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画像
其实纽约也不错,因为这里会下雪。
作为中国南方出生的小孩,罗心蓓很少见到能把地面厚厚下满一层的雪。
作为美国西海岸出生的小孩,艾莎也没有见过。
气象预报的那场暴雪,在新年夜港口凌晨的那场烟花秀中缓缓飘下。
一场雪,航班与火车全部晚点。
新年的第一天,曼哈顿银装素裹,树枝挂满了白雪,车全都像开了慢倍速似的慢慢在马路上滑着开。
“慢点慢点。”
罗心蓓紧紧牵着艾莎的小手。
黑色长筒靴的高跟稳稳地踩下人行路边缘下方的马路,罗心蓓把lv印花围巾的一头甩回肩膀上,她全心全意扯着一看到雪花就兴奋地蹦蹦跳跳的艾莎,让她老老实实地跟着她一起穿过马路。
天空阴霾密布,还断断续续飘着零星的小雪。
雪花粘在黑色羊毛贝雷帽上,那头黑色卷发随着罗心蓓小步急走的步速在肩后一弹一弹。
推开日式料理店的厚实沉重的玻璃木门,门后的铃铛叮咚响起。寿喜烧暖融融的汤底香气扑面而来,店内忙着干活的主厨与店员们全都看向了门口方向。
“(日)欢迎光临!”
薛淼的航班迟了两个小时才落地,原本约好的午饭变成了下午茶。
再忍忍,没准就可以直接当晚餐吃了。
收到薛淼的短信后罗心蓓与艾莎还有戴安娜喝着麦茶又等了快30分钟,店内那句异口同声的「欢迎光临」才迎来了风风火火带着一身寒风冷气出现的薛淼。
“Elsa!”看见艾莎的第一瞬间,薛淼在卡座入门的围帘下就举起了双手。
“你怎么长大这么多呀!”薛淼夹着嗓子跑了过来。
还没与罗心蓓打招呼,薛淼捧起了艾莎的小脸。
“叫姐姐~”
罗心蓓笑着昂起下巴:“那你叫我姨姨。”
薛淼抬起手,她用食指戳了一下罗心蓓:“你占我便宜!”
“是不是呀Elsa。”薛淼低下头,她看着正坐在罗心蓓身边仰头看着她的艾莎,眯起一个笑脸,“你还记得我吗?”
和艾莎那张嫩嫩的小脸对视一秒,薛淼憋出一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经典名言啊。
但是张嘴就只有这句了。
虽然只有半年多没见。但是艾莎一共才两岁半呀。
服务生在罗心蓓与薛淼见面的聊天之间送来了罗心蓓已经提前点好的食材,她跪在榻榻米上,用夹子夹着雪花和牛在锅中煎出肉气。
只用了十分钟,艾莎就和薛淼熟悉起来了,她一个劲儿跑去薛淼的身边,把她的巨峰葡萄软糖塞进薛淼的嘴巴里。
“好了,好了。”薛淼被逗得不行了,她嚼着糖,把艾莎还想塞进她嘴巴里的小手推回去,“谢谢艾莎,但是我现在要准备吃饭饭了。我们一起吃饭饭,好吗?”
“你今晚住在哪呀?”罗心蓓伸手把艾莎勾了回来。
“哦,我住你家呗。”薛淼嚼着糖口齿不清地说,“我就在NewYork待一晚。”
“其实我是从剧组里面跑出来的。”她哼哼一笑,把手肘抵在桌边撑着脑袋,“好莱坞最近在罢工了,趁着没活我今天来找你玩一天,明天中午我就得回去LA了,我电脑上还剪着片子呢。”
“我家?”
脑海中蹦出了薛淼与某人面对面时的震惊。
罗心蓓赶忙摇头:“别了,你都来纽约了,我当然得带你住好的呀。”
“罗老板发大财了啊!”薛淼笑着扬起了眉毛。
手中的生鸡蛋停在了陶碗的边缘,她看了一眼罗心蓓身边的那个白人女人,这才想起来问,“你换保姆了?”
她记得罗心蓓之前给艾莎请的是一个越南裔的保姆。
个头不高,但是人不错。
罗心蓓故作姿态地点点头,她顺着薛淼的那句发大财的话说:“赚的太多了,又多请了一个。”
她开了这个玩笑,自己先噗呲笑起来。
“嘿。”罗心蓓转头看向服务生,“请再拿菜单过来。”
本着发财了就要带朋友吃好喝好住好的想法,服务生再带着菜单来到卡座时,罗心蓓把菜单推给了薛淼。
“想吃什么随便点!”在这家人均890美元的日料店内,这句话可真的是有点财大气粗了。
“哈哈。”薛淼捧着菜单直笑,“看来这NewYork是真的赚的多呀!”
“随便吃点就行了。”薛淼在菜单上各个都是两位数-三位数的菜品上找着一些不太贵的菜品。
她还是不舍得花罗心蓓的钱。
毕竟她自己带着孩子,还与她爸断绝了关系。
就算她再有信托和高薪工作,但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纽约。
艾莎也在慢慢长大。
每天都是钱。
“没关系。”罗心蓓摇头,她抱着艾莎,傻笑着看着薛淼那张被锅气弥漫的脸庞,“我们想见一次真的不太容易。”
留学生就这点不好。
大家天南地北的在美国遇见了,成为朋友。所有的故事只留在美国这个陌生的国度。
毕业之后,四散离去。留美的忙于工作,没法留美的就得回国。
一旦离开,从此人生各自开始走向另外的道路。
朋友们只会见一面就少一面。
罗心蓓知道薛淼怎么想的,她索性直接替薛淼多点了8盘A5雪花和牛与海胆和鱼子酱。
温暖的室内,玻璃窗上蔓延了一层白色的雾气,隔绝了窗外曼哈顿的冰天雪地。
冬天不想吃冰冷的刺身了,罗心蓓又点了一整套的烤鳗鱼。
服务生给薛淼的和牛鹅肝生食鸡蛋拌饭中刨了黑松露,继续跪在榻榻米上照看着被炭火烤得卷曲的鳗鱼。
热乎乎的食物,温得热乎乎的柚子酒。
还有罗心蓓与薛淼凑着脑袋一起说了好半天关于田一诺的“坏话”。
这种明明在之前总是并不在意的小事,现在却在罗心蓓怀孕以及朋友们毕业之后,成为了令人在这顿饭尚未分离之前就开始怀念的快乐。
“Harry去英国当HarryPotter了。”薛淼的脸颊被柚子酒与锅气熏得粉扑扑的,她吃嗨了,也喝有些醉意。
薛淼捧着脸颊,她给田一诺哇啦哇啦发了好几条‘骚扰短信’。
冬季的白日过于短暂,过了午后,咻的一下就变成逐渐进入夜晚的暗蓝。
放在桌上的手机迟迟没有响起来电。
心中像悬了一个钟摆,反复惦记着这件事,已经到了有些不安的地步。
罗心蓓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手掌抹开玻璃上的一片白雾,掌心融化了雾,抹出一片朦胧的水迹。窗外,曼哈顿又下起了雪。
柚子酒喝到了第二瓶,薛淼已经开始醉到大骂剧组的死白男导演了。还好她用的是中文,罗心蓓捂都捂不住她的嘴。
服务生自顾自地放下了三份橘子冰沙与一份橘子果冻,她收起盘子,跪着向后滑了一大步后起身离开了榻榻米。
下午16:41,放在桌角上的手机终于响起了来电。
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号码,罗心蓓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照顾艾莎吃橘子果冻的戴安娜。
“我要去卫生间。”她对戴安娜说。
她不是不知道为什么郑非只许让戴安娜跟着一起来。
因为他认为曼迪和她是一伙的。
他得让戴安娜来瞧瞧她的朋友是男还是女。
樱花勺子舀着橘子果肉,戴安娜看着罗心蓓起身离开了榻榻米。
视线在那位年轻叛逆的夫人背后落下的围帘收回,戴安娜继续认真地喂着艾莎吃着橘子。
餐厅的卡座门口各自只用围帘遮挡着,走廊上飘着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越过走廊上正在往别的卡座送餐的服务生,罗心蓓接起了电话。
通话接通的第一秒,雅各布停下了脚步。
“嘿。”
雅各布仰起头。
头顶上方,斜插在墙壁中的星条旗被风吹卷得呼呼作响,他看着路灯下密集的风雪飘过那抹红蓝白交织的旗帜,嘴角又陷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拘谨。
罗心蓓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她谨慎地看着是否有人跟着她。
“你在哪儿?”
在哪儿?
雅各布闻言转身看来看去。
视线穿过漫天的鹅毛大雪,在寒风中逐渐眯起。
“呃,在一根路灯下。”雅各布说,他对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费解地皱起眉头,“旁边写着西34街。我看到你说的那家日料店了。”
罗心蓓点头:“好。”
卡座内的围帘没多久就被掀开了,戴安娜转头看向门口。
胡乱看了一眼坐在榻榻米上的戴安娜,罗心蓓看向了薛淼。
她正醉得只能用手拖着脑袋了。
“薛淼。”罗心蓓在竹筐中捡起围巾帽子还有斗篷,“我去便利店给你买点醒酒饮料吧。”
“醒酒——”薛淼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她眯瞪着眼睛坐直了身子。
“薯片——”薛淼的食指晃晃悠悠地指着门口,“买点,薯片!”
“哦,好。”罗心蓓点头。
围巾随便挂在了脖子上,罗心蓓戴上贝雷帽。
“艾莎。”罗心蓓看向艾莎,她故意用英语说,“妈妈去便利店给雪莉买薯片,很快就回来。”
戴安娜捧着果冻,她对着罗心蓓这幅打算独自离开的架势有些不知所措。
“夫人——”
罗心蓓飞快穿上外套:“请照顾好艾莎与雪莉,我只是去便利店一趟,别担心。”
纽约就要天黑了。
手机跳回了结束通话的界面,鼻尖吸了一口纽约刺骨的冷气,雅各布把手机塞进了棕色格子羊绒夹克的口袋中。
双手抄着外套的口袋,他抬起头,眼看着雪花在路灯的灯光下一片一片地飘落。
瘦高的身影利于路灯一旁,在路边,与路灯一起坚定地淋着暴雨一样的雪花。
“嘿——”
面前的声音与寒风一起飘进耳朵,仰望着这座被高楼占据的城市的视线,缓缓凝固了一秒。
雅各布收回了视线,他站在原地,看着一个女孩在雪花中凭空出现在他的前方。
她距离他有两米之隔,雪花正疯狂地飘过他们之间巨大的隔阂。
路灯的灯光只碰到了她的一丝边角,她背对着灯光,准确无误地看着他的方向。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斗篷,肩膀上围着白色印花的围巾,那头长发剪短了一些,头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
靴子的高跟向前迈了一步,罗心蓓就在此站定。
视线穿过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上一秒,明明还是加州粉色的傍晚。
“雅各布。”
罗心蓓笑了一下。
她看着雅各布,他正站在路灯下,从上到下被路灯照得像一张曝光的照片。
被就这样规定的距离,他们谁都没有打破。
哪怕这样,雅各布无法彻底看清罗心蓓的模样。
“啊——”喉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雅各布仰头,他看了一眼天空。
他再次看向罗心蓓时,咧嘴一笑。
口中冒出团团白雾,越过被冻得发红酸涩的鼻尖,飘进无边无际的大雪。
“纽约很冷,对吧?”雅各布笑着说。
他看着他这句开场白,把她逗得笑了起来。
嘴角抿起笑意,罗心蓓点点头:“嗯。”
原本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头,却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些沉默。
罗心蓓抿了抿嘴唇。
“最近过得怎么样?”她语气轻快地问他。
雅各布拧起严肃的眉头,他耸起肩膀。
“还不错。”他点着头说,“上学,聚会,电影。”
“瞧。”雅各布吸了一口气,他带领着她转头看向身边,“我们还来纽约看演唱会了。”
他有些骄傲地耸肩:“一切都很正常。”
罗心蓓点头。
“是啊。”她又笑了一下。
空气又在这段对话后陷入了沉默。
他们分立两边,看起来就像是无意被大雪留在这里对着大雪抱怨几句的路人。
心中暗自揣摩了几句接下来如何才能让对话不太干的对白,雅各布看了几秒罗心蓓。
“你看起来像一个纽约人了。”他笑着看着她。
“我?”罗心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拜托。”雅各布歪头笑,“见面总要夸夸对方有哪些变化吧。”
原来是这样。
罗心蓓认同着点了点头。
“那你也比之前变化很多。”她说。她看着雅各布的模样,“嗯——你的头发长长了,衣服穿得比夏天厚多了。”
雅各布被逗得做了一个差点晕倒的姿势。
“行。”他高兴地接受了,“那就勉强也算一个变化吧。”
唇间飘出一股白雾,罗心蓓笑得眯起了眼睛。
“你吃过晚餐了吗?”她问,“我请你吃晚餐吧。”
“哦。不用。”雅各布很快摆手。
“呃——我的朋友们还在等我。”他说。
“啊。”雅各布低头,他想起来自己该做的事,赶忙拿下挂在肩膀上的背包。
不知道是因为冷风而颤抖的手,还是因为见到她时所以才会颤抖的手艰难地捏着背包的拉链。
雅各布打开包,他抽出了一直放在包中的画像。
画像拿在手中时,雅各布抬眼看向了他与罗心蓓之间的距离。
靴子在原地犹豫几秒,踩进了纯白无暇的雪地。
靴子在雪上向前留下了一串脚印。
“给。”雅各布把画递给罗心蓓。
那只手仅一会儿就在风中吹得泛红,手握着一个卷起来的长条的纸卷,连带着纸卷一起微微地颤动。
“礼物。”雅各布说。
她抬起眼睛时,他终于看到了她那熟悉的眼神。
温和、恬静。
像傍晚沐浴着余晖的玫瑰。
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样。
让他无法控制地沦陷。
对着这个礼物,罗心蓓慢半拍才伸出手。
手在纸卷的末尾接过,把纸卷握进掌心。
它的表面包裹了一层塑料,也被风吹得冰凉。
“记得吗?”雅各布注视着罗心蓓的眼睛,“那天下午,我对你说,如果明天不送你拿铁,我会送你点别的。”
他对着画,扬了一下下巴。
“就是这个。”
手指捏着捆住纸卷的丝带,罗心蓓打开了这份礼物。
一幅画。
它是用水笔画的,有些像古早日系动画的风格。
“这是我吗?”她好奇地看着画像中的女孩。
雅各布反问:“不像吗?”
对着画像,罗心蓓摇了摇头。
“她太漂亮了。”她说。
雅各布轻声笑了起来。
他摇摇头,不认可她的话。
“你就是这样的。”他说。
对着画像安静地欣赏了几秒,罗心蓓抬起头。
“雅各布。”
“嗯?”
罗心蓓诚恳地微笑:“谢谢你。”
雅各布不解:“什么。”
“拿铁。”罗心蓓说,她笑着举起这幅画,“还有这个。”
罗心蓓的话,雅各布只是笑。
他歪着脑袋看着她,没有说话。
“哦。”雅各布恍然回神。
“我得走了。”他用拇指指着身后,“我朋友们还在等我。有男有女,你知道,我过得还不错。朋友很多,每天都玩得很开心。所以——”
手“啪”的一下落回身边,慢慢在身边摸索着明明心知肚明在哪,却有些找不到的口袋。
“再见。”雅各布对罗心蓓说。
罗心蓓点头。
“再见。”
视线深深地盯了女孩一秒,雅各布转身离开。
靴子踩进刚刚走向前的脚步,把脚印踩得一团糟。
看着前方纽约的雪夜,雅各布走了两步,喉间咽下一口干涩,他又转身回到了原处。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见面的机会。天知道我有多需要这个。”站在罗心蓓的面前,雅各布无奈地仰头笑了一下。
“罗丝。”雅各布说,“不管发生什么,如果你需要,我永远都会乐意帮助你。”
“但是我希望我永远等不到你对我说你需要我。”他摇摇头,“我希望你幸福,还有艾莎。”
话说到此,雅各布又扯出一个笑容。
“再见。”
最后看了一眼罗心蓓,雅各布转头就离开了这里。
靴子蹭着地面的雪花,艰难地迈着沉重的步子。
雪花落在脸颊,像谁的指尖戳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雅各布抬起手,他胡乱擦了一下脸颊。
“天啊。”雅各布兀自嘀咕了一句,“纽约可真冷。”
他抬头,吸吸鼻子,加快了步伐。
高跟靴立在原地,扁平的鞋尖渐渐淹没在不断降落的雪中。
罗心蓓握着那幅画,她站在这里,看着雅各布一步一步地走远。
胸中吸了一口冷气,罗心蓓仰起头。
灰蓝色的天空下,看不见尽头的雾吞噬了曼哈顿的上空。雪纷纷扬扬地飘过摩天大楼之间,她低下头,眼中望进路口那盏刺眼的红灯。
车一辆接着一辆排着队地穿梭在暴雨一样的雪中,在路口就各自去了另外的方向。
罗心蓓又重新打开了手中的画。
这幅画可真不容易。
它时隔半年,才来到了她的手上。
她应该珍惜它颠沛流离的命运,但是——
看了几秒,罗心蓓掏出口袋中的手机。
手机对准画像,咔嚓一下拍下一张。
画像存在了记忆与相册之中。
最后看了一眼画像,还有雅各布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彻底走远了,脑海中那个慢吞吞的高个子的身影,被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冒雪前进的路人。
罗心蓓收回了视线。
手捏着这幅画,放在了马路边已经堆满落雪的长凳上。
雪飞速在画像上覆盖了一层羽毛般的冰晶,罗心蓓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她如释重负地吸了一口寒气,转身向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一阵寒风吹过,吹得人纷纷埋低了脸庞。
风吹了一切可以吹走的东西,画像飘进了积满落雪的路边-
【戴安娜】:【她单独出门了一段时间,要为她的朋友去买饮料。】
手机放回了椅子上。
低头拆下练拳时汗湿的拳击绑带,郑非拿起椅子上的矿泉水,他神色平常地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
水流下嘴角,滑过滚动的喉咙,一路淌进被汗水覆盖的胸膛。
胸上圣虎怒目而视,口吐獠牙,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拳室内空无一人,几个保镖坐在门外的凳子上。他们闲得没事做,小声嘻嘻哈哈地聊了几句。
一个身影来到走廊上时,保镖们直起了身子。
他们坐在原地,看着杰森拎着一张纸快步走进了拳室。
“老板。”进入拳室后,杰森看到了立于拳台上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关上身后的玻璃门,捏着手中的纸大步走去拳台边,“这是那个号码的信息。”
杰森在拳台下方,他把纸递向了上方。纸置于空气中,郑非没有很快接过它。
他慢条斯理地拧起瓶盖,抬手抹了一把汗湿的黑发。
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掉落额前,又沾上了额上的汗水。
杰森看着自己拿在空气中微微发颤的纸被两根手指捡走,它果断,迅速。好像被老鹰叼走了猎物一样。
郑非拿起纸,对着拳台上方白色的灯光,他眯起了眼睛。
【雅各布塞斯】
矿泉水瓶扔去了拳台的地板上,像个不倒翁一样摇晃几下后立住了。郑非低下头,他一言不发,把纸横过来对半撕裂。
寂静的拳室中,纸一次次撕开的声音听起来心里毛毛的。杰森站在拳台下,他看着那张纸变成了纸片。
手扬起,撕碎的纸片飘进空中。白色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像窗外的暴雪。
给薛淼在绿洲酒店办了入住,罗心蓓才带着艾莎回到了家中。
家中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穿过长廊拐进客厅,罗心蓓才看到了正站在窗前的郑非。
他已经回到家中了。
他背对着她,身穿一条黑色高领针织衫,一身肃穆阴冷的黑色,像镶嵌在玻璃上的一道影子。
似乎是在看雪。
可是百米高空外一片白茫茫,雪与雾混迹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和爸爸说我们回来啦~”罗心蓓低头笑着把艾莎推去前方。
“爸爸!”
艾莎松开了罗心蓓的手,她蹦蹦跳跳地冲郑非跑去。
郑非闻声转身。
眼瞧着女孩走进客厅时就一直冰冷的视线,在艾莎跑来前融化成了和煦的春日,郑非蹲下了身子。
“嘿——”郑非沉沉笑着。
他一把接住了艾莎。
“她没有见过雪,所以一定要在楼下多玩一会儿!”罗心蓓嗔怪地看着艾莎。
她一边脱下帽子与围巾,一边走去了郑非的面前。
罗心蓓垫脚亲了一口郑非的脸颊。
“马克,新年快乐!”
第82章 雪夜
脸颊覆盖了一抹冰凉的柔软,它像是的确因为窗外那些冷风与大雪。
嘴角缀着因为艾莎而扬起的柔和的微笑,郑非转眼看向罗心蓓。
真是庆幸。
她的脸颊因为严寒而泛着可怜的冻伤般的红色,但她的笑容却不是。
她笑得十分开心。
好像谁给她在苟延残喘的纽约中续上了一条命。
迎着郑非眼中冷冷看来的打量,罗心蓓眼中的笑意转为了不解。
他不会又生气了吧——
可现在才晚上九点半啊——
郑非收回了视线,他看回怀中的艾莎。
“爸爸——”艾莎努着小嘴搂住了郑非的脖子。
小脑袋靠在郑非的肩膀上,她乖乖地趴了一秒。
艾莎又抬起头,她吧唧一下亲了一口郑非的脸颊。
“西!年!怪!乐!”艾莎学着她新学会的这句话。
艾莎每说一个音节都得用力点一下头。
她说完了,就好像害羞似的又趴回了爸爸的肩膀上。
看着艾莎,郑非阴沉的脸色因为艾莎的这番举动而又渐渐松散。
“谢谢宝贝。”郑非扭头亲了一下艾莎的头顶。
嘴唇离开艾莎柔软的发间,郑非抬手拍了拍艾莎的后背。
“你的朋友呢?”他这才问。
他不看罗心蓓,也忽略了她的新年庆贺。
“她今晚住在酒店。”罗心蓓说。
她就等着郑非问这个问题了。
就好像因为写了作业所以不怕老师抽查作业一样理直气壮。
“在绿洲酒店,你可以看到她的信息,她叫雪莉薛。”
连答案都准备好了。
郑非闻言笑了一声。
冷意隐隐藏在笑眼之后,他看了一眼罗心蓓。
郑非仍然没有理会罗心蓓的回答,他又扭头逗起了艾莎。
“你喜欢下雪吗?”他用手指捏了捏艾莎的脸颊。
窗外曼哈顿的雪,就好像没完没了似的一样下个不停。
雪花刷刷落下,擦过玻璃,发出好像毛刷子扫着玻璃一样的细小的簌簌的声响。
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天寒地冻,室内暖气在玻璃上铺满了完整的白色水雾。
他像窗外的被雪与雾沾满的黑夜一样沉。
黑发深深枕进床榻,罗心蓓艰难地昂起了下巴。
大手环进她的腰后,它勒紧她,让她不会被带去别处。
湿热的掌心擦过皮肤,向上抹去。
像抚摸着一只中国白瓷的瓷器。
它们有着薄薄的皮肤,脆弱的骨骼。
还有空洞的内心。
手落下,拆下颈后那只手。郑非埋头不语,他抓着那只手,把它向上举起。
左手叠在掌下压着的右手手腕上,手指像最牢固的绑带,扣着它们死死向下按去。
咚的一下,心脏被重重撞击时迸发出了失重力。
窗外的雪急促落下,罗心蓓的心脏砰砰直跳。
郑非的额头抵在她的耳边,他闭着嘴巴呼吸着。
鼻尖中喷发出浓重的呼吸,每一声都像针一样刺进她的耳膜。
心脏像被一把锤子一样连续地重击着,连带着耳膜都在砰砰地跳动。
“马克——”罗心蓓终于哼出一句。
“太重了——”她小声如同啜泣。
眼前玻璃上的那片雾恢复了平静。
罗心蓓换了一口气,像疯狂奔跑后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胸腔中心脏还在突突跳着,跳得她头晕。
背部崎岖的肌肉,慢慢重新展平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停顿片刻,郑非直起身子。
右手仍然把控着女孩的双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在呼吸时像一条鱼。
用力挺起身子,雪白的皮肤下,左右两边清晰地凸显出了肋骨的轮廓。
她的嘴巴真是一个地狱。
会让人高兴,会让人生气。
嘴角微微抽动出一个冷笑,郑非低下头。
手离开床榻,在空气中滑去女孩的颈间。又像走错了路似的,越过她努力呼吸时一抽一抽的脖颈向上而去。
郑非拍拍罗心蓓的脸颊。
他头顶着床头上方的壁灯,眼睛在睫毛下藏进了一片薄薄的阴影。
“行~”他拖长了语调,语气是与冷眼截然相反的温柔与妥协。
耳边再也听不见窗外的雪声。
寂静重新回归了夜色,狂风呼呼刮过玻璃,好像一只手再试着推门而进。
壁炉中,橘色的火焰灯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着海浪一样波动的阴影。它轻轻发出噼里啪啦燃烧木柴时的音效,让人在温暖的冬夜中安心入眠。
床榻动弹几下,被子被掀去了一旁。
黑色身影经过壁炉中明亮鲜艳的火光,向着窗边走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02:02】。
灯光照亮了沉寂的眼眸,就很快消失不见。
手机翻转放在桌上,郑非闭上了眼睛。
脊背擦过扶手沙发的椅背,身子沉沉地向下陷去。
喉结在仰起的脖间艰难地上下滚动一番,咽下一口忍耐。胸腔中呼吸几下,郑非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凭借着壁炉中那一星半点的侧光灼灼发亮。
郑非坐在窗边,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罗心蓓的背影。
脑中那个属于洛杉矶的号码与信息反反复复地在心底点燃一丝火苗。
他们在新年夜还在通话。
他甚至都有些为他们感到感动了。
真是情比金坚,真是锲而不舍。
这是什么?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黑暗中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手肘搭在沙发的扶手上,郑非看着罗心蓓,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脸颊颌骨被咬紧的轮廓在波动的火光间若隐若现。
右手拇指一根根地掰过手指,骨骼间弹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她缩在一团黑色之中,只有肩头那点皮肤倒映着橘色的火光。
手指停止了掰动。
手落下,搭在扶手上。
身下沙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黑影在窗边重新立起。
郑非站起身,他拿起手机,抬步走去床头柜的方向。
手指捡起腕表与那把蝮蛇,他转身离开了床边。
双开木门打开时在房间中立即刺进了一道白色的影子,郑非走出房间,他关紧了身后的木门。
大雪呼呼下个不停,位于公园大道东66街的绿洲酒店前已经被扫了无数遍的雪。
雪堆满了酒店的道路两边,它实在太多了,于是只好被堆了一个大大的新年雪人。
原本总是崭新的红色地毯如今已经结满了厚厚一层冰晶,每过两个小时,大理石做成的台阶上的红毯就得赶紧换上一条新的。
为了防止客人们会在台阶上打滑,然后在这个快乐的新年夜倒霉地栽上一个大跟头!
凌晨两点半,酒店门前的安保在玻璃门后仰头望了一眼头顶下得越发疯狂的暴雪。
“天啊。上帝有没有说过大雪时用不用得着诺亚方舟呀。”他转头对同事开了一个玩笑。
他的玩笑刚刚把同事们逗笑了,在哈哈的笑声和呼啸的风声中就紧接着来了一串超跑发动机轰隆隆的引擎声。
“哦天啊。”
看到了那台熟悉的黑色法拉利sf90与熟悉的车牌,安保们立马收回了背在身后的双手,他们快步绕着旋转的玻璃门跑出了酒店。
“老板。”
安保在郑非下车时麻利地接过了郑非扔过来的车钥匙。
冷峻的身影大步越过车头,迎着短暂的风雪进入了酒店。
安保们目送着郑非的身影消失在了旋转玻璃门后。
在凌晨两点半,谁能想到在这个顾客最少的时间内老板会来呢。
绿洲酒店66层的专属套房内每日都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房间内弥漫着佛手柑与葡萄柚的香薰,给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夜带来了一片安抚与宁静。
皮革外套甩去床尾的沙发上,郑非扑身躺进白色的床榻之中。
被子慢慢掀起,盖在了身上。
温暖干燥的四周,郑非的胸腔中终于沉沉地降下了一声呼吸。
真是个难题。
郑非厌烦地咽了一口。
他看不到她,他就会痛苦。
他看到她,他就会想让她死。
她骗了他无数次,在第一次的时候,他就该杀了她。
不对。
在那个笼子外,他就该杀了她。
一枪下去,一了百了。
林乐乐。
还是罗心蓓。
拳头握起,绷紧了手背的纹身。
她记不住她的错,更不会改掉她的错。
天天唯唯诺诺地假装很害怕他,实则永远都不在意他。
他是真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才会留着她折磨他。
雪继续飘满了整个纽约。
清晨睁开眼睛的第一秒,罗心蓓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玻璃上的白色是雪还是雾。
脑袋蹭着枕头,她舒舒服服地滚了一圈。
身子自由地卷着被子,好像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无论怎么滚都碰不到别的什么东西。
罗心蓓睁开了眼睛。
身后床上空空荡荡的,连鬼影都没有。
他起这么早吗?
罗心蓓在被子中呆了一秒。
还是她起的太晚了?
手迟顿地摸过手机,罗心蓓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8:30。
他这么早就去上班吗?
可是现在不是新年假吗???
纳闷了一会儿,罗心蓓扔走了手机。
起床!
她要送薛淼回洛杉矶!
曼哈顿昨晚的雪太大了,马路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除雪剂融化了冰雪,被汽车暖融融的发动机变成了灰色的泥浆。
上午10:00,罗心蓓和薛淼在地铁站抱着哇哇哭。
虽然她们一开始的哭是假哭。
虽然其实她们认为:这有什么好哭的呀,又不是这辈子都不见了!
“艾莎,和雪莉说再见。”罗心蓓抓起艾莎的小手,她让艾莎冲着坐在出租车后排车座的薛淼挥挥手。
薛淼在窗口探出脑袋:“拜拜艾莎!”
“拜拜——”艾莎把小手冲着薛淼一抓一抓。
她迎着冷风,眨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薛淼要赶12:00的飞机,罗心蓓没有多浪费薛淼的时间。
她冲着出租车喊了一句让薛淼到了机场和落地以及到家后给她发条短信,然后就目送着薛淼坐着出租车离开了绿洲酒店。
“妈妈。”艾莎牵着罗心蓓的手,她仰起脑袋,“好能(冷)呀。”
冷风把艾莎头顶的白色羊绒毛和羊绒外套上的白色细小绒毛吹得像人害怕时手臂立起的汗毛。
看着艾莎浑身包裹得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羊,罗心蓓低头噗呲一笑。
“走。”罗心蓓搞怪地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地踩了几下,“我们回家~”
戴安娜被解雇了。
这是罗心蓓回家后得知的第一件事。
曼迪抱着艾莎,她怯怯地站在楼梯口,看着戴安娜提着她来时提着的那个包裹走下了楼梯。
戴安娜很冷静与平和地接受了她被解雇的消息。
她从容地与艾莎告了别,也客气地与罗心蓓告了别。
关于戴安娜被解雇的原因,罗心蓓一无所知。
她甚至问了戴安娜是否知道自己被解雇的消息。
“我不知道,夫人。”戴安娜摇摇头,她微微一笑,礼貌地鞠躬,“再见,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
在一片寂静中,戴安娜转头迈进了电梯。
她目视前方,直到电梯缓缓关合。
对着闭合的电梯门,罗心蓓沉默了一秒,她扭过头,看着楼梯上正在逐渐变小的数字。
黑发在身后猛地甩起,罗心蓓转头向客厅走去。
“你为什么要解雇戴安娜?”
通话接通的第一秒,那头的质问就像一只吱吱叫的土拨鼠。
郑非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手指慢条斯理地翻起一页文件。
他满不在意地撇嘴:“你看起来不怎么喜欢她。”
她不喜欢?
这个理由令罗心蓓难以置信。
他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这个,现在反而在乎起这个。
“可她是来照顾艾莎的啊。”罗心蓓压着声音好声好气地提醒郑非,“马克,我是否喜欢戴安娜这一点都不重要。艾莎喜欢她。而且她对艾莎也很好。”
郑非的鼻尖哼出一声嗤笑。
“为了艾莎,你能做到很多事情。”
“这是当然。”罗心蓓费解地皱起眉头,“因为我是她的妈妈。”
郑非笑:“是吗?”
罗心蓓点头:“是的。”
文件合起,郑非抬起头。
手搭在《婚前协议》文件的封面,他对着空气,嘴角扯起一丝微笑。
“那么你还真是伟大。”
第83章 度假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郑非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罗心蓓的耳边就被动结束了通话。
女佣们视若无睹戴安娜的离开,也对于客厅中刚刚一场山雨欲来般的对话没什么反应。她们一句话都不说,只有手中的洗地机嗡鸣着在地板上前进着。
环幕落地窗外的曼哈顿,天空阴沉得像是还未升起太阳前的黎明。黑色大理石地砖光洁铮亮,静静倒映着女孩沉默的身影。
被挂断电话后,罗心蓓茫然地低头看着已经回到拨号界面的屏幕。
屏幕上通话记录最上方的那个号码显示着她的备注——【MarkBrady(别惹他】。
别惹他——
从他们在肯尼亚见到的第一面开始,她就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了。
可她真的没惹他啊。
罗心蓓隔了几秒转过身去,曼迪正抱着艾莎站在沙发的后面。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好像也想知道为什么戴安娜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离开了。
看了一眼曼迪,罗心蓓郁闷地咬了一口嘴唇内侧。
她不想多猜郑非的心思了。
他本来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能管得了他。
罗心蓓抬手捋了一把头发,卷得像波浪一样的黑发又纷纷落回白色羊绒针织衫的背后。
“陪艾莎玩一会儿吧。”罗心蓓若无其事地打发了曼迪一句,“我去看一会儿课件。”
还有十几天就开学了,她最好赶紧好好预习下个学期的课。
眼看着罗心蓓的身影消失在了那面镶嵌满子弹的墙壁之后,曼迪忧伤地收回了视线。
她扭过头,看着怀里的艾莎。
艾莎低着头,她用她的小手戳着曼迪毛衣上的一颗木头扣子玩。
面对着艾莎,曼迪立刻逼自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想做些什么吗?”她学着戴安娜最喜欢对艾莎说的一句话。
艾莎转头指了一下电视。
“《随它去》!”
还以为能在今晚看看郑非的心情到底怎么样呢。罗心蓓安安静静地学了一天之后,晚上洗过了澡,她等到她抱着手中那本《至暗时刻》睡着了都没等到郑非回家。
但是第二天,家中来了两个女人,她们一起跟着杰森来的。
一个是艾莎的新保姆,她叫玛丽亚道格。她与戴安娜差不多年纪,也与戴安娜同样是毕业于英国诺兰德学院的职业保姆。
一头金发,有着很结实的干瘦。说话总是上扬着语调,好像一切事情都是很快乐的事情一样。
她曾照顾过西班牙皇室的一位公主从3岁直至14岁,最近刚刚离开西班牙。
另外一个女人是一名保镖,她叫艾米丽戴维斯。
她有着5.84英尺的身高,一头棕色长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
皮肤晒成了并不太均匀的麦色,右脸上的一道长约4cm的不太明显的刀疤。她有一双橄榄绿色的眼睛,眼睛炯炯有神,像鹰一样锐利。
身穿一身笔直的女士黑色西装,在她的西装外套下,都可以看到她有一双强壮的臂膀。
据艾米丽对罗心蓓自我介绍的是:她毕业于西点军校,巴西柔术黑带一段。曾在海豹突击队服役五年。退役后独自前往中东战场干了三年雇佣兵,回国后进入了马克布莱迪先生手下的铁翼雇佣兵公司。
铁翼雇佣兵公司作为与国防部签署订单作战的公司,她又跟随美军去叙利亚的战场待了两年。不过她不太喜欢打战了,就前往了墨西哥。
她最近刚刚在布莱迪位于墨西哥的金矿待了两年后回来。
“有丰富的极端环境作战经验与跟踪及侦察与反侦察意识。”艾米丽最后对罗心蓓介绍着自己,“请放心,夫人,我会时刻保证你与艾莎小姐的安全。”
时刻——
见到了艾米丽与玛丽亚,罗心蓓的心里迅速反应过来了。
戴安娜是因为她才被解雇的。
郑非才不在意她到底是否喜欢戴安娜,他解雇了戴安娜又弄来一个新的保姆,也没问问她喜不喜欢这个保姆。也没问问她喜不喜欢这个新保镖。
他只是认为戴安娜也和她是一伙的。
因为戴安娜昨天没有时时刻刻跟着她,这让她有时间独自外出了一会儿。
戴安娜大概说不出她独自外出的那一会是不是真的去了便利店,但郑非找不到不相信她的理由,于是直接解雇了戴安娜。
这两名女人与罗心蓓打了招呼后,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原本大卫坐着的餐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如今现在成了艾米丽的位置,而玛丽亚把自己搬进了戴安娜曾住过的房间。
玛丽亚简单收拾好了她提来的那一袋子的行李,她来了2个小时,就已经开始带着艾莎学习图画书上的英文单词了。
他又是一言不发就改变了她的生活。罗心蓓站在客厅中,她看了一眼玛丽亚与艾米丽,转头回到了房间。
手机静悄悄的,没有告知,没有询问-
【艾米丽】:【老板,夫人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
手机懒懒拿在手中,看了一眼这条艾米丽发来的短信,郑非甩手把手机扔去了面前的书桌上。
手机在桌面砸出一声沉闷的重击,撞着桌上的蝮蛇手枪打了一个转。
关于她的安静,他的鼻尖中沉下一口尽力压制的厌烦。
皮质扶手椅背对着窗外,陷入了背光的阴影之中。郑非的脑袋仰靠着椅背,他闭着眼睛,胸膛沉重地起伏着。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们在新年夜那晚到底说了些什么。
说她爱的是他,不是他?
林乐乐。
郑非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声接一声地碾进咬紧的后槽牙间。
她和那个弱鸡打了电话,还能回头软趴趴地讨好他。
他是不懂那个弱鸡一样的——男孩。有什么魅力值得她一直惦记到现在。
他上她的时候,她的心里是不是也在想着那个弱鸡。
黑色的眼睛在灰色的天光中睁开,直直盯着上方的天花板。
他们在新年夜那晚到底说了些什么。
第二天晚上,郑非还是没有回家。早上,罗心蓓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身边空空荡荡的床榻。
打开房间的木门,罗心蓓握着手机慢吞吞地穿过长廊。客厅内艾米丽已经在早上7点又来到这里进入上班状态了,女佣们刚刚抵达家中,她们打扫着家中,或是把新鲜的刚刚从农场空运来的食材放进步入式冰箱。
但是家里一大早就很热闹。杰森站在衣帽间的门口,他带着一名身穿绿洲酒店制服的女人正在从郑非的衣帽间中带走一些衣服。
杰森一共在衣帽间内带走了三件西装与衬衫还有羊绒大衣,把沉甸甸的衣服搭在肩膀上,杰森转头看到了那个站在客厅中的女孩。
她披散着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两只大大的眼睛像一只茫然的小鹿。
这个女孩,名叫林乐乐,或者罗心蓓。
她曾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让他把世界快要翻了一个遍,让他以为老板是不是因为枪伤而昏迷后的脑子里出现了什么幻觉——
但是她突然凭空出现,然后彻底在这所住宅中扎根了。
毕竟他可没见过老板会躲着谁,她是第一个。
那些模特们只要说错了一些话或者不小心惹老板不高兴后就被不再允许来到这里了,但是现在!老板居然主动离开了这里,他把房子让给了这个女孩。
其实这很好笑——
杰森想。
马克布莱迪对女人束手无策。
但是他不太敢笑。
毕竟老板与这女孩在忙着冷战,如果他不给他们面子,没准下一秒那把蝮蛇手枪就戳在他的脑门上了。
他还打算找个女人结婚呢!
再生几个孩子。
哦,孩子还是先算了吧。他始终无法忘记老板坐在那把办公椅中对着怀里那个小女孩念《豌豆公主》的模样。
还时不时放下书,签下一笔卖出军火的订单。
嘴唇用力卷进了牙关中,杰森面容扭曲地把这个笑憋回了嘴中。
“你好,夫人。”对着罗心蓓打了一个招呼,杰森赶忙就想迈开脚步离开这里。
“呃——杰森。”对着杰森那个有点像溜一样的背影,罗心蓓张开了嘴巴。
“他要去哪儿吗?”她问。
杰森不明所以。
“什么?”他茫然地把脖子向前抻了一下。
意识到是因为手上这些衣服才会引来这个问题,杰森回过神,他笑了一声,摇摇头。
“没准他明天就想好要去哪了,总之,看他的心情。”杰森耸耸肩,“我们只能这样做。”
他把最后这句话说的很是清楚,但是看着那个女孩的脸庞,他认为她可能听不懂他的意思。
如果她能让老板高兴,她就不会把他逼到要跑去住酒店了。
但是她一定是在这场感情中占了上风的,否则她现在就不会被关在这里。而是——随便美国哪个地方,只要别待在老板的眼前。
抬了抬手里的西装表示告别,杰森带着绿洲酒店的女人离开了这里。
看了一会儿杰森离开的方向,罗心蓓转头看向了餐厅方向。
艾米丽坐在那里,那双锐利得好像盯着击杀目标的眼睛瞥来,她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手机-
【艾米丽】:【老板,夫人起床了。她问了杰森你要去哪里。】-
【艾米丽】:【老板,夫人在中午与朋友打了一个电话,听起来是个女性朋友,因为她让艾莎小姐称呼她为雪莉。】-
【艾米丽】:【夫人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短信在身边手机上蹦出了提示,打破了书房内的一片寂静。
玻璃窗外曼哈顿的夜色笼罩了绿洲酒店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一片暗色,在瘦削的脸颊侧脸铺满了一层白光。
皮革椅一动不动地歪着停靠在书桌之前,郑非坐在椅子中,手搭在胡桃木书桌的边缘,他斜着眼睛,看着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方向。
屏幕中的视频按下了暂停,左下角显示着监控器记录的时间。
2024年1月1日下午16:50,那两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身处监控之中,对着对方看得挪不开眼睛。
眸色沉进了寂寥寒冷的黑夜,郑非收回了视线。
他抬手拿过桌上的那把蝮蛇。
食指就像刻进记忆中的一样,拿到枪,就把指腹扣在板机上。
郑非垂着眼睛,他捡起桌上的软布,缓缓擦拭着手中的枪身。
第三天晚上,郑非依旧没有回家。
罗心蓓是真的有点不懂了。
他到底怎么了。
她原本是想给郑非打个电话问问的,但是他那天阴阳怪气的语气,搞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总感觉他又变回了一开始的那个人。
无情,冷漠,冷血。
说一不二。
站在笼子外,没准下一秒就冲她开枪。
人性消失了99%……
算了吧。
她可惹不起他,没准他正在忙呢。
手机又放回了身边,罗心蓓向后仰躺进沙发的椅背,她撅着嘴,拧着眉头又拿起了她看了一半的《至暗时刻》。
书页翻去丘吉尔再次召开了战时内阁,电梯响起了抵达楼层的声音。
皮鞋快速踢踏着脚步迈进了客厅,又骤然刹住了脚步。
“夫人。”杰森在客厅中站定,他抬手看了一下腕表的时间,“你准备好了吗?”
手中准备翻页的书停止了翻页,罗心蓓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转过头去,看着杰森这幅风风火火似乎要跟着她的行程准备带她去哪的模样。
“什么?”
“老板让我接你去机场。”杰森放下了手,他欢快地拍了一下手,双手搓磨着掌心,他露出一个黑人牙膏一样的闪亮的笑容,“他要你和艾莎小姐去法国的滑雪度假村度假。”
度假?
然后罗心蓓带着还没有看完的《至暗时刻》和笔记本电脑,就坐上了前往法国的飞机。
在高雪维尔滑雪度假村的第一天,罗心蓓住进了一整栋独立度假别墅……
当天晚上,罗心蓓就有点服了郑非了。
他是不是掐着她生理期的时间才让她出来的。
这个大变态,脑子里除了那个就是那个。
高雪维尔除了雪就是雪,作为一名高级家政的玛丽亚,她在学校中的课程包括滑雪。
她每天都带着艾莎去玩雪。
玛丽亚与曼迪相处得还算不错,她很擅长倾听,只是在她认为该说话的时候才会轻声说点什么。
她同样把艾莎照顾的很好。
处于生理期,罗心蓓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别墅中。
她花三天时间看完了剩余的《至暗时刻》,继续在开学前预先看着下个学期的课件。
只是偶尔在中午的时间,她会带着艾莎去逛逛镇上的商店。
但是6天过去了,在罗心蓓坐着飞机从纽约离开美国再至法国的时间内,郑非没有打过电话。
他不闻不问她的一切。
最起码,他不主动来问她的一切。
或许玛丽亚与艾米丽会告诉他的,罗心蓓转头看着待在餐厅中的艾米丽。
她就像一个活体监控器。
好吧。
不管她也没什么。
她刚好能安安静静地学习,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哄着他生怕他生气。
手托着脑袋,无意识放空的视线恍然在电脑屏幕上飘远的进度条回了神。
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坐直身子,把进度条拉回了她有印象的地方。
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接着,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细缝。
再就是,曼迪鬼鬼祟祟地在门缝中探进来的脑袋。
看着那个忙于学习的背影,曼迪抿紧了她话多的嘴唇。她端着一杯热橙汁,把它放在了罗心蓓的macbook边。
“谢谢。”罗心蓓对屏幕头也不回地说。
把托盘抱进怀里,曼迪没有急着离开。
她弯着身子,把脑袋凑在罗心蓓的肩膀边与她一起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课件。
“夫人。”曼迪突然问,“你是不是被先生流放了?”?
罗心蓓转头看向身边。
曼迪的脸近在咫尺,她眨巴着眼睛,眼中充满了笃定……
“曼迪。”罗心蓓沉了一口气,“我认为你应该戒断一下你对于《甄嬛传》的热情。”
但她认为这可能有点难。
曼迪现在已经从最初的只能看越南语版的《甄嬛传》看到中文版了。
曼迪嘿嘿一笑,她什么都没有说,就跑着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回归了寂静,窗外白雪皑皑,蔚蓝的蓝天干净得像一片蓝色的丝绸。
罗心蓓托着脑袋,她迟迟没有点开课件的播放。
视线飘向了安静的手机。
谁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罗心蓓托起下巴。
在哪过寒假不是过寒假呢。
第84章 电话
黑幕撩起,郑非低头钻进幕布。
几个身影连贯而入,跟随着郑非进入了一片烟雾缭绕。
拉斯维加斯的这场拳赛即将开始,今日场内仍然座无虚席。香槟、雪茄在卡座间供不应求,服务生端着托盘,他们步速极快且平稳地穿梭在不断进场来看这场拳王争霸赛。
据说今天的拳手有一名曾是MMA的雏量级冠军,昔日冠军为了钱来打上一局,多少闻讯而来的看客抱着一种既唏嘘又好奇的想法。但大多数的观众,则依旧是崇尚暴力美学与视觉刺激的富豪们。
斗兽场圆形环绕排列的卡座重重包围着拳场中央,拳台上方led屏幕中实时下注率飞速蹦跳。拳手赛前热身,拳台上空无一人,白色明亮的灯光自上而下激烈地照射着拳台上候场时暂时的和平。
下注器一盏盏亮起,逐个刺破卡座间的昏暗。
第一排卡座正中央冲着拳台的座位空空荡荡,黑色皮沙发被投射着拳台上的一些白色的边光。
场内哨声吹响,第一次下注截止。
郑非走到了第一排卡座,他扭头看着拳台上方选手的信息,顺便情绪高涨地抬手为拳台上他的拳手们鼓了鼓掌。
肆无忌惮享受着自己的世界,脸上那股阴郁的表情终于烟消云散。郑非的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他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安心在台下入座-
【艾米丽】:【老板,夫人去餐厅了。】-
【HAPPY】:【我想你。】
这两条消息,意外地接连发来。
郑非垂眼看着手机上那个【我想你】。
她的话,几句真,几句假。
鼻尖中哼出一声冷笑。
手腕一扭,手机像打了个水漂似的旋转地扔在面前茶几上。
郑非抬手揉搓了几下脸。
那股烦闷在掌尖揉成了一团。
铃声敲响,郑非放下了手。
红蓝两方拳手撩起围栏钻进了拳台,他抬头看向了前方。
拳手们高举着拳头,即将开始一场把生死抛之身后的拳赛。昏暗中,那双眼睛中的厌倦跳跃出了一丝嗜血的兴奋。
阿尔卑斯山脉静静矗立在湛蓝的天空下,刻有爱马仕标记的马车哒哒地奔跑在高雪维尔1850海拔小镇的马路上。
马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铛,伴随着艾莎咿咿呀呀自己想到哪句就说哪句的婴语。
小女孩自己对着马车外的风景叽里呱啦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还鞜樰證裡时不时再转回头拽着罗心蓓身上的白色环保皮草外套叫一声妈妈。
这种表达欲旺盛的兴奋,从艾莎下了儿童缆车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那个咚咚咚咬冻起来”
“哦——”不管有没有听懂,罗心蓓赶快顺着艾莎小手指着的方向看。
她吸着冰冷的空气,尖翘的鼻头变成了玫瑰红色。风吹着头顶皮草帽子与身上皮草外套的绒毛,她迎着风,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那只戴着滑雪手套的小手随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前方,除了璀璨的像一颗钻石一样的太阳、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尖之外,罗心蓓什么都没瞧见。
“雪好漂亮,是吧?”
罗心蓓绞尽脑汁地在艾莎的话之中配合着她。
嘴唇与鼻尖同时冒出一团白雾,她笑眯眯地问艾莎:“你喜欢雪吗?”
其实这个问题,是她在纽约圣诞节那天下了第一场雪又到新年夜下的那场雪,再到来到这座滑雪小镇后,才是她第一次问艾莎。
“是的!”艾莎用力点头。
她兴奋的笑声在风中像一只清脆嘹亮的小哨子。
被妈妈转移了注意力,艾莎也不再絮絮叨叨她原本想说的话了。
罗心蓓拉着艾莎的手让她坐回了马车的椅子上,艾莎坐在罗心蓓与玛丽亚之间的位置,她晃荡起了被丁香紫色滑雪服裹住的胖墩墩的小腿。
马车在前面跑着,艾米丽驾驶着一台劳斯莱斯库里南紧紧跟随。
这座度假小镇遍地米其林星级餐厅,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吃了已经可以算是下午茶的午餐,罗心蓓又打包了一份柠檬冰淇淋,她打算待会回别墅后一边听货币银行经济学课一边吃。
希望她能别睡过去。
面对着窗外高纬度的蓝天与连绵起伏的雪山学习,罗心蓓都不知道是该夸风景漂亮,还是该夸她自己太热爱学习了。
呵呵。
她也是无意间才被逼上了成为热爱学习的人。
毕竟如果她现在不多学一会儿,她就可能在濒临不及格的线上了。
上个学期期末周的恐怖她还铭记于心。
但是她的国际关系课是成绩最好的一门。
原因嘛——是因为有人专门学过这个。
他帮她把那些复杂的国家关系与历史以及战争因何而起捋得清清楚楚,还帮她做了几回国际关系课的作业,让她有多余的空闲解决那些经济学专业必修课的作业。
只不过他的作业太专业了,这导致那个话痨教授差点以为她是什么天才——
手肘顶在桌子上,手掌托住了那颗无比费解的脑袋。
他那天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电脑屏幕上教授在黑板前踱着步子,电脑屏幕前罗心蓓的眼睛慢慢放了空。
因为她只想让艾莎高兴,不在乎自己是否喜欢戴安娜。他说她能为艾莎做到很多事情,她认可了这句话,所以他夸赞她很是伟大。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难道她不该为了艾莎吗?
罗心蓓脑中反反复复盘算这句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没错啊。
这个人真莫名其妙。
罗心蓓没好气地撇撇嘴。
第七日的傍晚,夕阳渐渐在雪山之后落下。
别墅中一片安静,位于一楼的那座壁炉中噼里啪啦燃烧着木柴,艾米丽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她站在餐桌前一前一后分开双腿,对着空气摆出了格斗的姿势。
拳头与手肘绷紧,提手蓄力,转身手肘压力,回砍,转下砸。
艾米丽反反复复试验着屏幕上能将人一击致命的泰拳肘击。
她必须得把手肘想像成一把尖利的匕首,瞬间就得把它扎进对手的脑袋。
敲碎坚硬的头骨。
就像老板那样。
但是据说这种来自亚洲的格斗术得打小练。
手肘在空气中砍出了几道风声,二楼与一楼楼梯的拐口处蹦下了一个小巧的身影。
眼角余光瞥到那个女孩的黑发时,艾米丽收起了手肘。
“夫人?”艾米丽站直了身子。
她整理着弄出一身褶皱的毛衣,满眼有应必求似地看向罗心蓓。
‘这个美国女人真是和他一样的狠人——’
对于艾米丽练习格斗时紧身羊毛衫上凸起的肌肉线条,以及她快得像风一样的行动。罗心蓓放慢了踩下楼梯的脚步。
“艾米丽。”软棉底的拖鞋慢慢蹭着楼梯上的地毯向下一层,罗心蓓站在了原处。
“他对你说过我们什么时候回纽约去吗?”她问。
艾米丽的那双绿眼睛头一次露出迷茫。
艾米丽双手掐腰,她仰头看着楼梯上方几秒,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夫人。”艾米丽耸了耸肩。
“好吧。”罗心蓓点头。
“给我你的信息,艾米丽。”她拿起手机,“我为我们订回纽约的机票。”
“别忙活了,夫人。”艾米丽在楼下无奈地笑着摇头,“老板说你只能待在高雪维尔。”
其实她只转达了来自郑非的一半的命令。
比如,在老板这句话之后紧接着的一句话就是:只要这个女孩一脚踏出地图上规定的高雪维尔的界地她就得面临解雇与销户……
想要搜索机票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
只能待在高雪维尔。
罗心蓓抬起眼睛。
可她马上就要开学了啊。
还有七天左右。
最后看了一眼艾米丽,罗心蓓转头向楼梯上方走去。
好吧,她自己打电话问问吧。
这里的人都和他是一伙的。
不过她的确有点好奇郑非为什么突然不给她打电话了。
他太安静了。
安静到令人诡异。
诡异到连她每天打卡的【我想你】都没有收到过回复。
她兢兢业业地在七天之内发出了七条【我想你】,然后收获了七个已读。
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之后,罗心蓓没有立即拨出。她思考了几秒,转头看向了艾莎。
艾莎刚刚结束了午睡,她坐在房间内的地毯上,自己翻着一本图画书。
那小小的身影,其中一半的血液来自那个人。
心里打算了一个计划,罗心蓓带着手机走去了艾莎的身边。
“艾莎。”罗心蓓跪坐在地毯上。
她抱起艾莎,仰着头把嘴巴靠近艾莎热乎乎的小脸蛋边,“你想不想爸爸?”
艾莎点头:“想。”
“那——妈妈给爸爸打电话。”罗心蓓偷偷和艾莎说着悄悄话似的,“待会儿如果妈妈问你这个问题,你就继续这样回答,好吗?”
艾莎点点头。
她握着一根蛋奶饼干棒,像小鸭子一样左右扭着小屁股,“好。”
眼看着那个中国女孩回到了楼上,艾米丽又兀自扬了扬眉毛。
她回过身,双脚重新分成一前一后。
双手抬起,比出蓄势进攻的手势。
平肘,转身提手,蓄力,扭身。
手肘劈进风声之中。
球杆向前撞去,“嘭”的一声,桌上台球飞速四散。
16颗彩球互相碰撞,撞击在球桌边缘,在球桌中笔直地弹射着。
五颗彩球咕噜噜滚进了球框,连连落袋。
手掌慢慢滑过桌面,郑非直起身,他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些剩余的彩球。
球杆尾部抵在地毯中,彩球在灯光下反映着光滑的倒影。
视线挑选了一颗球,郑非抓起球杆。手按回球桌,球杆搭在拇指与虎口处。
球杆尖端与锐利的眼神一起瞄准了那颗6号球。
左手蓄力,指尖前方“嘭”的一声,母球撞向了6球。球应声落袋,滚进球袋下的轨道。球桌玻璃边框上,手机也响起了来电。
郑非直起身子,他用眼睛继续挑选着下一颗球,走去了放着手机的球桌边。
拿起手机,郑非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HAPPY】。
耳边通话迟缓地播放着一声声的等待音,罗心蓓握着手机,她等着这些声音等得脑袋差点就被催眠入睡了。
她看着艾莎用那一颗小小的门牙啃咬着饼干,逐渐走了神。
在等待音响起了差不多快要二十秒后,接通时‘咚’的一声砸在耳边。
罗心蓓火速回神。
“马克——”
点开扬声器,郑非把手机放回一旁的球桌边缘。
左手拿起球杆,他俯身架杆。
“怎么。”他看着前方的11号球。
听筒中那声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罗心蓓心里懵了一下。
她眨巴了几下思考一番后仍然费解的眼睛。
罗心蓓微微向前凑了一下,她就好像想凑过去看清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似的。
“你不来法国吗?”她问。
球杆擦过虎口,蓄力打出母球。母球精准撞上11号球,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11号球越过手机,笔直撞进球袋。
“我很忙。”郑非说。
“忙什么?”罗心蓓问。
手机开着扬声器,那个软绵绵的声音在听筒中像一只小动物趴在草丛中对着他凑头凑脑一样。
郑非起身。
“你很好奇吗?”他继续挑选着下一颗球。
“呃——一点点。”对于他冷冰冰的态度,罗心蓓依然疑惑地拧着眉头,“但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要说了。”
郑非瞥了一眼手机。
她倒是对他很有边界感。
球杆竖着放在了桌边,郑非伸手拿过手机,。
“怎么样。”郑非转过身。
他倚靠坐在球桌边缘,胸膛中压下一股呼吸,他淡声问:“那里好玩吗?”
“不好玩。”罗心蓓摇头,“我不喜欢滑雪。”
听筒中传来一声鼻息一样的笑声。
罗心蓓听到郑非笑了,她心头的压力稍微少了一丢丢。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的时候,和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样可怕。
“那该怎么办?”郑非看着前方,他提起嘴角,“艾莎喜欢雪。”
哦——罗心蓓想起来了。
原来他是因为新年夜她说的艾莎很喜欢雪,所以才让她带着艾莎来到滑雪度假村。
她还以为什么呢——
罗心蓓垂下了眼睛。
“我知道你很爱艾莎——但是——”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对着空气,微微一笑,“我还有一星期左右就要开学了——”
“是吗。”
“是的。”
手机放在耳边,郑非眼中眨出一丝嘲讽。
他还以为她是因为想他所以才会给他打电话。
结果是因为这个。
通话短暂沉默,罗心蓓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向下说。
她的提醒说完了,就思考着自己是否该挂断电话了,也忘记了刚刚与艾莎约好的事情。
艾莎踮起脚,她伸着小手想要抓罗心蓓放在耳边的手机。
“爸爸!”艾莎叫了一声。
听到了艾莎的声音,郑非收起了眼中的讥讽。他起身离开球桌边缘,对着空气露出一个舒缓的笑容。
“你好,宝贝。”
那小手抓得太用力了,甚至像抢。
罗心蓓赶快把手机递给了艾莎。
“爸爸——”艾莎趴在手机上,她嘟着嘴巴嘀嘀咕咕。
她听到了郑非的声音,突然张开嘴巴哭了起来。
“我要爸爸——”
那声音撕心裂肺。
豆大的眼泪在合拢成一层的浓密睫毛间飞速滚落脸颊。
室内开足了暖气,艾莎哭了几下,小脸蛋和鼻尖眉头一起泛起了草莓酱一样的红色……
罗心蓓看傻了。
这小孩,演技派啊——
她拿着手机,不知道是该继续和郑非说话,还是该哄哄艾莎。
罗心蓓给艾莎擦着眼泪,“爸爸在家呢。”
艾莎抓着妈妈的手,她抽抽嗒嗒地哭着。
“找爸爸——”
稚嫩的哭声混合哽咽,反反复复哭着喊着这句话。
“哦。”听着艾莎的哭声,郑非放缓了语气,“你想回来吗?”
“嗯——嗯——”
艾莎抱着小手,她对着手机哭得打着抽抽。
“好。”郑非点头,“爸爸待会就让飞机去接艾莎回家。”
“好——”艾莎上气不接下气地点头。
“嗯。”郑非轻声笑,“和爸爸说再见?”
艾莎抬起小手挥挥:“爸爸再见。”
“谢谢宝贝。”郑非含着笑点头,“再见。”
凌晨12:00,猎鹰8X离开日内瓦机场,前往纽约方向。
机身上升飞进漆黑的夜色,红色信标灯与白色航行灯点点闪烁。
一杯常温矿泉水放在面前的餐桌上,空中小姐微笑着转身离开了这里。曼迪坐在罗心蓓的身边,她闭紧了嘴巴,在机舱内看来看去。
刚刚喝了一口矿泉水,罗心蓓手肘的袖子就被轻轻拽了一下。她扭过头,刚好迎上曼迪眨巴眨巴的眼睛。
“夫人。”曼迪直勾勾地盯着罗心蓓,“你好像熹妃回宫呀。”……
“曼迪。”罗心蓓微微一笑,她抬起手,诚恳地拍了拍曼迪的肩膀,“你想死的话能不能不要带上我,我马上就开学了。”
她真的庆幸艾米丽听不懂中文,或者不懂东亚文化圈中这部最火热的古装权谋。
罗心蓓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艾米丽。
毕竟她可没有在高雪维尔单独见过别的男人,肚子里也没怀着什么——
眼中飘满了庆幸,罗心蓓转头又看向艾莎。
艾莎已经不哭了,她抓着小兔子,被空中小姐逗得咯咯笑。
手机屏幕突然响起一声日历推送。
【你想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英语版)》/《灰姑娘(英语版)》即将开售。】
第85章 协议
罗心蓓离开纽约时什么样,她回到纽约后还是什么样。
8个小时的飞行,再次睁开眼睛时,是阴沉的纽约。
雪覆盖了曼哈顿的四处,似乎在她走后的几天内又下了一场雪。
中央公园变成了一片巨大的雪白,就好像橡皮在一张灰色建筑铅笔画上擦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空白。
有那么几秒,罗心蓓确实怀念了一下每日清晨从窗中就能望到的阿尔卑斯山脉与瓦蓝色的天空。
如果不开学就好了!她绝对想在那里过完冬天。
但是家中空空荡荡,某个人仍然不在家。
他有这么忙吗——
靠着沙发椅背上的后背坐直了一秒,罗心蓓转头看了一圈身后空旷的客厅。
窗外灰色的天色,停留在开满灯光的玻璃之外。
如果不是艾莎还有曼迪他们,这里简直就像建在空中的一座监狱。
罗心蓓努着嘴巴,她把视线扭回了手中的《计量经济学》。
脑子分心了一小会儿,再次看回那些函数公式时一时半会儿有些难以进入状态。
那些公式越看越烦,罗心蓓愁得叹了一口气,她闷闷地前后晃了几下脑袋,差点把脑袋像榔头一样一头栽进书上。
她真的想和数学同归于尽——
电梯‘叮咚’响起抵达楼层的提示,厨房中,烤箱显示屏的倒计时咔哒一下弹到了最后一格。
玛丽亚站在烤箱前,她还没来得及戴上烘焙手套打开烤箱拿出香喷喷的鸡蛋糕,艾莎就呲溜一下从她和曼迪的身边跑走了。
“爸爸!”艾莎像小鸭子一样嘎嘎哈哈地笑着跑去了电梯的方向。
罗心蓓也听到了电梯的声音,她闻声扭头向后看去。
几道黑色身影接连走出门厅连接客厅的长廊,皮鞋与高跟鞋在瓷砖地板上踩踏着公事公办的声响与冰冷。
在看到这个跑来面前的小女孩时,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嘿——”打头的一个金发女人好像为艾莎的出现感到很惊讶似的。
她一边摘下搭在脖子上的爱马仕围巾,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一边在脸色露出了一份惊喜与惊讶交织笑容。
女人把围巾与大衣搭在手臂上,她踩着脚上那双红底高跟鞋向着艾莎的面前走去,又长又宽松的黑色西装长裤下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尖尖的鞋尖。
“抱歉,女士。我们只是你爸爸的律师。”女人在艾莎的面前微微屈膝,她弯下腰,涂了裸色唇膏的嘴唇扬起一个客气到夸张的微笑。
“你一定是小布莱迪女士,对吗?”女人对着艾莎伸出手,“你好,我是瑞贝卡贝茨。”
瑞贝卡捏着艾莎的小手,她很是一本正经与尊重地和她握了一下。
“是的,你好~”瑞贝卡笑着对着艾莎点头。
一番礼貌的握手问候后,瑞贝卡放开了艾莎的小手,她挽了一下耳边齐刷刷垂到肩膀的金发,直起身子与跟来艾莎身后的艾米丽点了一下头。
这表示她们互相得知对方的到来与存在。
几个人就能让家中的平和宁静的气氛瞬间变化,艾莎站在那群黑衣人的面前,她仰着脑袋,抱着小手眨巴着纯洁明亮的眼睛。
他们有五个人,三男二女。四个白人与一个亚裔。他们全部身穿职业的西装套装,手里拎着黑色的牛皮文件包。
那个刚刚自称瑞贝卡的金发白人女人,她站直身子后有一种白人与生俱来的傲慢。曼迪看着他们的出现,她的眼神变得很是警觉与凝重。
瑞贝卡站在原地,她满脸轻松地环顾着四周,像是在找谁。曼迪不喜欢这些白人精英以及亚裔精英,他们自带一副随时都让她去给他们泡杯茶似的颐指气使。
趁着他们张开嘴巴让她去给他们泡杯茶之前,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艾莎抱走了。
还以为是谁回来了呢。在刚刚艾莎乱叫的那一声时,罗心蓓的心脏提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扭头看着与想象中该站在那里的人完全不同的一群人。
罗心蓓慢慢合起了手中的书,她站起身,眼神陌生地看着这些唐突出现在此的人们。
几道视线同时与沙发处那一道孤零零的视线对上,像分工明确的捕猎者们发现了一只孤独的猎物。
对着那个亚裔女孩,瑞贝卡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高跟鞋慢慢抬起,瑞贝卡带着身后的同事们一同向着罗心蓓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近女孩,她的身后是以一扇玻璃为界限的百米高空。
曼哈顿静静伫立着,放眼望去是高低起伏的大楼,大楼挤占着这座狭小密集的岛屿,找不到任何一条路。
像一座巨大的金色的迷宫。
瑞贝卡面带微笑地在罗心蓓的面前站定,她停顿了一秒,去给这个女孩心中留出一份缓冲的时间。
心中计时三秒,瑞贝卡伸出了手。
“你好,罗小姐。我们是霍伯特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是瑞贝卡贝茨。”与女孩那双微凉的手心握住时,瑞贝卡笑了一下,“负责为你与马克布莱迪先生的婚前协议。”
“婚前协议?”罗心蓓茫然地抬起眼睛。
瑞贝卡收回手,她转身接过助理安娜递过来的文件包。
“是的。”她语气十分欢快地点点头。
烤箱中蛋糕甜滋滋的香味飘遍了整座住宅,玛丽亚带着蛋糕与曼迪一起把艾莎带去了二楼。
一楼的沙发区中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过的声音。
几道视线盯着女孩手中的文件,他们都闭紧了嘴巴,耐心地等着她一字一句地看完。
【婚前财产】
在这一项,罗心蓓一扫而过郑非密密麻麻足足一整页A4纸的财产。
第二页,还是他的。
她接连向后又翻了两页。
第四页的简短,与前三页的拥挤相比简直像一个一句话的概括。
第四页仅仅有三行字。
她的婚前财产有一栋位于洛杉矶的房子,价值320万美元。一座位于夏威夷的名为【快乐心】的小岛。价值4000万美元。
一台m4宝马车。
视线在m4后面接着的那台法拉利拉法停顿,罗心蓓继续向下看。
婚前协议清楚列举了她与郑非全部的婚前财产。
然后是关于这些婚前财产以及婚后财产分配的规定。
婚前财产,婚后不分割。婚后财产,产权各自划分。
她婚后每年将会领取1200万美元婚姻赡养金,不参与布莱迪的家族信托。
纸张翻后一页,罗心蓓正要翻页的指尖与视线在这一页的白纸上停下。
《忠诚条款》
1)双方离婚,(女方)罗丝心蓓罗自动放弃子女艾莎布莱迪的抚养权。婚后诞生的孩子在双方离婚后抚养权自动归(男方)马克布莱迪所有。
2)双方离婚,(男方)马克布莱迪先生会按结婚存续时长给予(女方)罗丝心蓓罗一定补偿。补偿金额由双方协定。
3)非被动离婚情况,视(女方)罗丝心蓓罗违反与(男方)马克布莱迪的婚姻约定,视其自动放弃全部婚内赡养金,离婚后无任何补偿。并且(女方)罗丝心蓓罗应付(男方)马克布莱迪违约金,违约金由双方协定。
非被动离婚情况?
罗心蓓抬起头:“第三条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瑞贝卡恰时解释道,“只有布莱迪先生主动说离婚,你才可以分到他规定的财产。”
忠诚条款还有很多条,但是罗心蓓不想看了。
她合起了文件。
“我可以任何财产都不要。”罗心蓓对瑞贝卡说,“我要艾莎的抚养权。”
虽然她不打算再给郑非生孩子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又说:“以及婚后我生的孩子的抚养权。”
“抱歉,夫人。”瑞贝卡为难地摇摇头,她宽慰般地微微一笑,“这个不在我们今日商讨的范围之内。”
这个白人女人的语气不像是这个话题不仅在今天不在他们的商讨范围之内,甚至在美国,都不会是在他们的商讨范围之内。
罗心蓓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
“法律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吗?”
“夫人。”瑞贝卡颔首,“因为布莱迪先生的财产与社会地位与你并不对等——”
她抿抿嘴:“所以——”
拇指指尖车厘子色美甲抠着食指的侧边,罗心蓓问:“法律只保护富豪,对吗?”
空气沉默了一秒。
对着这个女孩,律师们互相对了一下眼神。
他们有些尴尬又心知肚明她说的的确是一个真理,但是又不得不假装维护着法律的尊严似的闭着嘴巴。
“呃——”瑞贝卡的双手缠握在一起,“他所承受的代价的确——”
她委婉地只说了一半,就把过于现实的话抿进了嘴里。
她原本想劝这个女孩其实这很正常,因为大部分富豪都是自私的,他们生怕婚姻会分走他们的一分一毫。
但是就她近几日听过的忠诚条款来说,她认为布莱迪先生还算是个正常人——
最起码他不会规定她几年内不许再婚——
也可能他笃定她不会离婚。瑞贝卡想。因为谁会放着只要在婚内就能享受到的金钱不要非得主动离婚呢——
密密麻麻的字母,罗心蓓看得心烦。
整份文件都是规定她能在他这里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还有离开他之后她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谁在乎他的钱。
他的协议没有给她说上一句话的份,就好像把她当作她是为了他的钱才会偷偷生下艾莎似的。
也好像她很想和他结婚似的。
他莫名其妙快要十天不见她,不回家。就是为了去起草这份文件吗。
她发出去的那些【想他】的短信真是——
罗心蓓心中一阵委屈。
他真是莫名其妙。
又不是她一定要来纽约的。
一支笔,在空气中递来了面前。
罗心蓓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那只签字笔尖利的笔尖,它闪着银色的寒光,与这份文件一样尖酸刻薄。
对于这支笔,罗心蓓重新扭走了视线。
她不要签。
魔靴酒店内,四面神像前依然香火旺盛。金器装满了瓜果,鲜花摆满了神像下的供桌。
蒲团上人来人往,接连不断地有人磕头,对着神像祈求点什么东西。
钱。
大部分是这些。
因为这里是赌场,人性的贪婪会在这里放大到极致。
站在二楼走廊的围栏边,郑非垂眼向下俯视,他看着那群人在蒲团上起来后就直奔赌场的大门。
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电梯打开后,杰森步伐匆匆地走出电梯。他轻快地甩着两只又结实又长的手臂,绕过走廊上的住客冲着他眼中那个目标走去。
在郑非身后站定,杰森看了一眼郑非看向的方向。
“老板。”杰森收回视线,他在郑非身边说,“拳场有人闹事,他说我们打假赛。”
这句话,郑非被逗笑了似的,他扭身看向杰森。
“假赛?”郑非笑了一声,“让他上去打打试试。”
杰森嘿嘿一笑。
“他输太多了,嚷嚷着一定要重来一次。”
手机响起来电,打断了郑非离开围栏的脚步。
他慢悠悠地摸出手机,脸上的笑容缓缓转为了冷漠。
“我什么都不要,我要艾莎的抚养权。”
通话接通时,罗心蓓对郑非说。
她的话音未落,电梯又响起了抵达楼层的声音。
艾米丽领着四个男人来到了这里,他们比那群律师穿得还要板正,打头的是一个白人男子,他身穿深蓝色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
他看起来有一定岁数了,头发一半都是灰色的。
“夫人。”男人在客厅中站定,他先是对于客厅中已经来到这里的律师团队诧异了一秒,转头又对罗心蓓继续自我介绍,“我们是布莱迪家族信托办公室,我叫布鲁斯罗伯茨。今天为你带来了有关艾莎布莱迪小姐的信托分配文件。”
布鲁斯罗伯茨的话清晰,准确,在空旷的四周中飘进了手机的话筒-
【艾米丽】:【老板,信托办公室的人来了。】
看了一眼短信,郑非把手机贴回耳边。
“你什么都不要。”对于罗心蓓的‘高尚’,郑非低头笑了一声。
“什么都不要,只要艾莎的抚养权。”郑非复述了一遍罗心蓓的要求。
郑非看向前方。
他的嘴角扯着一个笑,凝结成咬在牙关间的冷笑。
“因为艾莎是我的孩子,她被分到了23亿美元的家族信托以及价值21亿美元的股票,因为是我的孩子,我单独为她设置了30亿美元的信托。如果我死了,她第一时间就会得到我的全部。公司,金矿,股票,投资,赌场。这些钱能买下十个肯尼亚。所以在你嘴中,你什么都不要是指的什么?”
“艾莎也可以不要。”罗心蓓说。
她的话,又引得手机听筒那头一阵低低的笑。
“宝贝,艾莎已经姓布莱迪了。”郑非笑眯着眼睛,他站在原地,低沉的笑声咽进了滚动的喉间。
“我建议你除了签下那份协议外不要有任何认为你可以说不的想法。”郑非惬意地挑起眉头,他望着前方,语气满是温和地劝告,“我说过,罗丝。监狱,或者纽约。你自己选。”
“你忘记了吗?”他故作友好地微微侧头,“我在洛杉矶的时候对你说得清清楚楚。”
他微笑着,牙间加重了那个【洛杉矶】。
罗心蓓垂下眼睛,她尽量安抚自己沉一口气。
“马克。”
她想说她真的想过与他结婚。
她想要一个家,他示意过他们会有一个家。
但是现在,她认为他们结婚才是最错误的决定,就好像,她现在认为三年前的自己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她不该去肯尼亚,不该生下艾莎。
他们一开始就待在各自的世界好好的,现在却在这里互相折磨。
她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在选择把我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你就早该想到我们的命运会死死缠在一起。”郑非打断了罗心蓓戛然而止的话头,“而我现在就他妈的厌恶这一点。因为你是为了艾莎。”
“那你就继续为了艾莎这样做吧。”他挑衅地笑起,“反正我有的是空闲。”
他不会去弄死那个男人,也不会弄死她。
他就要好好看着她还能惦记别的男人多少年,也要让那个男人看到她永远都没办法离开他的身边。
耳边的对话像被一把刀切断一样果决,听着那片空白,罗心蓓迟钝了几秒才放下了手机。
手机慢吞吞地垂在单薄的膝头,她低着头,在一群人的注视中对着这份婚前协议发呆。
监狱,或者纽约。
这是他求婚的方式吗。
他真是没有一点感情,每次只会用威胁。
想起家中还待着一群陌生人,罗心蓓重新打起精神。
她抬起头:“我需要考虑。”
“夫人。”瑞贝卡抿着嘴摇摇头,她的眼中满是遗憾,“布莱迪先生没有预留给你考虑的时间。”
罗心蓓差点忘了她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算得上是生死仇敌。
他的脾气不好,她隔着笼子看他第一眼时就笃定了这个想法。
曾经他给她三十秒让她选择纽约或者监狱。
现在,他已经不给她选择的机会了。
拇指反复掐着食指指腹,指尖擦得手指薄薄的皮肤泛起一片创伤般的血色,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围坐在她面前的人。
他们来自美国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为美国的富豪们打着最利于他们的官司。
一想到钱与权利才是这个国家真理,这个想法,还有面前十几双看来的视线就像一座巨山一样压在心头。又让人感到自沓樰獨家諍裡己此刻是多么无能与渺小。
罗心蓓低下头,她又看着这份婚前协议。
拳头蜷缩一下,指尖轻轻抵在掌心,她却握不住丝毫的力气。
就好像她握不住艾莎,握不住任何她想保留的东西。
沉默片刻,瑞贝卡又把笔递给了罗心蓓。
罗心蓓一言不发地接过签字笔,她翻去最后一页,低头签上了她的名字。
郑非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她的名字补全了这份协议。
随便他。
‘也不该来美国的。’
看着名字在文件的末尾签下,罗心蓓握着笔,她对着那串英文放空了视线。
她还能去哪里呢。
她突然想。
她在哪里都是一无所有。
世界很大,人可以四海为家。
可是对她来说,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就只有艾莎在的地方。
婚前协议仿佛才是拉开了一段沉默的婚姻的序幕,第二天睁开眼睛时,罗心蓓对着身后空荡荡的床榻松了一口气。
他不回来也行。
她自己上学,带着艾莎。仔细想想如果婚姻是这样的,其实这与她之前的生活也没什么两样。
反正她的人生也只有艾莎了。
曼哈顿终于出了一些阳光,阳光投进巨大的玻璃窗,照射在罗心蓓手中的书本上。
白色的阳光把那些公式照得白花花的,看着令人晕头转向。
学渣的本性又蹦了出来。
俗话说,学渣的人生格言就是:今天下雨了,点个披萨庆祝一下吧~
今天下雪了,点个披萨庆祝一下吧~
今天是晴天!点个披萨庆祝一下吧~
今天是晴天。
罗心蓓扭头看着窗外。
阳光照遍了女孩的白皙的脸庞,乌黑的卷发泛着几块光斑,像钻石发夹。
对了。
罗心蓓反应过来,她前天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英文版的影票!
“我们晚上回家再吃披萨吧。”罗心蓓牵着艾莎,她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地与曼迪商量着今晚点份什么样的披萨。
冬季的末尾,百老汇仍然备受欢迎。观众们正拿着票聊着天地向着剧场走去。
“我想吃菠萝培根披萨!”曼迪讨好地趴了一下罗心蓓的肩膀。
“嘿,艾玛——是朱丽叶!”
身后几个人突然叫出一个名字。
罗心蓓闻声扭头。
她拿着票,惊喜地看向了右侧前方的一个女孩。
她抱着一束花,满头金发,脸颊上绽放着甜美的笑容。
那是朱丽叶的卡司。
她叫艾玛福布斯。
罗心蓓认识她。
臂弯中这束鲜花是被强行塞进来的,艾玛捧着这束花,她有些无奈地与影迷合了一张影。
“瞧。”来探班的查尔斯福布斯在一旁说,“大家很喜欢你。”
“是啊。我很感谢大家。”艾玛笑眯眯地把脸颊贴了贴一个新围过来的影迷。
“但是我马上就要回后台去了哦。”她对影迷们说,“我们可以在散场后见!”
“太棒了!”
影迷们激动地拍了拍手。
镜头咔嚓一下,艾玛把脸颊离开了身边女孩的脸庞。
“行。”她拍拍女孩的肩膀,“回见。”
“回见!”
“祝你顺利,艾玛!”
那头朱丽叶的标志性的金发向后甩起,绽放了一阵金灿灿的光芒。
艾玛与影迷们暂时告别,她的嘴角始终保持着那副甜美的微笑。
金发落下,飞速覆盖了纤瘦的后背。嘴角的微笑,在艾玛转头看向前方时凝固在了嘴边。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有着一头黑发,牵着一个小女孩。
艾玛福布斯与影迷合照,罗心蓓只是围观,她还蛮新奇的。
但是她不太擅长去与卡司们凑在一起合照。
罗心蓓站在原地,莫名其妙的,她认为朱丽叶正向她走来。
越过那些碍眼的人,艾玛冲罗心蓓走去。
她隔着她一段距离,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时不时有人经过面前,反复遮挡着她们看向对方的视线……
好奇怪啊。
罗心蓓看了看四周,四周只有走来走去的人,所以她确信艾玛的确是在看她。
罗心蓓看回了艾玛的脸庞。
“我知道你。”罗心蓓只好对着艾玛笑了一下,“你好,艾玛。”
“我知道你。”艾玛张开了嘴巴,她吸了一口气,压下她颤动的嘴角,“你是罗丝。”
第86章 朱丽叶
黑色的寂静,像沙漠一样淹没了斗兽场一样列座的拳场。
拳场中空无一人,拳台上方仅开了一盏灯光。白色的光赫然照亮拳台,在黑色皮面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还有几滴汗水。
或者血水。
鲜艳的红色砸进黑色的皮面,像与那面黑色同流合污似的难以分辨。
空旷的拳场中,拳击手套在皮肤与骨骼下嘭嘭击打出了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