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奔波,斛玉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只想在死之前再看微鹤知一眼。
可就因为那莫名其妙的死劫,未想真的天人永隔。
斛玉死,微鹤知生。
在看到斛玉灰飞烟灭的那一刻,微鹤知会不会想,要是走之前不对小弟子那样冷漠就好了?
是不是再多待一天,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是不是……他这个师尊,做得太差了?
即使知道触碰不到回忆里的任何东西,斛玉还是蹲下来,他虚虚伏在微鹤知的腿边,对微鹤知哽咽道:
“不是的,不是的,师尊,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冰凉的眼泪干涸在斛玉的鼻尖,他闭上眼。
再睁眼,斛玉发现自己被微鹤知半抱在怀中。
他们此时在濯尘的结界中,因为只是一柄灵器,濯尘的结界很小,只能将两人堪堪塞进去。
斛玉还没完全醒过来,他望着微鹤知的眼睛,眼角还有未干的泪。
他哽咽着问:“师尊,你是不是都记得?”
斛玉灰飞烟灭那一刻,他的咒约便全部成功,可也正是那一刻,微鹤知入魔化神。
化神者,不受仙界咒约桎梏。
斛玉抓住微鹤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白的头发,声音里坠着哭腔:
"这十年,只有你没有忘,是不是?"
“……”
许久,在斛玉眼底闪动的水光中,微鹤知终于开口:“是。”
斛玉用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不停抖着的手死死抓住微鹤知的衣襟,暴露了他的情绪。
“轰!!!!”
扶桑树内部终于变为灰烬,这棵屹立不知多少年的神树,如今是真的只剩下了躯壳。
“…了他……”
轰鸣声中,斛玉说了句什么,微鹤知没听清,他低头凑近。
眼泪之下,斛玉咬着牙,全身紧绷。
他字字泣血。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第46章
倒塌的灰烬在空中化作灵力散开,又很快被虚境的黑雾吞噬。
从微鹤知怀中起身,斛玉自己慢慢平复着呼吸和起伏的心绪。
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斛玉抹了把脸。
再抬眼时,只剩眼眶的红证明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他做这些动作时,微鹤知就站在一旁。
看着他的侧脸,视线落在那点红上,微鹤知斟酌开口道:“溪云,你的识海恢复了。”
斛玉一愣。
但他几乎立马反应过来是谁做的。
……昼。
斛玉闭上眼,果然,眼前不再是模糊一片,而是广阔的识海空间,属于斛玉的识海完完全全修复,和灵根金丹融为一体。
除此之外唯一不同的,是识海的角落,多了一个被特意留下的小小光点。
斛玉伸手触碰,光芒大作。
“……”
待光芒完全消失,斛玉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时他是垂着头的姿势,背对着微鹤知,白皙的脖颈线条流畅优美,随着脊背渐渐滑入衣襟。
微鹤知上前一步,走到了斛玉身边。
万籁俱寂,两人谁都没说话,十年的记忆太多,可能需要消化很久。
寂静中,斛玉突然问微鹤知:“……累吗?”
“……”
没等微鹤知回答,斛玉自己先点了点头:“肯定会很累。一边要压制魔气,一边要承受那些谁都不记得的记忆,谁都会受不住。”
微鹤知唤道:“溪云。”
斛玉自言自语:“我死后,师尊一定会想要给我报仇,但是那黑衣人的行踪没人找得到,所以这些年,师尊是不是自己去了很多地方?”
许久,一声轻叹。
“是。”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微鹤知一向对这个执拗的小弟子没任何办法。
斛玉敏锐又执着,他想要知道的,即便微鹤知不说,斛玉也一定会自己找到答案。
但有些事知道了只有难过。
斛玉没再出声。
他的眼前出现了微鹤知一人负剑行走于群山之间的模糊影子。
……形影单只,从数风洲的极北冰原,到最南边溯霭洲的群屿——周围是万家烟火的时候,微鹤知是一个人;太初宗弟子相继成长离开,微鹤知依旧是一个人。
微鹤知很强,强到没有人能跟上他的脚步,所以微鹤知会更清楚地知道,他找不到的,三界不会有人找到。
就这样寻了十年。
直到斛玉从虚境的缝隙落在微鹤知的面前,微鹤知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
斛玉后知后觉,所以才会自他回来那一天,微鹤知就再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
其实说来从前也是这样的,微鹤知身边总有一个斛玉,走到哪里,微鹤知就带到哪里。
……只有去极北冰原的那一次。
那是微鹤知第一次将小弟子留在了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只因为自己要孤身前去赴死。
却不想那竟也是最后一次。
极北冰原外,天雷之下,两人再见,只剩死别。
“……”
怕自己声音走了调,斛玉启唇,好几次失败后,才终于有了点正常的声音:
“……师尊,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微鹤知心头。
微鹤知垂眸。
晚吗?
微鹤知似乎想说什么,但刚开口,斛玉就听到扶桑树外忽然一阵巨响。
“轰——”
“!”
斛玉顺着声音侧目,眼前浮现那个黑衣人的狂笑,他忽然想起,此时此地显然不是适合再问下去的时机。
收敛了有些失控的情绪,斛玉回头,没看微鹤知的眼睛,只是低声道:
“师尊,那黑衣人的身份,你是不是有猜测了?”
微鹤知只说了两个字:“天界。”
昼不是没有将黑衣人的身份留给斛玉,就在方才识海的光中,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道莫名的屏障将这条信息隔开。
或许是因为那黑衣人的神格,斛玉只是凡界之人,所以天地法则压制,斛玉难窥其貌。
想到什么,微鹤知忽然开口:“昼和你……”
斛玉知道他想问什么,他转头望着已经化为灰烬的玉雕,轻声道:
“昼已经死了,我不是他,也不会是他。”
“……”
就像昼没有回答为什么会和斛玉长着一样的容貌,因为他们都清楚知道,斛玉和昼是两个人。
斛玉有着自己的人生,昼也有自己的过往。
唯一分不清的,或许只有……那个黑衣人。
斛玉拉住微鹤知的手,没回头,他快速对微鹤知道:“去找他之前,我想先去个地方。”
没问要去哪里,微鹤知只是道:“好。”
斛玉收紧手心,好像这样才能从十年前的那场阴霾中回到现实。
他们一路来到了扶桑树的最底。
漆黑一片,这里是扶桑树的根部。
扶桑虽已经枯萎,但作为神树,它的根部依旧有少量的灵力聚集。
当时昼将他带到的地方应该是这里的上面一些。
回忆着识海中昼留下来的位置,斛玉举起水坠,微弱光亮下,他的视线从纵横交错的树根上一一扫过,在看到某一根塌陷的枯木时,斛玉视线停下。
就是这里。
他走近几步,蹲下,握着那粗壮的树枝,斛玉手下微微用力。
一点光从树根之下闪过。
斛玉向微鹤知借来濯尘剑,将剑顺着树根的边缘放进去,他用力一撬。
"咔!"
终于,整截树根断裂。
下面的东西也完完全全展现在斛玉面前。
——一支流光溢彩的羽箭。
千年过去,被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这样久,羽箭上的灵石竟还是那样光彩夺目。
属于天界的气息缓缓荡开,斛玉屏息,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支羽箭。
像是认主,眨眼之间,只见那羽箭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最终变成和斛玉胸口水坠一样大小的彩坠,轻轻落在斛玉的掌心。
“……”
脑海中回想着羽箭的形状,斛玉心念一动,果然,羽箭又重新变回流光溢彩的样子。
“……昼走之前和我说,这是他要去见的那人送给他的,如今他用不到了,就送给我。”
看着那些灵石,斛玉忽然笑了一声。
好似是在对已经消散的昼神悄声说话,他嘟囔:“……送礼的那人,品味也太差了吧。”
十八颗不一样颜色的灵石,竟被放在一支箭上。
或许那个人想要把好的都送出来,但组合在一起,总有种眼花缭乱百花齐放的喜庆。
昼说他之后会有用到这支箭的时候,但没说是用来做什么。
斛玉低头,索性将那水坠和微鹤知送给他的串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斛玉起身,将断根放回原位,才对微鹤知沉声道:“走吧,师尊。”
是时候去找那人算算账了。
天界果然受扶桑树影响。
甫一出了扶桑,斛玉便发现外面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沉。
如果说之前的虚境是雾蒙蒙的阴天,那么此时的虚境,更像是风雨欲来前的黑暗。
荒原无端刮起风,斛玉眯起眼,动作忽然一顿。他身后的微鹤知随之出来,看到眼前之景,也沉默下来。
“……”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所有的出口都布满了歧奴。
如果此时有外人来看,眼前的场面可怖到堪称头皮发麻。
因为歧奴的数量太多了。
牠们密密麻麻,将视线内的荒原全部占领。
聚集在扶桑树边,牠们静静趴伏着,相同的姿势,一直铺到了远处天际线以外的位置。
因为知道了昼的存在,斛玉此时并不是很紧张,只有了然。
虚境既然是从天界而降,那这些歧奴,或许是将他认成了昼。
不知为何,斛玉直觉,此刻在眼前的,或许就是虚境所有的歧奴。
牠们在等什么?
是昼吗?
扶桑树已死,昼最后一缕魂魄灰飞烟灭。牠们还在等谁?
“虚……”
最前方的一只歧奴忽然出声,斛玉下意识朝着那边看去。
就在他看向歧奴的第一眼,一道垂垂老矣的声音骤然在他的识海响起:
“昼大人……”
“?!”
饶是今日见闻足够多,斛玉还是瞬间愣住。
他望着那只出声的歧奴:“是,你…?”
那歧奴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斛玉的识海:“是我,大人。”
“……”
因为识海相通,微鹤知也能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
他侧目看向斛玉,对方很久未出声。
而此刻,一个猜想正在斛玉脑海中迅速成型。
少年忽而抬眼望着这数以十万计的黑压压一片的歧奴。
……歧奴自虚境出现,由腐肉组成身躯。
无脸无肢体,亦杀不死,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
所以三界皆设立了法阵,想方设法将歧奴圈在了虚境之内。
就算是这样,歧奴依旧总向外逃窜。
谁也不知道他们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但如果现在有人说,这些歧奴都是……人呢?
斛玉瞳一颤。
落叶不能归根,魂魄被困于腐烂的身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耳畔,像是应和他所想,老者的声音缓缓道:
“我等受于天界控制,少则几年……多则千年,日日徘徊于冥界与人界之中,不得出……”
“今日终得清醒…也终得见大人……望大人救我等于水火,放我等前去往生……”
“……”
千年囚梦,今日方醒。
那黑衣人本就濒临溃灭,或许扶桑树死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已经没有余力去控制歧奴,所以歧奴今日才会清醒。
斛玉还未答,又一道声音传到了斛玉脑海,那是一个嚎啕大哭的男人的声音:“即便不能往生,也求大人今日一定要杀了我。”
“十年前歧奴之灾,我妻儿父母都死在我的手下,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尖锐的女声叠了过来,她喊道:“也求大人杀了我,我杀了我的姐姐和姐夫……”
“我吃了我的孩子……”
“我杀了对我的最好的大伯……我想死…我该死……”
斛玉捂住脑袋,此时他的识海中是无数声音的交叠。
有愤怒,有惊诧,有悲哀……但无一例外,都充着着痛苦。
而这些痛苦,此刻都传递给了斛玉。
就在他头痛欲裂之时,一道灵力突然从识海内部过来,将斛玉的识海牢牢保护起来。
“师尊……”
声音终于消失,斛玉大汗淋漓,他大口喘着气,眼神失焦。
那些无尽的痛苦一瞬间加在了斛玉的身上,快要将他撕裂。
而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微鹤知的声音在一边适时响起:“十年前的歧奴之灾,至今无人知道的唯有一点——那些歧奴并不是见到人就杀,而是有目的地去了很多地方。”
“每一只都是如此。”
“……”
歧奴的修为也会增长,这是多年调查出来的结果。
但歧奴是怎样增长的修为,没人知道。
斛玉呼吸越来越重。
天界控制,吃食血亲之人以增长歧奴修为,将数十万的生魂困在虚境供自己驱使……
识海之中,斛玉轻轻推开微鹤知给他的护佑,在声音涌进来的那一刻,他扬声道:
“我不会杀了你们。”
“……”
万千声音忽然停住。
识海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的啜泣。
斛玉闭眼,在众人询问前开口道:“你们不想知道是谁将你们困在虚境吗?”
“……”
“是谁控制你们杀了你们的血亲,是谁让你们这样不人不鬼……你们不想报仇吗?”
“……”
斛玉睁眼,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淡紫色,他望着眼前纷纷抬头的歧奴,开口:“扶桑树死,他已经没有控制你们的手段。”
他轻声问:“……若此时就这样死去,不会觉得太冤了吗?”
“杀了他……”
许久,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好像浪潮起伏,越来越多的声音紧跟着喊:“要……杀了他!”
“杀了他!!”
声浪回荡在死寂千年的荒原,斛玉咬牙,握紧拳头。
那黑衣人做的恶,必须一笔一笔,都还回来。
灵根之血的烙印在快速移动,或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那人并没有继续呆在虚境,此时他正向着鬼界进发。
既然那人能吸取魂魄的力量,那他此去鬼界,定是为了恢复扶桑树死带来的损耗。
鬼界有难,需要尽快回去。
有人扬声:“我们愿追随仙长!求仙长带领我们手刃仇人!”
“报仇!”
斛玉抬头。
乌压压一片。这样多歧奴出虚境,一时之间鬼界不见得能容纳得下,斛玉双指抵住额边,定声道:
“修为高于元婴者,先行同我一起出虚境。”
他低声道:“……我不是什么仙长,故也做不到什么带领。但我唯一可以向你们保证的是,出虚境之后,你们的魂魄我会悉数告知鬼主,让你们……转世轮回。”
斛玉垂眸。
这是他做下的承诺,就一定会做到。
就当……拿了昼的箭的回礼。
他说的话很短,却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下面的歧奴不禁仰望着、追随着狂风中那道修长的身影。
而只有身后的微鹤知看着他,眼神沉沉。
忽然之间,斛玉好像已经不是当年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孩提,他已经在微鹤知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修者。
有时候微鹤知也会恍惚,他究竟是以什么理由继续陪在已经不需要陪伴的斛玉身边?
这样想着,忽然,斛玉转过头来,他对微鹤知道:“师尊,这次回去之后,给我讲讲这十年你去了哪里吧。”
望着他的眼睛,微鹤知缓声问:“……为何?”
黑发飘在眼前几缕,斛玉伸手拂去,他低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今日见到了这么多人,听到了这么多声音,方才发现前半生所见的天地不过一隅——我和师尊一起去过的地方也太少了。”
“之前一直想着变强,最好强到能和师尊站在一起,于是居于太初日日修炼,不敢懈怠,不去游历……但见今日之人,回忆起昔日困境,方知未来之不定数。”
斛玉抬眼,眼中好像有一汪温柔荡开的水波:“我只是不想再错过和师尊的每一天了。”
“……”
那双眼中的波光落在眼底,忽然之间,微鹤知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许久,他错开斛玉的视线,状似沉稳地开口答道:
“……好。”
不到半个时辰,出虚境之人已经准备好。
斛玉跳下扶桑。
转头再看了一眼这棵神树,不知下次再见是何时。
但总之希望是虚境消失以后。
先前对斛玉第一个开口的老者走上前,他身后还跟着不少人,皆是元婴修为以上。
或许是知道自己现在样貌可怖,老者和斛玉保持了有些远的距离,他行了一个礼,斛玉在书中见过,这是千年前答谢人的古制。
老者感谢道:“我等深知那人的强大,不敢奢望能敌过此人,只求能起点拖延的作用,也算是报了仇。”
“……”心中凝涩不能言,许久,斛玉坚定道,“此事过后,我一定将你们的魂魄送去转世轮回。”
老者好像是笑了:“多谢仙长……落叶归根,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们所求,不过是不以怪物之身活下去继续为祸人间。
斛玉错开视线。
静下心,那黑衣人前去鬼界,不知会对三师兄做什么。
斛玉沉声:“我们即刻启程。”
……
斛玉预感不错,鬼界此时的确已经一团乱。
先是往生石停止转动,生魂死魂混在一起;而后血池忽然爆发,其中恶鬼一半逃出血池,虽暮归及时赶到,但恶鬼仍有逃窜。
而最棘手的,是冥河水无端倒流。
冥河围绕着鬼界与三洲边境,接纳的是来自三界的魂魄,是所有魂魄入鬼界的第一道门。
而除此之外,冥河之下还镇压了无数未来得及分罚的恶魂,有的已经甚至已要变成恶鬼。
其倒流,不仅让从三界来的魂魄无处可去,不少已经开始折返三洲,更致命的一点是将这些恶魂悉数放出。
数量太多,鬼差根本来不及一个个收回。
鬼界六谷中央,暮归站在冥河上空,衣袂纷飞。
亲眼看着他上去的鬼知道,暮归已经在上面待了一个时辰有余。
但他还不能下来。
手指在空中如弹琴般不停地拨动,青年眉头紧皱,因为是鬼身不会出汗,但通过他的表情,已经可以感受到他此时的艰难。
身旁突兀飞来一人。
未睁眼,暮归冷声:“如果你要在此时作乱,不如直接跑,省得我分心处理你。”
杯尤不语,只是看了看他的手指。
他人看不到,但作为前任鬼主,他可以很清楚看到暮归手指挂着的上万条阴阳线。
暮归正在尽最快速度将魂魄收拢归位,暮不二之流也正在修补边界结界,减少暮归的压力,但杯水车薪,倒流的冥河水不停冲撞着,很快就又放出恶魂。
再这样耗下去,暮归很快就会力竭。
不理会暮归的话,杯尤抬手,直接从暮归手下扯过了一半的阴阳线。
“……”
男人眼底划过流光,沉吟,杯尤闭眼,眼前瞬间浮现出鬼界六谷的全部景象!
两人迎风而立,将大半鬼魂收拢。
他们身下的位置,暮不二正抓狂地回着修真界派来的使者骂:
“都跟你们说了!是虚境里面出了问题!第一段开始倒流的冥河就是从虚境边界开始的!我们根本没有准备,你现在有这个质问我的功夫不如叫人来加固结界!”
修真界来人捋了捋胡子,嗤笑:“你们以为封锁消息我们就不知?明明是你们派人进入了虚境!虚境出的问题,和你们脱不了干系!”
暮不二简直要气笑了,他手下还在一手一个地吸纳恶魂,胸口的血洞都在飞速运转阴气。
听他这话,暮不二好笑道:“脱不了干系?你知道是谁去的虚境吗?”
那人自然不知,他来自溯霭洲,其实并不代表三洲。
近日由于谢己的事,引发了溯霭洲不少动荡,虽然有春浮寒不知为何前来停云宫坐镇稳住局面,但防不住有些宗门里应外合,想要将整个停云宫吃下。
这次提前三洲一步前来鬼界,其实就是想要借机敲鬼界一笔,壮大势力。
他刚想继续逼问,突然,一道灵力劈头盖脸地砸下。
那人惊怒回头:“是谁干的……出来!”
一掌抡开碍事的人,洛贝一振衣袖,冷笑:“你祖宗我。”
“……”
刚从地上爬起身,看着满天的灵兽,那人愣住,一动不敢动。
……竟然是妖界的人先到了。
不去管下面那跳梁小丑,情况危急,洛贝下令:“动作快的抓捕恶魂,肉厚的去堵住结界。”
不同于人族勾心斗角,妖兽只看实力,洛贝一声令下,妖兽便一语不发,迅速各司其职,前往冥河附近。
待所有妖兽离去,洛贝才有些忧心忡忡抬眼,望向远处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的虚境。
……不知道斛玉如何了。
斛玉在虚境里感受到虚境变暗不是错觉,其实在外面看,虚境的变化更加明显。
整个虚境边界都开始灵力波动,并迅速扩展到三洲和鬼界的交界处,再这样下去,不仅鬼界守不住,三洲修真界和人界也要大乱。
唤来传音鸟,洛贝传音给听昀洲的某人:“通知三洲,立刻派人来鬼界,要完蛋了你们还坐得住。”
传音鸟振翅消失在了半空,洛贝拿出一截兔毛编制的手链。
给斛玉的脚链还好好待在斛玉身边,第不知多少次感受着对方的生灵之气,洛贝稍稍放下心来。
斛玉目前应该还算安全。
接下来……
在斛玉出来之前,他需要先替对方稳住局势。
洛贝闭上眼睛,白色的睫毛落下。
再睁眼,妖王的眼中竟瞬间变成了血红妖冶的颜色!
他抬手,妖力迸发,一把扯住了倒流的冥河!
第47章
洛贝冷笑。
雕虫小技。
一手抓住冥河,洛贝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折扇凭空出现在他的手心,他用力一扇。
无风浪起!
冥河瞬间被一层看不到的屏障阻隔。
灵力未停,天生受天地法则宠爱的灵兽有独一套修行的体系。只见洛贝手心暗中发力,再次向扇中注入灵力。
此时他和冥河水浪的距离不过几尺。
两方僵持,一刻钟后,半空中,洛贝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后退。
洛贝冷冷抬眼,眼中的红愈发浓烈。
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冥河水,且洛贝清楚感知到自己同控制河水的这人实力悬殊——对方掀起冥河的同时,还在不停从阴魂中吸纳力量。
再这样下去,两人将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敌暗我明,洛贝咬牙,只能放松一些控制冥河的灵力,转到眼前的屏障,他斥道:“龌龊!”
余光中,天边闪过一阵金光。
洛贝瞬间抬眼,在看到来人时,明亮的眼瞳很快暗下去一个度。
但也没有完全黯淡。
毕竟有总比没有强。
洛贝松了点力气,冥河水瞬间朝着他的面门袭来,就在要触碰到他的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巨阵随浪展开,将汹涌的浪潮再次拦截!
冥河水后的力量稍微减少了一些。
撑得手骨发麻,看着眼前人越来越近,洛贝不轻不淡地嘲讽:“还以为你们修真界三洲明年才能赶过来呢。”
“……”
最前方,悬在法阵之上的男人用金色的鲛纱蒙着双眼,只露出半张脸。他身着鎏金火纹锦袍,衣褶整齐。
男人抬起手,灵力溢出,空中源源不断地浮现金色的阵法。
——听昀洲洲主止淈,和其宗赫曦墀下的弟子。
赫曦墀弟子刚到便开展阵法,此时抓捕逃窜的恶魂,阵法是最具效率的东西,他们一来,鬼界减轻了不少压力。
对洛贝的嘲讽充耳不闻,止淈朝妖王的方向一点头:“这里交给赫曦墀。”
闻言,没有丝毫客气,洛贝转手就收了妖力,回身向虚境边界方向去。
此时,三洲虚境和鬼界交界的边缘。
听昀洲因日光强盛,阳气充足,故结界边缘目前还没有被冲破的迹象。
但溯霭洲和数风洲显然不行。
两洲一个依靠水源,一个依靠山石,故在面对如此多的阴气时,结界早已岌岌可危。
暮归和杯尤在控制归拢恶魂,此刻唯一能随机应变的只有洛贝。
就在洛贝准备一手数风一手溯霭时,溯霭洲的边界忽然出现了熟悉的气息。
洛贝回头。
果然,是春浮寒。
不仅有春浮寒,他身边还跟着谢己的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洛贝懒得想,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气质大变样,整个人和春浮寒差不多一样冷嗖嗖,但好歹带来了修士。
洛贝扬声对春浮寒道:“我去守住数风洲,你在这里没问题?”
他不是没听说春浮寒的无情道似乎出了点状况,但在春浮寒淡淡开口道:“足矣。”洛贝就知道,他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可以。
目前只剩数风洲。
数风洲直到现在还没来人,其他两洲赶来的修士不明所以,又没人能问。
但知情人皆知,数风洲能来的人此时还在虚境,现在出来的可能很小。
只能拖。
身后是混乱的景象,头骨和恶魂纷飞,鬼界第一次这么符合它的名字,四处喷溅的血水将六谷染成尸山血海的模样。
有后来的修士一边撑着结界一边怒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冥河怎么突然倒流?”
旁边的修士道:“听说是有东西从虚境逃窜……”
“虚境的东西?歧奴?歧奴能掀起冥河水?”
众人沉默。
他们都意识到,能掀起冥河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解决的东西,而这东西已经从虚境里出来,他仅仅只是经过鬼界,就差点将三界覆灭。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洛贝也想知道。
妖兽不同于修士,妖兽的直觉和天道并行,所以在对方破开虚境的一瞬间,洛贝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也是他为什么可以第一个赶到。
有了溯霭洲和听昀洲的帮助,众人堪堪稳住边界。
但一道比一道高的冥河浪正持续地、如破军之刃般冲向结界,不知停歇,不知疲倦。
这样下去不行。
再次撑起一道法阵,止淈鲛纱下的眉皱起。
人总会力竭,冥河却无穷,拦不住,最后都要死在这河水之下。
且不仅仅是恶魂和冥河水,更棘手的是,从虚境出来的那东西不知道做了什么,整个鬼界的阴气竟向四周大开,甚至已经开始从边边角角渗透到人界。
这是要将整个三界毁掉。
就算此刻能将冥河水压下,逃窜的恶魂和阴气以及虚境的扩散也无法控制。
逐渐都意识到了这点,有人不禁停下了灵力。
洛贝回头怒呵:“停下来做什么?撑住一时是一时!”
迫于妖王的压力,修士只能又咬牙撑起结界,手臂却因脱力而不停地颤抖。
整整三个时辰。
源源不断的修士赶来,又相继力竭。
此刻他们才意识到,鬼界的确该独占一界。
因为亡魂实在是太多了。
往生石和冥河出了问题,其他两界本该轮回的亡魂也逃了出来。
那些亡魂或许知道这样逃跑的机会不可多得,追随虚境出来的那东西方有机会逃脱,所以冲撞结界时更加卖力。
又一名修士倒下。
他撑住的是数风洲的角落,此刻他被迫离开了阵法,而身后已经没有人可以补上他的位置。
他的离开只是很小的波动,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依旧在苦苦支撑,直到结界从角落里开始一点点地溃散,才有人惊觉:“结界阵法要破了!”
“什么…?!”
冥河水再次以同样的力量高高抬起,用力撞向那岌岌可危的边界!
“咔!?!”
完了,完了……
跌坐在地上的修士看着眼前滔天的血浪,他面如死灰地闭上眼,颤抖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忽然,“呼——砰!”
破风声长鸣。
镶着十八颗灵石的羽箭从天而降,气势磅礴,灵力横过,瞬间斩断万里冥河!
轰!!!!
尚有意识的众人顺着流光望去——
只见那气势磅礴的冥河水,竟硬生生被一支羽箭截断了!
“……”
瞠目结舌的死寂,众人瞬间齐刷刷回头,只见一名少年站在不远处,正缓缓放手。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少年一顿,他随手用银弓末梢扫了扫发尾,动作好看地让人移不开眼。
少年打了个招呼:“有谁能帮我把上面的灵石抠下来吗?”
众人:“……”
这谁?
洛贝勾起唇角。
他就知道斛玉能及时赶回来。
但高兴还没多久,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僵硬。
只见斛玉身后的虚境里,正出现密密麻麻的歧奴。
那些歧奴的修为皆高于元婴,甫一出现,便带来了十足的压迫。
“……”
几乎是本能,洛贝刹那间向着斛玉的方向飞去,在对方有些诧异的视线中,洛贝看到了他身后的第一个出现的微鹤知。
洛贝瞬间收了灵力,停在原地。
“……微鹤知?”
“璇霄仙尊……?!”
这是怎么回事?
叮嘱斛玉一句,濯尘剑兀自向前破开浊浪,带着十足的杀意,直冲冥河之后的方向。
微鹤知独自直冲那背后之人而去,只见他冲入冥河,控制冥河的可怖气息转瞬便被压下一大半!
四周的阴气在向冥河中心聚集,不可避免地拉扯着虚境不断向前——
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虚境要冲向修真界了!”
来不及解释,微鹤知已经开始和那人交战,斛玉扬声:“所有人,拉住虚境!”
众人一愣,不知道这少年在对谁下命令,可接下他们就都知道了——
那些不断涌出的歧奴,竟相继扑向了虚境边界的恶魂!
牠们撕咬着恶魂,拉扯着虚境的黑雾,被雾气碎裂后又重组成新的腐肉,再次撕咬起来。
这场面简直是匪夷所思又可怖非常。
歧奴不对修者动手,竟然还在维护……修真边界?
对局面掌控,春浮寒第一个开口,他转身道:“停云宫修士,协助歧奴,将恶魂、阴气、黑雾尽数赶到一条路上。”
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斛玉看了大师兄一眼,又看到他身边正望着他的谢怀瑜。
对方轻轻对斛玉点了下头,斛玉立马转身对妖王道:“让所有妖兽散开生灵之气,将退路封堵住。”
对斛玉的命令,洛贝下意识答应,回答完了,他才想起来,自己这次应得太快了。
“……”
熟悉的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后脑勺。
洛贝回头,他愣愣望着眼前斛玉的背影,只见少年背对着他,道:
“傻兔子,回去再跟你算账。”
洛贝张了张嘴:“……哦。”
越过众人,斛玉顶着众多打量的视线,独自走到止淈面前。
三洲之中,他对这个听昀洲的洲主最不熟悉,所以在他说出,要将阴气和黑雾,以及恶魂全部引向听昀洲时,斛玉并不确定对方会答应。
但目前只有听昀洲常年被日光笼罩赫曦墀能接收这样多的阴气。
斛玉沉声道:“洲主只需开一条去听昀的法阵,歧奴自会将虚境雾气归拢。届时我会提前到达赫曦墀,控制雾气和阴气扩散。”
止淈紧闭的眼睛望向斛玉的方向。
这的确是目前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像在思考他话中的可信度,许久,止淈道:“……抱歉,我拒绝。”
第48章
止淈道:“近十年,听昀日光日渐逼近地面,赫曦墀只能设光障结界,令修者居其上,凡人其居下,方能平衡两方存活。”
止淈:“故听昀洲并无边界,一旦打开通路,届时凡界无法承受阴气,必将大乱。”
对听昀洲的修炼方式,斛玉略有耳闻。
三洲之中,只有听昀洲很少接纳新修士,不仅是因为符阵难修,更是因为听昀洲居于高原,是离日冠最近之处。
前去修炼的修士若非意志坚定,很难在听昀洲的日光下修行超过半年。
常年直视日光,使得听昀洲修士的眼瞳呈现不正常的玉白色,通透非常。
这也使得修者的修习更为艰难,因为能看到的越来越少,所以只能通过感受四周灵力来补足。
有曾到过听昀洲的修士传言,听昀洲之人皆可听光辨声。
而因光线太过强烈,修者尚且如此,凡人更是无法在其下生活。
赫曦墀本是为了减轻凡人负担而设,却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听昀洲竟然已经完全被赫曦墀分成了上下两界。
这的确是个难题。
但如今之局面再拖下去,不说听昀洲的凡人,整个修真界都会被虚境和阴气笼罩而沦陷,必须要在黑衣人恢复前将阴气和黑雾移走。
斛玉沉声:“我以璇霄仙尊直系弟子的身份保证,绝不会让阴气汇入凡界,还望洲主再考虑考虑,事关全修真的安危。”
止淈转向他,眼前鲛纱随着动作而微微拉扯晃动。
他道:“从个人来说,我可以相信你。但我作为洲主,身后是整个听昀洲的凡界,数十万的性命。我依旧认为,无论修真界命运如何,都不该由我一洲凡人承担。”
止淈说的没错,斛玉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寻寻办法。
突然,一道刺耳的兵器交接声传来。
“!?”
斛玉立马回头,只见冥河之中,几乎所有的阴魂都被那黑衣人吸纳进了体内,他像是一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地将鬼界的阴灵化为己用。
灵力碰撞,空中的微鹤知再次挥剑,两人交手的动作极快,饶是在场有不少大能,亦无人能看清。
局势愈发紧张,抽身过来的春浮寒走到斛玉一旁,看到斛玉眼中的担忧,春浮寒问:“那人是谁?”
知道他问的是黑衣人,没必要隐瞒,斛玉沉声道:“……天界之人。”
天界?!
此话一出,不仅春浮寒,偷听的洛贝、一边的止淈等人,皆望了过来。
难怪能掀起冥河。
只是天界之人为何要到下界来?
和斛玉一起看向灵力聚集到可怖的天空,春浮寒道:“歧奴又是如何?”
斛玉道:“他们都是被那人操纵的凡人或修士,此次随我出虚境,是为向那人报仇。”
“……”
歧奴是……人?
一时之间,四周得到这消息之人皆瞠目结舌,瞬间哗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斛玉的视线定定落在天空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如今还能势均力敌,但再打下去,微鹤知体内的魔气势会控制不住。
届时整个局面会更加不利。
那黑衣人是要将虚境扩展到三界,以此恢复自己的灵力。
一旦他得逞,所有人都要死。
所以听昀洲这条路,必须开。
“……”
看出他的意图,春浮寒不动声色地扫了洛贝和谢怀瑜一眼。
几乎是在斛玉拿出银弓的同时,春浮寒的长剑落在了要出手的止淈身前。
谢怀瑜迅速补上止淈身后的结界,洛贝将灵力扩散到了几人的四周,形成一层暗中的结界。
“……”
还在抵御阴气的修士们不知自己身后已经是怎样的剑拔弩张,清楚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止淈冷声对春浮寒道:
“若将阴气引入听昀洲伤及凡界,我必与太初不死不休。”
春浮寒淡声道:“天界之人一旦得势,不止听昀洲,整个三界都会覆灭。你救得了听昀百姓一时,难道之后还能扛得住天界的威压?”
让出身前的位置,春浮寒让止淈清清楚楚感受天空中两道灵力碰撞的余威。
他的意思是,孰轻孰重,不该如此死板。
止淈一言不发,手下灵力聚成法阵:“……”
时间越来越少,不得不做出选择,斛玉咬牙,就在要放箭强行破开的那一刻,一道带着太初标识的金光法阵忽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
不仅是斛玉,连止淈都被这法阵惊了一惊。手下的灵力瞬间散开。
暮归的声音自天边遥遥传来:“小师弟,尽管开,听昀洲有人接应!”
斛玉猛然抬头。
只见眼前打开的灵阵迅速运作,转眼间便开出了一条宽广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人站在听昀洲凡界京都的城墙,手持数张鎏金符纸,正铺开防御结界。
符纸在她手心迅速化作飞灰,她却面不改色。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止淈眼睛深深朝着法阵尽头“望”了一眼。
那人发带随风飞转,看到斛玉的第一时间,城墙之上的人明艳一笑,她荡声道:
“小师弟,想做什么就去做,师姐替你守门!”
不知为何,斛玉眼眶一热。
再没有犹豫,斛玉拉起圆弓,手中的长箭勾起一缕阴气,目标落在法阵。
放手的霎那,阴气随着金色的流光,瞬间涌向金色的通道!
其上,半空之中。
同黑衣人交手的第一时间,微鹤知就知道这次对方来的是本体,且状况很不好。
他这样着急地出手,甚至走到了明面上,说明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再做什么,急需大量的灵力恢复。
鬼界是阴灵最多的地方。
濯尘和微鹤知同时出手,与此同时,冥河水翻涌着无数尸骨向微鹤知而来。
微鹤知一剑斩断,紧接着是另一重恶魂的攻击。
攻势无穷无尽。
冥河之下,无数道影子自微鹤知眼前闪过,直到一道影子出现,和微鹤知识海中某道影子重叠。
“……”
忽然间,微鹤知用上完全不同于刚才的灵力,一掌将冥河水推向百尺之外。
天昏地暗,微微的魔气之中,微鹤知声音夹杂着冷意,他对那人道:
“我曾见过你——在他儿时,是你,杀了他的至亲。”
冥河水后,巨浪忽然停下。
“……”
微鹤知握紧濯尘,眼中好像结了冰。
果真,是他。
其实斛玉以为与微鹤知的初见,和微鹤知第一次见到斛玉的场景并不一样。
微鹤知见到斛玉要更早一些。
彼时斛玉以为是那天晚上微鹤知才到他的居所,但其实在那之前,微鹤知已经到达斛玉附近五个整月。
命盘推演,天道引这他向着既定的方向前去,因为命盘呈现凶相,曾引他入门的长老临终前劝微鹤知:
“鹤知,莫要执着,天道命盘向来公平,改变不了什么,有时还会害了自己。”
但微鹤知还是去了。
他寻了大约三年,才找到了差不多的位置。
命盘所显的确为凶,因为就在微鹤知去到那个镇子的前一天,他便目睹了一场凶案。
——屠夫暴起伤人,将入城替家中孩子买布做衣的夫妻当街斩首。
无端发狂之后,那屠夫也挥刀自尽。
因为事发突然,微鹤知到时,只看到了三人的尸体。
其中两人的头颅被斩下,瞪大的眼睛死死望着天空。屠夫亦失去呼吸,尸体横在两人身边。
围着尸体,一旁有人唏嘘:“这屠夫不知怎的发了狂,一言不合便杀了人,像被鬼附了身一样……”
因为这句话,微鹤知特意停下,但察看过后,并没有发现有附身的痕迹。
于是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之所以微鹤知没有忘记那个屠夫的身影,是因为在他找到斛玉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被砍死的那对夫妻,正是斛玉的父母。
那屠夫,是斛玉的杀亲凶手。
将那夫妻的眉眼继承了七七八八,坐在门槛的小孩眼睛像黑李子一样又圆又亮。
他哼着歌,摇晃着腿,在门口看一本修者最入门的典籍。
他安静等待着父母归家,或许正期待着父母替自己做一身漂亮的新衣服。
但微鹤知知道,他只会等来两具无头尸。
三日后,斛玉亲自为父母下葬。
哼着歌的小孩神色死寂地坐在坟头,而微鹤知则站在山林坟旁的某棵树后,静静望着他。
此时微鹤知已确认,天道指引他要找的人就是斛玉。
所以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暗中观察着这个小小孩提。
他看到对方在坟头坐了三天,直到被上山的猎户发现,抱了回去。
他还看到斛玉拒绝了猎户的收养,执意下山去寻找那个微鹤知一眼便知是假修仙的“师父”。
在发现对方已经离开时,斛玉沉默许久,最后独自一人回到清冷的家中。
那之后,斛玉像是想通了什么,他替自己找到了很多可以干的活计。
这样的年纪,别人还在学堂读书,斛玉已经开始为了生计奔波。
命盘不再转动,没有找到离开的时机,微鹤知索性在客栈住下,他每日去林间练剑,其余时间便观察斛玉的动向。
因为不想留下痕迹,微鹤知并没有以本貌示人。
事情发生改变是某日。
在微鹤知又一次练完剑回到客栈,他在客栈看到了斛玉的身影。
回到客栈时,斛玉正踮着脚,趴在柜子上,同和老板讨价还价:
“我替你送一趟只需要两个铜板,他们要三个。”
老板有些头疼:“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太……太小了,我要送的东西都是需要专人保护的,你不行。”
斛玉人不大,眉却皱得很紧:“我怎么不行?之前给别人送的你也看到了,从来没有出问题……”
磨了这么久,老板终于不耐烦了,他挥挥手:“就是不用你,行了吧?快走快走,我还要做生意呢。”
斛玉:“……”
他转身离开了柜台。
走到门口,斛玉经过微鹤知身边,因为是垂着头,微鹤知清楚看到了他眼底强压着的水光。
“……”
不知为何,想起坟头的身影,微鹤知忽然听到自己开口道:“等等……我这里有个东西,需要你帮忙。”
斛玉一愣,下意识找声音的来源。
他费力仰头,还没看清身边人的长相,就看到高大的男人已经拿出五个铜板,交到他的手心。
既然已经将人叫住,便不能搪塞。
微鹤知淡声道:“三个是给你的,其余两个……替我去街角买一杯凉茶来。”
斛玉攥紧铜板,他看了看街角,那边距离根本就不远。
对方在帮他。
他应该拒绝的。
可是斛玉再不吃饭就要饿死了。
于是斛玉什么也没说,闷头跑去了街角。
微鹤知坐在大堂等着,一边的老板知道他在上面直接买了好几个月的房,于是和他攀谈起来:“这位客官,不是我多嘴。只是今日你帮他一时,又不能帮他一世,”
老板唏嘘:“你来得晚,可能不知道——那小子之前可是镇上有名的小神童,但爹娘死了,他又不跟人,非要自己活,你说,这小神童怎么就想不开呢?”
微鹤知视线落在门边不知何时回来的斛玉的影子。
“……”
他不说话,待老板说完觉得无趣走开,斛玉才走进来。
小少年小心将凉茶放在微鹤知手边,待放完茶杯,他又在微鹤知手边放了一个很小的糖人。
“……”
微鹤知眼神一动:“这不是我的。”
斛玉低声道:“糖人只要一个铜板,很便宜的,我说了,我跑腿只要两个铜板。”
说罢,不等微鹤知说话,他便跑出了客栈,转瞬没了行踪。
“……”
糖人很甜。
而微鹤知决定出现的契机,是发现斛玉自学修仙也可以很快掌控灵力。
没有缘由,微鹤知认为他的天赋不该埋没在这乡间。
至少,他该把人带到修真界。
那里会有斛玉的同龄人,他们会一起修行。
那时微鹤知还未意识到,他已经无意识地参与进了斛玉的未来。
……且一发不可收拾。
……
回到此时,鬼界。
在黑衣人手下众多阴魂中看到那屠夫的碎魂,微鹤知瞬间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甚至没有反驳,黑衣人嗤笑:“那又如何?我不仅要他失去至亲,我还要杀了你!”
濯尘剑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嗡鸣,它疯了一样地随着微鹤知进攻,几乎每一剑都要将眼前人碎成片。
可黑衣人来自天界,他能调动的灵力不是修真可以抗衡。
微鹤知眼底的红逐渐蔓延上眼瞳,手心的魔气将阴魂隐隐向自身的方向聚拢。
忽然,一瞬间,两人之间,像漏了口的水桶,阴气如水流般,兀自朝着某个方向流去。
“?!”
黑衣人神色一僵。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盛的日光,正猛烈地打在虚境的黑雾,洗涤着黑色的雾气。
……竟真的开了听昀洲的通路。
不再恋战,当机立断,黑衣人迅速回身,一道金光闪闪的门在天空中突兀打开,他闪身进门。
他的动作已经在足够快,却还是被微鹤知一剑斩断了半个臂膀。
好在将阴魂吸收得差不多,只要虚境继续扩散,整个修真攻下不过时间问题。
被一群凡人逼到如此境地,黑衣人阴郁道:“半月之内,三界必亡,你的命,我亲自来取。”
一支金色的长箭穿破阴云,狠狠将黑衣人的衣袖钉在了金色的门边。
“!”
那力度几乎要将黑衣人贯穿,趁此机会,微鹤知再次挥剑,可惜黑衣人已经回到了门内。
“当——”
门关上,声音如同僧侣撞钟声,久久回荡在鬼界的上空。
冥河水骤然落下。
阴魂被悉数压下,暮归迅速控制起鬼界边境。
半空中,因为用了魔气,微鹤知的神思并不那么清明,只是没人发现,他们都以为璇霄仙尊在判断那人逃跑的方向。
只有斛玉能知道,微鹤知此时识海的雪原正隐隐开裂着。
浪潮翻涌之间,清亮的声音忽然进入微鹤知的识海,将微鹤知拉回清醒。
“师尊……微鹤知!”
微鹤知睁开眼。
……斛玉只叫过三次微鹤知的名字。
第一次是微鹤知要将斛玉交给渡枫门,斛玉要跟着他走,无果,在微鹤知独自离开前,斛玉带着愤怒叫他“微鹤知!”
第二次,是在去极北冰原的前夜,彼时斛玉趴在他的膝头,半梦半醒之间,压着痛和满腔苦涩,斛玉轻轻念了一声,“……微鹤知。”
第三次便是现在。
微鹤知回头,远处,听昀洲热烈的阳光穿过鬼界的阴色,轻轻落在斛玉身边。
微鹤知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只是一瞬间,当年那个小小的孩提,就长成了轩如霞举意气风发的样子。
可在斛玉清透的眼眸中,微鹤知却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父母去世,在床边偷偷哭着的小斛玉。
……曾是惊鸿照影来。
暂时稳住了局势,斛玉扑上来,后怕似地抱住了他。
心口的魔气不停翻涌,微鹤知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收紧双臂,安抚地回抱住了他的小弟子。
第一滴冥河雨落下。
微鹤知仰头,看向天空。
……天地之战,要来了。
第49章
即便鬼界新鬼主暮归很快派人回收了阴气,但虚境的黑雾却依旧很难控制,已经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虽听昀洲在此之前已经接纳了不少黑雾,并靠着阵法将黑雾堪堪停在距离听昀洲凡界村庄外的十几里处,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自星陨以来,虚境之所以令三界闻风丧胆,不仅仅是因为其中歧奴。
更因为黑雾还会将四周的灵力皆吸纳走,导致虚境周围根本没有生灵可以存活,这才是大忌。
而自那日虚境扩散开始,仅仅过了三天,溯霭洲三处境内湖便被污染,而数风洲甚至一整条山脉都被吞噬。
三洲之中,只有听昀洲仰仗日光,受虚境影响相对最小。
所以此次三洲会晤,就定在了听昀洲。
巨大的阴影自头顶经过,留下一片阴凉,数十座大如城池的浮舟在天空中隐隐约约浮现。
下方的听昀洲修士缓缓抬眼,白色的眼瞳和日光交织,在眼中形成白玉一般的质感。
微小灵力自四周划过,属于三洲不同地域的灵力在片刻内悉数被听昀洲修士捕捉。
有人说听昀洲是一个无声之洲,这不是谣传。
因为需要听灵辨景,在听昀洲内,修士大多不会大声交流。
就像此时,他们沉默望着头顶成群的浮舟,其实已经开始无声交流着,讨论着浮舟群最前方的位置,那一座显然比其他大许多的浮舟。
不仅仅是大小,这座浮舟最引人注目的,是虽同样以白玉为底,却额外在白玉底上镶嵌了密密麻麻五光十色的灵石。
那些蕴含无数灵力灵石整齐分布排列,使得浮舟即便在空中,也如同在水流里般畅通无阻。
属于数风洲太初宗的雪纹鲜明地印在其上。
正因为如此,这座浮舟周围几乎没有浮舟愿意靠近。
“怎么这次太初宗的浮舟这样大?”
“听说是璇霄仙尊在上面……”
“…可以前璇霄仙尊不都不用浮舟的么?”
有知情的修士对同伴低语:“璇霄仙尊这次是亲携小弟子前来,听说小弟子刚突破,身体不太好,所以连上面的香炉用的都是数风洲的耀石篆刻,一块就能抵上千块灵石,就为了出香平和……”
一旁,闻言,有闭关一半被叫出来的修士连连咂舌:“这也太娇贵了,什么花瓶草包,这么奢侈……”
“闭上你嘴吧!”
突然,带队的长老一巴掌拍在刚才那个修士的头上,他恨铁不成钢:“你还有脸说别人,你要是能一箭把冥河劈个对半,你叫我花瓶,我叫你师父都行!”
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修士瞠目结舌,问:“冥河……对半!?”
“……”
长老不语,神色高深莫测。
他想起冥河中的长箭,那长箭至今伫在冥河正中,将本一条的冥河断成了两截,谁也拔不走。
拜天游夺魁,杀谢己,开冥河,换鬼主……
这个前十年从未出现的太初小弟子,一出来,便是惊天动地的几件大事。
其他太初直系弟子,诸如春浮寒暮归之类,大多不太与修真界其他宗门接触,故修真界只知道他们修为层次已经到了屈指可数的境地,但并没有与其交往。
但这个小弟子却不同。
他修为并不那么高,也没有什么踪迹,却行事完全无所顾忌。
——归根结底,其实他是下意识没把修真界其他人放在眼里。
这并不是那小弟子主观所为,而是性情如此。
而像这样性情的人,活了两百年,长老只在修真界见过一个——
璇霄仙尊微鹤知。
无情,专情,绝情。
捋了捋胡子,沉吟半晌,长老转身,对自己的弟子叮嘱:“以后若见到那斛玉,切记,定要离得远一些。”
……
不知道自己被怎样编排,此时最上方,最大的浮舟,靠窗的某个房间内,斛玉正靠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手中瑟瑟发抖的兔子,面带沉思。
因为今日要去相对重要的场合,斛玉穿了一身之前不太穿的月白色雪纹锦衣,此刻坐在窗边,日光洒在侧脸,将他侧颜漂亮的轮廓完全勾勒出来。
本该是清冷出尘的模样,眉心的小痣却为他增加一抹亮色,使得斛玉不像冷玉,更像是月下的粉莲。
——微鹤知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斛玉。
“……”
他动作一顿,停在了门边,久久未动。
耳边是风声,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斛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回宗修养的这三日,三师兄已经基本将鬼界整理完毕,恶魂大多回到了血池,而怕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出来的歧奴则暂时退回虚境和鬼界边境的位置,等待斛玉的召唤。
故除了往生石受天界管辖无法运转,其余大多短暂回到了正轨。
而经此一役,鬼界没人再质疑暮归上任新鬼主。
至于前鬼主的去处,没人敢问。
斛玉倒是听说,杯尤以和黑衣人勾结的罪名,被镇压在血池炼狱之下。不过据暮不二说,暮归身边,偶尔会出现个帮忙处理事务的讨厌判官。
至此,那是谁,又究竟如何处理,斛玉便没有再问。
毕竟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天界。
黑衣人。
半月之内。
显然,对方给出的期限不是空穴来风,虚境已经扩大到了各洲修真界许多地方,隐隐有将三界灵力抽空的架势。
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控制虚境,毕竟唯一的好消息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方只通过虚境吸收灵力。
这也是这次为什么独独要来听昀洲。
既要控制虚境,法阵,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斛玉揉了揉眉心。
与此同时,因为虚境的扩散,修真界许多修士不得不去到下界,同凡人一起居住。这也导致了凡界同修真界一般,人心惶惶。
希望这次去听昀洲能有解决的办法。
而除了控制虚境的问题,挡在斛玉面前的,还有打开天界通路的困难。
从凡界去天界,若非飞升,凡人几乎不可能做到,即便有海量的灵力,也要承受天道法则的反噬。
就在他紧锁眉头时,忽然,一点清凉落在眉心。
斛玉睁开眼。
像之前的每一次,微鹤知俯身,轻轻将他皱起的眉心揉开。
微鹤知道:“若实在没有退路,我未尝不可与他一……”
“不行。”
想都没想,斛玉直接否决,他神色忽然冷了些,微鹤知叹了口气,坐在他的身边,缓声解释道:
“天灵根与天道同存,我本就半步飞升,以天灵根之体去天界杀了他,我再适合不过。溪云,你不信我?”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不看微鹤知,斛玉错开视线,低头道:“那如师尊所说,若天灵根便可,我为什么不行?”
微鹤知道:“你的修为不如我。”
斛玉笃定:“可他不会杀我,但他一定会想要杀了你。”
“……”
这段对话在这三日已经重复了几次,皆无果而终。
半晌,微鹤知先退一步,绕过这个话题。
他抬手替斛玉倒了一杯滋养的灵茶,后问:“金丹调养得如何了?”
暗中松了口气,斛玉打起点精神道:“……挺好的。没什么感觉。”
微鹤知点头。
二人没再说话,斛玉有些莫名的心烦,于是他使劲撸了一把兔子。
手下的兔子抖抖抖。
斛玉:“……”
昨天,微鹤知告诉他,十年前他死过一次的事,只有春浮寒、暮归、辞丹月知道,洛贝并不知情。
因为这只傻兔子在知道他死了以后,去找那些人同归于尽,差点连魂魄都差点没剩下,所以微鹤知并没有选择告诉他。
斛玉同意微鹤知的做法,如果是他,他也不会告诉洛贝。
兔子开心吃萝卜就好了。
而斛玉只是因此忽然想起,自回来以后,竟再没有再听说过,那些曾参与灭太初的宗门的消息。
斛玉去查了他们的死因。
巧合的一点,除了谢己,那些人其余基本都死在了歧奴之灾中。
微鹤知对他说这是因果终有报。
但斛玉没信,于是出发前一日,他特意去查了修真各洲卷宗,发现那些人的确都死了。
全部,死了。
……如果是因为歧奴之乱,那么就算死,也不会死得那么干净。
斛玉并不同情那些人,他只想有些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中,死在太初、他的师兄师姐,以及微鹤知手里的……会有多少?
这些年师兄师姐走遍三界三洲,又是为什么不回宗门?
另一边,不知斛玉在想什么危险话题,被摸得如鲠在喉,洛贝颤颤巍巍出声抗议:“……我能换个姿势吗?”
他好歹算个妖王,换个姿势不为过?
没想到斛玉拒绝了他:“不能。在你想好怎么和我解释你是妖王却不告诉我这件事之前,你都只能一个姿势趴在我的腿上。”
洛贝:“……”
闻言,微鹤知目光落在对方的衣摆,又很快收回。
继续趴在斛玉腿上,洛贝悲愤地想,都怪微鹤知,斛玉现在和他越来越像,整个人都跟着变坏了。
静心沉绪,不知过了多久,微鹤知站起身。
“听昀洲到了。”
一片劲风掠过,带起一阵沙尘。
浮舟最终落在了一片空旷的平地之上。
听昀洲的确日光强烈,因为甫一下浮舟,斛玉便感受到了高温的炙烤。
而不同于其他修士,除了日光,斛玉还感觉到有许多莫名试探的视线,正陆陆续续落在自己脸上。
“……”
抱着兔子,斛玉冷冷回望。
那些视线的确瞬间消失。
……转而变成了偷偷摸摸的观察。
斛玉:“……”
不等他发问,突然,一声嘹亮的:“小师弟!!!”自头顶传来。
斛玉立刻回头,只见不远处,笑容灿烂的辞丹月正笑着向他挥手。
“……”
不论时局如何,二师姐依旧那样明朗。
心中莫名放松了一些,斛玉微微弯了眼睛,刚要回应二师姐,他的视线却忽然停在了某个位置——
辞丹月的手腕处,正落着一套金色的锁灵符阵。
“……”
目光落在辞丹月的身后,鲛纱遮盖着半张脸,闭着眼的止淈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日光毒辣。
收起了笑,斛玉眯起眼,仰头望着止淈,许久,斛玉让人听不出情绪地问:
“……止洲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50章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初小弟子一下船,就要和听昀洲的洲主大人剑拔弩张。
……莫非果然如传闻所说,小弟子不鸣则已,一鸣则喜欢找这些大人物的事?
众人暗中议论纷纷。
而面对他的质问,止淈只是淡声道:“擅自打开两界通路,有违听昀洲律法。”
所以,必要锁灵,即便辞丹月是听昀洲乃至三界首屈一指的符阵师,但只要在听昀洲,就要守听昀洲的律法。
“……”
全场只有被抱着的洛贝清楚感觉到,斛玉的手心在慢慢变冷。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微鹤知一眼,示意他出来控制一下局面。
——在这打起来,对双方都没好处。
微鹤知终于上前一步。
站在斛玉身边,他先是问辞丹月:“还好?”
辞丹月摆摆手,挡住身后的止淈,对微鹤知恭敬道:“是,师尊,弟子自愿戴上锁灵阵。”
“……”
说罢,她立刻转头给止淈使眼色,忘了止淈看不见,她又立马回头,看向自己那看起来马上要过来把锁灵阵替他粉碎的小师弟。
挠挠头,辞丹月笑笑:“小师弟,舟车劳顿,来师姐住处一叙?”
虽然戴着锁灵阵,但辞丹月看起来依旧悠闲自得,除了当年被围攻太初的宗门一剑贯穿,斛玉就没见辞丹月急过。
和辞丹月对上视线,又看了一眼没有反对的微鹤知,斛玉手掌慢慢回温。
洛贝松了口气。
跟着微鹤知走到辞丹月身旁,斛玉冷冷瞥了一眼止淈的位置。
对于这个听昀洲洲主,他在拜天游尚还有些好感,但如今想想,他对对方唯一的印象只剩下死板。
而作为一洲之主,死板不该出现在他身上,这似乎很矛盾。
三洲会晤,首先要告知各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微鹤知坐在那里就代表了太初宗和数风洲,故斛玉自然是不需要和那些不知道修炼多少年的老东西一起讨论的。
但他还是跟在微鹤知身后,没想到这次却是微鹤知先对他道:“这里一时半刻无法结束,你先去找师姐,结束后,我会去寻你。”
斛玉动作一顿,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修者,他垂下视线,问:“……师尊是怕他们将虚境之人出现之事和我挂上联系?”
被轻轻触碰了下指尖,斛玉听到微鹤知低声道,像是在哄他:“并非怕,只是他们向来叙述繁杂,说得尽是些无用之言。若他们将矛头指向你,虽然无用,却惹人心烦。”
斛玉:“……”
斛玉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可他没有问,只是将睡着的洛贝放在微鹤知身边,自己独自逆着人流走出大殿。
大殿门在身后关上时,斛玉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肃穆,微鹤知已经完全收了情绪,眼中冰冷。
……
斛玉跟着辞丹月去了她的居处。
令人意外的一点是,辞丹月并没有住在修真界,而是住在赫曦墀之下的凡界——不是什么交汇,而是彻底的凡界。
甫一入界,斛玉便明显感觉到灵力的稀少。
修真界之所以会选择某一地居住,无非灵力是否充足,适合修行。
大多数时候来说,适合修行的地方会水草丰美一些,但修者向来庇佑凡人,所以凡人几乎没有怨言,尽数将洞天福地拱手相让。
但这条铁律在听昀洲显然不合。
因为在斛玉刚出现的那一刻,数不清的恶意的目光,就落在了他和辞丹月身上。
“……”
对辞丹月还少一些,但对斛玉,那几乎算得上敌对。
手上还带着锁灵阵,辞丹月又不能带斛玉飞过去,于是两人只能在路上慢慢走着,被动承受着那些视线。
万万没想到听昀洲凡界是这样的局面,斛玉暗中侧目,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不同于亮到耀眼的赫曦墀,赫曦墀之下的凡界几乎没有阳光,阳光大多被上面的结界隔断,只有零星光斑落下。
城池则有些像斛玉见过的,溯霭洲停云宫下的地下城,只是更原始一些。
而也是由于没有阳光,导致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拥有异于常人的、苍白的皮肤,和有些瘦弱的身形。
此刻,这些人死气沉沉的眼睛望着斛玉,眼神在斛玉看过来时也毫无波动,像被光障结界一同收走了光。
“……”
这和斛玉想象中的听昀洲完全不同。
古书中记载,因为修习符阵,听昀洲最重法度,治理井井有条,虽不如溯霭富庶,却更加安全和谐,每个人在这里都能得到应有的公平。
“和想象中不同吧?”走了一会儿,辞丹月突然出声,斛玉回眸,看到辞丹月对他眨眨眼。
二师姐穿着的依旧是当年那一身色彩缤纷的彩衣,据辞丹月说,这上面的颜色是所有可以画符阵的材料,多发现一种,就多添一笔。
如今她身上的彩衣已经有一百多种颜色。看来这些年,辞丹月也去了不少地方。
闻言,斛玉摇头,“何止不同。”
简直天差地别。
扑闪着大眼睛,辞丹月蹦蹦跳跳,在大片的阴影下,她像一只格格不入的、雀跃的蝴蝶。
辞丹月解释道:“其实之前听昀洲不是这样的。当年的日光还没有那么强,凡人也可以接受……但这些年,由于日光,凡人大多迁居赫曦墀下,许多生产也停了,修炼只能靠修者的接济度日,便成了现今的样子。”
这还只是赫曦墀之下,若听昀洲其他地方,斛玉不敢想有多萧条。
像是知道他所想,辞丹月点头:“是吧,你看,你就来了这一会儿,就能看出来这些,可那些人硬是装看不到。”
斛玉:“那些人?”
辞丹月指了指手腕的锁灵阵,无声示意。
“……”
修者垄断了大部分的日光资源,又掌控着凡人的接济,其中多少龌龊,以及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显而易见。
但想到另一边,辞丹月又无奈叹了口气:“可你说修者待在上面就是享福?其实也不是。没有那些修士驻守赫曦墀撑起光障结界阻隔日光,凡界几乎也没有活路。”
所以对于凡界如何抗议,修者一概是不听的。
他们认为自己拿命保护凡界,本就该多得一些好处,且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失去看到世界的眼瞳,此后只剩感知。
斛玉沉默。
这的确是难以化解的矛盾。
凡人不可能和修者感同身受,毕竟被压在下面的是他们;而不知情的修者也觉得凡人难以理喻,能活命就不错了,为什么还想要更多?
斛玉看向已经对视线免疫的辞丹月:“……所以这就是师姐住在凡界的原因?”
试图从中找到解决之道?
辞丹月摸摸鼻子:“一部分吧,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懒得在上面看他那张死人脸,烦。”
斛玉:“……”
死人脸是谁根本不用猜,非止淈莫属。
对于他们二人,斛玉有些莫名的感觉,于是他问辞丹月:“师姐和洲主认识多久了?”
如果是别人,辞丹月会信口胡说他们刚认识,但一转头看到小师弟澄澈的双眼,饶是已经消化很久小师弟死而复生这个事实,辞丹月还是恍惚了一下,才实话实话道:
“不长吧,大概……八十年?九十年?”
斛玉:“……”
说着,他们走到了一个小土房子边,这里已经是靠近凡界的边缘,甚至不用眺望,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城墙。
虚境目前就被控制在城墙外。
而相比起太初宗的白玉宫、溯霭洲的浮岛、鬼界的鬼主殿,师门之中,只有辞丹月住在了凡人都觉得差的小屋中。
辞丹月却不觉得有什么。
她兴冲冲推开门,转头时,眼中闪着光。她对斛玉道:“看,小师弟,有没有感到很熟悉?”
的确是很熟悉。
斛玉四周看着。
这里几乎和当年太初辞丹月住处一模一样,甚至各处的摆件都一一还原。
当年他时常去找辞丹月学阵法,对这个院子,他记忆犹新。
辞丹月在院子里原地转了一圈。
她有些感慨道:“当时太初要搬走的时候,我其实是想带点什么走的,可看来看去哪里都舍不得,索性一起缩在了法阵,扛过来了。”
斛玉眉心跳跳。
也就是说,这不是复刻,这就是当年辞丹月的院落……
刚想问什么,辞丹月却停住脚步,她忽然转身,轻轻抱了抱斛玉。
斛玉一愣。
辞丹月比斛玉高一点点,这个姿势抱着刚刚好。
这个拥抱很突然,就像很久没见的家人见面的拥抱。斛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辞丹月道:“小师弟,我猜他们两个一定都没有和你说过,师尊是怎么告诉我们十年前的事?”
斛玉眼神怔忡,如果“他们”指的是春浮寒和暮归,那的确没有。
他没想到是辞丹月最先说起这个话题。
知道他所想,辞丹月低声回忆道:“其实当年你‘闭关’以后没多久,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因为灵力增长得太快了,几乎像是有人特意将灵力送过来。”
直到微鹤知找到他们。
那天是个雪天,数风洲已经下了半个月的雪,他们到时,微鹤知已经站在斛玉的院落,不知站了多久,他落了一身的白。
微鹤知告诉他们,现在他们身上的每一分灵力,都是斛玉。
一开始没人听得懂。
辞丹月闭眼道:“后来听懂了,又不想听懂——你说我那么有天分的小师弟,怎么就全散成灵了呢?”
斛玉沉默。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从背后拍拍他的后脑勺,辞丹月继续道:“……这些年,我们各自修炼,也去了很多地方,师尊告诉我们你回来了的那天,我其实很想回太初,但我最后还是没敢。不仅我不敢,暮归也不敢。”
“……”
视线落在地面,斛玉目光一动不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听到辞丹月说:“……我们受之有愧。”
斛玉几乎是立刻反驳:“不是的!我…”
他没有忘记当年太初被灭门时春浮寒和辞丹月的尸体落在眼前,死后散灵归于太初,只是他想尽力弥补,并不是想让师兄师姐知道或愧疚。
辞丹月却打断了他:“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大师兄三师兄也知道。”
“……但我们终究是活着的人,小师弟,那些十年前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死的只有你,小师弟,只有你。”
“……”
所以斛玉回来,他们都想尽力弥补斛玉,可是怎么做都觉得有些不对,怎么做都觉得差点什么。
好在他们已经变得足够强大。
说了这么多,辞丹月终于绕回了正题:“所以小师弟,这次替你将虚境引渡至听昀洲,师尊替你在会晤出面,你都不需要觉得愧疚,或者觉得给师尊师姐添了麻烦,这是我自愿的,也是师尊自愿的。”
“……”
无言,斛玉闭上眼,眼睫微微颤动。
师门之中,辞丹月是那个最不拘小节的人,她随性,恣意,开朗,说谁有什么忘记带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辞丹月。
……但当年被微鹤知救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午夜梦回渡枫门而惊醒时,辞丹月也是第一个推开了斛玉的门,替他贴上了安心咒。
而这次,也是辞丹月最先察觉到斛玉莫名不安烦躁之下的原因。
所以她才说了这么长的话。
许久,斛玉睁开眼,这次他终于放松了眉头。
斛玉语气中带着点零星笑意:“师姐,若三师兄知道你这样善解人意,他一定会原谅你当年将他的头盖骨全都炸碎了的。”
辞丹月:“……”
一把推开斛玉,辞丹月冷酷开门:“哼……好汉不提当年勇,他提着个头盖骨到处晃,我炸了难道不是为民除害?”
斛玉短暂地背叛了一下三师兄:“……是,当然是。”
进门,斛玉视线落在那锁灵阵上。
虽然辞丹月行动完全不受限制,但斛玉还是问:“这阵能破吗?”
总戴着锁灵,万一有什么事,根本来不及反应。
没想到走在前面的辞丹月突然回眸一笑。
她悄咪咪将斛玉拉进房间,小心关上门,才神神秘秘转身道:“你看。”
咔哒。
在辞丹月手指的轻点几下之后,锁灵阵轻巧地落了下来,化为虚无。
斛玉:“……”
辞丹月扬起笑,语气中是对自己地位的信心十足:
“虚境进听昀洲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个人出来表态,用阵法锁着像我这样级别的符阵师,才是最有说服力的,不是吗?”
斛玉:“……那止淈?”
辞丹月眨眼,她拉长声音:“他也不是那——么,不知变通的啦。”
斛玉:“……”
赫曦墀,大殿之上,止淈忽然摸了摸耳朵。
热意过去之后,他才转头“看”向刚才发话的某个宗主:“方才,你说了什么?”
众目睽睽,那宗主憋红了脸,才重复了一遍:
“我说……既然那黑衣人是朝着璇霄仙尊小弟子去的,那我们把他交出去不就好了?”
“……”
冰冷的视线落在后背,那宗主一抖,转身,不意外对上了微鹤知漆黑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