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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没我得散 寸知白 27223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杯尤举起手,上面的阴灵依旧压制着灵力,“证据自然有,但现在可拿不到。”

抱着胳膊,暮不二立马嗤笑:“谁会上你的当?”

杯尤举着手,只看向暮归,无声等待。

半晌,暮归起身。

手下意识放下,暮不二惊诧叫:“烄君…?!”

低头解开阴灵枷锁,暮归道:“无事。凭他自己跑不走。”

他说的轻描淡写,杯尤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活动活动手腕,起身,杯尤道:“东西在主殿下的血池,我带你去。”

没被邀请的暮不二嘀嘀咕咕:“血池还在主殿下,变态……”

暮归拍拍他的头,跟了上去。

血池从前是鬼界用来惩戒罪大恶极之魂的刑场,每个谷都有设置。后来有人意图利用期中亡魂扰乱秩序,血池便从各谷收回,只在鬼主手下使用。

故如今除鬼主府的血池,外面的血池基本用于震慑恶魂,而鬼界真正聚集恶魂的血池,只有眼前这一处。

暮不二也是第一次见,他看着翻涌着的、小小的一方池子,有些难以置信:“……这,这就是万鬼血池啊?”

面色被血池映照,一片红光,暮归道:“血池可以扩大,本体太大了不是什么好事。”

打开血池上的结界,凄厉的哀嚎瞬间翻涌上来,暮不二捂住耳朵:“我还是出去呆着吧,这太吵了。”

根本就不是人能听得了的动静。

万鬼血池,普通人一旦掉入其中,转瞬之间就会被厉鬼撕咬地渣也不剩。

里面充斥着怨气、恨意、恶……世间所有的污浊,大抵都在这里。

杯尤却直接伸手,面不改色地将手放进血池中央。

血池惧怕鬼主。

眼神随着对方的手臂,等在一旁,暮归听到杯尤忽然道:“……你不问我,为何要时间回溯?”

“没有意义。”暮归抬眼,催促:“还没找到么?”

他确信此人跑不了,但对于对方拖延时间的行为,暮归还是保持警惕,暗中给微鹤知发了个信。

发完,他抬眼看向前方容貌未变的男人,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

多年之前,在他死的那一刻,或许也没想到,百年过去,兜兜转转,烄尤两国皇室剩下的,竟还是他们二人。

那东西还需要一点时间才可以浮上,杯尤直起身,踱步向暮归走来,他接着刚才的话题道:

“意义的确不重要。就像当年你我立场不同,所做选择皆是出于时局。但两国国已无,如今故人只剩亡魂,我想……”

“现在你我依旧不同。”

被毫不留情地打断,杯尤脚步一顿:“……”

只见,暮归退后一步,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才道:

“至少我不会让旧国的铁骑埋在府邸之下供我驱使。”

“……”

“你是帝王,而我是君主,”暮归抬眼,道,“所以从一开始便不是立场的问题,归根结底不过是我识错人罢了。”

他划分界限的意味太过明显,“……”,杯尤道,“当年同窗,你我对于盛世太平所取之政相同。彼时你我相称知己——那也是你识人不清吗?”

看着那双眼睛,许久,暮归开口:“不是。当年我的确曾将你当做知己。但有件事后来我才想明白——知己之外,你首先是质子。”

杯尤:“……什么?”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需要再掩饰的必要,暮归垂眸,道:

“我是太子,你是质子。你我政见相同,很多时候不过是你基于当时的情况做出的选择。你需要通过我知道烄国布防和兵力,所以你不得不和我政见相同……我说的对吗。”

“……”

没看到对方的神色逐渐变得阴沉,暮归轻声:

“而且,正是作为知己,所以我更知道,你确将我作为知己,但更多时候,你在嫉妒我——

杯尤,你是希望我去死的。”

“……”

半晌,杯尤忽然笑了起来,他弯下腰,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他以为他掩盖地足够好,毕竟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

可他原来……都知道。

一朝入烄为质子,说没有恨意,那是杯尤劝慰自己忍下来的话。

在异国他乡,作为地位低下的人质,尤国皇室没人愿意,所以最后,独独出身不如其他皇子的杯尤被派了出来。

他恨。不仅是恨自己被作为质子,更恨烄国要质子才肯停战。他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恶毒的君王,做出这样的决策。

这样的恨意支撑着杯尤跨越千里,活着来到了烄国。当城门打开,见到敌国太子,杯尤将那些恨意全部压下,他走到太子马下,献上自己国家的宝物。

太子从他手中接过,又将他亲手拉起。

杯尤抬眸,撞入了太子温和的笑眼。

“……”

入京为质,杯尤同样需要和王公贵族子弟一起学烄国的文化,但作为敌国质子,受到其国王公贵族的羞辱和蔑视,也同样是家常便饭。

太子不忍,将杯尤亲自带在身边。

好在二人志趣相投。

朝夕相处,渐渐地,杯尤意识到,原来太子那日并不是装出来的性情温和,是真的谦谦君子,兼具太子的傲骨和气魄。

即便是对他国质子,亦能做到同等对待。

所以学宫里没有不喜欢太子的。

杯尤也是。

但杯尤的喜欢里会掺杂一些别的情感。

对方确实是个好储君。

所以当对方毫无保留、坦坦荡荡地将治国理念将给他听,那一刻杯尤甚至有些动摇——

是不是烄国真的是最适合一统天下的国家?入京为质是不是真的可以保天下太平?

可惜,这个念头很快就随着故国的一封书信而彻底打消。

为质第八年,烄国皇帝忽然动手。

他先斩后奏,截杀尤国皇室十二人,割了尤国五座繁华之城。

消息传来,那一天是这么多年来太子第一次主动来质子宫找杯尤。

他悲伤的眼睛那么好看,说出的话却那么让人怒火中烧。

太子对杯尤道:“皇室派人暗杀,企图将我父皇葬亲征路上,那些人不得不杀,但我可以保证,你的父皇母后一定没事……”

这些年因为有暮归在,杯尤并没有受到多少歧视,反而顺带结交了一些他国质子。

但这件事发生后,他的情况急转直下。那些所谓结交的“好友”,此刻皆都站在光风霁月的太子大人身后,说着和太子一样的话。

学宫书桌边,许久,在众人的注视下,杯尤终于抬起头。

他笑着说:“是啊,如果他们不反抗就不会死。真蠢。”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暮归没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得到故国的消息。

为质十年,回到故国前一晚,暮归来给他送行了。

太子提着酒,穿上了最朴素的衣服,在半夜敲响了杯尤的门。开门的一瞬间,杯尤恍惚了一下。

月光之下,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青年太子展颜,相比之下,月光都逊色几分。

太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道:“十年之谊,我来送送你。”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从来没那么畅快,直到天亮时分。

暮归看着隐隐的天光,对杯尤说了最后一句作为友人的话:“对不起。许多事,我做不了主。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杯尤转头,只见太子举起酒杯,在他的酒杯上碰了碰,又转而举杯向朝霞,神色严肃,面色庄严,同天地立誓:

“天地见证,若我登基,将永不会要质子来京。”

“……”

再后十三年,两人之间毫无联系。

直到烄国城门被尤国铁骑踏平。

大军入烄国都城那一天,杯尤余光看到有一道身影站在城楼,远远望着他,身形削瘦,和记忆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但杯尤没有回头。

坐在烄国国君的龙椅之上,俯瞰整个宫城,此刻他再也不是跪在台下等待恩赐的敌国质子,而是这里的主人。

而那些或许是恨又是遗憾的情绪,在暮归死后,也消失殆尽。

那时候杯尤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甚至下意识告诉自己,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新皇推行新政,斩杀烄国旧部,尤国一片叫好,呼他万岁。

但不知道为什么,杯尤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畅快。

或许是唯一一个应该看到今日之景的人已经不在了,杯尤有些索然无味。

于是他找到了烄国的陵墓群,拆开棺椁,将一些骨头捡了出来,磨成粉,洒在了宫城最高的宫灯之上,日日燃烧,直到,杯尤寿终正寝。

成为鬼主的第二年,杯尤在鬼界再次见到暮归。

“……”

熟悉的阴影又回来了。

太子依旧是那样意气风发,谦谦君子,依旧是那样善于收拢人心,除了眼角的疤痕,没有任何的缺点,还是那么完美。

明明已经死了,烄国尤国也都没了,但那一刻杯尤下意识想,真是阴魂不散。

就该将他挫骨扬灰,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想到这里,杯尤猛然发现,他竟然在……

嫉妒。

原来他肚量是这样小,嫉妒到狠毒,嫉妒到牙痒,甚至嫉妒到百年无法释怀、在对方出现的一瞬间,就已经擅自回忆起了曾经的所有和对方相处的所有细节。

杯尤恨死暮归了。

正因为他知道对方没有错,才更加恨——凭什么暮归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在黑衣人找到他,要和他做一笔交易,如果能将微鹤知拖进幻境,便可以有一次时光回溯的机会时,杯尤嗤笑:“我一生无有回溯之事,你另寻他人吧。”

斗篷之下,黑衣人道:“如果能回到他死前的那一晚呢?你没有什么想做”

“……”

此刻,血池边,已经不是太子的暮归,像当年对欺负杯尤的人说放手一样,将杯尤这么多年、以为自己隐藏很好的事,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他说,你嫉妒我,杯尤,我知道。

“哈哈哈……”

从笑中抬头,看着对面的人,杯尤逐渐收起了笑,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转而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

“真厉害,好太子。看着我嫉妒,还要装作不知道,继续和我周旋那么多年,真是为难你了,你果然是个好储君……”

充耳不闻,看着对方慢慢发红的眼眶,暮归沉默。

其实他本可以不说,现在说这些,或许是出于残存的故交情谊,也或许是出于当年未尽的某些情绪,也或许……

是他真的某一刻把对方当做过最重要的人。

有些事,做不了假。

但这么多年过去,暮归已经有了新的家人,他也已经渐渐放下,准备向前走。

可杯尤没有,他还被某些执念困在百年前。

许久,没了声音,暮归转头问道:“……东西找到了吗。”

一截断剑扔了过来。

暮归伸手接住。看到上面的样式和干涸的黑血,他微微瞪大眼,这是……

“濯尘剑。做微鹤知的徒弟,你不会认错——这是十年前的濯尘剑。”

已经撕破脸,杯尤不再是那样伪装的帝王样子,而是冷冷直言:“微鹤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小心吧。”

将断剑收好,暮归转身:“轮不到你来说。”

他走得干脆。

看着那道背影,杯尤恍惚看到了当年给他送行离开时的太子殿下,也是那样干脆。

血池翻涌,杯尤忽然开口:“如果赐给你毒酒那天晚上,我没有亲自去,你还会执念不散,化为恶鬼吗?”

暮归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说:“还是那句话,你太看得起你自己。”

“……”

写完受降书的那天晚上,是要赐给暮归毒酒自尽的,但那晚杯尤还是提着剑来了,他说是亲自来送暮归一程。

但是是来送故人,还是抱着怕自己假死逃走、亲自来看看才放心的心思,暮归不知道——或许杯尤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在刚入鬼界,暮归曾听闻鬼主魂魄里有一道疤痕。

那疤百年也没有消除,甚至外化到了体外,化为一片森森白骨。

这道执念到底是亲自杀了故人的苦痛,还是别的什么,如今也谁都不再知。

百年过去,尘归尘,土归土,即使高山流水,也总有山移水涸之时。

只是暮归眼角的疤,却是再也没能除去了。

……

重新将阴灵枷锁套在杯尤手脚,回到鬼主府,暮归拿着那截断剑,没有去微鹤知的房间找人,而是直接敲响了斛玉的房门。

轻轻敲了两声,一道门缝悄然打开。

没看室内的景象,暮归只是低头:“师尊,是我。”

待微鹤知出来,两人去到远一点的地方,暮归才将那截断剑拿出来,递给微鹤知。

“师尊,已经开始有人知道您回溯到十年前。”暮归皱眉,“若那人还知道归灵阵之事……”

端详着那截断剑,许久,微鹤知道:“无妨,这些事他本就知道。”

暮归心里一惊,他猛抬眼,惊疑不定地看向微鹤知,迟疑问:“…师尊知道……那黑衣人是谁?”

微鹤知不答。

他手心微微用力,那截带着血的残剑转瞬之间化为齑粉。

粉末从指尖流下,微鹤知垂眸,看着来自十年前断剑的灰烬,对暮归道:

“过几日,我要带溪云入极北冰原。”

暮归:“现在?会不会操之过急?”

看向天空的阴云,微鹤知道:“之前他的灵根还未修复。”

而如今已至金丹,有些属于斛玉的东西,该拿回来了。

“……”

或许是今日难得回忆起旧事,暮归没抬头,忽然问了一个很久之前就想问微鹤知的问题:

“小师弟那段过去,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如果小师弟想起来,不会太残忍吗?”

“……”

阴风因这句话而突然静止,过了很久,等到血池都停下了翻涌,暮归以为微鹤知不会回答了,他才听到对方轻声开口:

“溪云不会愿意忘记所有,稀里糊涂地活着。”

暮归没了话。

其实他何尝不知,微鹤知才是最不想让斛玉想起来这些事的人。

这些年,亲眼看着为改变斛玉的死,微鹤知独自一人回到十年前数万次,一遍遍亲历斛玉的死亡。

暮归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执念,让微鹤知不惜次次穿过血池万鬼撕咬,也要奔赴一个已知的结局。

——回溯时间的最后一道门,需要穿过鬼界的血池。

而微鹤知穿过数万次。甚至有时刚出来就又转身进去,不知疲惫,不知痛惧。

如果斛玉没有回来,暮归不知道微鹤知还要去多少次。

或许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力气、甚至爬不起来的时候,微鹤知才会停下。

暮归垂手退下:“……弟子知道了。”

暮归走后,微鹤知又回到寝殿。

他彻夜未眠,而斛玉还在熟睡。因为熟悉的气息离开,少年睡梦之中轻轻拧着眉,很不安稳的样子。

将自己的手放在枕边,果然,没一会儿,少年的眉眼便舒展开。

微鹤知眼角处弯了个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还和儿时一样。

若微鹤知再自私一些,他的确会如暮归所说,不让斛玉回忆起当年的事。

可他不能。

深知斛玉脾性,让斛玉的死成为一件连斛玉本人都不记得的事……

微鹤知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斛玉长长的睫毛。

他舍不得。

……

“舍不得杀?”

斛玉支着脑袋,昏昏欲睡:“我觉得不是,三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余光落在一边某个人身上,暮不二“哼”了一声,明显不服:

“那你说,烄君为什么不杀了他?留他在,不是给那两个跑了的谷主希望东山再起?要我来说,直接扔进血池得了,好不容易打下来鬼主府,以后鬼主这个位置肯定非烄君莫属,这时候要是不杀了他……”

斛玉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暮不二:“……你怎么那么困?”

打了第三个哈欠,斛玉揉揉眼睛:“可能是金丹突破的后遗症。”

为了清醒一些,斛玉今日特意少穿了件衣服,寄希望于冷冽的阴风。可惜创业未半中道崩殂,被微鹤知发现,斛玉只能回去穿上厚厚的外衣。

确实温暖,于是斛玉愈发困倦。

他只能将视线落在自己的银镯上,转移注意力。暮不二凑过来:“你这镯子真挺好看。看过那么多鬼的陪葬,你这样式我都没见过。”

斛玉:“……”

斛玉:“告诉你个秘密。”

暮不二拿出面对大事的神色严肃:“你说,我这人口风最紧,什么秘密都能给你保住。”

斛玉轻声复述:“这个镯子……若是长辈送给小辈,便意寓平安顺遂;若兄姐送给弟妹,便意寓前途似锦;若送给相守一生之人,便意寓……白头偕老。”

暮不二表情一言难尽:“……这叫什么秘密?”

斛玉轻笑了声,没解释,他将镯子一收,摆摆手:“这可是个大秘密——记得替我保密。”

“小师弟。”

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人同时回身,斛玉看向三师兄,和一旁的微鹤知,起身问:“师兄。虚境边界怎么样了?”

暮归实话实说:“不太好,昨晚又推进了十里。”

自虚境降落,相对修真界,鬼界一直被虚境影响比较小,就连当年歧奴之灾,亦没有波及鬼界。

但自黑衣人消失开始,鬼界的虚境忽然极速扩散,短短三日之内,便吞吃到了冥河边。

一边疏散边界的鬼修,一边将六谷的边界阵法扩大,这几日暮归几乎没有休息过。

而微鹤知则暂代爻城主,镇压新接手的鬼主手下三谷。

暮不二是今日刚休息了下。一会儿还要出去散鬼修。现在最闲的,就是被勒令修养的斛玉。

等黑衣修士走近,他抬头,眼巴巴看着微鹤知:“师尊,我不能帮忙吗?”

因为困,说这句话的时候,斛玉好几个字连在一起。

可惜微鹤知此时是个冷漠无情的师尊,他拒绝道:“不能。”

斛玉:“……”

还相守一生之人呢。

他一头撞在微鹤知的肩膀,又轻了一点力气再次撞了一下,微鹤知没给任何反应,斛玉泄气,泄气,然后……

睡了过去。

目睹一切的暮不二:“……这什么技能啊?”

看到微鹤知熟练地将斛玉抱起来,暮归眉心一跳:“撒娇。”

暮不二:“……”

平稳走在路上,窝在微鹤知胸口,斛玉闭着眼,忽然开口:“师尊,我想去趟虚境。”

微鹤知:“……”

微鹤知脚步未停:“理由。”

眼睛睁开一条缝,斛玉低声道:“我能感觉到,那个黑衣人去了虚境。”

黑衣人心口有斛玉的血,什么也抹不去,不用灵力还好,一旦动用灵力,斛玉便能感知得到。

斛玉笃定:“他真身在虚境。我猜,鬼界此次虚境的祸事,是他在虚境里带来的。”

这人只要在一天,斛玉心里便不得安生一天。

那个在雪中死去的梦最近越来越真实,黑衣人说,他已经为微鹤知死过一次。

斛玉不信什么命中注定,他要亲手把那个人抓出来,或许一切便真相大白。

微鹤知沉默。

他本就要带斛玉去极北冰原的虚境,但不是在鬼界,现在。

……罢了。

或许冥冥之中,有些结还是需要自己解开。

不知道多少次为小弟子妥协,向来以不近人情著称的璇霄仙尊低头:

“好,我陪你去。”

……

璇霄仙尊将携小弟子进虚境以阻止鬼界虚境扩散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来,待准备好进虚境的那天,妖王得了信,匆匆赶来。

人挺多,背对着斛玉,他一把扯过暮归:“怎么想的进虚境……微鹤知脑子终于坏了?”

对比之下,暮归反倒是气定神闲:“又不是小师弟一人去。有师尊在,你怕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突突跳,洛贝想了想:“不行,我要跟小玉一起进去。”

暮归:“……”

暮归拉住他:“虚境压制,妖进去一定会保持不了人形。所以你只能以兔子的形态进去,且进去没多久,你的灵力就要缓慢被压制,直到变成一只真兔子。”

暮归沉吟:“你说,小师弟带你这只兔子进去,是为了给自己带块口粮吗?”

洛贝:“……”死鬼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但兔子的预感不会错,这样的预感救过洛贝很多次。他想了半天,忽然转身,找一个非常矜贵的姿态,走到斛玉身边。

斛玉转头,看到一只像花孔雀的妖王。

“……”

虽然对妖王没什么敌意,但对方几次三番举止怪异,斛玉眯起眼,总觉得有些方面,这妖王的和自己家的兔子有点……像。

比如此时,心里憋着什么坏的时候,兔子的眼睛总会挑高一些。和妖王此时一模一样。

但妖王把一个东西拍在斛玉的胸口,打断了他的奇思妙想。

斛玉垂眸,发现是一根纯白色的脚链。

没等斛玉问,妖王便飞速道:“听闻太初要去虚境探查鬼界此次祸事,我与爻城主私交甚笃,这根脚链乃我族灵物,不受天地压制影响,你……既你为鬼界前去虚境,就借你用用。”

斛玉:“……”

抓着那根毛绒绒的脚链,斛玉抬眼,幽幽看了一眼妖王,又幽幽道谢。

“多谢……妖王。”

东西送出去,洛贝迅速跑到了暮归身后,差点就没崩住表情。

妖王离开,另一边,暮不二还是有点担心:“虚境这个地方我一靠近都不舒服。你真要去啊?”

将脚链勾在手心,斛玉安抚他:“放心,很快就回来。”

暮不二闷闷不乐。

他看向前方,只见灵力运转,法阵将成。

狂风大作,阴沉已久的鬼界忽然金光闪烁,如开仙门洞府。

金光之下,微鹤知回头:“溪云,过来。”

斛玉立刻上前几步,不像之前抓住微鹤知的袖子,这次他抓住的是微鹤知的手。

“……”

微鹤知动作一顿,但时间已到,微鹤知回头,抬手,黑色长剑带着天地间的灵力,如浩浩荡荡的江水——

一剑,开虚境!

暮归护法,将虚境外防止歧奴跑出来的结界再次加固,直到两人的身影没入黑雾。

守在一边的洛贝喃喃自语:“会没事吧。”

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雾气,暮归垂眸,道:“一定会。”

……

第二次入虚境,斛玉再次见到这片荒原,不同于上次被迫进入,这次有备而来,斛玉心境安定了不少。

他打量着这片荒原。

萧条,死气,沉寂。

但或许是因为处于鬼界,这里的虚境和之前斛玉看的到的略微不同。

比如本该褐色的泥土,在这里则完全变成了黑色。

比如……

斛玉低头,水草在水底轻轻触碰他的脚踝。

一旁的微鹤知收剑,率先踏出水潭,回身,仙尊向斛玉伸手。

搭着微鹤知,斛玉小心从水里跋出来。

奇怪。

斛玉看着自己的鞋。

……那水潭的水,竟一点都没有沾湿他的鞋袜。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次来虚境,和上次来感到压抑截然不同,斛玉竟然感觉比在鬼界,体内灵脉更加舒畅。

“……”

斛玉不禁回头,望向那小小的水潭。

难道是水潭的问题?

小小水潭,最外面是一圈爬满了红色的枝条的白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

而内部,被石头包围的绿色水潭,整体形状则像一个狭长的梭子。

水下长满了不知名的水草。

那些水草没有别的特色,只是奇长无比,它们向中间延伸,一直长到最中央黑漆漆的洞里。

水潭倒映中,斛玉一瞥倒影,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斛玉动作一顿。

他终于知道这个水潭像什么——一只布满血丝、瞪大的眼睛。

“……”

准备将这个发现告诉微鹤知,微鹤知忽然道:

“歧奴来了。”

“……”

斛玉立刻噤声。

“虚……”像是回应微鹤知的话,歧奴低吼的声音回荡在风里。

斛玉迅速回头,不知道何时,歧奴悄无声息地闻声而来,包围在他们的后方。

前面也有歧奴逐渐靠近。

这数量……粗略扫了一眼,斛玉微微皱眉。

至少两百只。

怎么会这么多?

但不是没有做好和歧奴战斗的准备,斛玉手中长弓迅速幻化。

他搭上弓,却发现本该抽出剑的微鹤知一动不动。

斛玉低声叫他:“……师尊?”

微鹤知忽然压住他的手:“等等,不太对。”

不解,斛玉顺着微鹤知的视线望去,发现一只歧奴竟然停下,正直勾勾望着他。

“……”

若有所感,斛玉抬眼,朝着四周望去。

只见下一刻,数百只歧奴竟同时停下动作,朝他看来。

“……”

场面诡异,安静。

一只歧奴突然朝斛玉蹲下身。

斛玉一愣。

因为他发现,那是个标准跪拜的动作。

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这两百只歧奴竟然接连跪下。

微鹤知手握长剑,若有所思。

斛玉手指一抖:“什……”

腐烂的泥肉蠕动,在小小的水潭周围围成一圈。

牠们匍匐着,头的部位扣在地上,似跪拜,又好像忠诚的侍卫,在坚定不移地守护着中心的……

王。

第42章

为什么歧奴会如此姿态?

保持警惕,斛玉退后一步,微鹤知将他护在濯尘能保护的范围内,冷冷淡淡地望着面前可怖的景象。

单看他的表情,根本无法想象,前面是数百只连脸都没有、蠕动的腐肉。

突然,一只歧奴站了起来。斛玉视线跟着他一动。

只见牠摇摇晃晃,主动朝着斛玉的方向迈了一步。

“!”

微鹤知挡在身前,斛玉从其背后探出一只眼睛,屏息,仔细观察着面前的歧奴。

对比起其他歧奴,这只站起来的大了不少,若在动物的世界里,牠应当算得上头领。

……牠想要做什么?

歧奴很快给了斛玉答案。

只见牠抬起了“手”,指向两人东方的某个位置。

斛玉游疑朝着歧奴指的方向回头。

一株参天的枯树被掩盖在了山包之下。

那枯树像是两棵树缠绕生长在了一起,高大非常,树枝繁茂,只是已经枯萎不知多少年,独自静静伫立在荒原,日渐衰败。现在只剩了一点外壳挺立。

牠是要斛玉过去看看。

心里直觉那里有关于虚境的一些东西,斛玉下意识拉住微鹤知。

还未说话,微鹤知便心领神会,他对斛玉点头。

围成一圈的歧奴自发打开一条道路。

从歧奴身旁擦过,腐烂的味道没有消失,但却缺少了歧奴该有的攻击性。

牠们“注视”着斛玉,毫无动作。

万万没想到入虚境会是如此景象,斛玉低声:“如果不是亲手劈开虚境,我会怀疑这里是鬼主造的幻境。”

实在是诡异。

从两人朝着古树的方向去,濯尘便一直没有收回剑鞘。

在虚境唯一能依仗的,便是濯尘和不坠两把灵器。此刻,有些无聊的濯尘在斛玉身边绕着圈,偶尔碰一碰斛玉手腕的不坠。

索性将手抬起来给濯尘玩,斛玉闭上眼,又瞬间睁开,眼底淡紫色褪去,斛玉道:

“黑衣人的气息就在这附近,但虚境灵力压制,我确定不了位置。”

微鹤知:“知道在虚境就够了。他引你来虚境,不会不现身。”

虽是如此,斛玉还是不觉皱眉:“可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又费尽心思地引我来这,我确信对他毫无印象……”

一点清凉抚上斛玉的眉头。

斛玉抬眼,发现是微鹤知将他皱起的眉心抚平。

微鹤知垂眸:“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我。”

斛玉:“……”

从被接回太初宗的那天开始,斛玉就听微鹤知对他说“有我”。

那时候他不信。

可这么多年过去,微鹤知还是这句话,只是在现在,斛玉已经可以随着微鹤知的话放下心来。

因为微鹤知从来没让这句话落空。

正是这样,斛玉侧目,视线落在和濯尘碰撞的不坠上。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有些事上如此怯懦犹豫。

在幻境窥得微鹤知情感的一隅时,斛玉第一个反应不是厌恶恐惧,而是疑惑和震撼。

疑惑微鹤知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震撼自己竟然毫不排斥,甚至想到相守一生,他理所当然地想——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和微鹤知做的事。

或许是儿时的经历,在斛玉的世界里,微鹤知已经占据绝大部分的位置,所以他想不到和微鹤知分别的未来。

可如果这就是情,斛玉分不清。他对微鹤知究竟是爱情,还是师徒的亲情?

在学习很多东西上几乎是天资卓然,但感情上斛玉却一团糟。

不是没有看过凡人百年白头的夫妻,斛玉也会为这样的情感动容。

但这份情感如果放在微鹤知身上,斛玉就会一躲再躲。

因为他既想要和微鹤知做一生的师徒,舍弃不掉微鹤知小弟子的这个身份,也不想换掉身份,看到微鹤知身边有他人和他一样的位置。

他想要微鹤知永远只有他,就像他于微鹤知一样。

“……”

这个想法一蹦出来,斛玉自己心里先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如果爱情是书里所言相敬如宾白头偕老,那这又是什么情?

越想越乱,斛玉不擅长处理感情,可那是微鹤知,他又需要小心处理。

想不通,斛玉下意识抓住微鹤知的手。

微鹤知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相贴的手掌。

反应过来的斛玉低头,也看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刚才心里蹦出来的那句话,斛玉像被烫到,他迅速将手收回,神色难得有些慌乱。

之前不是没有握住过微鹤知的手,为什么这次感觉这样奇怪?

斛玉别过脸,以为自己掩饰地很好,却不知表情早已经出卖了他。

看着少年的眼睛。微鹤知沉声:“怎么了?”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离古树很近的地方,斛玉主动停下脚步,他低头,忽然问:“师尊,你会永远留在太初吗?”

微鹤知:“……”

微鹤知:“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斛玉抬眼看着他:“师尊先回答我。”

“……”

扫视了一眼四周死寂的荒原,视线又落回少年的眼睛,微鹤知明知道他在期待着什么答案。

但心魔至此,微鹤知不想骗小弟子。

于是他第一次给了斛玉否定的答案:“不会。”

“……”

斛玉眼睛缓缓瞪大,他停下脚步,几乎是急切地,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

濯尘停在半空,不坠也停下了作响。他们都在等微鹤知一个回答,半晌,微鹤知还是没忍心,他只能换了个说法:

“再过几年,我或许就要下山游历渡劫,准备飞升。”

这是事实,但在飞升前,微鹤知需要祛除心魔。

心魔不除,无法稳定道心,亦无法飞升。

但只要他还活着,还有执念,心魔便不可能消除。

……所以注定,微鹤知此生与飞升无缘。

而若心魔压制不住,微鹤知也已做好废掉修为重来的准备。

但那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无论如何,他一定会离开太初,今日借这契机,微鹤知便当提前做了铺垫。

可这些无法对斛玉说。

飞升。

犹如当头一棒,斛玉抓住微鹤知的衣袖,他想说的很多,最后却只能无力地垂着头:

“……师尊,师尊可不可以等一等我?出去之后我会努力修行,我还……”

“溪云。”

荒原阴云下,微鹤知的声音竟显得温柔地不像话,斛玉听微鹤知道:“即便不是为了飞升,我也不会永远待在太初。”

“……”

发丝垂落下,斛玉眼眶浅浅红了,胸口像堵了一团棉絮,拉扯的线割着皮肤,隐隐传来钝痛。

他想让微鹤知再等等,或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却被那团棉絮堵住,竟让斛玉无处开口。

但下一句,微鹤知又将斛玉从地狱拉了回来:“……可我会永远陪着你。”

“!”

斛玉猛然抬头。

无声叹息,终究不忍,不过是他多受点苦,微鹤知抚摸斛玉的发,承诺:“即便有时要离开很久,但无须担忧……”

师尊,总会回来的。

心中的杂乱瞬间被抚平,斛玉咬着舌尖,忍住酸意。

微鹤知总是用水流一样的温暖,将斛玉所有的困顿化解。

他伸手抱住微鹤知。

想不通就不想。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只要微鹤知在身边,分不分得清,没那么重要。

他只知道,他要微鹤知,他只要微鹤知。

曾经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离他而去,而最后这一点属于斛玉的,谁也别想夺走。

……

古树到了。

近距离看这古树,才发现他到底有多大,斛玉和微鹤知两人站在古树前,像树下的两只蝼蚁。

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走到古树边时,那些歧奴便不敢靠近,此时只远远注视着斛玉的方向,在外围等待。

古树中央,有一个黑漆漆的洞。

那洞恍若外界狭窄的山洞,只能堪堪容纳两人并行进去。

和微鹤知对视一眼,斛玉会意,镯子转了几转。

银弓握在手中,蓄力搭弓,对准洞口,然后凝神,下一刻,金色的水坠一箭,射向洞中!

只见那金箭在进入洞中时光芒大作,但却无法照亮四周任何位置。

哪里都是漆黑一片。

水坠向前走了很远,斛玉闭上眼,感受着灵力牵扯的长度,直到快要感受不到水坠的位置,斛玉才将水坠收回。

他转头对微鹤知道:“里面深不见底,什么也探查不到。”

“嗯。”

没意外,微鹤知仰头,打量着这棵巨大的枯树,他突然道:“古树扶桑。”

扶桑?!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扶桑怎么会出现在虚境的荒原里,还是如此枯败之相?

但古树显然承认了它的身份,因为就在微鹤知叫出古树名字的下一瞬,黑色的洞口在斛玉面前眼睁睁开裂,缩小成了两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些的洞。

“……”

那洞像有特殊的吸引力,看着看着,斛玉迷蒙抬脚,朝着其中一个走去。

微鹤知一把拉住他,“溪云。”

斛玉身体一抖,清醒过来,但下一瞬,黑洞里忽然出现一根人粗的藤蔓,竟转瞬间伸出洞口,将斛玉和微鹤知绑在一起,朝着洞口拖去!

“师尊!”

濯尘出鞘,一剑斩断了藤蔓,斛玉瞳孔骤缩。

这枯树竟有策略,斩断的藤蔓只是掩饰,真正绑住斛玉和微鹤知的,是下面的枯枝!

两人同时被拖入洞中。

漆黑一片,进入洞中的那一刻,斛玉忽然感觉身旁的微鹤知消失了。

他大声呼唤:“师尊?!”

被枯枝带着在洞中疾行,一路没有任何阻挡,斛玉咬牙冲破这枯枝,却不想眼前黑暗骤然驱散。

“!”

一惊,眼前大亮,斛玉眯起眼,看到眼前景象,眯起的眼睛陡然睁大。

——巨大的山洞中,成千上万发着光的球状荧光,正不停在模仿黑夜坠落,永不停歇,恍若白昼,震撼非常。

而其上,一座山高的人形玉雕隐藏树干中,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从树中伸出的那只无力的手,能看出来,他是在拼尽全力,扑向坠落地面的流光。

那一瞬间,斛玉脑海中忽然回忆蹦出一件三界曾发生的、令天地失色的大事——

千年前,万星陨落,天道崩塌。

第43章

整个过程除了有些狂的风,几乎没有什么不适。

斛玉拿起长弓,迅速起身。

静静环视四周。

扶桑内部的风格与虚境隔绝开来,如同一个全新的空间,上不见顶,下为松散的土石,十分干燥,又布满枯树叶,踩上去一阵脆响。

凭着回忆,斛玉转身,准备先去寻方才经过的星陨之景。

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有这样的直觉,且越来越强烈。

依照枯枝的速度,斛玉以为自己离开那里足够远,却不想仅仅转过一道枯木,就再次回到了那星陨的高洞。

“……”

那片星陨还在不停地重复,不知重复了多久。

斛玉仰头,望着这流光。

星陨是一场被所有古籍记载在册的劫难。

千年之前,星陨未至时,三界灵力繁盛,修炼高峰时,飞升之人甚至百年便可有一个。

彼时虚境亦未降临,所以无论是人界还修真界皆无隔阂,甚至修者可与人族、妖族混居住。

三界往来频繁且交好,人族大城有百万之数的居民。

夜游溯霭,朝行数风,天道冥冥,降福泽于万物。

那是如今三界所有生灵都无法想象的盛景。

而这一切的崩塌,伊始,自于一场异常惨烈的人族战乱。

四国互相交战,死伤几十万百姓,战火燃尽了山川河流,将四国内的生灵尽数湮灭。

没有灵力,死魂堆积,遍布尸体的疆场,便催生出了一道数千年未见的魔气。

魔气诞生第一天,便瞬间将四座城池化为乌有。

第二天,城池周边生灵无一幸免,皆化为魔气养料。

第三天,天道亲临。

昼夜颠倒,众生障目。

仙魔苦战三天,最终天道得胜,魔气消散,三界重回安宁。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便放心地重回故国。

但若从如今的记载来看,这一切不过是风浪前最后的宁静。

星陨,已经是天道崩塌的最后一日。

在这之前,三界已经经历了妖族灵力消散回到原型、鬼修灰飞烟灭等等的恶事。

所以待星陨降临的那一天,三界所有生灵只能看着天空中星相继陨落,却毫无办法。

星陨第二天,虚境从天而降,迅速吞吃了三界小半领土。凡被虚境裹入其中,无一幸存。

自此,三界各行其是,人族与修真界分居两地,由修真界居于虚境边缘,控制虚境扩散,人族退而去其下,一旦有虚境降临,周围便立刻由修真界接手。

如此往来千年。

对于那场星陨,后人只能通过一些模糊的记载来追溯,但没人知道千千万万的星辰陨落是什么样的景象。

如今斛玉见到了。

“溪云。”

识海中,微鹤知的声音忽然出现。

看得出神的斛玉肩膀一凛,他立刻回复:“师尊?你在哪里?”

应当是在一个空旷之地,微鹤知的声音带着点回音,他缓声道:“树洞的某一处……溪云,不要来找我——我们现在不在一个空间。”

刚想离开的斛玉,听到这,他听话地停下脚步:“是刚才进来时看到的那两个树洞?”

“嗯,”微鹤知冷静道,“扶桑已枯,灵力几近于无,破开只是时间问题。”

“保护好自己,最多一个时辰,我会找到你。”

微鹤知说一个时辰,就不会多哪怕一刻,斛玉低声道:“好,我等着……师尊也保护好自己。”

识海的声音消失。

斛玉闭眼,感受了一下黑衣人的位置。

睁开眼,斛玉沉吟。

奇怪。

黑衣人竟不在扶桑内,而在一个离扶桑很远的位置。

也就是说,将他带到这里来的,不是那个黑衣人。

那会是谁?

若有所思,斛玉仰头,转而看向树枝之间掩埋的巨大玉雕。

扶桑树乃上古神树,其中是天地生灵的来源,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玉雕卡在其中?

斛玉观察着,那玉雕的姿势很怪,像是趴在什么上,看着下面的,伸出手又无能为力。

玉雕无比逼真,且传神,虽然仅仅只是露出一只手,斛玉却仿佛已经代入其中,隐隐感觉到了那种绝望。

“……”

很不对,斛玉迅速转开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思索。

玉雕之人看着的是星陨,那说明至少,他是仙界的人物。

古来飞升的大能皆跻身天界,但曾有飞升大能传梦回后人,告知天界之上,还有仙界。

远古上仙同扶桑树同生,代扶桑树掌管天地生灵。那是修真界没人知道的领域,甚至没有任何描述记载。

不再抬头,这次斛玉走到洞边,他扶住树干向下看。

悬崖峭壁,下面是无尽的黑暗,荧光落入下方,转瞬便失去了光亮。

但也不是完全没路,斛玉定睛。

虽是悬崖,其侧却有一条破败的栈道,不知谁人修建。

扔一块枯枝下去,栈道没有丝毫晃动。

斛玉又将不坠飞了下去,摇晃了几下。

确认能站住人,斛玉顺着一旁的藤蔓,慢慢滑到了栈道之上。

“咔咔啦……”

锁链晃动,四周没有可以扶着的地方,斛玉只能靠着自己保持平衡,待稳定下来,他缓缓朝着那玉雕的方向走去。

只是越往前走,斛玉却发现,自己离那玉雕越远。

当意识到不对,斛玉立刻停住脚步,他侧目。

此时,他已经非常接近那些荧光的星,甚至有些荧光就在他的耳边擦过。

这让他可以清楚看到那些荧光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斛玉皱眉。

男人、女人、孩童、老人……

荧光之中,无数魂魄的一生倒映其中,像流动着的走马灯。

“……”

斛玉不是没有见过往生石里面魂魄的轮转,只是他从没想到,有东西竟能连魂魄的一生都裹在其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里面是真的人的魂魄,还是只是一场幻境?

就在斛玉准备上前一步仔细看看时,脚下稳稳当当的栈道却突然凭空断裂。

“咔!”

一脚踩空,斛玉迅速抓住一旁的藤蔓,但于事无补,深渊像是一定要他下去,甚至不坠都无法将他拉上来。

“!”

迅速下落,黑暗像要将一切吞噬,斛玉背对深渊,随着流光,终于在没入黑暗前,看清一点玉雕的模样——

那是露出的半张残缺的脸,神相虽只窥得一眼,却足以感受到威严。

一滴泪被雕刻在玉雕紧闭的眼下。

极速下坠,看到那张脸,斛玉呼吸颤抖着,他的瞳孔定定望着上方。

忽然,他放弃挣扎,放任自己落进了黑暗。

……

微鹤知走在一条由藤蔓编织的栈桥之上。

这条栈桥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只有栈桥自身微微发出光亮,通向未知。

微鹤知已经在这栈桥走了一刻钟。

他被枯枝裹挟,一瞬间就被放在这栈桥之上。

一眼便知,这是一道很普通的幻境,只需要找到破阵之阵眼,但微鹤知还是在上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看着一旁栈桥的藤蔓锁链,神色淡淡。

又走了一刻钟。

一道暗门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那道暗门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石门,它静静伫立在栈桥中间,后面什么也没有,诡异非常。

微鹤知却毫无波澜地伸手推开。

“轰隆隆……”

石门在身后关闭。

微鹤知抬头,一座黑色雕像堵住了去路。

好在微鹤知也并没有向前。他只是注视着雕像。

黑色雕像不知道用的什么材料雕刻,千年不曾蒙尘,多年未见,依旧崭新如初。

如果这黑色的雕像不是和微鹤知的长相一模一样,或许他还会多看一会儿。

但此时,对那雕像,微鹤知只是淡淡开口,像问候许久未见的友人:“还活着吗。”

他问完,便静静等着。

半晌,雕像眉心终于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黯淡到几乎捕捉不到,微鹤知看着那微光,直言:

“溪云那边,是你引他过去的。”

安静。

光芒闪烁,微鹤知不知何时已经冷了声:

“虚境变故杂多,你不该这么快将他带过去。至少等到他恢复,去极北冰原。”

光芒快要消失了,这也是微鹤知为什么来这里的原因。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见到。

那黑色雕像眉心的光芒积攒光晕,一道模糊的魂魄从其中脱出。

因为没有多少灵力支持,那魂魄断断续续。

如果此时有人来看,会惊讶地发现,微鹤知面前浮着的魂魄,赫然是“微鹤知”。

只是不同于活着的微鹤知,浮着的魂魄表情和棱角要相对更加柔和一些,也更沧桑一些。

对他的怒意毫无反应,魂魄注视着微鹤知,开口道:“……我知道你会保护好他。但我快要消散。我只想再见见他。”

微鹤知冷脸以对,没有任何回答。

两人僵持,许久,微鹤知才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我就会去找他。”

“别忘了,他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

一言不发,魂魄顺着藤蔓的方向,消失在了原地。

微鹤知垂眸,将濯尘立在了雕像一旁。

……

斛玉落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是藤蔓织成的网,交错将他稳稳接住。

斛玉坐起身,却并没有着急站起来,而是静静思考。

虽然刚才看到的东西他还无法消化,但令人错愕的一点是,他竟无比平静,甚至比刚看到星陨时的波动要静百倍。

不知道过了多久,斛玉忽然开口:“出来吧,不论你是谁。”

随着他的呼唤,过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一截莹白透明的衣摆,出现在了斛玉眼前。

斛玉抬眼。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眼前人,斛玉面色不变,背后却已经缓缓握紧拳头——

和白玉雕一模一样的、仙气飘飘的“斛玉”带着光落在斛玉的面前。

“……”

虽然长相和斛玉一样,但比起现在坐着的斛玉,魂魄“斛玉”显然更加稳重,也要成熟地多。

斛玉静静打量着他。

——额心坠着琉璃,身上的长衣如同白鹤流羽,光彩照人,好像世间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他一人身上。

白衣仙人神色温和,梦幻到似乎一碰就碎。

他对着斛玉温声开口:“第一次见。我这样,吓到你了?”

“……”

斛玉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失笑,仙人缓缓走近斛玉,俯下身,他轻轻抚了抚斛玉的发顶。

看着斛玉呆呆的表情,白衣仙人没忍住弯起眼,他笑得温柔:“别怕,我只是个将死之魂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斛玉忽然一阵心痛。

第44章

那时白昼黑夜交织,生灵随处生根,天地间一片混沌,直到,天地之灵孕育而生。

天地之灵自出现起,便将白昼黑夜一分为二,因始于混沌,夜先于昼降临。

后,昼夜二灵借扶桑神树之力,共建仙界秩序与世间法则,方始创如今之局。

再后。

天道崩塌,众星陨落。

仙界一片崩坏,只有扶桑树下,还残存些许昼夜之灵。

手从斛玉发顶离开,仙人温声道:“我便是——昼。”

“……”

斛玉仰头看着他,许久,他才问:“那你为什么会和我长着一样的脸?”

未答,昼笑了笑:“介绍完自己,我再和你说说今天找你来的缘由。”

斛玉:“……”

斛玉:“你说。”

昼飘在他身边,轻声道:

“其实本应我上去找你的,可那玉雕压在上面,我去不了其他地方。不过也幸亏了它,我才能有机会在千年后和你这样谈话。”

他说话声音娓娓道来,像温柔的水波。不知道为什么,斛玉本应该警惕,但此刻他心里没有丝毫敌意。

昼转头道:“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斛玉看向他,只听昼云淡风轻道:“我想一会儿借你的身体一用,只需要半个时辰,我便会还给你。而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两个秘密。”

秘密?

昼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是关于那个黑衣人的身份。”

斛玉立刻正色。

见此,于是昼举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一个,是关于……你的记忆。”

听到这,斛玉没忍住问:“什么记忆?”

冰冰凉凉的手指抵在斛玉唇边,昼笑笑:“别问,总之你看不到,但我可以清楚看到,你的这里,”他伸手点了点斛玉的眉心:“有一道天道压制。”

斛玉:“……”

昼朝他俏皮地眨眨眼,像挑逗家里的小辈:“这里只有我能解开,机会只有这一次——怎么样,条件是不是很优渥?”

“……”半晌,斛玉抬眼:“可我拿什么信你。”

昼弯起眼睛,笃定:“没什么能让你信我……但我相信,你会信我的。”

斛玉:“……”

两人对峙一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许久,斛玉深呼吸几下,他下意识摩挲手上的镯子,昼向下看了一眼,笑意加深:“半个时辰后,我保证,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师……尊。”

说到师尊,他顿了一下,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斛玉嘀咕:“……你都要魂飞魄散了,还笑得出来。”

昼倒是很豁达:“其实我在千年前就该魂飞魄散了,现在还能有意识,已经是得上天眷顾。”

斛玉:“……那你借我的身体做什么?”

昼又不说话了,只看着他,温温柔柔笑着。

被看得有些心烦意乱,斛玉低头,抿唇。从理智上,他不该就这么轻易将身体借出去——对方显然疑点重重,虚境,枯树扶桑,一缕残魂,莫名其妙的星陨……

斛玉闭眼,实在是太可疑了。

可……

挣扎半晌,斛玉闷闷的声音终于从低着的头下飘来:“我可以借给你,但你要告诉我,你要我的身体做什么?”

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昼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柔声细语:“只是想最后见一位故人。”

“我们已经上千年没见。我很想他。”

可他出不去,那人进不来。

被扶桑树保护在这根部,若想要留有意识,昼残存的魂魄只能日日夜夜待在扶桑树下。

但万事终有声尾,他时间不多了,最后这点时间,他唯一想的,还是见见那个人……

还好斛玉来了,不然可要成为死前一大憾事。

斛玉抬头看他:“……要我怎么做?”

昼低声:“闭上眼,接纳我。”

眼前一片黑暗。一抹莹白的光闪烁几息,慢慢浮现在了斛玉的识海。

说来奇怪,明明是他人魂魄,进入斛玉的识海,他却没有半分排斥。

只是随着身体易主,斛玉的意识逐渐模糊。但他知道自己在走,甚至他感受到了自己顺着藤蔓向上的力度。

昼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脑海里模拟了千百遍,他娴熟控制着斛玉的身体,转过某个方向时,昼忽然停下了脚步。

之后的声音斛玉听不清了,只能淡淡感觉到两个人在说话。

意识里,最后的一点触觉,是唇角的一点清凉。

“……”

半个时辰,斛玉准时睁开眼。

触觉还在,他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昼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还是那样温柔:“谢谢你,身体还给你了。”

意识到什么,斛玉转头,果然,此时昼的身体几乎透明。

而他们此时所处的位置,竟是又回到了星陨的那座悬崖边、斛玉下去的栈道之上,也就是斛玉最初看到玉雕的位置。

对方透明得太快了,斛玉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的急切:“怎么这么快就变成这样?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一缓?”

昼无奈地笑笑。

这半个时辰后,他的笑明显比之前多了些沉重,但依旧语气温和:

“我本就是要离开的人……别怕。”

瞬间,斛玉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

昼走到他身边,“时间不多,跟我来。”

他们再次来到了栈道之上。

只是这次,不像斛玉之前怎么也走不到玉雕,他们只走了几步,便到了玉雕的面前。

直觉在脑海中嗡鸣作响,好像打开了那道压制,很多事就将不再受斛玉控制。

斛玉深吸一口气,竟有些难得的怯。

但他还是顺从地让昼牵起他的手,将手放在了玉雕之上。

触碰到的一瞬间,一阵灵流涌过。

“!”

身后是万千星辰陨落。

因为空旷而显得神性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回荡到斛玉耳畔:“调息,闭眼,静心,凝神。”

“天道压制烙印源于你的识海和灵根,一会儿可能会有些痛,忍一忍。”

斛玉点头。

因为闭着眼,他也就没有看到,此时昼的身体已经消散了大半。

仙人用自己的灵魄画着繁杂的符纹,他自己就在消散,脑海里却还在回想刚才那人消散的场景。

即便只剩下一缕魂魄,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却如影随形,扎在胸口。

仙人看着斛玉有些发红的眼尾。

原来自己刚才,竟是用这样的表情送那个人离开的吗?

……可真不是一次好的告别。

符纹将成,仙人魂魄也几乎透明到看不见,走之前,他低声对斛玉道:“麻烦你,那黑衣人若你再见到他,替我向他说一句话。”

斛玉:“……”

剧痛袭来,斛玉说不出话,只听虚无缥缈的声音模糊说了一句什么。

听不太清,斛玉皱眉,刚想再问,便听到那声音道:“时间已至,我走了。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留在识海……照顾好自己。”

咔!

斛玉猛睁开眼,只见面前,他手触碰的玉雕裂开一道极大的裂纹。

斛玉迅速退后到悬崖上,仰头,巨大的玉雕竟在一瞬间开裂——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碎裂声,星陨的光芒刹那间消失,斛玉身体一歪,身边没有可以扶着的东西,眼看就要跌倒。

一只手从黑暗中出现,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臂。

微鹤知!

斛玉惊回眸,视线对上,两人还未说一句话,面前的玉雕忽然全然崩塌,块块白玉随着逝去光芒的陨星相继坠落谷底,再也找寻不见。

就像斛玉睁眼后再也没有找到那缕魂魄的一丝痕迹。

轰——

四周都是崩塌的声音,扶桑树内部一部分开始毁坏。被微鹤知带着疾行,靠在微鹤知的肩膀,斛玉闭上眼。

识海中,一道刻在灵根之上、斛玉之前感受不到的封印此时被被彻底打开,只等他的主人开启其中隐藏的秘密。

打开之前,斛玉勉强睁眼,对微鹤知道:“……师尊,给我一炷香凝神的时间。”

未问缘由,微鹤知只是应下:“好。”

不知道微鹤知做了什么,四周忽然寂静。

沉入识海之中,少年推开那道尘封的门。

光芒大作——

斛玉睁眼,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了太初从前宗门的山门前。

“……”

斛玉愣愣仰头。

十年前,太初,大雪。

积雪覆盖不住,从山脚到宗门,到处都是死去的太初弟子,尸体的血将积雪染成粉色,斛玉一路踉跄前行,他视线左右摇动,定不到一个点上。

直到在演武台上看到一道半依着剑的青衣身影。

“……”

是春浮寒。

意气风发的炼器师,此时却垂落着凌乱的发丝,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

平日里嬉笑打闹的演武台上,如今只有一把支撑着身体的长剑,和一具失去呼吸的尸体。

“……”

雪花飞舞,斛玉抖着手,想要触碰大师兄的肩膀,却直直从中间穿了过去。

斛玉看着自己的手。

……他只是回忆的旁观者,什么也做不了。

“砰!”

刚想到这一点,身后又是一道坠落的砸地声。

斛玉身体一颤。

他缓缓转头,只见死不瞑目的二师姐,正死死看着大师兄的方向,她口中,大口大口的鲜血落下,被贯穿的胸口慢慢沉寂,直到再没有了呼吸。

“……”

太初宗,灭门。

大师兄和二师姐尸体的四周涌上来不少修士。

斛玉看向他们的服饰,这些修士来自修真界各宗,各自交错嗤笑着,甚至有人意犹未尽,踹了一脚春浮寒僵硬的尸体。

“什么破烂宗,出了个天灵根还敢不交出来,非要送死,这下好喽……”

斛玉目眦欲裂,他一次次穿过那踩在春浮寒肩膀的脚,一次次扑了个空。他将自己盖在二师姐的身上,却挡不住有些人的手。

魂魄哀鸣。

有修士见状,挠挠头:“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好啊?那个天灵根的小子不是说,从极北冰原回来就把灵根给我们,让我们别动太初吗?这……”

一旁的人唾弃:“不全杀了他们,难道等他们将这件事传遍三界……你现在怎么回事?怎么和那天灵根的小子一样单纯?”

那人便不说话了。

斛玉麻木的视线落在那人的脸上,他死死将那人的长相刻在脑海。

大雪纷飞,眼前的画面一转。

斛玉抬眼,他从太初来到了极北冰原的松林。

这里,斛玉在往生石时,通过谢己的回忆见过。

但此时的时间,应该已经是谢己当时逼他出来,自己以身唤天雷后面发生的事。

微鹤知虽赶到,却无法阻止天雷剥离斛玉灵根,他来时,只能接住斛玉柔软无骨的身体,感受着小弟子的骨头在体内寸寸断裂。

这是斛玉第一次看到微鹤知脸上如此慌乱的表情,也是最后一次。

斛玉的血流干了。

周围所有生灵都化为粉末,他眼神模糊地看着微鹤知,一句话也说不出。

微鹤知抱着他,几乎算得上冷静到冷漠道:“溪云,撑住,一会我会将我的灵根剖给你……”

斛玉嘴唇动动,像要说什么。

微鹤知颤抖俯下身。

只听耳边,小弟子微弱的气音道:“……师,尊,师尊……别这样……没用的。”

微鹤知身体僵硬如冰雕。

斛玉呼吸逐渐微弱,身体消散,就在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少年眼底突然划过一抹淡紫色的流光。

“……”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斛玉一把抓住了微鹤知的胳膊,他拼命仰着头:

“师尊……师尊……我都记起来了,我想起来……你一定要活着,等我,等我回来……”

就在他说这句话时,已经暗中看了很久黑衣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时间静止,万物无声。

越过微鹤知的肩膀,濒临消失的斛玉看着那黑衣人,突然笑了笑。

他说了什么,一向冷静的黑衣人面色忽然剧变。

那些话因为禁制,微鹤知听不到。

但此时在一旁旁观的斛玉,却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听到了,他听到自己说:

“天地为鉴,昼以伊始天道的名义立下咒约,以神道魂魄,换天地重来……此后,十年。”

“我天灵根未散之灵,尽归……太初弟子。”

消散之际,最后,斛玉声音模糊道:“……而今此一切,众生皆忘。”

斛玉灰飞烟灭。

黑衣人站在微鹤知身后,久久未回神。

他以为微鹤知看不到他,却不想微鹤知突然转过了头,直直望着黑衣人方向。

“……”

和黑衣人一样,斛玉瞪大眼睛。

只见微鹤知本漆黑的眼瞳,此时完全被血覆盖,血泪从微鹤知的眼角滑落,他定定望着一动不能动的黑衣人。

“……”

忽然,眨眼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只见一片毫无征兆的黑夜迅速吞吃掉了天地间一切光亮。

白昼死,暗夜生。

斛玉怔怔望着微鹤知的眼睛和转瞬白了的长发。

……微鹤知竟以天灵根至净之体,入魔化神了。

第45章

天昏地暗,一道道魔气自四面八方而来,冲击着微鹤知的身躯,将他的灵骨烙上黑色的印记。

周围所有的生灵都化为飞灰。

上一次引起天地动荡的魔物出世,还是千年之前,四国之战的魔气。

极北冰原所有的落雪都随着狂风飞舞起来,形成巨大的风暴。

漩涡中心,微鹤知掐着黑衣人斗篷下那段脆弱的脖颈,手指收拢用力。

“咔!”

斛玉听到一声骨头裂开的声音。

黑衣人的脖子完全断裂,只剩下一层皮支撑着,他的脑袋在随风晃动,却还是没有死。

他笑着对微鹤知道:“这只是我的分身,你杀不了我。但你魔气入体,很快就会爆体而亡。”

“你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自己……”

“嗤!”

长剑贯穿过黑衣人的胸膛,暴雪之下,微鹤知两行血泪触目惊心,他缓缓对黑衣人道:

“天灵根之事,是你告诉三界各宗的。”

“……”

此次围剿太初宗,几乎修真界所有宗门都参与其中。

但太初自微鹤知走后便封锁山,那一开始的消息,又是谁传出来的?

黑衣人一声不吭。

微鹤知执着望着他,重复,他笃定:

“我已用心头血覆盖住了他的本命灵器,他的灵根不会有人知道……只有你。”

……心头血。

斛玉呼吸一停,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雪地中断掉的镯子,和早已不知哪里去的水坠。

……心头血?

人一辈子,只有三滴心头血可以取出来,微鹤知却将两滴给了……他?

胸口剧烈起伏,斛玉忽然咳嗽起来,控制不住地嗓子发痒,感觉胸口被什么堵住。让他没办法呼吸。

识海之外,沉睡着的斛玉忽然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褐色落在了他和微鹤知的衣襟。

“!”

微鹤知迅速点住斛玉的灵脉穴道,但也只能做这一件事,斛玉魂魄还在识海,身体无论发生了什么,微鹤知都只能静静等待斛玉自己苏醒。

识海回忆中,听到他这样说,黑衣人终于开口:

“是我又怎样?我只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几个人。可这消息为什么最后传遍三界,又为什么引发围剿,你该去问问那些人,毕竟人欲无穷……”

他面露讥讽,像是要把刚才在斛玉面前受的气都还回来。

没有听到他后来的话似的,微鹤知只是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与他有冤仇?”

这也是斛玉想要问的。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让他被众人围剿,太初被灭门,甚至于让斛玉最后的家人也要毁掉?

看微鹤知已经要控制不住长剑,黑衣人笑得开怀,他大笑道:“……不,这一生他都没有见过我——我们素昧平生。”

“……”

微鹤知抬起胳膊,一剑挥下。

他沉默着。

随着他的动作,黑衣人被微鹤知一剑一剑砍成了碎块,此时微鹤知已经没有什么理智可言,外人来看,他现在不过是在虐杀一段早就没了呼吸的尸体。

但即便如此,黑衣人依旧没死,他畅快地看着微鹤知,忽然道:“其实不是我,而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从前就是,现在也是。”

暴风雪之中,黑衣人扬声:“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极北冰原!因为你算出他是你的死劫,所以你自己来这里等死!可你发现自己根本没死……哈哈哈……”

微鹤知动作不停,血泪已经流干,他眼神空洞,一剑插在了那分身的眼睛。

越痛,那分身越开心,他好心情地对微鹤知说:“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

黑衣人笑出眼泪:“当年你算出的死劫,是我放在你的命阵里的,哈哈哈哈哈……微鹤知,你不知道吧?其实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死劫!”

“死劫是假的!”

风雪骤停,四周猛然寂静,只有黑衣人的大笑声在空旷的冰原回荡。

斛玉上前,他想要去捂住那人的嘴,却怎么也碰不到,斛玉嘶吼着:

“别说了!别说了!闭嘴!闭嘴!!!”

但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身魔气的微鹤知忽然调转长剑,一剑刺中自己的胸膛。

天光大亮,斛玉抖着身体回头。

曾见过的噩梦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黑衣人的分身已经死了,没了声音。

雪原中,只剩下微鹤知一个人。

他不知痛般,一剑一剑,一剑一剑地刺向胸口的位置。斛玉扑上去想要阻止,却听微鹤知喃喃自语:

“是…错了…回来…”

就在他无法忍受,要退出识海时,像是算好了时机,斛玉眼前的画面再度一转——

时间后退。

这次,他回到了微鹤知去极北冰原的前一晚。

“……”

斛玉怔怔抬眼。

月至中天。

太初宗旧宗,微鹤知的住所,今晚不止有微鹤知一个人。

窗影倒映,两个影子一左一右,僵持许久。

坐在桌边,微鹤知淡淡开口:“不行,你不能去。”

早知会得到如此的回答,斛玉低声,“……师尊,我留在太初,才是给太初惹麻烦。”

因为斛玉的天灵根,在微鹤知前去极北冰原的这段时间,需要将整个宗门封禁,所有弟子不得离宗。

“……”

放下茶杯,微鹤知垂眸:“我并没有强行要求,你可以去太初弟子堂问,他们皆是自愿留下保护你。”

斛玉:“我知道,可一但我渡劫引来天雷,那……”

不知为什么无比笃定,微鹤知一口打断他:“不会。”

斛玉:“……”

再没有任何理由,斛玉垂着脑袋,许久,他轻声道:“那如果只是我……想跟师尊去呢?”

“……”

视线落在窗外的月上,微鹤知冷漠道:“极北冰原常人不得入,以你的修为,去了也无法长久居住。”

“……”

他侧目,看向自己最小的弟子,沉默半晌,才终于决定开口:

“而今天道既命定于我半月后渡劫,此去冰原或无归期。

在之后的日子,你同师兄师姐潜心修炼。

其余的,就莫要执念,溪云——天道如此。”

“……”

此刻,看着这一切的斛玉后知后觉,其实微鹤知根本没有什么渡劫,不过是此时微鹤知以为天道降于他的死劫降至。

命盘反复推演,降下的结果都是微鹤知会死在斛玉身边,斛玉是他的死劫。

斛玉聪明,微小的不同便能察觉到本质。

若一但微鹤知死劫真的在斛玉身边降临,斛玉便会将立马知道死劫和他有关系。

无论之后微鹤知是否活着,斛玉后半生都将陷入无限的痛苦。

微鹤知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极北冰原,微鹤知必须去,而且只能一个人去。

他翻阅古籍,才找到了一种或许可以将死劫提前的禁术——但既然是禁术,就有极大灰飞烟灭的风险。

……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微鹤知都做好了安排。

回来最好,一旦微鹤知死在极北冰原,斛玉也只会以为他渡劫失败。

而这些,斛玉都不需要知道。

死劫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既作为师尊,只要他还活一天,便不会让这份沉重落在小弟子的肩头。

“……”

旁观的斛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微鹤知总是这样,总是自己做了很多事,却从来不让他知道。

……他怎么能这样呢?

此时的微鹤知还不知这死劫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假象,所以他只能保持自己的冷漠,对斛玉眼中的悲伤和委屈视而不见。

许久,垂着头的斛玉抹了把眼睛,闷着声音道:

“……我知道了,我会在太初,等师尊回来。”

这是唯一一个微鹤知从小就守在身边的弟子,终究不能彻底狠下心。

无声叹了口气,微鹤知伸手,轻轻触碰斛玉的发顶:

“极北冰原有一种花,封在冰层百年不会褪去颜色。”

斛玉抬头,盈着一瞳水光,他看向微鹤知,不明所以。

触碰斛玉发顶的手一顿,异样的情绪掠过心头,微鹤知稳定心神,柔声对斛玉道:

“听说那花很好看。等从冰原回来,我带给溪云看看。”

“…!”

斛玉咬住嘴唇,迅速低下头,不想让微鹤知看到他眼眶红了的样子。

可此时,一旁看着这一切的斛玉,眼泪却无端掉了下来。

“……”

无论是被第一个师父骗走所有钱财,独自一人艰难生活的时候;还是被差点被渡枫门夺去灵根、关在水牢半年的时候,斛玉都没哭过。

但看着微鹤知此时温柔的眼睛,斛玉却终究没能控制得住。

刚才一次次用剑刺穿自己胸膛的微鹤知,究竟在想什么呢?

天灵根被迫暴露,为了不连累师门,斛玉向极北冰原逃走,这一路上躲过了追杀、忍受了颠沛流离,可就在最后距离极北冰原只有一点点的距离的时候被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