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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心抽了一口手中的雪茄,郑非抬起眼睛看向拳台方向。

烟雾丝丝缕缕地在口中冒出,翻滚。他眯起眼睛,看着这场观众仅有他一人的拳赛。

“停——停——”

一个金发马尾辫的男人侧躺在拳台的地板上表示投降,他身穿蓝方拳手的护具,鼻青脸肿地喘息着。满是鲜血的嘴巴中汗水与血水或是口水在脸边混迹一滩。

戴着拳击手套的手杵在身边,他奄奄一息,仅凭借眼中的一条细缝看着台下的方向。

那个男人坐在台下的卡座中,他一身黑色,快要藏进了一团黑暗。他的手中拿着一根雪茄,在模糊的视线中像怪物一样闪着红光。

“操——”男人肿起的脸颊中口齿不清地流出一句脏话。

他用拳击手套撑着身子慢慢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红方拳手似乎对这个画面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用两只带了拳击手套的手互相轻轻撞击着,双脚反复踏步,预备着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的下一回合。

拳台上那一声接一声的抽气像是动物濒死前对于命运而后悔的哀嚎,郑非抬眼看了一眼前方,他收回视线,笑着按灭了雪茄。

身下皮质沙发座椅咯吱作响,他站起身冲着拳台走去。

围绕着拳台的保镖们给那抹黑色的身影让开了路,郑非抬步迈上拳台。

闲庭信步的脚步绕着圈地围绕着一滩烂泥的身子走了几步,像兽类在享受血腥前先欣赏一番自己那高超绝妙的捕猎手段。

灯光自黑色的发顶自上而下照射,从黑色西装的肩膀上渐渐铺满了宽阔的后背。

郑非在男人面前蹲下。

手搭在右膝上,像指了一下似的在膝前划拉了一下。

“我问你。”郑非笑着看着男人的颓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了一下脑袋,嗓子中咳出一声浑浊的呼吸。

除了发自内心想骂的脏话,别的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头发。头皮像撕裂了一样痛,男人顿时发出一阵嚎叫。

郑非攥着男人的脑袋,他把他的上半身像抓着一条蛇一样提了起来。

“真的。”手指逐渐加重了力度,郑非看着男人扭曲的脸庞,“还是假的?”

“真——真的——”男人在哀嚎中连连承认。

手松开那颗脑袋,男人又重重摔回地板上。

“你应该给我道歉。先生。”手掌拍走了那股恶心的汗水,郑非缓缓站起身,“空口无凭说我们这里打假拳,这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瞧。”他满眼伤心地抬手展示了一眼身后,“没人来了——”

可是现在是休息时间。

男人心中骂道。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被那个拳手打得,只能嚅动几下满口血的嘴唇。

一颗牙,吐出了嘴中。

牙混着血水蹦在地板上,只在黑色间显现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小点。

郑非看到了那颗牙,他看着它惨兮兮地掉在男人的脸边,兀自笑了一声。

喉间连连挤出沉沉的笑声,郑非心情大好,他重新在男人的面前蹲下。

“赌徒该承担自己的赌注。在我对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就该见好就收。”郑非缓声说,“但是现在。”

眼中笑意瞬时转为果决的凶戾。

“你是个骗子。”郑非语气笃定。

他用手拍了拍男人快要昏过去的脸颊,又笑了起来:“说你是个骗子,我让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男人闭着眼睛,他想:他妈的现在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

喉间咽一口血沫,男人点头。

“我——”他被喉咙间的口水呛得一阵咳嗽,“我是——骗子。”

郑非撇嘴。

他抬起头,与站在拳台一角的杰森对视一笑。

关于男人的诚恳,郑非不置可否。

他低头拿出手机。

手机点开了录像,对准了男人被拳击手套揍得血肉模糊的脸庞。

“再说一次。”郑非说。

“我是——”男人闭眼咳嗽两声,“骗子——”

嘴唇在手机屏幕后展开一个笑容。

“瞧。”郑非展开双臂,他对着男人露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笑容,“事情很好解决,先生。只要你知错就改。”

知错就改。

原本心情不错的嘴角,因为想起一个女孩而重新沉了下去。

对着那个男人,郑非收敛了眼中的笑容。

为什么她签了协议,他还是生气。

为什么她总是像一只兔子一样缩在那里。

凌厉的眼睛,看向了黑暗的前方。

拳台一片寂静,保镖们守在一旁,他们全都望着郑非的身影,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垂眼胡乱扫视了一眼混乱的地面。

郑非背过身去。

“起来吧。”他挥挥手。

在远离了拉斯维加斯的灯光之后,危险,才是这座城市的本质。

黑暗笼罩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它漫无边际,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风呼呼刮过沙漠干枯的地面,车辆经过,车轮溅起砂石,滚动进裂开的马路。

这里很少有人经过,只有那些跑长途的卡车或者旅客才会出没。

一台车闪着车头灯疾驰进越发恐怖的黑暗腹地。

车门打开,一个黑影扑通一声摔进了这片黑暗。车门关上,车立即掉头原路返回。

下午15:11,拉斯维加斯的警局闯进了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

他蓬头垢面,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台阶。

他要报警,要报警。

他被扔上了拳台打了一场拳赛,还被收走了手机与钱包,头上戴上头罩,然后被扔进了沙漠。

如果不是路过的卡车,没准他会死在沙漠里的!

这是谋杀未遂!

这绝对是!

“我要——要报警——”

靠在警局内聊天的警察们转头惊讶地看着这个脏兮兮的男人。

他就好像从土里滚了一圈似的,鼻青脸肿的,左边的眼球红彤彤的。

似乎是血。

“呃,好吧。”其中一个警察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证件拿出来一下。”

证件。

男人低头在身上摸找着。

没有。

他差点忘了他早就被收走了钱包和手机。

“操——”男人捂住脑袋,他痛苦大喊,“我的证件被偷走了。是马克布莱迪拿走的!”

“给。”

抱住脑袋的双手缓缓落下,男人震惊地看着警察手中的证件。

他的驾照,他的手机。

“马克布莱迪先生捡到了你的证件与手机。”警察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真是庆幸啊,先生。”-

【艾米丽】:【先生,夫人去百老汇了。】

艾米丽低头给郑非发了一条信息。

影迷们还是忍不住追随着艾玛的身后而去了,她们离开了刚刚合影的地方,像一小波河水一样慢慢地流了过去。

查尔斯福布斯扭过头,他顺着这些影迷涌去的方向看向了艾玛的背影。

视线掠过四周围聚的影迷们,最终停在了艾玛面前的女孩。

他认识她。

看到罗心蓓时,查尔斯饶有兴趣地把双手抄进了西装长裤的口袋。

据说她是马克布莱迪的女友。

他为了她推掉了与福布斯家差点就成了的婚约。

其实查尔斯不在意这些,最起码他不会与卡罗或是其他的姐妹们一起絮絮叨叨马克的出尔反尔与混蛋。

查尔斯的嘴角含着一抹无所谓的微笑,他抬起脚步向着艾玛走去。

作为男人,其实查尔斯很明白马克的想法。

有时候爱情的确会冲昏人的头脑,比如,他也宁愿找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先玩玩。

哪怕艾玛是他的妹妹,但他同样认为马克没什么大错。

他认为自己可比马克更洒脱,如果是他,他倒是认为妻子与女友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玩法,现在却被马克的‘刚正不阿’,把桶里的牛奶变成了一团硬邦邦粘在搅拌棍上的石膏。

何必呢。

查尔斯一边笑着,一边抬手驱散了围在艾玛身边的影迷们。

“留给她与朋友一点聊天的机会吧。”查尔斯语气温和地劝说着影迷们,“待会散场后见,我保证你们能与她多聊几句。”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并且是一个音乐剧的卡司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更奇怪了。

罗心蓓的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

“什么?”她又惊讶又尴尬地笑了一声。

面前这个亚裔女孩生动地矗立在自己的面前,比相片上更加立体。

她像是一道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后呈现在眼前的最准确的答案。

她的存在,证明了这道问题只有这个答案才是唯一的正解。

但是对于她的那份灵动与真实,艾玛扭开了视线,

涂抹了粉色眼影与高光的眼皮垂下,在剧院明亮的灯光下,闪动着朱丽叶少女般的纯洁与无暇。

艾玛没有回答罗心蓓的疑惑,她看向了艾莎。

这个小女孩与她的——爸爸一样,有着乌黑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但是她的皮肤像花瓣与牛奶这种最柔软的东西一样鲜嫩,她的黑发很长,像——

艾玛抿动了几下嘴唇。

她不情愿说出她见到的第二个答案。

“这是你的女儿艾莎。”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莎。

罗心蓓闻言低头,她顺着艾玛的问题看向了手中的艾莎。

“是的。”她不明所以,但仍然点了点头。

一个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艾莎的名字。

于是这份奇怪,在罗心蓓的心中揣摩成了沉默。

罗心蓓抬起头,她看向了艾玛。

她开始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孩或许不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用那种言不由衷的眼神望着她,又用这种眼神望着艾莎。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罗心蓓问。

看够了那个小小的、足够改变一切的结果,艾玛闻声收回了视线。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艾玛的嘴角嘲讽似地扯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你不再早点出现呢?罗丝。”艾玛向前一步。

她轻言细语,语气像是朱丽叶一样善良,“或者永远都不要出现。”

“但是你没有。”艾玛摇头,“你恰好出现在我与他最好的时间之内。”

“我可能会和他结婚。”艾玛微微昂起下巴,语气满是告知,“我们的家族对彼此都很满意。于是我们正好好的开始,打算试着向着结婚走去。”

胸脯中逼着自己吸了一口气,艾玛的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释怀。

“但是他突然改了主意。”她看向了艾莎,“或许是因为你有了他的孩子。”

“他对我说过我们不再见面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身边有了别的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理由,没头没脑,听起来就像是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每个人都摸不着头脑。”艾玛对着艾莎挑了一下眉头,“直到这个孩子出现在帝国大厦。”

“我早该想到的。”艾玛轻轻张合着嘴唇,她接连不断地呼吸着空气,瘦削的锁骨频频在白色蕾丝长裙的布料下凹陷。

艾玛抬起头,她重新看向罗心蓓的脸庞。

她细细地打量着她脸上那些属于亚洲人的特征。

柔和的五官,像水一样平和的眼神。

与他一样的黑发。

散发着淡淡玫瑰红色的脸颊。

她的确很漂亮,像一幅朦胧的油画。

她很少见过这样的女孩,她相信他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孩。

“在与我见面之前,那段时间他只对亚裔女人感兴趣。”

胸腔中又吸了一口气,艾玛轻声一笑。

“我在高中时就喜欢他了,但我的爱没有任何结果。”艾玛说。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黑发女孩眼中的错愕,“人们说平凡的女孩会更聪明一些。因为她们没几条路可以走。比如你。”

“啊——”像想起什么似的,艾玛低头笑了一声。

“你真的很聪明。”她笑着称赞罗心蓓,“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已经长到无法令人忽视她的存在了。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把她养大才会出现。”

“其实这也没什么。”艾玛无所谓地耸肩,“一个孩子而已。他们最终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不是一夜情的女友。”

嘴角的笑变成了傲慢的挖苦。

“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罗丝。”艾玛的脸上像绽放出一朵玫瑰一样绽放一个璀璨的微笑,“祝你早日成为马克布莱迪的妻子。再见。”

“祝我演出顺利。”她撅起嘴,“虽然这次的纽约,我大概收不到他送的玫瑰了。”

艾玛转过身,她笑着看了罗心蓓最后一眼:“而我居然还嘲笑过他的玫瑰。”

心跳从平静蹦跳成了令人难安的速度,罗心蓓站在原地,她听完了这个朱丽叶对她诉说的一大段话。

她看着她那张像从书中走出来的朱丽叶的模样,一时间还以为她在对着她演什么剧本。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她的口中听到了郑非的名字。

被查尔斯驱散后,影迷们围在远远的一旁。她们眨着好奇的眼睛猜测着艾玛与朋友到底聊了什么。

直到艾玛离开这里。她们又高兴地挥着手祝她演出成功。

金发在面前的空气中甩起一股浓郁的脂粉与百合花香,旁观了两个女人之间完整的对话,曼迪的脸上的表情如今比罗心蓓还要震惊。

“夫人——”曼迪呆呆地看向罗心蓓。

她想问,那她们是该回家还是该继续待在这里看完一场音乐剧。

夫人的脸上平静地像是被艾莎冰雪魔法冻结了一下,只有她那双明显睁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全是一头雾水。

曼迪好奇夫人是不是没有听懂这些话。

她希望她听不懂。

因为这个白人女孩看起来与那位冷面的先生之间有什么秘密的关系。

就好像脑子还在加载信息量所以暂时还没什么结果一样,罗心蓓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看着朱丽叶的背影消失在一群人影之后,才想起曼迪刚刚似乎叫了她一声。

“嗯?”

罗心蓓看着前方,她回应了一声曼迪的呼声。

“我们要回家吗?”曼迪观察着罗心蓓的侧脸。

回家?

罗心蓓回过神来。

眉间笼罩着一股疑惑,她低下头,看着手中拿着的影票。

金灿灿的,是新年限定的门票。

高跟靴向前迈去,罗心蓓牵着艾莎向楼梯走去。

她忘记了回答曼迪的问题。

这部英版罗朱实在太受欢迎了,趁着新年,剧场里面座无虚席。

艾米丽与曼迪跟随在罗心蓓的身后,她们仍然按照原计划去看完这场音乐剧。

戏剧在下午15:35准时开场,灯光逐渐消失,观众席中沉浸在了一片暗色。

曼迪再也没办法观察夫人的脸色了,她只能瞧到她那张沉静的侧脸,还有眨动的长睫毛。

她看起来很正常。

虽然曼迪认为在听了那个女孩的一大堆话后,夫人的反应并不正常。

但她还是保持了作为家政行业最该遵守的原则——少打听雇主们的秘密。

黑暗与暖气像一次次拂过面颊的薄纱,黑色的眼睛在舞台散发出的一些偏光中,只残余一点星光般的光点。

它也像星星一样。

一眨,一眨。

视线自置身二层的包厢内向下方望去。罗心蓓长久地盯着舞台的方向。

开场,聚会,打斗。

罗密欧,或是朱丽叶。

舞台上的人小小的,像一堆小虫子。

她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在演些什么。

她更是什么都没有想。

脑袋空空的,她现在更像是——只是在感受着在这片昏暗中,她的心脏跳得有多重。

刚刚是不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来着——

罗心蓓逐渐回神。

一个金发女孩,那个朱丽叶。

脑中就像进度条快速拨回前一段一样,拨回了她们张在嘴巴说第一句的时候。

但是罗心蓓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她记不住朱丽叶的那一大段的话,说实话,她在她提起郑非名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些话的主语都是谁。

唯一她能确定的,是那个女孩和郑非之前有点什么。

然后是,因为她出现了,所以他和她分手了。

心脏重重地在胸腔中蹦跳着,连带着单薄的身体都好像因为无法承载这番力量后而有些微微的晃动。

黑暗中,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曼迪扭头向身边看去。

罗心蓓抱起艾莎,她挤开包厢中的椅子向外走去-

【艾米丽】:【老板,夫人回家了。】

第87章 雪崩

「告诉我那个男孩是谁!奶妈!求你了!」

「他是罗密欧,你的世仇之子!」

「不!」

朱丽叶一声悲伤欲绝的哭喊,音乐骤然停止,舞台灯光瞬间落下,观众与舞台一同静止在令人忧伤与恐惧的一片幽蓝。

离开包厢时的围帘在昏暗中轻轻晃动。

艾米丽跟上罗心蓓的身后,她一边盯着那个飞速离开的剧院的身着黑白格羊绒大衣的背影,一边快速地编辑着一条短信。

走出百老汇,迎面一阵寒风猛地吹上罗心蓓的脸庞。

冰冷刺骨的风吹上滚烫泛红的脸颊,皮肤上像扎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针,黑发纷纷向肩后飞去。

鼻尖迅速被冷风冻出了一股酸涩,罗心蓓的眼睛被冻出了一层水光,她连连呼吸着寒气,牢牢牵着手中的艾莎。

艾莎踩着粉色雪地靴,她跟在罗心蓓的身边屁颠屁颠地跑着。

绕过那些站在路旁闲聊的人们,罗心蓓找到了车停着的路边。

她打开车门抱起艾莎上了车,曼迪与艾米丽紧随其后。

迈巴赫关上了车门,穿过剧院上方悬挂的那副巨大崭新的英版罗朱的海报,前往了57街。

心脏一直加速跳动着。

在寂静无人的家中更加明显。

回家的第一件事,罗心蓓打开了手机。她对着手机寻思了一会儿,点开了浏览器。

网页搜索框中输了【艾玛福布斯】,点下搜索,网页立刻有问必答地蹦出了一大堆有关这个女孩的信息。

她的家族,她的履历。

其实罗心蓓无需点开那些关于艾玛的介绍了,简单一个她姓福布斯,且能与布莱迪互相为结婚对象,就能让人明白她的家族史有多么厚重。

拇指垂在屏幕上方,罗心蓓看着自己点进一条名为英版罗朱卡司们的访问视频。

视频点开播放,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了屏幕之中。

“你认为罗密欧怎么样?”屏幕外一个声音大声问艾玛。

采访者只闻其声,还有一个拿在手中的采访麦。

艾玛一身朱丽叶的扮相,她来回在采访者与身边那个高个子男人之间扭转着那头顺滑的金色直发。

金发像一块丝滑的绸缎,头顶上的钻石发网在灯光下与她的眼睛一同熠熠生辉。

艾玛笑着转头看向了屏幕。

“呃——因为我是朱丽叶,所以我只能说——”艾玛放大了音量,“是的!他很好!帅气、痴情。”

“但是!”她笑着把嘴又凑近了采访麦,“演出结束,现在我是艾玛,我认为罗密欧简直太不成熟了!”

“嘿——”罗密欧的卡司在一旁捧住了心口,“我好受伤。”

“哈哈。”艾玛笑得向后退了一步。

“我以为你们是一对呢。”麦在艾玛与那个男人之间徘徊。

“不!”艾玛搞怪地把嘴唇又对准了麦,她眨巴着蓝眼睛看着前方,“我有喜欢的人。”

罗密欧抱着双臂,他的双腿一弯,笑着做了个伤心昏倒的姿势。

“喜欢的人?”麦又递给了艾玛,“是你之前在ig上发过的那个名字的简称吗?”

主持人终于出镜了,她转头看向屏幕:“【或许,MB】。”

她语气添油加醋地复述着这个令身后的艾玛害羞到捂住脸颊的贴文,又大声问:“有人能猜到他是谁吗?”

艾玛笑得捂住了嘴巴。

“是的。”艾玛在镜头前晃来晃去,她转头就在身后拿出了那一大束玫瑰,“这束花也是他送的!”

一捧红色的玫瑰占据了全部的屏幕。

玫瑰下降一些,露出了艾玛的半张脸庞。

她的脸浮现在鲜艳欲滴的花瓣之上,满眼都是陷入热恋的生机勃勃。

「或许,MB」。

这个答案。

罗心蓓简直不用动脑子就能回答了。

MarkBrady。

胸脯慢慢升起,长长吸足了一口呼吸。

罗心蓓眨眼回神,她神色平静地点开了ig。

拇指飞速在用户搜索框输入了艾玛福布斯的名字,一大堆带着#朱丽叶##英文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帖子哗啦啦像补丁一样蹦出来了。

她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那个以一头金发为头像的账号。

傍晚来临,冬令时的寒冷把天边的一点夕阳的边光冻得摇摇欲坠。地平线久久停驻着一抹金色,笔直地分隔着天空与下方灰压压的大地。

手机在沉默的脸庞上照得忽而幽幽忽而明明,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拇指美甲在屏幕上连续刷过帖子的哒哒声。

就好像上了瘾似的,罗心蓓一条接一条地翻看着艾玛福布斯的每一条帖子。

拇指向上划,在一条帖子停顿,再继续上划。

周而复始。

虽然她有时候也不太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大脑偶尔闲得没事放空几秒,拇指还在向下滑。

拇指在6月29日的一条帖子上停下。

罗心蓓在这张帖子中看见了熟悉的一张脸。

安德莉亚布莱迪与艾玛福布斯站在一起,她们好像身处剧院之中。艾玛依然是朱丽叶的扮相,她捧着一束虞美人,带着一副明媚的微笑把红润的脸颊与安德莉亚的脸颊凑在一起。

安德莉亚——

罗心蓓眨了几下眼睛。

看来艾玛没有说谎,她似乎早已被布莱迪家族的人当作家庭一员而接受了。

罗心蓓停顿了几秒,她继续向下翻去。

6月21日,在艾莎生日的第3天-

「艾玛福布斯」:「或许,MB」。

寒风呼呼吹过上东区宁静少人的街道,别墅外路边的路灯照射着街道两边或者别墅前被扫到一起堆起的白雪,雪已经被冻成硬邦邦的一团冰,冰面在灯光下布满了滑亮的水光。

“亲爱的,快点。”

安德莉亚出现在别墅的二层,她身穿一身今晚将要参加一场小型沙龙聚会的香槟色礼服长裙,一边呼唤着未婚夫保罗的名字,一边忙着把澳白珍珠耳坠戴进耳朵眼儿里。

手机在晚宴包中突然响起了来电,安德莉亚刚好把耳坠戴好。她在楼梯的扶手边站定,低头打开了镶满水晶的晚宴包。

“哦,嗨。罗丝。”安德莉亚接起了电话,她对着空气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你好吗?”

听到了安德莉亚的声音,罗心蓓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好,安德莉亚。”罗心蓓握着手机,她看向窗外,“你认识艾玛福布斯吗?”……

“什么?”安德莉亚好像没听懂似的挑起了眉毛。

她无论如何都感到在罗心蓓的口中说出艾玛的名字这件事——很奇怪,也很尴尬。

“我今天遇到了艾玛福布斯。”罗心蓓如实对安德莉亚说,“她对我说了一些话,大概是她似乎曾经与马克有点——”

她压着一股不情愿,牙齿咬了一口嘴唇内侧。

“有点什么。”她低声快速补充道……

安德莉亚慢慢抬起左手,她掐着腰,微微抬起下巴。

她抿着嘴唇,对着罗心蓓的这句话像理解一道百年难题似的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天啊——

这让她怎么说——

“哦。”几秒后,安德莉亚回过神来,她安抚般地摇摇头。

“你别在意。”安德莉亚说。她捏起裙子,低头走下楼梯,“爷爷的确打算过让马克与艾玛结婚。你知道的,马克在肯尼亚经历了一场灾难般的浩劫,当时大家全都以为他快要死了。但真是感谢上帝,让他侥幸保住了一条命。他好不容易清醒了,但那之后他一直单身。”

“爷爷对于马克的幸运并没有就这样感到满足。”安德莉亚耸耸肩,“他认为上帝让马克活下来之后他最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尽快组成家庭,然后生一个孩子。”

“所以——”安德莉亚又耸了耸肩。

她拖长了语气,把所有的前因后果与艾玛之间的连接就这样点到为止了。

鱼嘴高跟鞋踩下一阶台阶,安德莉亚笑了起来。

“别在意。”安德莉亚笑着说,“我只知道马克与艾玛只见了一面。或许他们私下有什么是我并不知情的,毕竟这是他们之间两个人的事。但就算有,也只有那么浅薄的一段。”

她欢快地安慰着罗心蓓:“相信我,他很快就只对你感兴趣了。”

罗心蓓一言不发,她听着安德莉亚的安慰,心情并没有因此感到放松。

她突然想起了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

她曾经好奇过郑非为什么会去看英版罗朱的音乐剧,现在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当然得去看。

罗心蓓眨了一下眼睛。

因为朱丽叶是艾玛。

艾玛没有说谎,他原本真的打算要和她的结婚的。

罗心蓓挂断了与安德莉亚的通话。

就像是刚刚在网页搜索艾玛一样,罗心蓓又输入了【马克布莱迪】。

视线在那条夹杂在经济新闻中的一条【维秘天使‘娃娃’爱丽卡大秀亿万富豪男友马克布莱迪迈阿密豪宅。】……

罗心蓓火速关了网页。

夜晚无声地在天空中转动,缓缓迎接一个新的白日。

罗心蓓早上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窗外淡蓝色的黎明,转头看向了身后。

身后空空荡荡,和这十几天一样-

【艾米丽】:【老板,夫人一直待在家中看书。】

发出这条短信,艾米丽又抽空看了一眼罗心蓓。

其实她的话不太准确,因为夫人已经不看书了,她对着窗外发呆了好一会儿。

书放在膝盖上,罗心蓓的手指闲的没事找事似的抠着课本书页的边角。

他到底为什么不回家。

是不是没准过几天后,他也会没头没脑地对她说他的身边有了别的女人。

后背缓缓离开沙发椅背,罗心蓓坐直了身子。

她总是同意留在他的身边,是因为他反复说爱她,说他们有一个家所以她才会这样做。

但是现在,她认为游戏已经没必要再玩下去了。

罗心蓓低下头,她拧着眉头憋回一阵无措与闷气。

他真是恶劣。

他把她变成了第三者,又让她在这里等着别的第三者。

他还要拿纽约或者监狱来威胁她。

可纽约和监狱有什么区别。

窗外嘭的一声,像绽放了一朵烟花一样打断了罗心蓓的发呆。

她猛然惊醒,转眼看去烟花的方向。

烟花只有炸破宁静的一声,罗心蓓等了几秒也没有看见别的烟花。

眼前明明只有曼哈顿一片淡黄色的天空,她却想起了苏东哲后背的那些抓痕。

书放回沙发上,罗心蓓转身向房间走去。

安静的衣帽间中,一阵风一样推门而进了一个急匆匆的身影,罗心蓓拿起围巾挂在脖子上,她拿起皮草外套,穿上鞋子,戴上帽子。

高跟鞋哒哒踩着地板穿过长廊,艾米丽闻声抬头。

“夫人。”艾米丽好奇地看着罗心蓓穿戴整齐的模样,“你要出门吗?”

但是那位年轻的据说偶尔叛逆的夫人完全不理她,她用指甲把电梯按钮按得哒哒直响。

电梯正从100层升上来。

罗心蓓站在电梯门口,她闭着嘴巴,心如擂鼓地看着显示屏上蹦跳着数字。

她要去找他。

她要问他最近睡在哪里。

艾米丽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她火速拿起外套,飞奔几步就跟上了罗心蓓的身后。

下午13:45,中央公园大厦的管家闻声抬起头。

他看着电梯门打开后,一个苗条的女孩踩着高跟鞋走出了电梯。

她有一头很明显的黑发,身穿一件白色的短皮草。头戴一顶白色贝雷帽,步速很快,长长的微喇牛仔裤跟随着她的步伐在腿边频繁扫动。

管家认出了她是谁。

“下午好,布莱迪夫人。”

罗心蓓拎着ysl手袋的链条,她充耳不闻身后都有谁的声音,闷头大步冲大厦的大门走去。

大厦门口的玻璃门前三个安保聚集在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上空,像在看着什么似的。

身后玻璃门打开,一个安保转头看向了身后。

“夫人。”安保拦住了罗心蓓。

他用手臂隔空挡在她的面前。

“附近发生了枪击案,请先回家去。”

枪击案?

在曼哈顿?

警笛高昂地响彻在曼哈顿的上空,仿佛在印证着安保口中这件在曼哈顿算得上是奇闻的事情的确属实。

一架直升机轰隆隆地在上空盘旋,罗心蓓转头,黑发被风猛烈吹拂过她的脸庞。

她仰着头,望着一架警用直升机消失在长方形一样的天空-

【曼哈顿街头突发枪击事件致一人死亡,死者为男性。】-

【曼哈顿枪击案,死者为安东尼奥道尔顿。】-

【DEM议员之子被枪杀。】-

【GOP议员卡梅伦布莱迪被举报涉2.1亿美元洗钱案。】-

【GOP议员卡梅伦布莱迪被举报在受贿案等待传讯期间举办群x派对。】

新闻好像雪崩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在2024年1月14日下午13:30以后大面积爆发。

枪击案,金融犯罪案。

还有DEM议员像打了鸡血一样纷纷在枪击案确定死者信息后为同为党派议员的卡梅隆道尔顿发声。

“看吧,这就是我们必须当作警醒的事件!卡梅隆一直呼吁禁枪,我们这个可怜的朋友真正的成为了枪支泛滥的受害者”

拇指按了一下遥控器,电视屏幕立即跳去了下一个频道。

“联邦调查局接到匿名举报,GOP议员卡梅伦布莱迪曾在2023年6月被举报涉嫌受贿案时离家参加群x派对”

新闻主播高高扬起眉毛,她那夸张的神情好像在为这则新闻感到惊讶与荒唐。

电视屏幕上,卡梅伦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模样和那些曝光的光屁股的照片摆在了一起。屏幕下方,音量被逐渐调大。

“金融受贿案调查结果为无证据,但他的行为还是遭到了一些不满”

遥控器扔去桌上,郑非缓缓起身。

皮鞋踱着步子走去了桌边。

背对着电视机上卡梅伦被新闻连连报道的丑闻,郑非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微笑。

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威士忌。

威士忌缓缓流进口中,郑非咽下威士忌,他吸了一口气,笑着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窗外是拉斯维加斯的黑夜,他的笑容在玻璃上明晃晃地镶嵌在电视机中卡梅伦的丑闻一旁。

他是不是笑得有点太幸灾乐祸了。

郑非撇了撇嘴。

“老板。”杰森的身子一半卡在门框边,他抬手敲敲门,“飞机在20分钟后。”

杰森站在原地,他看着郑非仰头一口而尽了杯中的威士忌。

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赶快大步走进房间给郑非拿起沙发上的大衣。

凌晨2:00,猎鹰8X飞进夜空,前往纽约方向。

第88章 承诺-

【曼哈顿枪击案:凶手持布莱迪2000型号手枪。】-

【这简直是足够引人警醒的一则事件,它打破了曼哈顿平静的30年。曼哈顿——富人们在此维系的和平天堂。如果连曼哈顿都不再安全,那这代表了美国已经彻底深陷枪支泛滥的泥潭之中。】

总裁办公室的双开木门被毫无警示地猛地推开。

“我早就对他说过他该去解决那个狗仔,一个人活着早晚会捅出一些篓子!可他不仅放过他,还天真地相信500万美元能买断一个人的嘴!”

卡梅伦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进了亨利的办公室,他步速带风直奔亨利的办公桌前,同时满口愤怒的指责。

卡梅伦不顾父亲亨利的态度,他只顾甩身把自己摔进沙发中坐下。

“除了他想整我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卡梅伦笃定地嚷道。

他气不过地侧过头,把两只手焦虑地握在一起。

总裁办秘书在卡梅伦进入办公室后及时关闭了木门,亨利看了一眼闭合的木门,他放下了手中正在翻看新闻的iPad。

“卡梅伦。”亨利起身,他安抚般地看着卡梅伦那张气红的侧脸,“马克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你作对。”

他点着头:“你们都是我的儿子。”

亨利的这句话,惹得卡梅伦的呼吸又气得像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是啊,是啊,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卡梅伦瞪着眼睛抬起头,“但你不是我。我什么都知道。因为我们天天都得惦记着你那该死的财产!”

“你明明知道你和朱利安之间的关系。我们也一样。”他摊开双手,又用右手猛戳自己的胸膛,“因为我们不是一个妈妈生的,我们根本不是兄弟!”

“莉莉现在要和我离婚。”卡梅伦咬牙切齿地扬高了声调,“是他搞出这一切的,他就是想看我死!”

“在我妈妈因为他妈妈而死的那天你就该明白这一切。”卡梅伦完全不给亨利说话的机会,他死死盯紧了亨利,“你在集团中走到今天应该感谢我的妈妈,而不是那个泰国女人。是我妈妈甘愿为了你的前途而做出退步。”

“为了你的猴子一样的泰国家人们。”卡梅伦的侮辱在牙间轻声飘出,他像一条毒蛇,对着亨利嘶嘶吐着信子,“为了他们给你的那笔该死的军需订单。”

他轻而易举地就说破了爸爸非得娶回那个泰国女人的真相。

那些签去泰国的军需订单,轻轻松松地就让亨利与朱利安在第一场内斗中拿下了上风。

猎鹰8X在灰蒙蒙的天光降落肯尼迪机场。

雾色漫起,那片朦胧的天光暂时笼罩着纽约的喧嚣,迈巴赫s680车头水晶般澄澈的灯光刺破着大雪前夕灰暗天色的寂静,车身一路飞驰,前往曼哈顿岛。

她大概起床了。

郑非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但现在是9:45,他似乎赶不上与她的早餐了。

戴着腕表的左手重重搭回腿上,郑非扭头望向窗外。

路灯接连快速闪过车窗玻璃,窗后脸庞的神色在昏黄与淡蓝之间随之反复变化。

眼睛时而缀满两点光芒,时而落满阴霾的晦暗。

希望她乖一些。

对着近在迟尺的曼哈顿,郑非沉下了一口气。

他花了13天好不容易劝自己原谅她这一次的背叛。

看在那份协议的份上。

看在——肯尼亚那晚就当作是他的错。

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有丢下她,或许她不会和别的男人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有了感情的契机。

看向曼哈顿方向的眼睛,又因为脑中无法抹去的两个人在雪中对视的模样而在平和中顿时压下一股寒光。

胸膛鼓动几下,郑非闭上了眼睛。

算了。

反正她签了协议。

从机场离开后四十几分钟的车途,迈巴赫迎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进入了已然步入匆忙节奏的曼哈顿。

迈巴赫在57街停下,郑非还未打开车门,手机响起了来电。

“你好,爸爸。”郑非接着电话打开了车门。

高大的身影刚刚露出车门,就又缩了回去。

停在原地的迈巴赫重新启动,它掉了个头,汇进了通勤时分略显堵塞的车流。

接了亨利打来的那通电话之后,郑非很快前往了布莱迪大厦。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推开总裁办公室的深色胡桃木木门,郑非第一眼看到的是卡梅伦。他坐在沙发中,在爸爸的身后看着他的方向。

郑非边走边看着卡梅伦,卡梅伦的眼中一点也没为丑闻或者什么而落魄,而是充满了看戏的笃定。

郑非十分熟悉这份笃定。

就好像中学时,爸爸在他的房间内发现了大麻时大发雷霆,但他却看到卡梅伦站在门外看他的时候一样。

卡梅伦肯定是做了什么才会这样笑。

阴险,狡诈,幸灾乐祸。

是他把大麻放在他的房间中的。

郑非收回了看向卡梅伦的视线,他在亨利面前站定。

“爸爸——”

“啪”的一声,他话音未落,脸就被打得向一侧扭去。

巴掌声猝然在偌大安静的办公室中响起,卡梅伦的眉毛高兴地扬了一下。

亨利看着郑非:“不要旁观你哥哥的麻烦。”

拳头陡然在身侧握紧。

缓缓把火辣辣的脸颊扭回原处,郑非平静点头。

“是的,父亲。”

曼哈顿上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在无数个乱七八糟的梦拼接的睡眠中醒来,罗心蓓转头看向了身后。

安静的房间中,只有她的脑袋与头发在枕头上擦动着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平淡的眼睛在身后仍然收获了一个空旷之后,她转头重新枕回了自己的臂弯之间。

罗心蓓闭上了眼睛。

与其和这种人计较他的感情去向,她还不如在开学前多睡一会。

闭合的眼睛闭上时就忍不住想起了苏东哲。

他被一只手捏着脸,对着屏幕呵呵傻笑。

然后是他和那个女的做出能把后背抓破的事。

脑海中就好像自动换了脸,苏东哲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郑非。

他和艾玛,或者在和一些她不知道的女人。

罗心蓓睁开了眼睛。

她到底在纽约干什么啊。

有什么必要啊。

脑子还没回过神,罗心蓓已经爬了起来,她在被子间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摸起了床头柜的手机。

拨号,把手机放去耳边。

罗心蓓看着窗外的白雾,一声接一声的等待音就好像是永无止境的放逐。

电话自动挂断了。

皮鞋咚咚踩着地毯,急促的步伐边紧紧跟随着一个死狗一样的身体。

一根手指挑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迅速灌满了绿色的洗手盆。

“先生,先——”

男声话音未落,就一头栽进咕噜噜的水声。

卫生间内狭小逼仄,只有一盏黄色的灯泡。洗手台前的镜子中倒映着几个黑色的身影,水花时不时四溅。

垂眼看着黑色皮质手套淹没进荡漾的水中,郑非的手死死按着水盆中想要挣扎的脑袋。

手攥紧了那头水草一样的棕发,他面无表情地默数十秒,用力把它提了起来。

水声哗啦一下落在了地板上,卡尔伊凡面如死灰,他连连呛着水,细瘦的身子更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提在郑非的手中。

给这个该死的狗仔休息两秒,郑非又提起卡尔的脑袋。

脸颊边颌骨鼓动几下,他看着卡尔彻底像一条死狗一样奄奄一息才把他拎了出来。

右手用力一扔,卡尔咳嗽着被郑非甩去了卫生间的墙壁上。

“不——不——”卡尔越咳越厉害,他全身无力逐渐躺在了脏兮兮的地板上。

漠然的视线在这个早就该死一百次的身影上收回,郑非低头甩甩手。他甩走手套上的水花,转头冲杰森招手。

一把匕首拆开,掰直,递进了郑非的手中。

他俯身蹲下,把匕首塞进卡尔虚弱的手里。

卫生间间响起几声手枪上膛的声音,卡尔咳嗽了一声,他眯瞪着眼睛看到了手里的匕首,下一秒,额头抵上了一个冰冷的金属制物。

“给你三秒钟。”郑非张开了嘴巴,食指扣上板机,“抹脖子快一点。”

抹脖子——

卡尔被水淹泡的视线呆滞地飘去了手中。

“为——为什么啊——”卡尔力竭地喘息着,他满头雾水地闭起眼睛,“我做错了什么?”

“2。”郑非倒数。

“别——”卡尔摇头,“别这样先生。”

“1。”

手枪顶紧脑门,卡尔顿时闭眼大喊:“你哥哥找过我!”

枪口在皮肤上缓缓松懈了一些力气。

郑非看着卡尔:“什么?”

“你哥哥,卡梅伦布莱迪。”卡尔连连咳嗽着,他躺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仰起沾满鼻涕与冷水的脸庞。

“我以为你知道的。”他气喘吁吁地说,“大概是11月,他突然来了我家。一开始他也是想要杀我的,我看得出来。”

卡尔咕咚一下咽下了一口口水:“但是他最后问我关于汉普顿的那些东西还有没有。”

“我是个垃圾,但是我明白人要有职业道德。”卡尔目光颤抖地看向郑非,“我说我把相机与记忆卡全都给你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卡尔抽了一下鼻子,他吭哧吭哧地又哭了起来:“对不起,先生,他说要给我七百万美元。”

七百万美元。

比先前的五百万还要多两百万。

一个狗仔,利用政客的丑闻得到了这些钱,却还住在皇后区乱糟糟的出租公寓里。

“五百万美元与七百万美元。”郑非问,“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卡尔的脑袋向后仰靠在墙壁的夹角。

“拯救和平。”他有气无力地说。

他的答案,引得围绕在洗手间附近的保镖们脸上差点绷不住一个笑。

包括郑非。

“什么?”郑非以为自己听错了。

卡尔抽抽嗒嗒地抹了一下眼睛:“我把钱——捐——捐给了巴勒斯坦。”……

洗手间内彻底沉默了。

手枪拿离这个狗仔的面前,郑非缓缓起身。

他抬脚猛地踹了卡尔一脚。

皮鞋在卡尔的身上踹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郑非转身,一直站在门口杰森向后退了出去,他给郑非让开离开的位置。

走到卫生间门口时,郑非停下了脚步。

“想活命,就离开美国。”郑非扭头看着地上的卡尔,对着这个投机取巧的‘和平主义者’,他哼笑一声,“但现在看起来你的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他相信卡梅伦和那群参加群x派对的政客们不会放过他的。

几双皮鞋如同死神一样在房间的地毯上无声走过,准备离开这里时,郑非的身后冒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谢谢你,先生。”卡尔站在卫生间的门边,他看向门口那个身穿黑色羊绒大衣的身影,“你又放了我一次。”

疲软的脚步蹭着地面的地毯,向前挪去。

“给。”卡尔在沙发下摸出了一张照片。

保镖挡在郑非的面前,他们确认了卡尔只是拿出了一张照片,才放心地让开了郑非面前的视线。

郑非看向卡尔:“什么?”

“你让我跟着安东尼奥道尔顿。”卡尔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冷水。

“于是我总是跟着他。他和那个男孩吵起来的时候是他先掏出枪的,但是被那个男孩夺走了。”照片在骨瘦如柴的手中微微颤抖,“把安东尼奥杀死的那把枪是安东尼奥的,但是似乎没人提这个。”

大卫看了一眼郑非,他接受示意,抬步走去了卡尔的面前。

大卫把照片拿回郑非的面前,郑非抬眼看了一眼卡尔,他接过了大卫手中的照片。

一把枪。

它被孤零零的扔在地上。

“当时大家都吓跑了。”卡尔说,“那个男孩扔了手中的枪也跑了,我有点好奇,趁乱跑过去看了一眼。”

卡尔把枪拍的很清楚。

甚至可以看到枪身侧边的型号。

郑非没有理会卡尔,他拿着照片,转身走向门口。

上车离开皇后区之前,郑非把照片递给杰森。

“查查这把枪是什么时候由谁买的。”郑非说,“希望是他自己买的。”

他嗤笑着打开车门:“推动禁枪者的儿子,却买了一把枪。”

杰森接走了照片,郑非低头钻进车中。

他脱下沾满水的手套扔去一旁,抬手在西装内侧口袋中摸出手机。

视线久久停驻在那通未接来电的提醒中。

她刚刚给他打了电话,但是他没有注意。

他该给她回电话的。

郑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HAPPY】。

早上来自父亲的那一巴掌仿佛还在脸上隐隐作痛,郑非摸了摸脸颊。

沉寂几秒,他点开了通讯录。

他没有给罗心蓓回电话,而是拨通了诺斯新闻社负责人的电话。

他现在忙于解决卡梅伦的丑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与她对话。

妈的。

在山姆诺斯接通电话之前,郑非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现在算是明白卡梅伦早上为什么那样笑了。

他自己爆出了自己的丑闻,然后把这件事栽在了他的头上-

【DEM议员卡梅隆道尔顿发表街头演讲,他承诺将花费全部的生命号召美国收紧自拥枪支。】-

【国会或试行先推动纽约禁枪议案。】

瞥了一眼iPad上的新闻,卡梅伦笑着把脸转向了前方。

“放心吧。”卡梅伦坐在书桌的椅子中,他的两条腿搭在书桌上,尖尖的皮鞋一晃一晃。

“那些爆料看起来只针对我一人。”卡梅伦说,他懒洋洋地歪歪脑袋,“但作为同享快乐的朋友,我守口如瓶。”

蓝眼睛轻蔑地忽视了电视机中关于他的丑闻。

“希望你们也是。”卡梅伦提起嘴角,“我认为道尔顿在禁枪法案这件事上有些过于掺杂个人情绪了。你认为呢?”

“当然。”电话那头,DEM议员罗伯托西蒙斯的声音带着一股诚恳的高昂,“我也认为他太小题大做了。对于这种事情,我才懒得为他摇旗呐喊。这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关于西蒙斯的效忠,卡梅伦撇撇嘴。

“我找到了那个狗仔的地址,但是我在等待联邦调查局的传讯,所以——”卡梅伦委婉地拖长了语气。

西蒙斯顿时了然:“这件事情该一了百了。”

“是的。”卡梅伦笑了起来,他笑眯着眼睛,抬起食指挡在唇前,“嘘。”

电话挂断,书房内回归了一片寂静。

卡梅伦仰头倚靠在座椅中,他吸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露出一个微笑。

一桩丑闻。它及时转移了洗钱案的热度,让DEM内部分裂了力量,还有人替他去解决那个小狗仔。

最重要的是,让爸爸依然站在他的这边。

一箭四雕。

太完美了。

回味着弟弟脸上挨的那一巴掌,卡梅伦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早就对他说过: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别想把他踢下船去-

【国会或试行先推动纽约禁枪议案。】

iPad放回桌上,兰道夫起身。

办公室内静悄悄的,他踱着步子,走去了落地窗前。

曼哈顿已经恢复了车水马龙,这副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平静,在枪击案发生后的30分钟内就立刻回归了曼哈顿中。

蓝眼睛静默地欣赏了一番傍晚时分的城市,兰道夫的嘴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咀嚼几下。

几分钟后他背过身去,走回了办公桌边。

拇指在电话中按下董事秘书处的按键。

“是的,先生。”秘书路易的声音立刻响起。

兰道夫转身在衣架上拿起手套与大衣:“帮我约见约翰帕克法官。”-

【好莱坞影星诺亚布拉奇被曝片场性/交易。】

新一轮来自好莱坞的丑闻,瞬间就掩盖了卡梅伦涉嫌洗钱案以及群x丑闻的热度。

找黑客删光了那些流传在网上的丑图,郑非又与几家新闻社的负责人一一见面,他花钱买下了他们还想持续下去的关于卡梅伦的报道。

卡梅伦生母芭芭拉范德米尔的家族仍然选择了在政治危机中拯救他们家族的一份子,短短两天,卡梅伦的麻烦只剩下他只需要在联邦调查局上门之前待在家里。

走出联邦新闻社,曼哈顿已经华灯初上。郑非站在新闻社大楼的门口,他仰头望了一眼萧瑟寒冷的夜空。

鼻尖呼出了一口寒气,郑非低头戴上手套时,手机响起了来电。

“你好,布莱迪先生。”电话来自苏富比拍卖行,一个男声尊敬又轻快地说,“你拍下的来自塞拉利昂的垫型艳彩黄橙色钻戒指已经结束展览回到曼哈顿了!”

电梯显示屏的屏幕上连贯蹦跳着数字。

眼睛沉默地在寂静的空间中眨动着,望着电梯楼层逐渐向着顶层而去。

胸腔中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一口最近两日被那些丑闻烦扰的厌烦。左手撩开羊绒长大衣的外套,抄进了西装长裤的口袋。

郑非微微昂着头,他一动不动,在电梯到达家中前先平复着烦闷的心情。

希望她乖一点。

他会记得自己承诺过的事情。

只要她乖一点。

他什么都不会再提。

手握紧了掌心中的方形盒子。

像想起什么事来似的,郑非低头又打开了这个深蓝色的盒子。

一枚10.01克拉的黄橙色钻戒呈现在盒子之中,完美的切割面被电梯内的灯光照得像太阳一样璀璨。

盒子慢慢合起,郑非重新看向楼层。

她最好真的能乖一点。

让他能心平气和地忘记所有的事情,跪下来向她求婚。

这枚钻戒很漂亮,不亚于那天他们一起见到的肯尼亚的朝阳。

电梯最终抵达127,郑非沉脸收回看向屏幕的视线。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他抬步走出电梯。

晚上11点,家中已经一片寂静。灯光照亮着整座住宅,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着成片的光。

看了一眼无人的四周,郑非脚步不停地向房间走去。

黑色身影缓缓经过挂满枪支的长廊,他握着手中的盒子,在那两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站定。

门锁咔哒一声,黑色双开木门缓缓推开。

罗心蓓闻声抬起了眼睛。

在过去了13天后,莫名其妙放逐她的人终于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一身黑色大衣,像一块肃穆的石碑一样立在原地。

郑非站在门口,他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罗心蓓。

罗心蓓就瞥了郑非一眼,她重新低头看回面前的电脑。

第89章 水鸟

郑非侧身,他关上了身后的木门。

指尖推着门锁咔哒一声扣紧,他转过身向着沙发走去。

高大的身躯在沙发中坐下,随着胸腔中沉下的耐心一起深深下陷。

后背向后倚去皮面的椅背,郑非扭头看向罗心蓓。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还有一条白色的百褶裙,头发编了发辫搭在肩膀上,一副好学生样。

“吃晚餐了吗?”郑非问。

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女孩低着头,她从刚刚瞥了他一眼之后就一直专注地看着她手中的书。

像没看到他回家一样。

也像没听到他的话。

视线在那张倔强的闭着嘴巴的侧脸上沉下一丝晦暗,继而停顿。郑非看着罗心蓓,他捏着手中的钻戒,耐心留给了她几秒时间。

壁炉中火焰灯噼里啪啦地欢快地‘燃烧’着木柴,配合着窗外来自冬夜的呼呼的冷风。

罗心蓓垂着眼睛,她对着电脑,翻了一页书。

郑非的视线向下飘向罗心蓓的手中。

“在看什么书。”郑非又问。

房间内,那股低沉的声音就好像自言自语似的。

除了壁炉中‘柴火’时不时崩裂开的一声声响,他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郑非闭上了嘴巴。

他拧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罗心蓓的侧脸。

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和他说话了。

十三天内,包括几分钟前他站在电梯中回到家前还在逼自己冷静的想法消散一空,郑非收回了逐渐阴冷的视线。

她是一丁点都没有悔改。

他兀自佩服般地点点头。

钻戒盒子放去了身边沙发的空位上。

郑非转脸看向罗心蓓,他抬手冲她招招。

“过来。”他说。

轻飘飘的声音消失在了安静的冬夜。

女孩一言不发,她只是又翻了一页书。

书页哗啦一下翻了过去,就好像来借此证明她不是一座不会动弹的雕塑。

十三天前第一次见到大雪中对视时而燃起的怒火顿时疯狂占据了胸腔。

“我说,过来。”郑非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他看着罗心蓓,摇头,“别让我说第三次。”

捧着书的手,在书封下还是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低压飘遍了整个房间,罗心蓓低着头,她都能感受到来自另一端的逼迫。

眼睛再也看不进去书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名词了,罗心蓓沉默两秒,她还是放下了书。

锋利的视线一路跟随着那个乖乖听话下了床的身影,一点一点收近,直到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仰头看了一眼罗心蓓眼中拒人千里的冷漠,郑非闭上了眼睛。

“跪下。”他的声音沉下了最后一丝冷静。

罗心蓓听到了那份熟悉的掌控感。

他在解决完苏东哲后的那晚就是这样的语气。

高高在上,不容拒绝。

平静的声音中,隐隐约约濒临失控的边缘。

瞬间推翻了他们所有的亲密。

罗心蓓看向了郑非的左手,他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背印刻着针针刺进皮肉的纹身,小拇指一枚布莱迪家族的金戒,箍住了他自认为的她的名字中第一个【L】。

就像箍住了她的现状。

嘴巴抿紧了几下,罗心蓓忍着脾气垂下了眼睛。

双膝跪进地毯,她低着头,嘴巴委屈地瘪了一下。

不能哭。

她努力咬着牙关,把眼泪死死憋了回去。

那一丝理智还在反反复复地在脑中蹦跳,胸膛起伏一下,郑非睁开了眼睛。

身下沙发皮革咯吱作响,他坐起身子,慢慢靠近罗心蓓的面前。

郑非抬起手,手悬在罗心蓓黑色发顶的上空,又重又缓慢地落下。

大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女孩的黑发,慢慢停下。

手落下,郑非捏起罗心蓓的下巴。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他的问题更像是反问自己。

他是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否则她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珍惜他的爱。

罗心蓓抬起眼睛。

“你让我走,然后你就不用再这样为难。”

“什么?”郑非闻言侧头。

他听进了罗心蓓的这句话,也理解了她的话,又扭眼看回罗心蓓瞪着他的眼睛。

她又这样瞪着他了。

她在路灯下可不是这样的。

郑非轻声一笑:“让你走?”

嘴角的笑骤然凝固,大手猛地掐住了女孩脸颊两边逼着她抬起头。

“你要去找谁?”郑非问。

面前的男人一瞬间变化了脸色与眼神,他的眼中涌上了狠戾的杀气,罗心蓓的心脏咯噔一下。

手紧紧攥着膝边的地毯,眼泪迅速袭满了眼眶。

眼泪大颗大颗滑落眼眶,沾湿了泛着粉色的脸颊。女孩透红的鼻尖啜泣几下,嘴巴还在用力地瘪着。

“哭什么。”郑非问罗心蓓,“我们这不是正在商量吗?”

商量商量她到底想干什么。

手放开了女孩湿漉漉的脸颊,郑非重新靠回沙发的椅背。

心中忍回那股火气,他抬手把手肘抵在沙发的扶手。

食指抵在嘴边,郑非冷眼瞥向罗心蓓。

她闭着嘴巴抽抽嗒嗒,一句话都不肯说,还在用满是眼泪的眼睛瞪着他。

眼睛和鼻尖红红的,真的像一只兔子。

但是她似乎正恨不得咬死他。

“什么时候哭完。”郑非冷声问。

“我要去找谁都和你没有关系。”罗心蓓抽噎一下,她擦了一下眼泪,抬起头,“只要不是你。”

纹有【LELE】的手在空气中滑落,直直搭在扶手上。

郑非扬了一下下巴:“再说一次。”

“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罗心蓓坚定着望着郑非,“这是犯法的。”

她的话,却引来了嘲笑。

郑非闭着嘴巴,他看着罗心蓓眼中突如其来蹦出来的勇气,沉声笑得肩膀都在颤动。

“哎——”郑非惬意地叹了一口气。

他歪歪脑袋,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击着。

郑非迅猛起身,他一把抓起罗心蓓的手臂。

纤瘦的身体被扔在沙发上,很快就被翻了过去。

罗心蓓趴在沙发上,她的脑袋顶在沙发扶手的夹角,耳膜在血液剧烈鼓动的心跳声间听到了膝盖跪进皮质沙发的咯吱咯吱声。

“再说一次。”郑非说。

“不要!”罗心蓓慌张大叫。

黑色大衣在她模糊的眼前摔砸在地毯上,下一秒,她的脑袋重重地向前撞去。

心脏骤然落空,上抛,就好像用力来了一拳。

她蹭着沙发,又被拽了回来。

一只手捞过她的下巴,让她别着脑袋看向身后。

罗心蓓掰住郑非的手:“你这是犯法的!”:

“哦——”郑非拖长了语调。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大手按着女孩的后背,手背密布扭曲的青筋。

郑非虚心低头:“哪里的法律?”

今晚所有的一切,直到这句话,罗心蓓才彻底崩溃。

“我讨厌你——”罗心蓓闭眼哭喊,“混蛋——”

“嗯?”郑非趴下,他把耳朵凑在罗心蓓的脸边,“什么?”

“混蛋——骗子——”

他听到了她哽咽着反反复复重复的骂名。

郑非又笑了一声。

“马克,你真是个好人。”郑非带动着罗心蓓,他慢悠悠地,绘声绘色模仿着她曾经说过的话。

一只大手落下,撑在罗心蓓被泪水模糊的眼前。

她被彻底笼罩在一团阴影之中。

郑非柔声看向罗心蓓:“罗丝,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心脏彻底堕入了万丈高空。

逼回了罗心蓓嘴中的那一声呜咽,她无处可逃的顺从,舒服得让郑非忍不住低声叹息。

这一刻,他才觉得清静点了。

她哭,他也不在乎。

不想在乎。

他的在乎早就被她当成了一团废纸。

郑非突然抽身站起,西装外套扔去了地毯上。

大手捞起沙发上软绵绵的身体,他单手抱着罗心蓓离开了这里。

浴室门关上,彻底隔绝了世界。

罗心蓓趴在洗手台上,她抬起红肿的泪眼,看着郑非把她的手机立在了她面前的镜子上。

他们的脸同时出现在手机屏幕中,那满是纹身的胸膛下方是她哭得水肿泛红的脸。

食指点了录像,郑非低头看向罗心蓓。

“做吧。”郑非戏谑道,“我帮你录下证据。”

一只手绕到罗心蓓的面前,抬起了她的下巴,她扭开了看向手机的视线,被迫抬眼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镜子。

郑非脱掉了衬衫,他在镜子中与她对视,一点一点伏低身子。

他张开双臂撑在洗手台两边,银白色灯光打在他的肩臂,那些鼓起的肌肉把纹身已经撑得变形。

和她薄如纸片的肩膀相比。

她就好像一只困陷水边濒死的水鸟,身后是带着嘲笑的笑审视着她,准备把她掏空血肉的豹子。

他把她圈在他长长的臂展之下,对于随时把她抓回来,他有着势在必得的得意与张狂。

她反抗不了他。

她只是一只被捕食的弱者。

美洲大陆弱肉强食,她跑不过,就只能等死。

眼睛含着泪光,不得不在镜子中这副名为《真相》的画像中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胸膛贴在后背上,罗心蓓才猛地惊醒。

“我不要……”罗心蓓抬手,她无力地推着郑非,害怕地小声央求,“我错了,我错了。马克,我们不要这样。”

郑非攥住罗心蓓的手,他把它轻轻松松地别去她的背后。

手指掀起白色百褶裙的一角。

“错哪了?”郑非问。

他气定神闲,用力捏了一把罗心蓓的屁股。

手抬起,“啪”的一下在皮肤上抽打出一声脆响。

他打完,又捏一下。

皮鞋向前一步,西装长裤故意蹭上了被打得泛红的腿后。

他看着罗心蓓浑身害怕的挣扎,抬手“啪”的又一下。

手捏起她的左臀。

左边,右边,来回捏着。

拇指深深扣在皮肤中,故意让她感到——

她是因为他的拇指而正在拉扯。

宛如一颗桃子。

两根拇指从桃子的凹陷处掰开。

桃子一分为二,露出它的果肉,露出桃核儿。

赤裸裸的。

毫无尊严。

“我错了,我错了。”罗心蓓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她只能重复这句。

她不知道自己小腿上流下的是水龙头的水、或者什么,可能是血。她趴着,动也动不了。

手在空无一无的台面四处抓着,罗心蓓掰住了瓷盆上方的金色水龙头。

她垫脚吃力用力向前一撞,水龙头应声喷洒进洁白的瓷盆,手机啪嗒合在了洗手台面上。

哗啦啦的水声充斥着寂静的空间。

随即,就像是美洲豹与水鸟在水边迅然而起的捕猎。

豹子强壮的手臂轻而易举按住挣扎的水鸟,獠牙撕咬着水鸟又软又细的脖颈,利爪将它牢牢按在身下。

脆弱的羽翅划过水面,就无力地放弃了挣扎。

水鸟静静地落进水中,被美洲豹享用着它的脆弱。

身体。

顺从。

水龙头断断续续的水声是撕碎血肉的伴奏。

这一刻,罗心蓓才明白。

她没有错。

哪怕她真的有错,她的道歉也不会换来宽容的回应。

他的本性就是这样,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之前说的爱她,喜欢她,都是他心情好的时候。

现在他没耐心了,她的尊严比纸还脆弱。

他什么都不怕,所以他根本不在意她用来警告他的法律。

他们不平等,尤其是在无人的角落。

她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因为这里是百米高空。

因为这里是美国。

水龙头停止了流水。

金色光滑的表面扭曲反射着离开洗手台的两道身影。

手臂捞起罗心蓓,郑非带她来到落地窗前。

汗湿的后背猛地贴上背后被寒风吹透的满是白雾的玻璃,罗心蓓被冰得吓得向前扑了一下。

她瘪着嘴巴抽噎着,反复推开面前想要桎梏她的大手。

她的恐惧,随着郑非每一次再次贴近而愈发恐惧。

“还没学会吗?”郑非放下罗心蓓。

他后退半步,抓着她的胳膊让她背对着他。

眼前是能俯瞰整个曼哈顿的高度。

富豪们喜欢这样的高度。

他们站在自己的财富堆砌出的高处,俯视着像蝼蚁一样的城市。

“会有人看到的!”罗心蓓看到了前方的帝国大厦。

她慌张地扭着身子,想要躲开帝国大厦顶端一闪一闪的航空警示灯。

郑非不言一语,他捞着她,让她踮着脚尖站立。

手在光滑的玻璃上无力按着,罗心蓓的脸颊贴在了玻璃上,她闭嘴流着眼泪,眼前是为了遮盖她的羞耻心而被眼泪盖上的白雾。

她在最中央的中轴线上,分割着曼哈顿。

曼哈顿的密集的灯光在她的眼中好像模糊一片晃来晃去的流星。

她看不见地面,她就好像要在这里坠落。

凌晨三点,郑非放开了罗心蓓的手臂。

力竭的身体迎面摔进了被子中,被子顺势擦走了脸颊上的眼泪,罗心蓓埋进了一阵窒息。

郑非仰头捋了一把被汗沾湿的头发,他侧过身子,拿过手机接起杰森打来的电话。

“老板。”杰森在手机那头说,“前往芝加哥的飞机准备好了。”

“30分钟后。”郑非说。

手机拿离耳边,郑非挂断了电话。

他利落起身离开,放任罗心蓓埋在被子中的小声啜泣。

黎明将至,冬夜已经进入了最漆黑的时刻。

浴室门后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十分钟后木门打开,郑非披着浴袍走出了浴室。

毛巾擦拭着黑色短发,经过沙发时甩去去了沙发的椅背上。

郑非拨弄着头发,他走去床头边按了一下服务铃。

他转身离开床边,向着沙发走去。

罗心蓓一动不动,她也没有力气。她哭到,一滴眼泪也没有了,嗓间只有颤抖的呜咽。

最后她连这些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她感到她整个人都要被她的鼻息蒸干了。

身边的床微微下陷,有人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左膝跪在床上,郑非抓过罗心蓓的右手。

明亮璀璨的钻戒轻而易举地套上了无名指。

郑非转身离开。

手重重摔落床中,手指上的那颗钻石出现在疲惫的眼前。

哭红的眼中满是干涸,罗心蓓半合着无泪的眼睛,她看着她手指戴着一枚钻戒。

钻石很大,大到吓人。

像一盏水晶灯。

像一轮熊熊燃烧的太阳。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身后飘来几声叽里咕噜交谈的声音。

罗心蓓最后看了一眼手上的钻戒,她闭上了眼睛。

第90章 白鸽

穿戴整齐的灰色身影绕过床尾,郑非弯身捡走扔在地毯上的劳力士迪通拿。

腕表戴上左手手腕,金属腕带在寂静无声的房间发出细小的声响。皮鞋悄无声息地踩在衣衫四散的地毯之中,又越过安静的床尾走去了门口。

拇指扣好了钟表的腕带,郑非在门前站定。

他抬起眼睛,转过身看向身后。

最后长长看了一眼床上缩在一团黑发间的身影,郑非冷眼收回视线。

他转身打开了木门。

房间内的灯霎时熄灭,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闭合。

杰森打来电话的30分钟整,郑非打开了司机杰克停在楼下的车门。

在冬日清冷漆黑的凌晨,迈巴赫s680黑色车身融进了寂寥的天光。

迈巴赫向着肯尼迪机场所在的皇后区而去。

阴沉的脸庞投射在后排车座的玻璃上,郑非长久地看着窗外。他一动不动,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远离了曼哈顿。

凌晨4:00,猎鹰8X在一架客航起飞后滑进了跑道。

飞机离开纽约,前往芝加哥。

机舱内,几名保镖各自找了一个座位坐着。他们什么也不做,连总是喜欢玩的组装枪支的游戏也没玩了。

因为现在机舱内的氛围,在老板闭眼休息的时间内变成了连一根针都不敢落在地上的绝对安静,除了机身飞行时自身发出的嗡鸣。

空中小姐只在飞机平稳飞行后给每个人送来了一杯冰水,就立马回到了厨房在的机舱。

杰森坐在餐桌边,他没有在一上飞机就立刻休息。他拿着iPad,默默确认着芝加哥的能源公司年度晨会开始的时间。

杰森揉了一把眼睛,他这才打算也在抵达芝加哥前先小睡一会。

iPad在一片安静中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甚至有点鬼鬼祟祟了。四方边角刚刚搭在餐桌的桌面,单人扶椅中的郑非突然睁开了眼睛。

“呃——”杰森顿时面露尴尬。

他是不是把老板吵醒了??

他明明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啊!

杰森保持着放下iPad的姿势,这很滑稽,像突然按了暂停键一样滑稽。

但他没意识到,老板大概也没有意识到。

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而是摸出了西装内侧的手机。

“那家花店几点营业?”郑非问杰森。

杰森没有反应过来:“啥?”

郑非点开手机屏幕,他兀自又问:“他们都有哪些玫瑰?”

“呃——”杰森终于反应过来,他的眉毛因为费解而扭曲地飞舞了一下,“那得看你的用途。”

郑非没有理会杰森,他要来了花店的电话。

手指敲击着椅子的扶手,郑非低着头,他盯着搭在左腿上翘起的鞋尖,耐心等待这家24小时接单的花店接通电话。

“你好!这里是琼的花店。”

“你好。”郑非沉一口气,“我要订一束玫瑰。要新鲜的,用来求婚。”

曼哈顿上空黎明的暗淡逐渐消散,灰色的地平线上方升起太阳的一丝金色微光。

初生般崭新的朝阳,反射在摩天大楼间平整的镜面,灰蓝色的镜面铺满了橘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也像久违的夏日日落前的余晖一样温和。

太阳落在了女孩的指间。

寂静充斥着偌大的房间,卫生间内,手机日历在早上5:00弹出提示-

【开学】。

清脆的提示音与手机屏幕亮起的白光一同与手机埋头趴在洗手台的黑色岩石台面,它很快就消失在无人问津的寂静之中。

罗心蓓背对着窗外,她一动不动地趴在床榻上。

脑袋昏昏沉沉,好像缺氧了一样晕乎乎的。她以为自己睡着了,又或者没睡,只是闭着眼睛呼吸了一会儿。

在她睁开了三次眼睛的时间内,她看到了床榻上三种不同天色。

暗蓝色的,浅蓝色的,微微明亮的。

每一次,疲乏缓慢的视线都落在搭在床榻上的右手。

然后作为视线的结尾,她会看到一枚硕大的橙色钻戒。

罗心蓓又闭上了眼睛。

呼吸与心跳一同进行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在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

门外一丝微弱的电器的嗡鸣声,罗心蓓重新睁开了眼睛。

现在大概六点多了。

那个声音是女佣在快要七点左右开始用洗地机打扫卫生的声音。

她今天不能睡懒觉。

她在上午8点还有第一节课。

早八近在眼前,手掌撑着身体,罗心蓓慢慢爬了起来。

被子滑落光洁的后背,层层堆积在身边。黑发像条条的藤蔓,包裹着瘦削的肩头,胸脯连连起伏,雪白的皮肤上沾染上一寸来自窗外金色的晨曦。

身下是已经在十几日以来习以为常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睡的床,身边是静得除了她在床榻间挪动时没别的声响的房间。

他已经走了。

想到那个人的名字,罗心蓓的嘴唇一阵抿紧。

她沉默呼吸几下,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

被子窸窸窣窣地磨蹭着在床上堆成了一团,罗心蓓转身下床。

双脚一左一右踩着地毯,她慢慢起身。

双腿软得像海绵,罗心蓓还没站直,她猛地向下坠落。

双膝扑通一下摔跪在地毯上,两条腿的根部就好像芭比娃娃那种关节的腿被拆了又按回来似的又酸又痛。

黑发垂下,盖住了女孩没有任何一丝表情的脸庞。

罗心蓓没有急着爬起来,她就跪坐在这里,低着头对着手腕上的来自另外一只手的握痕发呆。

牙齿一直紧咬着下唇内侧,罗心蓓抬起头,她沉默一瞬,转头看向了窗外的纽约。

在那片金灿灿的朝阳中,一只手慢慢抬起。橙色钻石随着手伸向了前方,它吸收着近在眼前的来自太阳的光芒,钻石的切割面在干涩的眼中正密密闪闪地灼灼闪烁。

罗心蓓还是闭着嘴巴,她收回了手。

她默默呼吸着,低下头,对着手指上的钻戒又看了一会儿。

左手手指在腿边攥进地毯,罗心蓓漠然摘下了钻戒。

她是像拔一样地把它拔了下来。

“咚”的一声,钻石在玻璃上扔砸出一声锋利的脆响。

黄色光点一闪而过,防弹玻璃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玻璃框起了纽约的天空,与纽约一起高高矗立在她的面前。

她仰头望着它,就好像她无法反抗的事实。

无比坚固。

罗心蓓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看这总是会和她做对的一切了。

她见识了太多次她太过渺小的时刻,如果她继续盯着它,她一定会疯掉的。

手扶着床边,罗心蓓用力站了起来,她缓慢地踩着地毯向浴室走去。

手机还合在洗手台的台面上,罗心蓓拿过手机。她打开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6:59】。

鼻尖还像抽噎似的吸了一口气,罗心蓓捋一把头发,她提起精神,看向了镜子。

银白色的灯光下,她简直破败得像鬼一样。脸色苍白,眼睛与脸颊通红一片。她的眼睛哭得已经快要睁不开了,肿得双眼皮的褶子格外明显。头发凌乱一团,胡乱遮盖着锁骨到肩头的红色斑痕。

身影像幽灵一样飘离了镜子。

赶早八,时间来不及洗头吹头了,罗心蓓只快速洗了一个澡。最后洗脸时,她又用冷水多泡了一会儿脸用来消肿。

女佣们在八点前已经打扫完了卫生,家中整洁明亮,与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清爽。餐厅内飘起了热茶与油煎蛋类和沸煮番茄酱类的味道,面包片烤得金灿灿的摆在了餐桌上。

一切都像往日一样平和。

房间的门急匆匆的在7:35分打开,打开门的瞬间,罗心蓓看到的是一堆爱马仕。

大大小小橘色的纸盒堆得和山一样,占满了挂满枪支的墙壁下方。

一只粉色稀有鳄鱼皮的手袋摆在最高处,就好像是为了让她看到它才是最重要的礼物一样。

此外,还有一束玫瑰。

鲜红色的玫瑰躺在盒子的中央,它像——

像ig上艾玛福布斯炫耀的来自【MB】的那束玫瑰。

看着这束玫瑰,罗心蓓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滚。

她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吃,却差点吐了出来。

闭眼憋回那阵恶心,罗心蓓扭头离开了长廊。

现在已经快要来不及去学校了,但是艾米丽还没有来。

罗心蓓看了一眼只有女佣的餐厅和门厅,她没有任何一丝停留地就走向了电梯位于的长廊。

她懒得给艾米丽迟到的时间了。

她马上就要迟到了,又不是她故意不带艾米丽出门的。

时间迫在眉睫,罗心蓓连与艾莎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了。她拎着塞满书和电脑的手袋跑进了电梯。

上午7:40,中央公园大厦的管家熟练地在每一次电梯抵达一楼时面带微笑地扭头望去。

他目视着那个熟悉的年轻女孩一阵风似的小跑溜过他的眼前。

对着已经跑出大堂的女孩,管家仍然笑眯眯的。

“早上好,布莱迪夫人。”

他保持着微笑的眼睛,在住户出行时间的表格上写了一个【7:40】。

吉姆铭记着罗心蓓的课程表,他早早就把车停在了楼下。

迈巴赫身披越发高升的朝阳,一路畅通开向哥伦比亚大学的方向。

但是罗心蓓还是要迟到了。

8分钟,她可能来不及走到今天上课的大楼。

棕色高跟乐福鞋时而小跑,时而换成快步疾走。雪天后地面湿滑,还得小心翼翼躲开结冰的地段。

迟到应该没事吧——

罗心蓓边走边想,她又不是总是迟到。

她打算待会和那个计量经济学的教授说她一大早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发烧之类的。

她在早上花5分钟画了淡妆,但是她确信是个人都能看出她脸上的病态。

冷风呼呼吹拂,吹得脑袋都要冻住了。

乐福鞋哒哒走在灰色坚硬的地面上,在一群一起向前奔跑而去的纷杂的脚步中,有种提着一口气的急切。

它的急切,却在踩下一步时突然暂停。

脑袋中冷不丁好像被戳了一下,罗心蓓停下了脚步。

她迎风眨了几下眼睛,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是学校的大门,学生们正从被安保守着的大门里走进校园。

沉默看了一眼校门口,罗心蓓收回视线,她抬头,又看向头顶的天空。

天空一望无际,这里就像中央公园一样,最大限度地在曼哈顿这座拥挤的小岛上留出了一片宽阔的净土。

没有高楼大厦遮挡,她的视线能从这头看到几百米之外的那头。

那群有钱人们也是蛮做人的,还知道给学生们留出一块好地。

身边人来人往,一道白色立于道路中央。

她踟蹰不前,与众不同。

有点异类。

有点突兀,也有点挡路。

手死死攥紧了手袋的链条。

罗心蓓兀自加重了呼吸。

她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八点,课堂已经开始。

但罗心蓓却站在这里想到了这句话。

她不要她想象中的家变成这样的地狱。

冰冷,没有声音。

她做不到,被当作一只鸟,被圈养在他的身边。

他生气了,就可以肆意妄为。

他消气了,就用昂贵的礼物来让她也快点忘记。

他是个骗子。

鼻翼翕动几下,罗心蓓闭紧了牙关。

她抿紧嘴巴,慢慢地吸足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一股气。

和罗承康一样的骗子。

谁稀罕他的礼物。

他是不是以为女人都会乐意接受金钱,然后放任丈夫在外玩乐。

然后还要和所有人收到一样的花。

乐福鞋的鞋底蹭着湿漉漉的地面,向后慢慢退去。

冷风吹拂着黑发,吹得眼中漫起了一层看不见方向的迷雾。

罗心蓓后退着,那一小步微不足道,但她的确是在后退。

四周的人群全都在奔跑,而她就像河流中的一块石头,把经过她的人们分割成了两股水流,他们自动绕开她,继续追赶时间。

黑发猛地迎风飞起,罗心蓓拎着手袋,她步速飞快地冲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她要走。

她必须要走。

谁都别想拦她。

艾莎——

想到艾莎时,罗心蓓还是停顿了脚步。

她不能带着艾莎。

学校一定会告诉郑非她突然在教学时间内把艾莎带走了。

而且,学历又该怎么办啊!

没有考虑过任何后果的想法只热血沸腾了一秒,就好像被面前的风迅速吹灭了一样。

罗心蓓呼吸着冷风,她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眼中含着一抹急躁的水光。

她转头又看向了身后的校园。

LowMemorialLibrary前,ALMAMATER稳稳坐在那里。雕塑张开双臂,神情温和地迎接着每一个跑进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

每个人都在向着自己该去的大楼跑去。

她之前还说苏东哲活该跑路一辈子当一个高中生。

但是现在,她和他也没什么区别了。

命悬一线,只要她离开纽约,离开美国。她来不及办休学,肯定会被哥大退学的。

罗心蓓又扭头看向了校门口。

那个狭窄的出口。从那里跑出去,离开学校,离开纽约。

离开美国。

然后就是自由。

鞋底慢慢向前挪了几下,接而猛地向前跑去。

她什么都不要了。

白色的身影像一只飞鸟一样,飞快地逆向穿过一个个走在校园中的学生。

她是她,是自己。

她爱艾莎,她不希望艾莎成为她的束缚。

否则,她一定会——一定会恨艾莎的。

她发誓她要永远爱她。

鞋底咚咚踩踏着地面,与胸腔中这个想法一起咚咚直跳。

晃动的视线中,一路畅通,毫无阻拦。

每个人都自发给她让开面前的路。

她马上就能走了。

罗心蓓紧张得身体都在无法控制的战栗。

她要回国,回中国去。

他再怎么厉害,他也不能把她强行从另一个不属于他的国家带走。

她要回中国,她自己一个人。

谁都别想让她留下。

校门口一闪而过一个白影,引得校门口的两个安保扭头随之看去。

“嘿,学生。忘记带课本了?”

安保对着那个一大早就跑得飞快的背影笑着开了一个玩笑。

纽约在眼前变成了激荡汹涌的巨浪。

出了校门,罗心蓓绕开吉姆停车的地方,她一路冲着咖啡店的方向跑去。

腿跑得已经不像是自己的腿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看不见的校门,慢慢停下了脚步。

奔跑变成了疾走,罗心蓓边走边低头查看着机票。

今日前往中国的机票最近起飞的航班全是从境外中转的。

直达上海或者北京的航班全都是在几个小时之后。

牙齿焦虑地咬着嘴角的边缘,罗心蓓一个劲儿地不死心地把航班信息向下翻。

不能坐境外中转的。只要在大陆境外就不会安全。

可她也不能在这里老老实实等上6个小时吧!

航班信息一路划到明天的班次,罗心蓓火速把手机按灭了。

她猛地收住茫然逃离的脚步,转头走去路边。

一辆出租车在看到有人伸出手臂叫停时慢慢停下,它耐心地停在路边,等着乘客上车。

车门用力关紧,罗心蓓看向前排车座。

“去中央车站。”

出租车前往了42街。

枪击案给曼哈顿造成的慌乱,只在枪声引爆曼哈顿的平静的半个小时之内让人惴惴不安。半个小时之后,曼哈顿就回复了往常。

第三天,一切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那样正常。

凛冽的寒风会把街上的每个人都吹得埋低了脖子,行人们手持街边餐车买来的咖啡,在通勤时间大步流星。

普通人与富豪们共同生活在同一座岛上,豪车穿梭在打扫垃圾的车与载满乘客的公交车之间,

华尔街的精英们聊着天进入了投行大楼,第五大道各大奢侈品店铺前,流浪汉拖着步子挑选着自己想要翻找的垃圾桶。

警笛永远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高亢嘹亮,忽远忽近,盘旋在一眼望不到的摩天大楼之间。

骑警骑着马哒哒地走在马路一边,时不时拽着缰绳停下,看着那些流浪汉翻着垃圾桶。

星条旗斜插在大楼外的墙壁上,在风中激烈翻滚飘扬。

出租车穿过中城,在42街停下。

打开车门时迎面吹来一阵风,吹得罗心蓓眯起了仰头看向中央车站的眼睛。她抬手按住了头顶的贝雷帽。

中央车站已经抵达,出租车拐进了马路,在路边留下一个暗自筹谋自由的女孩。

马路上车来车往,络绎不绝的旅客穿过天桥下的人行道。

罗心蓓决定——先坐火车四处转转。

最起码先离开纽约。

在等到直达中国大陆的飞机起飞之前,只要她停下一秒逃离的脚步,心中就会陷入被守株待兔的恐惧。

不能被抓住。

否则这一次她一定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几个小时前,他一边做一边盯着她的那副眼神就是好像随时都会开枪杀了她。

他用手按住她的脖子,逼她与他对视。

他们什么话都不需要说。

他盯退她眼中的勇气,再俯身吻她。

其实那更像是咬。

他的牙齿咬着她的嘴唇,压盖着她艰难的呼吸,几乎把她吞吃进肚。

他是疯子。

只是回想一下那场纠缠,罗心蓓就浑身发抖。

恐惧如同面前的寒风,吹遍她的四肢,差点让她失去踏出一步的勇气。

可她在中国的证件和房产证还在洛杉矶!

罗心蓓后知后觉想起这一点。

还有妈妈的遗像。

她原本以为她再也不会回中国了,才会把它们一起放在阁楼中。

林清竹为了给她一片无拘无束的世界,才给她把一切都带来了美国。

她离开中国是为了逃离那个名存实亡的家。

可现在,她又得逃回中国去了。

阳光越发明媚,晴朗的好像前途畅通的未来。

它照射着中央车站上方的毫无遮挡的希腊雕塑,慷慨地给马路投下了一半的和煦。

旅客们带着行李慢慢涌进中央车站的入门,一本崭新的《计量经济学》与《国际经济与贸易》还有两个笔记本叠起放在了垃圾桶的盖子上。

风吹卷了笔记本柔软的封皮,白色纸张哗啦啦翻动,是振翅飞翔的白鸽。

手机贴在耳边,罗心蓓接住了前一个走进车站人推开的大门。

她打着电话,把门再撑给跟在她身后进入车站的人。

“拜托。”听着耳边持续的等待声,罗心蓓咬着嘴唇小声乞求,“接电话……”

她不敢回洛杉矶,想要联系薛淼为她把她不能抛弃的东西寄去中国。

可是有着三个小时时差的洛杉矶,似乎还没到清醒的时刻。

薛淼一直没有接通电话。

其实等待音只持续了五下,但是罗心蓓已经连等待接通的耐心都没有了。

她快速挂断了手机,拎起只有钱包和笔记本电脑的手袋迈着大步向那颗猫眼时钟下方的售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