支持迟书誉。

真正闹起来,迟兰川和迟书誉对上,还真不一定谁输谁赢。就迟兰川那狗脾气,不让他管教迟书誉,他能把自己怄死。

于是谢织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呢,我一直是护着这孩子的啊。”

父母年岁再长,长不过百年,子女的快乐福气,谢织向来是不干涉的。她递上一个保温杯,也不嫌儿子脾气大:“你怎么这么激动?”

迟书誉不拿保温杯,攥着宋时衍的手用了力,宋时衍低低抽了一口凉气。迟书誉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劲,很快松开手,低头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只是红了一片,并无大碍。

迟书誉:“抱歉。”

他这边好声好气道完歉,接着就抬头,冷眸落到谢织脸上,道:“我激动,当然是因为宋时衍死了。”

“我怕那老不死的犯浑,再给我弄死一个。”他的眼里带上了血气,蹙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宋时衍死了,最开心的不是您二老吗?”

他这话越说越过分,越说越离谱,简直算得上迁怒了。

宋时衍是自杀,也没什么别的人盼着他死,对迟书誉这副胡说八道的模样简直要无奈了,他扯了扯迟书誉的袖子,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谢织被迟书誉说懵了,她道:“小宋死了,怎么会呢?”

“我也想知道,怎么会呢?”

宋时衍开朗,乐观,坚强,甚至有点软弱。他难过了会自己一个人哭,明明眼睛那么红,被发现了还要开心地朝别人笑。

他活得那么艰难,那么倔强,怎么会死呢?

他那种努力藏着难过,都藏不住的笨拙的人,为什么就死死捂着一兜不开心,自己去死了呢?

宋家的人,全都是杀人凶手,曾经欺负过阿衍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迟书誉不想承认,但是最压抑的那段时间,他想过把宋家的所有人都杀了,然后自己抵命。

可是。可是。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有人用一个背影,就能把他拉回天堂。

迟书誉回握住了一只手,安抚地用食指蹭宋时衍的手腕:“不过已经没事了,我性取向这个事,永远都改不了。”

除非宋时衍变成女孩子,不然他永远都是迟兰川最厌恶的那种,恶心至极的人。

而他甘之如饴。

场面越来越不对,宋时衍却不能说什么——他既不是宋时衍的身份,也不是迟家的人,站在这里,光尴尬都来不及。

他的手被包裹起来,迟书誉的手指落在他的手腕,一点一点。

谢织明显没想到,自家儿子这么长时间的不正常都源于此,她皱了一下眉:“你爸没跟我说这些,我也不太关心你的感情事,是妈不好。”

迟书誉对他们好不好没有半点兴趣,眼见得表情毫无变化,又要怼回去,宋时衍连忙接住谢织手里的保温杯。

他一只手被握着,另一只手扭不开保温杯,求救似的往迟书誉的侧脸看。

刚要开口,迟书誉就松开他的手,接过保温杯拧开,递给了他。

……他自己又不是拧不开,放开手不就好了,宋时衍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道:“你不要老是和别人吵架。”

和谁都能吵的起来,和赵蔓茴,和他妈妈,脾气也不知道怎么变的这么大。

这么喜欢吵架,当年宋时衍天天看他不顺眼,也没见这货理自己一下,无聊死了。

迟书誉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乖乖点了点头,撤出了一点位置:“妈,您进。”

谢织:……

宋时衍:ovo。

阿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他有病吧……

宋时衍痛定思痛,一把将保温杯塞了回去,想要挽救什么,弱弱道:“阿姨带给你的,你快点喝。”

谢织喜欢整一堆莫名其妙的黑暗饮品,迟书誉并不想喝,但看到宋时衍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后,他没忍住答应了下来。

果不其然,这女人厨艺不精还喜欢折腾别人,这饮料大概放了姜,里头黑糖的苦味和咖啡的苦味交织在一起,酸得迟书誉差点当场吐出来。

谢织是不是看他不顺眼,故意搞这些黑暗料理来折腾他。

迟书誉喝了一口,实在喝不下去,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喝,刚想放下保温杯,就听到了异口同声的“好喝吗”。

宋时衍和谢织一边一个,期待地朝他看过来。

迟书誉不犯浑的时候,绝对是标准追求者和标准儿子,这一边心上人一边亲生妈的。那目光简直带了无穷的压力,快把迟书誉压塌了。

他迫于压力,微微皱眉,无奈又喝了半杯:“还行。”

然后终于喝不下去了,他把杯子塞到宋时衍手里,忍不住逗他:“你尝尝?”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亲密,本来只是随口逗一逗,也没打算让小家伙真喝,况且他还带着口罩呢。

宋时衍却毫无所觉地捧起杯子,口罩扯到下巴,喝了一口。

好像并不在意这是别人用过的杯子。

迟书誉无奈:爱情和友情果然不能一概而论,他觉得睡在一起是很亲密的行为,而在宋时衍的世界里,和兄弟凑合一晚也并不太过分。

就像现在,共喝一只杯子,并不算什么大事。他不由得有些不舒服,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存心折腾宋时衍。

这孩子毫无所觉,傻乎乎地喝了口饮料,差点给自己魂苦出来。

他愣愣的,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迟书誉,空着的手指向保温杯,差点直接骂出来。

宋时衍顾忌着谢织在场,出于礼貌没说话,只是睁大眼睛指着保温杯,控诉迟书誉的行为。

迟书誉心情大好,揉了一把宋时衍的头发,觉得这手感还挺熟悉,跟摸他家猫似的。

“很好喝啊,你再喝一口。”他的视线落在宋时衍的唇上,笑眯眯的流氓似的:“真的很好喝。”

好喝你爹。

宋时衍面无表情地放下保温杯,口罩往脸上一拉,毫不犹豫地走出了病房门。

他体面一下就算了,还想一直欺负他,老虎不发威,当他病猫啊?

他双手揣着兜,步子迈的又快又急,那穿着病号服的男人也不嫌丢人,快步追上来,顺着他的步子走,一步一步的。

迟书誉心情太好了,忍不住笑容:“你能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吗?”

宋时衍不理他:砸轻了,怎么不砸死他呢?

别人不理他,这话少又高冷的人自己也能聊上一串,弯眸:“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宋时衍无奈:“你烦不烦啊?”

他实在没见过迟书誉这样,也没见过这么烦人的人,实在难以招架,索性停住了脚步。

迟书誉恰好撞上了他的背,长手长脚缠在人身上,宋时衍懒得扒开他——反正也扒不开。

他声音沉静,没什么感情:“我好像还没说过吧,你对我一见钟情。

“但我不可能喜欢你的,我喜欢女孩子。”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带着疑问与不甘心地转头问迟书誉:“我就不明白了,你喜欢我什么呢,喜欢我这张脸?”

宋时衍苦笑。

他其实并不是问自己,迟书誉为什么喜欢宋小鱼他很清楚——因为这张脸,因为周身的气质,因为他是宋时衍。

可是为什么喜欢宋时衍呢?

但凡迟书誉把宋时衍当做一个稍微要好一点的朋友,他都敢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告诉迟书誉,他就是宋时衍。

迟书誉松开了抱着宋时衍的手,犹豫了一下:“我还不敢跟你说。”

现在都躲他躲成这样了,要是让宋时衍知道,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就对他有意思了,还不离他远远的?

迟书誉可不敢说。

宋时衍:……

他实在没什么话讲,真的很搞笑啊,他好不容易变成人,就这么莫名其妙成了自己的替身?

果然是因为喜欢宋时衍,才对他这么亲近啊。他气笑了,甩开迟书誉的胳膊,往医院门口走。

一切的逃避都会引发吵架和感情不睦,迟书誉痛定思痛,决定这次最后一次骗宋时衍。

下次一定不会了。

然后他一边追上去,一边道:“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宋时衍脑子也疼,心口也疼,头也疼。

疼着疼着,他觉察出了几分不对来,怎么头那么痒,要长耳朵了吗?

第32章

行了,扯这些扯那些都没啥用了,首要的是藏好他的耳朵……

光天化日捂着头跑也太奇怪了,宋时衍加快脚步,迟书誉跟他跟得很紧。

他这副身体什么时候变回去,他还没摸清,这颗糖坚持了还没有十二个小时。

对了,他自己还带了糖!

宋时衍从口袋里摸出了糖,囫囵拆开往嘴里一塞,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由于这眉头燃得太快,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宋时衍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每次吃这个糖都要晕一会。

他的头开始疼了起来,宋时衍皱起眉头,嘴唇微微抿着,摇摇欲坠差点原地晕过去。

他无奈地想要扶住墙,迟书誉眼疾手快地走上前,扶住了他。宋时衍虚弱地歪倒在他的怀里,闭眼前还在想,千万不要变回猫啊。

迟书誉接住他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甜味,很熟悉。

可是他来不及熟悉了。青年的眼皮很薄,血管也薄,紧紧闭上的时候,本来就白的脸毫无血色,简直像是死掉了一样。

迟书誉一边揽着他,一边扯开他的口罩,慌忙地探他的鼻息,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揽着宋时衍的手臂却是稳而有力的。

小青年的呼吸平缓,不像是出事的模样,大概就是低血糖,或是方才遇到的事太激烈,给吓晕了。

他抱着宋时衍坐在医院长廊的座椅上,安静又迷茫地盯着宋时衍的脸。

还好,还好只是晕倒了。

还好,还好宋时衍还在他身边。

他的洁癖好像消失了一样,攥着长椅扶手的手泛了白,牙咬唇,几乎咬出了血色。

他以为,自己最慌的时候,是看到宋时衍满身鲜血地躺在那里的时候,却不想,他每每受伤,每每双眸紧闭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也那样的慌张。

他想握紧宋时衍,想把他关在自己身边,可宋时衍总不肯相认。

迟书誉不敢逼他,也不想逼他。

可是他很怕,很怕午夜梦回再想起来,此时已成回忆,很怕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浮云和幻想。

命运太眷顾他,以至于让永埋地底的人重新活过来,命运又太不垂怜他,连句准话都不肯给他。

宋时衍的身体如何,能不能一直活着,会不会哪天又离开了,他一无所知。

他只能守着空茫的幻想和一事无成的当下,去亲近他,靠近他,多爱他一点点,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他的愧疚一样。

迟书誉偏开头,压抑住眸中焦急泪色,右手食指轻触宋时衍的睫毛。

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像轻薄的蝶翼,又像是一扯就断的草叶,连碰也不敢用力。

宋时衍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的鼻子很漂亮,鼻梁挺高,而唇也是极秀气的。那唇形饱满圆润,迟书誉忍不住蹭过去,终于在最后一秒找回了理智,收回了手指。

宋时衍清醒的时候,占人便宜也就占了,他现在昏迷了,再动手动脚,就不太占理了。

他将手放到了宋时衍的肩膀上。视线近乎黏在他的脸上。

他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一点一点描摹着宋时衍的轮廓,好像要将他描进心里头似的。

宋时衍可能是不舒服,嘤咛了一声,然后埋在他怀里,继续睡了过去。

好像一只猫,柔软,温驯,信任。

迟书誉心里微微发烫,手甚至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圈起宋时衍的肩膀,像哄小动物似的。

宋时衍的睡姿也乖,一动不动地窝着,睡颜恬静。

只是醒过来之后,就没那么美好了。

宋时衍一醒过来,啪叽从迟书誉怀里爬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摸自己的头发。

迟书誉看他这么精神,心放下一半,伸手揉他的头发:“没乱,很整齐。”

这是乱不乱的问题吗?

他得检查他的耳朵!

宋时衍摸完头发,放心了,满脸戒备地朝迟书誉看过去:“你没占我便宜吧?”

实在容不得他不想,这人惯会欺负人,讨厌死了。

迟书誉一摊手:“我也想啊,怕你不理我了。”

看迟书誉这个样子,应该没怀疑什么,也没露馅。新吃了一颗糖,也就意味着他多了点变人的时间,他索性往后一抵墙壁,挑起眉毛:“我饿了。”

他裤兜里那三瓜两枣可得省着花,有薅迟书誉的工夫可得好好薅。

迟书誉伸出手想说什么,宋时衍双手抱臂,挑衅一般看他:“连点饭都不给吃,还说什么喜欢。”

“哦,不是,”迟书誉否认道,“就是医院的墙上很脏。”

这人自己洁癖就算了,还得让周围的人跟着他一起洁癖!

脏……宋时衍从猫变成人之后也没很干净啊,这人抱着占便宜的时候也没想着脏不脏,宋时衍白眼翻上天。

与此同时,他的肚子叫了一声,是真饿了。

他的脸上浮现了不正常的薄红,感觉有些丢人,洋洋洒洒地迈步要离开医院,却被迟书誉叫住了。

男人表情无奈:“你好歹等我换个衣服?”

“我饿了为什么要等你,”宋时衍抿唇,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你又不请我吃饭。

迟书誉懂他的意思,从走廊座椅上站起身,随口道:“我听说南城新开了家烤肉,不知道……”

宋时衍:……

行了行了,等你就好了。

他嘴上没说话,身体很诚实地跟着迟书誉回了病房。谢织贵人事忙,早拎着保温杯离开了,病房里空无一人。

迟书誉进了卫生间换衣服,宋时衍坐在病床上,迟书誉的手机放在一旁,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沈之其给他发了消息,他并不是故意看的,但重新变成人之后,视力出奇地好。

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锦绣万里5月8日动工。”手机屏幕上也有日期。

今天是4月的最后一天,离动工的时间还有八天。

也就是说,还有八天,他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就要被拆了,还有八天,那些残存他记忆的地方就烟消云散了。而他无能为力。

宋时衍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紧接着错开视线,乖乖等着迟书誉出来。

迟书誉动作很快,不一会就换好了衣服,宋时衍抬头问他要不要出院。

迟书誉:“我的伤真的很重,我只是去吃个饭,又不是伤好了。”

那就是要赖在医院的意思了。宋时衍说了声成,耸了耸肩膀往门口走,迟书誉拿起手机扫了一眼,脸上表情没变。

“小张在医院东门等着。”迟书誉披上外套,将手机放进口袋里,对着宋时衍说了一声。

“哦。”宋时衍点了点头。只是点到一半,他的头就僵住了。

小张是去年十月份才进公司的,不光是现在的他,连以前的宋时衍都不认识小张,唯一认识小张的——是当猫时候的他。

他后背冒了一点虚汗,偷窥迟书誉的神色,发现他并未表现出意外,慌忙找补了一句:“小张是谁?”

“哦,你不认识。”迟书誉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助理,哦对了。”

他整理好袖口,抬头看向宋时衍,给他提建议:“你缺钱吗,也可以来挂个助理的名,我给你发工资。”

这倒也不必,钱谁不缺,但当助理就算了,那罐子里的糖就十来颗,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变不成人了,并不想给自己找事干。

宋时衍的手放进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一颗糖,那糖浑圆坚硬,他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还不赖,还能变几次人。

“助理就不用了,直接给我钱就行。”宋时衍摆摆手。

“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给你转账?”宋时衍上回连个口罩钱都要逃,估计身上没什么钱。

不过这小青年一向不喜欢欠别人的,迟书誉也就随口一说,并不指望他突然转性,愿意花他的钱了。

宋时衍重生一遭,早就看前世清高的自己不顺眼了,哪有上来送钱还不要的道理。

但是他没有手机,加不了联系方式,只好“哼”了一声:“我有手有脚,才不要你的钱。”

迟书誉被他“哼”,心情却更愉悦了起来,他凑到宋时衍身边,说,“我养了一只小白猫,你要不要来看?”

“你,养猫?”宋时衍没想到他提到了自己,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没养死?”

“改天请你来看看,”迟书誉提到自己家的小猫,心情更好了,“很乖的小猫。”

很,乖,的,小,猫。

宋时衍这回没翻白眼了,他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那还挺好的。”

要不是正常人都不可能把猫和人联想在一起,他还真以为迟书誉在阴阳怪气。

平心而论,就他那样整日调皮捣蛋的小猫,着实算不上乖,这大概就是铲屎官的滤镜吧。

“我不但养了小猫,我还养了很多植物。”迟书誉的话额外密,宋时衍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人毫无所觉,“就是我不太聪明,养死了不少。”

为什么莫名其妙和他说小猫还有一阳台的植物。

迟书誉在怀疑什么了吗,还是说……宋时衍将视线重新放回身前,慢吞吞道:“迟书誉,你是不是怕我走啊。”

他的声音很小,却强装镇定,低声道:“没人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这话简直是往迟书誉的心口扎,他再也忍不住,走上前,黑眸沉沉地盯着宋时衍的眼睛,握着他的手腕往前一拉。

两人的唇隔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迟书誉的声音冷怠,带着压抑不住的诘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不给宋时衍反应的机会,继续道:“为什么见到我就跑,为什么身无分文,为什么还要戴着口罩遮住脸。你能解释哪一点?”

第33章

迟书誉的语气又快又急,几乎不给宋时衍反应的机会。

但是饶是他语速再快,宋时衍却总能狡辩。

他紧张地双手贴在裤缝处,睁着一双杏眼胡诌:“你办住院的时候,用到身份证了啊。

“谁说我当时跑是为了躲你的,我就是不喜欢见人怎么了?

“戴口罩那是我柳絮过敏,身无分文……我就想不明白了。”

宋时衍后退两步,眼睛睁得更大,“就许有钱人活着是不是?”

歪理。

迟书誉方才火气上去,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可以说是口不择言了。

这会却被宋时衍的歪理讲的哑口无言。

明明没一句真话,他却每一句都无法辩驳。也不太想辩驳。

牙尖嘴利的小青年一溜烟溜出很远,身着浅色针织衫的男人跟在后面,表情宠溺又无奈。

熹微的春光落在人的身上,此时暮色四合,晚霞浓郁,夕阳西下。

两人的后头拉了很长很长的两道影子,交错在一起,寂寥又热闹。

小张开车等在医院门口,宋时衍装模作样地找了一番,被迟书誉薅着帽子拽了回去。

他把宋时衍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了进去。

宋时衍被拽的不舒服,拍了一下迟书誉的手:“轻点!”

“轻点你能跑到下一个红绿灯。”迟书誉凉凉嘲讽,“大门口就停着这一辆车。”

宋时衍:“……”

车里还有小张,他并不想跟迟书誉拌嘴,老老实实地将手放在膝盖上,偏头往窗外看。

现在时间已然不早,星星隐隐约约探出云间,四周高楼林立,车子逐渐驶出北郊,进入了另一个繁华的世界。

宋时衍一直待在北郊,很少去南城市中心玩,一来是没钱,二来也是没钱。

但这个年纪的人,对于迷人眼的富贵,总是有稀奇和向往的。他眼也不眨地看向周围的高楼,脸贴在玻璃窗上,像小动物。

迟书誉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以前捡到猫的时候,他觉得猫像人,如今遇到了人,他又觉得人像猫了。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的想法大抵荒谬,索性也不想了,只是侧倚在靠垫上。

宋时衍看景,迟书誉也看景。

有些事,有些人,讨人喜欢的地方,总有相似之处,也不算很奇怪。

小张没有沈之其那么墨迹,车速挺快,不一会就开到了南城最大的商业中心。

那地方寸土寸金,东西贵的要死,小张从来不去,对着导航找了半天地下车库,最后实在没法,请老板下了车,自己去隔壁街道找了个地方停车。

宋时衍没见过世面,仰着头好奇地看,迟书誉一把把他捞回怀里。

这小青年不感恩,反而狠狠瞪他,从他怀里挣开。

迟书誉满脸无辜:“刚刚有车,我还救了你一命呢。”

宋时衍:“哦。”

他意识到自己欺负人了,死不承认,也不面对,冷冷静静地“哦”了一声,没有下文了。

还得靠迟书誉打破僵局,他往前走了两步:“你是吃烤肉,还是去小吃街。”

“这么贵的地方,”宋时衍好奇,“也会有小吃街吗。”

别的不说,这个商业中心的价格虽然不算低,但很多南城人也会来撸一顿,逛一逛,迟书誉没想到宋时衍从来没有来过。

他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太蠢了吗?”宋时衍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说,“那当我没问过吧。”

“不蠢。”迟书誉回,“一点都不蠢。”

他继续:“是我不礼貌,商业街会有小吃街,回不回本次要,没有吃的,逛累了怎么办?”

他解释的很细致,宋时衍笑了笑,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宋家再怎么样,在南城也能占一片天地,宋北川身价几十亿,他的儿子,居然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还好他不再是宋时衍了,倒也没那么难过了。

迟书誉不知道发没发现他的不自在,神色毫无变化:“吃什么?”

宋时衍想去小吃街。

他很少,很少同什么人去吃过小吃街,江寒食不去,因为他没什么钱,向来两个馒头一包咸菜对付了,其他朋友。

宋时衍根本没有其他朋友。

想到江寒食,宋时衍就想到了小黑和迟书誉背上的伤。

他偏头看向迟书誉:“江寒食到底在干什么?”

“他包了北郊的美化市容项目——北郊流浪猫最多。”

宋时衍一听就懂。

流浪猫多,进行统一管理和喂养成本太高,找领养者也不好找,灭杀是最好的选择。

宋时衍一时间不可置信。

江寒食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很善良,善良到路上有一只蚂蚁都舍不得碾死的程度。

那会高中校园里总是有野猫,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守着学生吃饭的点准时出现。

江寒食家里穷,馒头就咸菜一啃就是一顿饭。

宋时衍有时候带零食去学校,忍不住分给他吃,这人自己饿的难受,还要给流浪猫分一口。

江寒食以前常常说,人人都看不起他,也就猫愿意听他说话了。

毕业以后,江寒食考上了隔壁市的大学,两人的联系变少了,宋时衍有什么好事,却总第一个想到江寒食。

再后来,江寒食回到了南城,宋时衍替他整了一份高薪工作,两人顺理成章地住到了同一个小区。

他那段时间抑郁很严重,怕自己想不开伤害到小动物们,一股脑把孩子们托付给了江寒食。

宋时衍谁都不相信,精神状态濒临崩溃,甚至和江寒食签了合同,每个月给他几千块钱,前提是把他的孩子们都照料妥当。

他的小猫,他的鼠鼠,他的鹦鹉。

他后来居然还后悔,还后悔不信任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还后悔和江寒食签了合同,侮辱了他的人格。

万幸,他签了合同。

但他问的不是这个。

“江寒食最后会怎么判?”宋时衍歪头,语气中没什么情绪。

“这种情况判不了多久,甚至判不了。他最重的刑罚,是故意伤害。”迟书誉冷声道,“不过我请的律师很厉害,足够他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了。”

“好。”迟书誉说的是实话,杀几只猫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又没虐杀,几只小动物罢了。

宋时衍感觉心口烧疼,说不出话来。

事实很多时候,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迟书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们去的及时,小猫没有死亡的。别想那么多了,你不是饿了吗。去哪吃?”

宋时衍道:“我们去吃烤肉吧。”

小吃街那么脏,迟书誉的洁癖肯定受不了,他不想让迟书誉不舒服。

迟书誉揽着他的肩膀,点点头。

宋时衍缩了缩脑袋。

迟书誉没带他进商场,反而是拐了个弯。

宋时衍疑惑地歪头看他。

迟书誉笑了声,让他往前走。宋时衍乖乖迈步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然后撞到了一个圆滚滚的气球上。

迟书誉扣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回一拉,直接扯到了怀里。

宋时衍“啊”了一声,眸光远远落到远处灯火辉煌的小吃街。

里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宋时衍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他欲言又止,迟书誉听懂了他未竟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想来小吃街。

“我不知道啊。”迟书誉低头,忍不住又摸了摸宋时衍的头发,笑道,“其实是我想吃。”

信你个鬼。

旁边有小丑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编气球,嘻嘻哈哈地走上来递给宋时衍。

是用长气球编的小狗。

宋时衍都二十多了,才不喜欢这种东西,他拉着迟书誉往前走,又被揽着脖子拉了回去。

迟书誉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气球小狗,往宋时衍怀里一塞。

宋时衍瞪他。

这人也不嫌丢人,明明表情没什么变化,却总带着股欠揍的意味:“我喜欢,帮我拿着。”

宋时衍拿着小狗,仔细地从头看到尾,看宝贝似的,眼睛都黏在上面了。

幼不幼稚啊。宋时衍一边看,一边慢吞吞地想。

能幼稚一辈子就好了。

他上小学以前,也是这么幼稚的。

那会宋北川还是个好父亲和好伴侣,每逢闲暇,一家人总能出去玩一玩。

宋时衍喜欢亮闪闪和可爱的东西,尤其喜欢气球,每次出去都要买。

小孩记忆不好,回忆起来也都是点滴碎片,如泡影似泡沫,稍纵即逝。

他一直是个挺幼稚的小孩。只是被迫长大。

那会,小小的宋时衍心里大概也幻想过,能不能幸福一辈子。

可幸福戛然而止了。

宋北川亏了钱,出了轨,开始家暴,脾气变得很差很差,醉酒抽烟,夜不归宿。

陈雅如被丈夫殴打,又护不住孩子,离婚又离不掉,整日以泪洗面。

她再也不会去街上买一个气球递给儿子,再也不会拉着小小的宋时衍去看琳琅满目的商品,再也不会朝着宋时衍笑了。

宋时衍想着想着,心脏疼到麻木。

他那些不堪的,难以启齿的,不为人知的童年,明明早该埋藏于记忆之中,再不为人知。

烤红薯的香气冒入鼻尖里,熏走了宋时衍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泪意。

隔着薄薄的雾气,迟书誉在朝着他轻快地笑。

“这个很好吃的。”迟书誉递到他嘴边,“发什么呆呢。”

是啊,发什么呆呢,宋时衍接过烤红薯,张开嘴咬了一口,甜的,一如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有人请全班吃了烤红薯,还给他留了一张稚拙的,明显就是故意写的乱七八糟的字条。

对啊,发什么呆呢。

他现在,幸福得要命。

第34章

迟书誉怕他吃饱了没法吃别的,烤红薯只买了一小个,宋时衍吃了一会就吃完了。

他将垃圾整理好拎着,看向迟书誉,睁着大眼表情很乖,也不说话。

迟书誉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垃圾袋,要被他萌死,问:“还想吃?”

宋时衍点了点头。

“别吃那么多了。”烤红薯饱腹,迟书誉怕他很快吃饱,两个人相处时间打折扣,编了个其他的理由,“待会想吃别的怎么办。”

“哦。”宋时衍这人贪,吃什么都得一次性吃足,今天又发生了太多事,兴致不太高,低低地回了一声,不太想搭理迟书誉。

迟书誉:“……”比起相处时间打折扣,他更怕宋时衍不开心。

行行行,吃吃吃。

他握住宋时衍的手,宋时衍偏头没好气地看他,就买一小个,怎么够他吃的!

“祖宗,咱得往回走,烤红薯在最前面。”迟书誉退让一步,叹口气,“怎么跟猫似的,一不如意就发脾气。”

嘿,他当了那么长时间的猫,染了一身坏脾气,不喜欢就丢掉好了。

当猫的时候也没见迟书誉对小鱼不耐烦,怎么现在还对他不耐烦。

“那不吃了。”宋时衍更不开心了。他不想走回头路,“待会要是还有,再吃吧。”

“好。”迟书誉随他心意,他们来的这个商业街叫盛元广场,盛元广场旁边的小吃街叫一二五小吃街。

宋时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名字,一回头看到偌大的一二五三个字,皱了皱眉:“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名字?”

天才轻咳一声,把这祖宗的头掰回来,手指往前指了一下:“你要不要吃糖葫芦。”

“甜。”宋时衍牙口不好,普通的糖吃点就算了,糖葫芦对他来说太甜了,他一次最多吃半根,剩下的只能丢掉。

“你想吃吗?”迟书誉问他,“想吃就买。”

“待会浪费了。”宋时衍摇摇头,“也不是很想吃。”

宋时衍不想吃的东西,看都不会看一眼,也不是很想吃,翻译过来就是有点想吃。

至于有点想吃,那就是该买,买回来尝尝也该买。

迟书誉不由想到他家猫祖宗,看到小鱼干的时候高贵冷艳的跟什么似的,等他一走,吃得比谁都香。

小贩抱着葫芦架,上头草莓的,山楂的,番茄的三五成串,甚至还有杨桃和苹果片。

“吃什么口味的?”

“都行。”宋时衍眨着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像杏仁,里头亮晶晶的,像糖葫芦的糖衣。

都行的意思是都想尝尝,但确实也吃不下那么多,迟书誉选了一根种类最丰富的。

宋时衍小声说了句“谢”,然后伸手要接糖葫芦。

迟书誉不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包住糖葫芦的签子,才递给宋时衍。

这手帕有点眼熟。

白色的,但是布料很旧,能看出用了好几年,一个角上绣了个橘色的迷你小猫,正缩着脑袋打瞌睡。

呃。

他好像,是确实,丢过,这样,一条手帕。

宋时衍肩膀一抖,更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这人怎么这么缺德呢,还偷他手帕。

他握着手帕的手指发紧,轻轻咬了口糖葫芦上面的糖壳,最近天冷,糖很硬,咬进嘴里嘎嘣一下,便碎成了糖片。

甜的。

他歪头看迟书誉,还是忍不住问手帕的事:“你还随身带手帕?”

迟书誉仿佛毫无所觉:“以前没这个习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

“你看这猫多可爱。”他对上宋时衍的眼睛,笑着地问他,“好吃吗?”

这是转移话题,拒绝讨论的意思。

宋时衍只好压着一腔难受,死死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手帕:“好吃。”

这两个字咬牙切齿,简直要把糖葫芦咬碎一个洞。

这手帕虽然失而复得,待会还得“物归原主”,宋时衍简直要气笑了。

他还不能笑,他还得装,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不是,凭什么啊?

宋时衍吃着吃着,又想起了那个眼熟的钢笔。

三千八百块,三千八百块,三千八百块!他辛辛苦苦攒的三千八百块,迟书誉说偷就偷,哎不是,要不要脸啊?

他当时还给迟书誉找补,觉得这人不可能拿一支钢笔,肯定是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买什么啊?

他怒气冲冲地将糖葫芦放进嘴里咬,嘎嘣嘎嘣吃了一会,吃完了半根。

还想往下吃的时候,迟书誉伸手拿过了他手里的糖葫芦:“别吃了,要牙疼的。”

宋时衍牙一点都不疼,他心口疼!

他劈手要夺过糖葫芦,迟书誉低头咬了一口,对着他刚才咬过的地方。

他的嗓音低沉,轻笑一声,逗小动物似的挑眉:“我咬过了,你还吃吗?”

宋时衍:“……”他必然是不吃的。

这茬也算是过去了,迟书誉吃东西很斯文,但又快,不一会就把剩下的几颗吃完了。

“你也喜欢吃甜的吗?”宋时衍看着他吃,总觉得不符合他的画风。

迟书誉上中学的时候,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相帅气,学习成绩好,性格不算开朗,但对人对事都很有礼貌。

工作了以后,照样是南城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冷漠沉静,哪里有这么有烟火味的时候。

“还行吧。”迟书誉收好手帕,往宋时衍口袋里一塞,剩下的垃圾装进烤红薯的袋子里,“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那当然。

宋时衍四处张望了一会,找到了目标。他指着面前卖糖人的摊子,笑眯眯:“他可以画小猫吗?”

“可以吧,你去问问。”迟书誉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很喜欢小猫吗?”

很明显的事,有什么好问的……宋时衍不理他,快步走上前。

做糖人的老头正坐那打瞌睡,案板上的糖人画了一半,糖凝固着,宋时衍凑近一看,是一只精巧的蝴蝶。

“嗨。”宋时衍毫不客气扰人清梦,问道,“糖人怎么卖呀爷爷?”

那老头被从梦乡中叫醒,先是气得咿咿呀呀骂了一串听不懂的怪话,紧接着突然愣了一下,眯起眼打量着宋时衍:“你多大了?”

为什么要问他年纪,宋时衍愣了一下。

他现在的年纪确实很奇怪。

这个问题问得宋时衍不知所措,如果是迟书誉问也就罢了,偏生这老头的态度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不太想回答,抿唇道:“怎么了?”

“李代桃僵。”老头说完这四个字,又不理人了,拿起做糖人的勺子往案板上一浇。

糖凝固了,没掉下来,老头有点尴尬地扯了扯胡子:“你没看见。”

宋时衍不明所以,见老头不追问了,放下心来乖乖点头:“嗯,我没看见。”

他这么乖乖答了,老头反而不开心了,他哼唧一声:“没看见就没看见,有什么了不起的。”

宋时衍感觉他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对这个老头很无奈:“那我看见了。”

老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憋屈,什么都往外说:“年轻人,你命不久矣。”

没意思,宋时衍还以为这老头真的是哪里来的大能,能看出他死而复生过。结果等了半天就等来一句“命不久矣”。

他就是只猫,侥幸又变了几回人,等糖果吃完了之后,还是要当一只猫的。当几天,当几年,最多也就十几个春秋,算不上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宋时衍不在乎,并不代表没人在乎。

迟书誉刚跟过来,还没说话就听到了这一声,眉眼冷了下来:“话可不能乱说。”

老头“哼”了一声:“自己的命数,旁人可干涉不了。”

他闭上眼睛不唠了,宋时衍没那么在意,依旧笑嘻嘻道:“那我想要一个小猫的糖人,可以吗?”

老头:“……”

以往的人,要是被随便说了句命不久矣,非得把他摊子掀了骂他一顿,或是刨根问底问个清楚。哪有这小青年一样,毫不在意,反倒跟他说,我可以要一个小猫的糖人吗?

他突然有了点兴趣,摆摆手让迟书誉走开,想单独跟宋时衍说几句。

迟书誉站着不动。

他浑身紧绷起来,根本做不到宋时衍那么松弛。

宋时衍明显是不信这些,而他不一样。

如若不是神鬼在世,怎么他眼睁睁看着没了呼吸的人还能从地底爬出来。

无心亦无苦。

他害怕分毫否认宋时衍存在的话语,害怕这个鲜活的人从他面前再度消失,所以他惶恐,甚至会因为一个江湖骗子的话忧心。

见他怎么样都不肯离开,正主自己又瞧不上在乎的模样。老头便不说话,只是一心画着糖人。

他像个神棍,但画糖人的手艺却过得去,不出一分钟,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就已经在案板上呈现了出来。

他用签子将糖人黏起来,递到宋时衍手中。

宋时衍要接,这老头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一千。”

宋时衍反应极快,手直接一缩。

谁理你,才不要。

他这还在拒绝呢,另外一边,机械的女声恰时响起:“xx宝收款到账,一万元。”

宋时衍立马反应了过来:你爹的迟书誉,你个败家玩意。

他的太阳穴跳了起来,想骂人。

花一千买个糖人就算了,还手欠多抠了个零。他深呼吸,将气咽下去,脑袋嗡嗡的。

“就你钱多是吧?”老头要一千宋时衍已经很不开心,这会迟书誉付了一万。他糖人也不要了,没忍住怼了他一句,转身就走。

老头拿了一万块钱,终究不好意思不办事,对着两人喊了声:“魂去身在,命不久矣啊。”

迟书誉下意识要去追宋时衍,不想理会老头的话。

老头却叫了他一声:“喂,大高个,你听到没有。”

“没用的。”老头摸了摸胡子,叹口气,“你追不上他的。”

迟书誉何其聪明,听出了老头的话外音,这老东西是憋不住了,想要告诉他什么。

他停下脚步,垂眸,语气不咸不淡,但带上了恭谨,背对着老头:“您有什么办法吗,要付出多大代价都无所谓。”

老头生了宋时衍的气,还要傲娇上一会,不置可否:“我只是个卖糖人的,他都不信我,你信我?”

迟书誉不信这些,他唯物主义了二十多年,只有对宋时衍的事,信过神佛。

万一这是真的,万一宋时衍真的快要死了,他会疯的。

他于是道:“我信。”

他信不信,老头当然看得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开始装神:“他想活下去,自然会来找我。”

老头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可迟书誉听出了他未竟的话语。

如果他不想活下去,谁都没有办法。而方才宋时衍的反应,并不像很在意生死的样子。

他为什么会回来,会选择什么时候走,到底是人是鬼,都不可知了。

迟书誉知道自己问不出别的了,抬起头望向人海。一二五小吃街的人向来很多,宋时衍早就淹没于人潮,任他怎么找寻,都看不到了。

迟书誉一阵恍惚,心口处涌起说不出的慌张,腿一软险些要跪下来。

宋时衍呢,他去哪里了?就这么短短几秒,他能去哪里?如果他就这么消失了,自己该怎么办……

迟书誉踉跄了一步,有一层阴影蒙住了他的视线,他突然看不清了。

他低下头,手里的糖人小猫睁大眼睛,微微弯着嘴唇朝他笑。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回头,有人逆着光,朝他歪头眨眼睛:“你发什么呆呢。

“我跟你说,那老头就是瞎说,我怎么可能活不久呢。”

“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第35章

长命百岁这话太满,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站起身收了摊,背着东西离开了。

宋时衍已经吃得半饱,微微有些困意。

他嘚瑟完了,便头一点一点地在迟书誉身旁犯困,迟书誉无奈:“你很困吗?”

宋时衍摇摇头:“没有没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头有点晕,刚想说什么,隔着很远看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宋时衍缓缓睁大了眼睛,眼神发紧,手不经意间攥住了迟书誉的袖子。

他的指尖发白,明显是情绪上来了,嗓音微微沙哑:“我们走吧。”

迟书誉意识到他不开心了,没追问,只是拍了拍宋时衍的肩膀,说了声好。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小迟啊,你怎么在这。”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宋时衍从骨子里畏惧起来。

他松开攥住迟书誉袖子的手,眉眼仓皇,秀气细长的眉微微蹙起,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宋北川撞上了。

宋北川会认出他吗?

迟书誉大约不太想搭理宋北川,握着宋时衍的胳膊往外走。

男人心有不甘,快步走上前,声音厚重慈祥,像一个成熟的长辈:“小迟啊,我知道你怨我,可是阿衍的事,我们也不希望看到。”

这老东西大概资金又周转不过来了。

迟书誉停下了脚步,以保护者的姿态护在宋时衍面前。

宋北川是宋时衍亲生父亲,连他都能一眼认出宋时衍,宋北川不可能认不出来。

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宋北川这个老东西,心思很重,当初办葬礼要不是迟书誉态度坚决,估计还能再拖上三个月,还用这葬礼,黑了迟书誉一个亿的利润。他对宋时衍一点感情也没有,有的只有利益和算计。

怪不得宋时衍反应这么奇怪,原来是看到了他。

跟在宋北川身后的还有两人,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以及一个年龄和宋时衍差不多年纪的青年。

那青年长得和宋北川一样,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脸上遍布疙瘩,长得叫人反胃。

迟书誉和这母子有一面之缘。

“您三位,有什么事吗?”迟书誉摸了摸手腕上的腕表,语气冷然没有感情,“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小迟啊,”宋北川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分明慈祥,语气也很温和,将手搭在迟书誉的肩膀上,“我听说你要拆了锦绣万里”

原来是为了锦绣万里的事来的。

迟书誉懒得和他掰扯,撤开半步,和宋北川保持距离,宋北川还要上前,迟书誉却一皱眉,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被宋北川摸过的衣服。

他有洁癖,平日里却不是不懂礼貌分寸的人,这动作明显不给对方面子,宋北川的脸僵硬一瞬,接着很快又化出一片笑容:“锦绣万里的房子在我名下,你想拆,还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迟书誉原本也没打算真拆那块地,很多人问过他为什么要拆,赵蔓茴甚至因此和他吵了很多次,他都没解释过。

今天宋北川也想来凑个热闹,却不看自己配不配。

迟书誉的声音很明显地凉了几度,他微微笑,留出了些许余地:“拆迁费我都会给,您要多少,到时候再谈。”

宋时衍咽了口唾沫,不对,不对。

锦绣万里的房子分明是陈雅如的,到底什么时候过户给了宋北川。而迟书誉一直要拆掉锦绣万里,怎么到现在连拆迁费之类的都没处理好。

他归根到底,也只是个市井小儿,并不懂生意场上的纷纭,也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事。

“那房子,我前些日子找人去看了。”宋北川说,“阿衍的遗物什么我也都看过了——其实家里也一直有阿衍的房间。”

“只不过,”男人笑了笑,不管身旁妻子大变的脸色,“我把阿衍养到二十多岁,总留了点什么的。”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他想用宋时衍的遗物逼着迟书誉妥协。

迟书誉不知怎么生了一股无名火,他偏头对身后的小青年温声道:“你先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我待会去找你。”

宋时衍知道迟书誉这是要赶自己走,但他不想走。

他讨厌变成筹码,他是独立的人,为什么总能成为被换来换去,当做利益的筹码。

宋北川终于注意到了迟书誉身后的人,他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时衍,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完蛋,要被认出来了吗,宋时衍的指尖渗入掌心,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他的心里还留有一些莫须有的希冀,用一双杏眼紧紧盯着宋北川看。

你会认出我吗,宋北川。

长久的死寂,久到宋时衍的心脏都紧了起来,久到他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宋北川笑了声,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迟书誉,你还真是专情,不过也真是有钱,能找到一个与阿衍这般相像的人。”

宋北川没有认出来,不过他从来也认不出来,这点微薄的无用的血缘,他早该看透的。

宋时衍咬紧唇,心放了下来,朝着迟书誉笑了一声:“那你们聊,我去前面转转。”

“真懂事啊,比我家那阿衍懂事多了。”宋北川笑笑,“但阿衍要是知道,你找了个替身,他会怎么想。”

猫的耳朵向来好用,宋时衍朝天翻了个白眼。

替就替呗,他能怎么想,在天上想呗。

他自己溜得快,好奇心却还站在原地,小青年躲在街角,仗着自己耳朵好用,偷听他们的谈话。

可宋北川学聪明了,他先是将妻子和儿子赶走,接着压低声音,对着迟书誉说什么。

宋时衍只能看到迟书誉的背影,看不清表情。

但他猜迟书誉应该没搭理宋北川,他没兴趣再看,托着下巴蹲在墙角等迟书誉。

等着等着,迟书誉没等来,等来了宋夫人和宋时林。

宋时林就是宋北川和新夫人的孩子——长得和宋北川很像,年纪又和宋时衍差不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漂亮的中年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嗓音冷怠,透着些许尖酸:“你是陈雅如的孩子?”

“陈雅如?”宋时衍本不想搭理她,这女人既然提起了陈雅如,的确是找茬来的。

宋时衍和宋北川一点都不像,他最像陈雅如,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他只是简单重复了一下陈雅如的名字,就错开视线,不说话了。

“问你话呢。”女人留着很长的指甲,指甲鲜红,一副贵太太的模样,“你是陈雅如生的?”

宋时衍脑壳疼,无声地避开了她的触碰:“我可不认识什么陈雅如。”

他感觉被冒犯,皱着眉抬头看宋太太:“您有什么事吗?”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周琼提起陈雅如,还总是那么不体面。

宋时衍实在忍不住,怼了回去:“迟书誉跟我说过,陈雅如是宋北川的前妻。

“不过他们都离婚十五年了,你还这么介意啊,宋,太,太。”

他把宋太太三个字咬的极重,像是放在唇齿间碾磨完毕,才乐呵呵:“话说您儿子,看起来应该不止十五岁吧。”

宋北川出轨的事不是秘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只不过宋时衍不在乎那些,凉飕飕地看了眼宋时林。

宋时林当即脸就绿了,想要一拳打上来。

宋时衍偏头一躲,突然感觉耳朵有点痒。

他站起身来,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朝着宋时林摆了摆手,快步离开了。

宋时林看样子想追,却被宋太太一把拉住了:“以后再说,今天迟总还在呢,别闹得太难看。”

她看宋时衍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长得实在太像陈雅如,但年龄又很小。

陈雅如和宋北川离婚不过十五年,怎么会有个十八岁的私生子,这事她非查清楚不可。

宋时衍的否定对她来说就是狡辩,要是宋时衍知道她在想什么,非觉得这女人疯了不可。

宋时衍溜出一二五小吃街,头上越来越痒,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监控,果不其然,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猫耳朵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