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被微鹤知看得浑身发凉,那宗主慢慢转过身来,语气莫名有些心虚:“什么……什么然后?”
止淈道:“将璇霄仙尊弟子送到那人手中以后,你准备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接下来的局面?
接下来能有什么局面?无非是恢复三界秩序,处理灵力,控制虚境……
想到这里,那宗主忽然沉默。
知道他反应过来,止淈方才抬手,随着他动作,流转的繁复符阵从六个角落接连展开,转瞬之间,一座金色逼真的修真地图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除了微鹤知,众人皆望向中央的地图。
很明显,金色的部分代表修真地界,而周围黑色的雾气,则代表虚境。
止淈收回手,道:“这是之前的修真。”随着他话音落下,地图从底下翻了上来,重新规划了黑色和金色的部分。
这次对比相当明显了。
黑色正从各个方向涌来,打算将金色的修真界整个围在其中。
止淈:“这是如今的修真。”
“这……”
有人犹疑出声,但止淈却没有停下,他再次翻转了符阵。
而这次,黑色的虚境仅仅处在边缘的位置。
“?”
面向众人,止淈解释道:“这是七百年前的修真。”
“……”
大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不约而同且面色凝重地望着那地图,眼看着随着时间,黑雾逐渐将修真界的大部分领土据为己有,感同身受般的窒息逐渐笼罩在座各位身上。
趴在微鹤知身边的桌子,洛贝掀起一边眼睛。
三界一退再退,妖界是最先受影响的,灵力对妖来说就是立身之本,没有灵力,修士会变成凡人,而妖没有灵力,则会溃散——会死。
那地图进展地差不多,是时候出个声了。
伸了个懒腰,从桌上跳下来,洛贝躲到大殿柱子后,微鹤知眼神未动。
果然,没多久,那只雪白兔子再出来,转眼就变成了风姿不凡的妖王。
“妖,妖王?”
不管周围人因为自己突然出现而惊奇的视线,洛贝兀自慢慢走到地图边,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地图又变回如今修真所剩无几的样子。
收手,洛贝嗤笑:“我不是人,就在这里直说了——即便没有这次的事,诸位觉得,三界还有多少年可活?”
落针可闻。
谁也不敢回答,只有止淈淡淡给出了精确的数字:“按照虚境之前的速度,最多,八十年。”
八十年。
还是连带着鬼界一起。
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也是洛贝最讨厌这些人的地方——那种即使知道有大难降临,依旧做缩头乌龟,等着别人来救的窝囊样子。
于是他冷哼一声:“八十年,诸位八十年以后是打算不活了,还是准备也变成歧奴、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一辈子?”
歧奴是人变的这件事,虽然明面上没有消息,但在座的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道,此刻被洛贝毫不留情地指出来,有些人脸上挂不住。
可上面是止淈和璇霄仙尊,下面站着妖王,谁也得罪不起,只能憋屈忍着。
许久,一位听昀洲的宗主叹息,“我等惭愧,虚境一事,还得仰仗各位仙长指点。”
终于没人再出来跳来跳去,一只手撑着头,微鹤知屈指在发间轻敲了两下,他之所以没有让斛玉留下,就是不想让对方见到这些人的嘴脸。
终于结束了无谓的讨论。
微鹤知起身,迎着众人的目光,他淡声道:“以虚境为攫取灵力的通道,控制虚境扩散只能减缓他的速度,但改变不了结果。”
洛贝随便坐在一边的桌子上,开始思考一会儿去哪里找斛玉。
止淈适时接声:“仙尊认为,如何改变结果?”
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谋划,微鹤知面不改色道:
“对峙——在虚境建灵台,展开结界,再派人看守维持。灵台越多,他越无法应对和控制虚境,越力不从心。”
“!”
有人立马反对:“仙尊,且不说派谁去看守、守多久,单布置灵台,就需要相当的灵力和人力……”
微鹤知打断他,他说:
“我去布置灵台。”
“……”
声音在殿内回荡,足够所有人听懂微鹤知说的是什么。
半晌,刚才反对现在傻眼了的那人问:“……那,那看守呢?谁去看守和维持结界?”
虚境内没有灵力,谁能长时间待在里面,还灵力十足?
垂眸,微鹤知道:“歧奴。”
安静几息,大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歧奴?歧奴怎么能去?”
“且不说如何能沟通,歧奴本就不受控制,万一他们反水,岂不是功亏一篑……”
莫名的直觉,洛贝忽然往后一闪。
果然,就在大殿乱哄哄的下一刻,濯尘剑骤然出鞘,一剑贯穿了地图,定在大殿的正中央!
“?!”
大殿中央的男人甚至没有出三成力,其释放的威压便让在场所有人无法出声。
半步飞升,修真界第一仙尊。
男人抬眼,冷声提醒:“关于这件事,只是告知各位一声罢了。”
同不同意,并没有那么重要。
……
微鹤知那边还没结束,斛玉先和二师姐去了当时鬼界打开的裂缝处。
那里的虚境黑雾最为浓郁,加持的阵法也最多,是最适合观察的地方。
来到城外,没几个人,辞丹月显然轻松不少,她一一给斛玉介绍:
“小师弟你看这里,这几个是隔绝两界的符阵,有二十九道;这边,是用来防止虚境再扩、止灵的阵法,因为虚境边界有点长,所以我画了七十多个……”
随着辞丹月的介绍,斛玉大约知道了怎样体系的阵法正在控制,短时间内能画这么多复杂的阵法,斛玉由衷赞叹:“师姐的符阵又精进了。”
辞丹月一抹眉毛,仰头:“那当然。等师姐到出窍巅峰,可以同时设三百个法阵,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给太初画个百八十个聚灵阵去……”
斛玉无奈笑笑。
这已经是城墙外很远的地方,因为虚境的突袭,虽然黑雾已经被辞丹月控制住,但保险起见,还是让周围村庄的百姓迁进了城内,在城内官府找到的庄子里暂时居住。
所以在一个影子扑过来的时候,斛玉根本没想到这会是个凡人。
他下意识挥手,手中的长弓幻化,直接向着那东西扑来的方向砸去。
但在转身看清对方的模样的时候,斛玉手中的弓硬生生转了个大圈,砸在了斛玉自己的胳膊上。
“!”
疼痛加持,斛玉瞬间踉跄后退,那人也因为躲闪而摔倒在地,灰尘四起,辞丹月的符阵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连忙回神去看斛玉的伤势。
因为用了力气,斛玉的半边肩膀很快红肿了起来,大有要变成一大块淤青的架势。
疼痛让斛玉的脸色苍白几分,硬生生接住那一下,斛玉缓了一会儿,才安抚拍了拍辞丹月的胳膊,示意自己没大事。
抬眼,斛玉望向那个让他收住攻势的影子。
……是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
灰黑色的衣服破破烂烂,脸色蜡黄,因为瘦,两只大眼睛已经深深凹进了眼窝,本该稚嫩的脸却是一片粗糙的皮肤。
此刻他正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拿起手中的砍刀,想要再次捅向斛玉。
辞丹月一掌拍向他的手腕,刀应声落地,她厉呵:“闹够了没有?!”
被牢牢抓住,那男孩无法,只能在地上尖叫:“去死,去死,你们都去死……!”
和辞丹月对视一眼,斛玉忍着痛走到他身边,开口:
“……你是凡人,一定知道无法偷袭修者,但你还是来了……你是故意,故意想死在我们手下?”
不答,那男孩只“呸”了一口,差一点就要吐到斛玉的脸上。
退后一步,斛玉垂眸看着他:
“我猜猜……你的衣服上有六处不同的补丁,却皆针脚极密;可方才我看过了你的手,骨节僵硬,不是能织出这样针脚的手。这定是你的亲人替你缝的。”
看到对方忽然停下了的动作,斛玉知道他猜得没错,于是继续道:
“无端偷袭修者,按听昀洲律法……”
他看向辞丹月,心领神会,辞丹月挑眉补充:“入牢,父母亲人后代皆不可入修真界,且还要替官府耕耘三年。”
“……”
男孩不再出声,斛玉转身望着他:“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了?”
许久,停止挣扎的男孩抬眼,通红的眼睛望着辞丹月,问道:“……我听说,你是听昀洲最顶尖的符阵师?”
辞丹月不置可否。
那男孩忽然就哭了:“我还听说,你住在凡界,替凡人解决生计?”
辞丹月认真回答:“是。”
男孩大哭:“那我能不能求求你,去和官府说说,别送我母亲去虚境,我去,我去行不行?我求求你了……我母亲已经重病,去了那鬼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这里面的信息太多,斛玉心头一跳,他立刻看向辞丹月,果然,辞丹月也眼瞳震颤:
“……你说什么?官府送凡人去虚境?”
男孩哽咽,涕泗横流:“他们说……虚境是天罚,要用活人祭天,前去平息天怒……可我母亲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想替我母亲……”
“……”
迅速安顿好那孩子,朝着官府去,辞丹月罕见地没了笑意。
斛玉跟在她身后亦不语。
待到城内官府衙门处,辞丹月直接一脚踹开了官府的门。
里面,高台上坐着的人闻声大惊,没看到是谁,便立马对着他们二人呵斥:“来者何人?擅闯官府可是大罪……啊!”
一道符阵将他牢牢扣在椅子上,这下知道来的人的修真界的人,那人立马笑得谄媚:“哦……原来是辞仙长,误会,都是误会……”
手中符阵收紧,辞丹月直言道:“我问你,送人去虚境祭天是谁传出来的命令?”
那人惊讶地都忘了合嘴:“仙长竟不知?是那黑雾亲自说的!”
“……”
竟然连修真界都没有得到消息,那狗官瞬间眉飞色舞起来:
“说来也巧,就昨天晚上,听昀洲各个衙门里的人都听到了那黑雾的传话,说只要将人送进去,送多少,黑雾就退多少,但若不送,就要立马把我们都吞了……”
辞丹月稳住呼吸,还在和他缓声道:“那你就可以……不论真假?”
那人一拍大腿:“因为昨晚就有人已经试过了,送进去一人之后,黑雾果然退了一点!唉,真是危险,要是再晚一步,说不定今日死的就是整个城啦!”
终于还是忍不下,辞丹月手下用力,抓着他的衣领,咬牙:
“可那是人!活生生的人!”
那人却忽然好笑地看着辞丹月:“……仙长,先不把凡人当人的,不是你们修真界吗?”
辞丹月瞬间愣住。
而那人像是被什么蛊惑,笑得见牙不见眼:“而且不止是赫曦墀下,现在全听昀洲都开始送人进去啦……”
阴沉着脸色,斛玉掰过他的脸,果然,透过那狗官的脸,他看到了那黑衣人的影子。
黑衣人透过凡人的躯壳,对斛玉低声道:“……你看,凡人想活命,即便是还未到的危险,就会不惜将同类送出去替自己受死。”
“你说,如果听昀洲被送进虚境来的凡人越来越多,这时候我再和他们说,只要送一个你,就可以停止这场恶事……他们会不会,把你送到我的身边?”
辞丹月一拳打在那影子上,那黑衣人的影子瞬间消散。
知道对方听得见,辞丹月大骂:“畜生,妖言惑众,老娘迟早上去杀了你!”
说罢,辞丹月转头,却看到斛玉若有所思的神色。
心中莫名一慌,辞丹月立刻抓住小师弟的手:“……小师弟?”
第52章
瞧见辞丹月不无担忧的目光,他笑了下,师姐无非是担心他被影响,真的如那人所说前去天界。
对于这件事,斛玉当日没有给出答案。
但是事态发展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先是凡界选人去虚境祭天被修真界所知,听昀洲派修者前去一一阻止。
一开始,事情还控制得住,但随着虚境某一晚忽然推进凡界地界三里,一切便一发不可收拾。
最先出事的是赫曦墀外很近的一处凡界城镇。
那里被听昀洲一些蛀虫克扣救济已久,本就苦不堪言。
这次被众人选出投进虚境的,还是个小孩。
前去的修士刚控制好局势,正准备将孩子拉出,只是还未来得及退,就连小孩一起,被忽然猛推进十几尺的黑雾吸了进去。
“上天震怒啊!是上天震怒!上天不满!”
尖叫声四起,同去的修士立马要扔符去救同伴,却发现自己被人莫名推了一把,险些摔进虚境,这次不仅没救回来人,自己也差点命丧黄泉。
那修士大惊转身,竟发现是刚刚被救出来的那孩子的父亲。
被他盯着,男人又疯了一样推了他一把,哭着怒吼:“反正谁都可以祭天,你去陪我的孩子好了!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我们将日光都给了你们,你们呢,连黑雾都要靠凡人去死才控制得住吗……”
修士和凡人打在了一起,还是处理虚境事宜要回宗的听昀洲主路过,才止住这场恶事。
可这件事只是微小的一点火苗。
更大的火势紧随其后。
整个听昀洲都笼罩在阴沉之下。
即便是将鬼界渡来的黑雾一直控制在原地,辞丹月也被人拿了出来,狠狠钉在了罪业墙上。
赫曦墀,洲主殿内。
“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因为虚境。”站在大殿中央的斛玉沉声道,
“灵力虚空,天地间浊气日益增加,人心的恶念会随着浊气的扩散而不断增长,这不是凡人可以抵挡得住的。”
就连一些修为低微的修士都已经开始有感到莫名烦躁,何况凡人?
知道他说得没错,止淈沉吟道:“璇霄仙尊已经前往虚境设置灵台,想必可以多压一些时日。”
背对着止淈,靠在桌边,跟来的辞丹月也对小师弟安慰:
“还有时间,目前已经让听昀洲所有修士都看住了虚境边界,其他将洲也在陆续分人过来,基本不会有后继伤亡,待灵台设置完毕,我们便可着手驱散虚境……”
斛玉一声不吭,待辞丹月说完,他才道:
“……人心有惧怕,才会有失去理智的行为,即便派人看着边界,又怎么能完全将想要送死的人拦住。”
斛玉:“虚境逼近对他们来说就是天罚,现在得知唯有活人祭天才能活命,这样又如何停?”
“……”
止淈朝着辞丹月的方向微侧过头,示意她来讲,却发现辞丹月正望着窗外出神。
半晌,辞丹月喃喃答道:
“小师弟,你说的没错,可师姐也是人,我也有私心——若是将你送到那人手里才能止战,不知道别人如何,至少我不会做。”
“凡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等师尊布置完灵台再说,好吗?”
“……”
傍晚,斛玉独自去了虚境。
一入境,便有闻到他气息的歧奴凑了过来,他们像是知道斛玉来的目的,直接将斛玉带到了一块高地上。
歧奴道:“璇霄仙尊马上就会来此处。”
斛玉道谢。
坐在高地的崖边,空中晃荡着小腿,斛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景象。
短短一日而已,虚境竟已经大变样。
数不清的法阵流转在上空,将灰蒙蒙的虚境照亮如外界白昼。
而视线可以看到的范围,几百座平地起的高台上,每个的中央都放了一块黑色的灵石。
斛玉知道,那是数风洲特有的耀石,可以锁住海量的灵力。只是对设置的人要求也很高,一旦控制不好,耀石就会立马作废。
劳心劳力劳神。
如歧奴所说,斛玉等了没多久,微鹤知便来了。
斛玉抬头。
长空之上,玄衣男人站在剑上,他抬手,只见眨眼间就在虚境的无端拔起了高耸的石台。
轰鸣声中,他的动作很快,几息之内,无数的石台便在他附近升起,逐渐合成一座石林。
而这些画面不止斛玉看到,外界对微鹤知的谋划表示怀疑的人也在偷偷看着。
在过去的时间里,除了歧奴之灾那次,微鹤知其实没有过用十成的力出手,所以对于他的修为和灵力,后来许多人并没有真切感受。
直到看到对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筑起密密麻麻的灵台,甚至每一座灵台的耀石灵力都在其掌控之中,他们后知后觉,堪堪切身感受到了自己和微鹤知的差距。
微鹤知一个人,几乎抵得上半个修真的战力。
原本还在反对的声音随着一座座高台的拔起而逐渐销声匿迹。
只有斛玉在他停手后呼唤:
“师尊。”
微鹤知回头,发现小弟子正坐在断崖边,朝着自己的方向挥手。
符阵的金光之下,斛玉的眼睛亮亮的,在虚境这样荒凉的地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微鹤知朝着他的方向飞去。
待今晚安排歧奴分守好灵台,微鹤知便要动身前往数风洲和溯霭洲,以及鬼界的虚境,再次着手布置灵台。
因为虚境还在那黑衣人的掌控之下,整个修真界,能无视黑衣人的控制而建灵台的,只有微鹤知。
所以也只能他去做。
飞身到斛玉身旁,斛玉抬眼,刚想说什么时,他忽然一愣。
……微鹤知呼吸竟然有些乱了。
斛玉第一次感觉到,微鹤知累了。
不是大战以后的累,而是那种被慢慢消磨掉精气的疲惫。
……也是。
在这么短时间就将听昀洲的灵台布置好,微鹤知不可能不累。
而过了今晚,他又将奔赴其他两洲和鬼界。
要维持这样高强度的灵力运转至少三天,且在这期间,还要控制布置好的灵台结界,拖住虚境,维持法阵运转……
斛玉都替微鹤知觉得累。
闭上眼,斛玉低头,他轻声对微鹤知道:“师尊,让我去吧……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
呼吸一顿,在看到斛玉闭上了眼睛不同他对视,微鹤知眼底慢慢结了冰霜。
转身,克制住自己的语气,微鹤知只是道:“不行。”
斛玉低声问:“师尊,你不累吗?”
没等微鹤知回答,斛玉便自己答道:“你累,不仅仅是因为虚境,还有各方对你的压力。”
如今三洲大约都知道了,只要将斛玉交出去,虚境就会停止扩散。
这是一种很卑劣的手段,却也是最有效的。
因为当没人知道自己对抗的东西是什么,而未知和未到的危险,都会将人逼疯。
斛玉不会怪任何一个要将他送出去的人,他觉得这是很正常的。
即便这件事放在他身上他不会这样做,但斛玉不会觉得,那些不认识的人会像师门一样,替他承担这份危险。
或许他对太初来说不可放弃,但对其他人,他只不过是个会带来危险的陌生人,所以根本谈不上高尚或者大义。
多活一天是一天本就无可指摘。
微鹤知凝望着他的眉眼,斛玉依旧是双眼紧闭,。他对微鹤知道:“师尊,如果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会有解决的办法。”
虽然这个办法有些危险,但斛玉确定自己不会死。
只是他明白,微鹤知不会接受斛玉再在自己面前失去性命,或者灰飞烟灭。
最难受的是失而复得后再次失去。
果然,微鹤知不为所动:“不行。”
斛玉叹了口气,对微鹤知道:“若虚境扩散下去,三界才是真的无路可走。”
微鹤知淡声:“我会控制虚境。”
斛玉睁眼回望微鹤知,他声音慢慢扬了起来:
“不说三界范围有多大,运转这样多的灵台,没多久你就会油尽灯枯。”
“……”
微鹤知垂眸,一幅没得商量的表情,他只是道:“天灵根吸收灵力很快,只要三界尚有灵力,便不会走到那一步。”
斛玉忽然起身,一把将已经枯萎的耀石摔在脚下:“现在已经需要开始替换耀石,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到那一步?”
微鹤知抬眼:“你太激动了。”
斛玉眼睛已经有些泛红,他忍着声音,终于将心底的话问出口:
“……可你现在这样做,和我踩在你的命上活没什么区别,师尊。”
微鹤知掷地有声:“那就这样活。”他说,“我是你的师尊。”
斛玉大声道:“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无辜的人替我去死,我不愿意吸着你的血去活命!”
自微鹤知将斛玉从渡枫门带回来之后,斛玉从来没有和微鹤知吵任何一次架,只有这一次。
他知道自己去天界生死未卜这件事对微鹤知来说很残忍,但他更不想微鹤知因为这些灵台而枯竭。
这件事很矛盾,可总要有人站在最前面。
而谁都知道,这个位置,斛玉来站最合适不过。
他说了这样多,微鹤知一言不发。
斛玉平复着心绪,他想向微鹤知好好谈谈,可是刚才那一通又无法收回,就在斛玉想要重新捡起那块耀石时,微鹤知却望着他,坚定道:“你不能去。”
斛玉:“……”
斛玉走了。
待对方的背影离开虚境,微鹤知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微鹤知俯身,捡起了那块被斛玉扔在地上、已经失去灵力、无比黯淡的耀石。
耀石尖锐的部分刺在手心,微鹤知抬头,眼中浮现出三洲的地图。
丝毫未停,他立刻飞身前往剩下两洲一界的虚境。
……
辞丹月一见到斛玉,就知道他情绪不对。
虽然没得什么外露的表情,可从周身气质来看,斛玉显然在气头上。
因为是不坠打的,很难恢复,斛玉身上的淤青在他坐下来时发出撕裂的疼痛,可斛玉却像感觉不到。
他只是直直望着远处的赫曦墀焰阳阶。
上面的修士正在吸纳日光,这样的暴晒之下,即便是修士,也浑身大汗。
斛玉知道,这是听昀洲夜晚到来之前的最后一点日光,待日光落下,修士们就要前往不同的虚境边界,看守巡逻。
辞丹月的小屋依旧是那么冷清,不过比起平时,今日多了一位小客人。
那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只是因为摔倒,膝盖上都是血痕。
辞丹月正在用药草覆盖上去,她哄着要哭不哭的小孩:“忍着点,就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小孩忍住了哭声,虽然草药放上去的时候很痛,可不一会儿,膝盖竟然真的没感觉了。
斛玉看到那小孩欣喜地抱了一下辞丹月,说了谢谢,然后蹦蹦跳跳出了小院,心里也微暖了一下,不过很快被情绪覆盖。
辞丹月起身,给斛玉倒了杯茶,打趣道:“怎么,和师尊吵架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过斛玉真的能和微鹤知吵起来。
毕竟当年那么久的日子,斛玉都没和微鹤知红一次脸。
面前的斛玉沉默。
辞丹月惊诧瞧过去:“……真的啊?”
斛玉低声:“师尊不同意我去天界,和那人交涉。”
闻言,辞丹月立刻举起杯子,斛玉知道她要说什么,提前一步道:
“师姐,你来凡界这么久,有什么进展吗?”
动作一停,辞丹月低头想了想:“……至少他们不向我扔石头了?”
“……”
斛玉:“我听说师姐在凡姐做的事很多,平反冤案,帮人修缮种田,救治难民……”
斛玉转头看她:“可现在仅仅只是不扔石头?”
辞丹月摸摸鼻子:“这不是上面改起来有点慢嘛……只要一天没有日光和资源,修真界和凡界的矛盾就不可能调节——当然,我可就是奔着这个不可能来的。”
撑着胳膊,斛玉道:“若此时有人告诉师姐,只要取走止淈的性命,一切便迎刃而解,师姐做还是不做?”
辞丹月想也没想:“不做。”
斛玉一愣,辞丹月抱着胳膊道:“因为如果真的有这个方法,他肯定第一个就死去了,不用等我取他性命。”
“……”
半晌,无声笑了一下,斛玉问:“那师姐,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行呢?”
辞丹月:“……”
没想到小师弟在这里挖了个坑,辞丹月揉了两下自己的脸,忽然道:“小师弟,跟我来个地方?”
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从凡界一路到赫曦墀,洲主殿,又一路跑去了洲主殿后的一个有些古朴的小院。
不知道辞丹月的意思,斛玉沉默跟在她身后,打量着这个小院。
那是一个斜顶青瓦院,在听昀洲这样本就不多雨的地方,这个院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小院岁数应该很大了,虽然干净,但到处都是陈旧的痕迹,而最显眼的,是里面有一棵巨大的海棠树。
在听昀洲这个阳光下,几乎很难有植株存活,可这棵海棠树却屹立在小院中央,枝繁叶茂,花叶交错间,有微弱的光落在斛玉脚下。
没解释什么,辞丹月兀自走到树下,她直接蹲下去,开始着手挖下面的土。
因为用了几道符阵挡住了泥土的下落,很快,辞丹月就挖到了想要的东西。
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木质盒子。
亲手将盒子带了上来,拍拍上面的脏污,辞丹月将盒子递给斛玉,自己把土填回去,才从斛玉手里打开盒子。
斛玉低头。
那盒子设置了简单的符阵,没有腐烂,里面东西很少,只有一对雕刻精巧的玉镯。
那玉镯雕琢得巧夺天工,上面刻着繁复的法阵,算得上极品。
可惜其中一个已经开裂,上面还有着没清理的污血。
辞丹月拿起那个完好无损的玉镯,对斛玉道:
“这是当年父亲母亲还没去世之前留给我的,后来离开家,我就把这个玉镯放在了这里。”
另一个呢?
辞丹月拿起那碎裂的玉镯的一段,对斛玉解释道:“而这个,是留给当时父亲母亲收养的义子。因为玉镯上雕刻了法阵,再做一个很困难,所以父亲母亲把我的玉镯先给了他——严格来说,这个也是我的。”
拉着斛玉坐下来,辞丹月神神秘秘问:“别看这玉镯旧了,你知道这个玉镯代表着什么吗?”
看小师弟摇头,辞丹月笑着,云淡风轻道:
“代表着,如果我想要听昀洲,只要拿着这个玉镯,所有宗门都要听我号令。”
斛玉:“……”
辞丹月俏皮地对斛玉眨眨眼:“你师姐其实是洲主的女儿,没想到吧?”
“……”
斛玉的确没想到。
在他的印象里,因为修习符阵不可有半辞差错,听昀洲极其重视法度规则,修士大多固执死板,一言一行几乎都按照尺子走,偶有几个不守规矩的,在听昀洲待没多久,就要动身离开。
而辞丹月就好像完全是听昀洲的反义词。
她不喜循规蹈矩,不喜平平淡淡,随性而为,不在乎礼节和生活的方式。
和听昀洲比起来,她更适合待在鬼界之类的地方。
实力至上,没有任何阻碍。
且当年在太初,辞丹月是带着斛玉闯祸最多的弟子。
无论是烧了暮归的灵牌,还是将大师兄刚打好的法器浇上水,都少不了辞丹月的踪迹
而斛玉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辞丹月曾想自创法阵,擅自修改了千年沿用的某个近天级阵法,差点将自己炸死。
那时候的太初还没有多少可以用的灵源,即便有微鹤知在,辞丹月还是经历了一次九死一生。
彼时斛玉守在辞丹月床边,是第一个发现辞丹月醒过来的。
他永远不会忘辞丹月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是抓起枕头下的符纸,再将那阵法画一遍。
她的眼睛明亮,好像破开那重重叠叠的符纹,就能看到新的世界。
因此,斛玉也曾问过辞丹月要不要去听昀洲学习一下。
辞丹月晃着包成粽子的胳膊,严词拒绝:“小师弟,你还是莫要害我。我这样的去了,听昀洲会以为来了什么异端。”
所以斛玉一直不觉得二师姐和听昀洲能有什么关系,即便这次回来,听说二师姐在听昀,斛玉也只是认为二师姐只是去听昀洲办事,总呆不久的。
……可现在辞丹月说,她来自听昀洲。
看斛玉愣怔的样子,辞丹月哈哈大笑:“小师弟,你这是什么表情。”
笑完,辞丹月又道:“不止我呢。还有个人,你一定认识。”
辞丹月:“我父亲母亲的义子。”
“?”
斛玉简直满头雾水,辞丹月抱着胳膊,手里抛着那断裂的玉镯,提醒:“号令听昀洲。”
斛玉脱口而出:“止淈?”
止淈是……
辞丹月点头,逐渐收敛了一点笑意:“这个小院,就是当时我练习符阵的地方。”
她娓娓道来的语气,慢慢抚平了斛玉心中的焦躁。
当年在知道父母收养了个孩子的时候,辞丹月还是挺包容的。
她家是听昀洲洲主家,无非是多个人吃饭罢了,能有什么大不了?
但没几天辞丹月就发现,问题非常大,且不能了。
因为无论辞丹月怎么示好怎么贴过去,止淈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脸。
他甚至不会回答辞丹月的话,显得辞丹月很倒贴。
彼时年轻气盛,作为洲主之女,辞丹月符阵修习得优秀,有大把弟子求着她请教符阵,她也自认为没时间浪费在对方身上,加之有点赌气的成分在,所以从某天开始,就再也没主动过去过。
虽然后来母亲让她费心照顾一下止淈,说是从万人堆里救出来的挚友之子,很是可怜,但辞丹月不这么认为。
她对母亲严正道:“万人堆里出来,也不代表他可以对别人如此无礼。”
说完,辞丹月转头就走。对上坐在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听着的止淈,也是淡淡看了一眼就走。
她问心无愧就行。
她不管止淈,父亲母亲也忙于符阵整修和洲事管理,所以渐渐地,没有多少人知道止淈在干什么。
只是偶尔回家路过,辞丹月能见到对方一点模样。
止淈很刻苦,听昀洲所有能修炼的方法他都会做,但他的天分不如辞丹月。
所以即便拿着那块镯子,止淈也不会成为洲主。
可辞丹月这样的性格注定要和听昀洲主之位背道而驰。
她先是和母亲吵架,后又和父亲对峙,质问对方为何将一部分凡人迁居赫曦墀下。
——日光越来越强盛,虽然这件事没办法解决,但迁居地下这个做法,是辞丹月最不能接受的。
因为她深知这就是个隐形的炸药,虽然可解一时之急,却总有一天会爆发。
但除了她,听昀洲的修士似乎都同意了这个做法。
争吵越来越激烈,且没有结果,一气之下,辞丹月在某日拿好行李,离开了听昀洲。
她要去游历,去见识,去找到解决之道。
离开前,辞丹月看了看自己的小院,毅然转身。
和那天一样,她身后是面无表情的止淈。
此时因为长久的修炼,止淈的眼瞳已经变得有些白,但也不是完全看不到。
他一个人拦在辞丹月身前,问:“你要去哪里?”
辞丹月越过他,一句未答。
走出没多远,止淈又出现在了眼前。
这次他手中法阵浮现,辞丹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父亲母亲都拦不住我,你觉得你可以拦得住?”
止淈还真差点拦住了。
要不是第五次爬起来后被辞丹月打晕,他真能将辞丹月带回去。
离开听昀洲,辞丹月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鬼界。
她隐姓埋名,去看,去问,去寻找心里那个苦寻不到的东西。
就这样过了很久,某天,一道噩耗传来——听昀洲未迁居到地下的凡人伙同部分修士,刺杀洲主和洲主夫人于府中。
知道这个消息时,辞丹月还在鬼界某个破房子里画符。
她画得很费劲,总觉得有哪里不通。
手腕的镯子发出声响,辞丹月惊奇低头,第一次发现这镯子还能传音和定位。
她想要抬起手,却不小心将画的符全部毁掉。
辞丹月心中一空。
回到听昀洲时,父亲母亲已经下葬,听止淈说,对方用了大量符阵,显然蓄谋已久。
因为对方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周围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连一边的止淈都差点没命。
他说得没错,因为辞丹月看到他时,向来注意外在礼仪的止淈,竟全身都是炸裂的伤口,站也站不稳。
而辞丹月和父母见的最后一面,是争吵。
拒绝了洲主之位,止淈被迫继任洲主,每日处理无数事项。
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止淈可以见到灵堂里跪着的辞丹月。
而经此一事,听昀洲修真界终于意识到,只要凡人还在其上,他们就会反抗,无法接受落到下方。
可只有迁居地下,方能彻底截断日光对凡界的腐蚀。
一开始将道理讲给凡人听,凡人都能接受。
但后来,这件事逐渐变了意味——修炼修者借此机会,在修真准备的救济资源递给凡界的过程中,层层剥削,那点资源到凡人手中时,已经所剩无几。
而这些,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的辞丹月不知道的。
她只是一直在看书,终于,在看到有古籍记载,心头血画血祭召阴阵,带着亡人之物穿越鬼界炼狱血池,便可回到当年,或许有改变曾经的机会。
辞丹月便动身去了。
显然,因为不清楚触发的隐性条件,辞丹月失败了。
被止淈从血池里捞出来时,她第一次看到对方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止淈抓着她的领子怒吼:“你疯了吗?!”
辞丹月浑身是血,她笑着说:“可能是吧。”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对方的眼下突兀流出了血泪。
因为跳进血池救她,止淈瞎了,手腕的镯子也裂开了。
哪个,都修复不了。
这件事里面有多少遗憾和悔恨,辞丹月都没说,此刻,她只是将那个完好无损的镯子递给斛玉,像是已经释怀般对斛玉道:
“其实现在我也不觉得我有错,你看,现在的听昀洲,就是当年迁居的反噬。”
辞丹月笑笑:“但……有时候午夜梦回吧,的确还是会有那么点遗憾……就想着,我怎么就没和父亲母亲再好好说说,怎么就没多看看……止淈那双眼。”
可惜只有时间,上天入地,谁也追不回。
两人久久未言,看着头顶的海棠,辞丹月忽然转头对斛玉道:“师尊也去过血池。”
猛然抬眸,斛玉抓住玉镯的手莫名一紧。
离开那座小院,斛玉走得很急,他耳边还是辞丹月的声音。
“师尊是最知道过去无法改变的,但仗着天灵根,他总想试一试,这十年,他或许已跳进血池上万次……之前我们还记着,后来谁也不知道他去过多少次,谁也劝不住。”
“……小师弟,看在师尊找了你这么久的份上,给师尊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有些事不是一定要争个对错黑白。”
斛玉背影转眼消失在了视线。
叹了口气,辞丹月起身,准备将那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镯子反光倒映,却映出了身后屋脊上止淈的身影。
“……”
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辞丹月动作未停,只是默默将那盒子原原本本放了回去。
拍好土,她起身,再次沉默离开了这个多年未敢踏进一步的小院。
辞丹月知道,自己看似大胆,其实本质上是个胆小鬼。
毕竟她连一条刻有符阵、全新的鲛纱都不敢亲手送出去。
还要偷偷放在盒子中,等某个人在她走后重新挖出那盒子,才堪堪摸到。
“……”
海棠树下,摩挲着鲛纱,许久,止淈解下头上绑着的那条,仔仔细细将手中换下来的鲛纱叠好,才换上新的。
做完这些,他摸到盒子下端,手指轻扣盒子的底部。
“咔哒。”
盒子底开了。
这是止淈的盒子,所以有辞丹月不知道的位置。但里面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放了十条一模一样、但符阵愈发精妙的鲛纱罢了。
……
日光消散,暗夜降临。
从辞丹月那里离开,斛玉一口气跑到了虚境那个断崖边,发现微鹤知早已不在听昀洲。
他抓住一个守着灵台的歧奴:“璇霄仙尊呢?”
歧奴嘶哑声音道:“仙长已经前去鬼界。”
“……”
斛玉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刚才一时冲动,现在还有一点时间,他需要好好想想,到底要和微鹤知说什么。
而这一想,便是一整夜。
天光再次落在听昀洲时,斛玉隐隐约约听到外界什么关于璇霄仙尊的字眼。
想要听得更清楚些,他踉跄起身。
因为一夜保持着一个动作,他的走姿有些僵硬,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
他本想听完就去鬼界,是如此打算,只是还未出虚境,天边一道流光,便落在了斛玉的身边。
……是微鹤知。
愣愣望着发丝微乱、满脸疲倦的微鹤知,斛玉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设想了一夜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还停留在和微鹤知争执的回忆中。
可微鹤知却俯身,像以往一样,轻轻抹去了斛玉脸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点泥渍。
他听到微鹤知低声道:“昨晚我已将三界所有的灵台设置完……天界,师尊陪你去。”
“……”
许久,一滴眼泪落在了微鹤知的手心。
斛玉拉下微鹤知的肩膀,在微鹤知有些错愕的眼神中,他踮起脚,在微鹤知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第53章
对微鹤知是这样,对斛玉亦然。
不知过了多久,退回到之前的位置,斛玉轻轻呼吸,他低着头,感觉四周的空气都是死寂的,无声的,炙热的。
吻的温度还停留在两个人的唇角,直到褪去,微鹤知都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斛玉抬头,准备向微鹤知索要回答时,一只大手才将斛玉的头顶微微压下,让他看不到微鹤知此时的表情和神色。
斛玉头顶传来微鹤知有些诡异到平静的声音:
“……我是你师尊,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是感谢,你不需要这么做。”
斛玉:“……”
忽然泄了气,斛玉有些想笑。
拨开微鹤知压着他脑袋的手,斛玉抬头,直视微鹤知的眼睛,认真且一字一顿道:
“师尊觉得,我这是表达感谢?”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去亲大师兄,或者三师兄?回来这么久,我也挺感谢他们的。”
微鹤知垂眸,不同他对视:“……如果你想。”
斛玉深吸一口气。
对师尊,这世间他是最了解的人。
故斛玉索性直接握住了微鹤知冰凉的手,攥紧微鹤知的手掌,他开口道:“不是感谢。”
“……”
少年别过脸,后知后觉般,他的脸颊红如晚霞。他低声:“……是我喜欢师尊。”
微鹤知:“……”
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斛玉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微鹤知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跳动真心:
“我是想要,和师尊度过一生的……我既没办法接受和师尊分开,也没办法接受师尊找道侣。”
斛玉问:“师尊说银镯是送给相守一生之人的,难道以为我忘了,就可以全不做数了吗?”
“……”
或许是没想到他还记得,微鹤知更加沉默。
……原来是从那时起,他便知道了。
斛玉还想再说什么,忽然,一声歧奴的嘶吼打断了斛玉那些直白又热烈的话。
“……”
“……先去看看。”
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微鹤知迅速转身,语气平静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斛玉低头。发现微鹤知虽然没有回答,却也没有甩开自己的手。
“……”
……这简直是个惊天大发现。
但这个发现却让斛玉胸口莫名闷堵。
这个银镯,是十年前,微鹤知离开前,亲手替他戴上的。
现在想想,离别那晚,微鹤知到底在想什么,才会在自己可能回不来的离别里,依旧将这银镯送给了他?
毕竟那个时候微鹤知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将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讲给斛玉听。
他或许只是想,如果他死了,这份情谊将永埋冰原之下,若他没死,这手镯便代他护佑小弟子,直到他回宗。
永不求回报,永不求回报。
“……”
斛玉似哭非笑。
他想问微鹤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可他怕问出来,自己先受不了。
所以最后他只敢问:“……微鹤知,血池疼不疼?”
这次他没叫师尊。
闻言,脚步一顿,微鹤知停在原地,不自觉收拢了下手指。
“……”
他未回头,许久,微鹤知只是低声轻斥:“……没大没小。”
血池将人撕咬地体无完肤,可却总是不会如亲眼看着斛玉魂飞魄散痛。
以为此生不能再见,所以此后每一天,都如行尸走肉,不知痛,不知苦。
直到再见,才得以重回这红尘间。
……
虚境带来的代价不仅仅是边界的蚕食,还有各种天灾。
首先爆发的,便是溯霭洲。
凡界涨潮,且河水全部倒流,若不是溯霭洲主及时赶到,几千个凡人都将死在逆流的河水中;数风洲则是连下几天暴雪,几乎将山体都掩埋,生灵死绝一片。
鬼界虽受暮归控制,且因为之前冥河水被闹过一通,现在还在沉寂,但涌动的冥河水如暂时熄灭的火山,不知何时,就会再次爆发。
而妖界的灵力减损是最为致命——因为灵力不足,妖兽接连化为原型,维持不了血契。
与修士签订的契约相继断开,两方俱受到严重的反噬,妖王将所有变回原型的妖兽暂安置于听昀洲赫曦墀,才勉强压住,但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虚境包围三界已久,之前缓慢吞吃领土,带来的灾祸亦是缓慢,所以无人出声。
如今加快速度,天灾频降,有人便按捺不住,直接将矛头指向太初宗的小弟子——若不是那小弟子,天界何至于对三界如此?
即便知道虚境是那人所降,即便知道歧奴是凡人修士受尽折磨而来,即便知道没有斛玉,虚境也会侵占,直到三界消亡,可没人傻到去和天界对抗。
——璇霄仙尊修为再高,也不能同天界相提并论。
那小弟子,如今是用来推卸责任最好的替罪羊。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众人要去太初要个说法时,一向闭门不出的太初宗,竟然在此刻全盘出动了。
短短半天。太初弟子,有一个算一个,上从春浮寒,下到外门学堂弟子,竟皆下山入世,驻扎三洲两界的虚境边界。
若有人问起,太初弟子只答——我等皆为我宗弟子斛玉而来。
他们并不是说空话做样子,而是真的以血肉之躯,将虚境控制在了原本的位置,再未进一寸。
而与此同时,璇霄仙尊一天一夜,便将近万座灵台布满虚境,此刻,太初宗用无声的行动,隐隐同天界形成对峙之力。
这还并没有结束。随太初后,溯霭洲停云宫虽是第一个出事的,洲主却是第一个站出来,同太初宗站在一起。
洲主号令,将停云宫六百年积累的法器全数拿出,分发溯霭洲各宗,共克天灾。
三界皆哗然。
六百年的法器!甚至不少天级法器和灵器!
这和掏空家底没任何区别。
至此,对太初宗的讨伐,还没开始,便被绝对的实力镇压。
各界再次暂时安稳下来。
此时,听昀洲,洲主殿。
三洲地图。
四面八方的黑色雾气涌来,最终被堪堪控制在某个线上。
众人围坐,斛玉弯起手指,轻轻扣了扣听昀洲边界某处的位置:“这里……为什么没有雾气侵染?”
很突兀,像是一个莫名的凹陷。
他观察许久,这里的确没有任何变化。
没看就知道他说的哪里,止淈淡声:“这里是邻水焰聚集之处。邻水焰得日光炽火,邻水而居,水近之则盛,水远之则熄,可以洗涤浊气。”
听昀洲符阵其中一脉,便是以邻水焰为符阵灵源,灼世间污浊,便是邻水焰的标志。
敲着桌边的手指一停,斛玉抬头,望向止淈:“我猜……不仅仅因为邻水焰?”
止淈不语。
他不说,总有人说。
比如刚从凡界回来,进门听到邻水焰的辞丹月。
她大手一挥,直言:“因为邻水焰就是个外面的壳子,真正起作用的是,下面的炽翎伞。”
“炽翎伞?”
喝了几口茶解渴,辞丹月无声叹了口气,道:“小师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知道炽翎伞是什么做的吗?”
“凤凰骨和翎羽。”
星陨落下的天界神器,炽翎伞乃天界之物,不说别人,就连止淈靠近,都会瞬间烧成灰。
且那东西在火浆之下,穿过那带有灵力的火浆,人就渣也不剩了。
斛玉却莫名道:“……天界,星陨落下?”
辞丹月强调道:“凤凰翎羽!小师弟,除非你是凤凰本人,不然你凭什么能下去?”
她转头看向一边的微鹤知,企图受到微鹤知的支持,没想到一向对斛玉涉险持反对意见的微鹤知,今日却格外沉默。
辞丹月:“……”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斛玉却笑道:“当然不是我去。我只是在想,既然那凤凰翎羽能让虚境无法接近,那是不是……”
那个黑衣人,也无法靠近。
当时在虚境的扶桑树里,那黑衣人明明就在虚境,却距离扶桑树很远,像是忌惮着什么。
虽然散发着天道赋予的气息,可斛玉总觉得,他不像真的属于天界的人。
……古籍中,凤凰伊始自扶桑树随日光而降落。
既然凤凰翎羽可以烧穿虚境黑雾,没理由烧不穿那黑衣人。
现在只需要一个将他带到那里去的机会。
斛玉抬眼,看向微鹤知。
……
虚境遏制住的第三日,璇霄仙尊直系小弟子斛玉,只身前往虚境。
虽虚境如今已经被无数灵台占据,加之歧奴看守耀石,虚境再也不是以前黑沉沉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虚境依旧不属于修真界。
所以在斛玉来到听昀洲的虚境边界内时,黑雾便化作一条尖锐的矛,迅速突破灵台结界,向斛玉而来。
面对铺天盖地的黑雾,斛玉眼也不眨,他只是拉起弓,一箭流光射出,便将黑雾扑在了灵台下。
黑雾一顿。
斛玉不轻不淡道:“既然要我,至少让你的真身出来。”
像没听到,黑雾再次扑了过来。
斛玉继续一箭将他钉在了地上。
如此反复,四次。
第五次,斛玉冷声道:“最后一次,过了这一次,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
“……”
许久。
忽然,狂风大作,斛玉四周。大约几十座灵台的耀石的光骤然熄灭。
带着威压的、阴冷的气息从上方袭来。
斛玉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攀附在自己的后背,最后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和腰身。
一道近乎痴迷的声音落在斛玉的肩窝,带着眷恋:“……你怎么敢自己来见我?”
斛玉声音淡淡,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是你要我来的?”
扩大虚境范围,逼凡人献祭,降下天灾。
他一面疯狂吸收着灵气,一边将斛玉逼在了不得不出来的绝境。
忽略身上的黑雾,斛玉兀自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
那是当时拜天游谢怀瑜给他的。
彼时斛玉并不知道带自己回来的谁,一度想要找到那人。
可如今知道了,却再无半点解开疑惑的欣喜。
斛玉扬起纸条,问:“你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感受着他温暖的心跳,黑衣人低声道:“天界魂魄会重生在死去的地方,这是约定……所以我在极北冰原找回了你。”
想到什么,黑衣人忽然笑了声,他语气笑嘻嘻说:“……有人日日去极北冰原的虚境,却只有那一天,十年里,只有那一天,他没有去,你就被我找了回来。”
“你看,你们注定没缘分的。”
第54章
不同于以往,这次黑衣人来时,斛玉已经很明显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大限将至的气息。
对方的时间不多了。
他话音落,黑衣人状似很伤心地叹了口气:“别对我这么有敌意?”
斛玉:“……”
“我只要带你回天界,”黑衣人伸手,想要摸摸斛玉的手臂,斛玉默默侧身躲过,黑衣人手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去了哪里,你自然会想起来的。”
冷冷的视线落在身边蒸腾的黑雾,斛玉神色未变,不语。
他大约知道自己和昼神有那么点联系,但昼神已死,面前人似乎并不知道,他依旧执拗地认为,斛玉就是昼神,只要斛玉想起来昼神的记忆,就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可悲,可恨,又可怜。
或许是为了减少消耗,也或许是为了引起斛玉的回忆。
说完,黑衣人便退回黑雾,没多久,一只黑猫从雾气中跳了出来。
“……”
他轻灵地跳在斛玉的肩膀,没有问微鹤知在哪,也没有问斛玉为什么突然想开了找到他,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只要斛玉在身边就好。
眼前开出了一条裂缝,和当时停云宫前,他开的裂缝一模一样。
算了算时间,微鹤知和辞丹月那边还要准备,斛玉敛眸,跟着黑雾的指引,他一脚踏进了天界的裂缝。
金光大作。
少年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虚境。
……
收回望视,微鹤知转身。
他不说话,辞丹月只能小心翼翼凑过来,离微鹤知大约四五个人的距离,她才开口:
“师尊,你就这么放心小师弟和那人去天界?”
天界是微鹤知唯一无法掌控的地方,一旦出了什么事,上去救都来不及。
这个问题微鹤知自然想过。他沉默几息,道:“不放心。”
那还……
辞丹月想接着说什么,瞧见微鹤知眼底的神色,又慢慢咽了回去。
师尊是不会同意的……一定是小师弟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保证,不然,辞丹月笃定,微鹤知绝不会放人。
走之前,小师弟说会自己把人带过来,届时需要在短时间内拔出凤凰骨,连带着翎羽——这件事只能微鹤知来做,所以微鹤知被留在了听昀洲。
而翎羽出世,四周必然会被波及,需要布置结界阵法来控制范围。
所以辞丹月和止淈来了。
微鹤知已经设置了众多灵台,正克制虚境,四周阵法一事,只能让别人来完成。
虚境都没办法吞噬的地方,显然,这件事极度危险,但这的确也是为数不多了结虚境的机会,止淈自然知道,所以他来……可也只有他来了。
让听昀洲普通的修士来这里,很大概率是来送死,作为洲主,止淈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周围是黑漆漆的雾气,唯有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片金红。
千年过去,凤凰翎羽依旧在不停在地空中扫着,带着滚滚热浪,将人逼在很远的位置。
它波动的浩荡灵力,瞬间就将度过来的虚境狠狠驱逐。
果真如辞丹月所说,烧得渣也不剩。
唯有濯尘剑悬在凤凰骨的上空,不受任何影响。
望着那把漆黑的长剑,辞丹月想起来,濯尘似乎是自她被微鹤知捡回去,就跟在微鹤知身旁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不仅自己生灵,还不受凤凰的影响?
不知道辞丹月在想什么,巧合的是,此时微鹤知也正望着空中逐渐引起四周山石震颤的濯尘。
其实并不是他找到的濯尘剑,而是濯尘剑找到的他。
甫一触碰濯尘,这把剑便属于微鹤知。
如果之前不知濯尘来历,那么在鬼界的虚境,见到那巨大的神树树干时,微鹤知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扶桑木。
扶桑,凤凰,天界。
微鹤知抬眼。
那个千年前逝去的鼎盛时代,似乎正在以最后的遗骸告知后人——诸事未了。
……
斛玉还未遇到微鹤知时,曾经在凡间的书中看到诸如“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之类关于天界的描绘,彼时他还在替人抄书,写到这里,斛玉总是会停下想一想那样的天界,虽然很遥远,可斛玉直觉,天界的宫殿,一定和凡界的宫殿差不来多少。
——毕竟仙人们也是要与时俱进的不是么?
总不能千百万年过去,仙人们还是住着山洞。
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到天界。
所以当斛玉踏入天界领土,透过精心设置的云层,看清眼前的景象,他想,之前凡人描绘的,大约是基于天界曾经繁盛时的样子。
而如今,整个天京已经破败到根本看不出原貌。
十二楼五城大概是有的。
不仅有这些,仙山琼阁、万丈高的神树倚在楼边,无数的白玉宫殿悬在其旁……
从破碎的九色琉璃瓦和断了的古神树,斛玉勉强能想象出一点当年繁华天京的盛景。
可惜,星陨过后,天界荒芜。
黑猫跳下他的肩膀,默默在前面引路,他留给斛玉观察的时间,让他好好看看他的故乡。
碎裂的白玉洒了一路,这么多年过去,白玉早已不再有灵气,但上面雕刻的纹样,依旧让人不由得赞叹。
斛玉本以为,太初宗的白玉宫和白玉连廊,已经是三界中最为奢靡的建筑。
可看到天界的白玉宫,他方知自己见识之浅薄。
最初建天京的人定用了不少心思,从各处调来的神物不要钱一样地从天上地下落在天界,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宫殿群,有不周山下高不见顶的神树,亦有海底上古空间里找来的透净如水的石头。
……都只剩残垣断壁。
斛玉无端心口一痛,不由出声:“……当年星陨,天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
黑猫转头,望着他的眼睛:“昼夜相交,天塌地陷。”
“昼夜,相交?”
黑猫仰着脑袋说:“天地一开始,就将昼夜分成了两端。”
昼神执掌白日,夜神执掌夜晚。
“昼夜里的星官可以往来,昼夜里的云也可以触碰,但这天地间,唯一不能接触的,就是昼夜二神。一旦相触,黑白便混为一谈。”
黑夜随时降临在白日,日光又不分时候地吞噬了黑夜。
天地法则大乱。
想到什么,黑猫转头,似笑非笑:“你知道吗,如果不曾相见,你是不会那么痛苦的。可他非要来招惹你。”
斛玉:“……”
对方说的应该是昼神。
但现在说自己不是昼,必定会激怒对方。
目前还不能激怒他,斛玉只能换了个问题:“……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天界是黑猫的地盘,他放松了许多,闻言,他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随口说:“我是你的小狸奴啊?”
斛玉沉下脸:“……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跃,黑猫跳上他的肩膀,安抚:“别生气,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嘛。”
他凑到斛玉耳边,低声道:“四国相战,魔气生,你不记得当年是你将我带回来的么?你坠入凡间以后,天界只剩下我,无论昼夜,皆入我手——所以你说,我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打开锁的最后一把钥匙。
钥匙轻轻转动。
咔。
斛玉识海中,那个昼留下的光点骤然打开。
曾经斛玉想要打开时,总是被一层屏障阻隔。
如今,这屏障自己开了。
熟悉而又陌生的记忆涌入斛玉的识海,他闭上眼,神识混乱,斛玉踉跄退后几步,站不太稳,眼看就要摔倒,黑猫化作黑衣的少年,将斛玉稳稳接在怀中。
他静静地望着怀里昏睡的人,轻轻将自己的耳朵贴在斛玉的胸口。
砰砰,砰砰。
胸腔内依旧在不停地跳动,让人无比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斛玉嘴边漏出一个名字。
“……重,续。”
黑衣人抱住斛玉的手瞬间收紧,他浑身发抖,几乎要落下泪来。
“先生……”
……
光落在树上人长长的眼睫,在他眼睫上轻灵地跳动,像是调皮地拨动琴弦。
许久,那眼睫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一双淡紫色的眼眸轻轻睁开。
斛玉醒了。
作为昼神并不用睡觉,但斛玉喜欢在日光里小憩,那种感觉悠闲又温暖惬意,很令他着迷。
所以他的寝宫,就矗立在了天京最高的地方。
建在这里,其实也是不想让人打扰。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斛玉早已不再掺和天京事宜。
飞升的修者,同诸天星官,如今已经将天界管理地整整有条,除了前些日子四国之战引发的魔气需要他出手,其余的,斛玉一概不过问。
不过说到四国之战……
眼前划过一片黑色的衣角。
很久没见过那人了,那日一见,还没来得及叙旧,便出现了分歧,最后两方只能不欢而散。
想起那个人黑沉的脸色,斛玉无声叹了口气。
本来就执掌黑夜,再黑着个脸,不是黑上加黑了么?
难怪他身后的星官都板着脸,在那人的手底下,一定很难笑得出来。
耳边是打翻什么东西的声音,已经习惯,斛玉头也不抬,只是叫:“重续,过来。”
“……”
两息过后,一只被五花大绑的黑猫悬浮在斛玉眼前,它面露凶光,身上的魔气都要控制不住,张牙舞爪。
而斛玉只是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啪。
魔气如泡泡般消失,没多久,一脸迷茫的小黑猫抬眼,和斛玉面面相觑。
“……”
知道他清醒过来,斛玉伸手,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
不一会儿,小黑猫就化成了一滩柔软的黑猫饼。
一道闷闷的声音从斛玉手下传来:“对不起……我又没控制住。”
斛玉揉揉他的小耳朵,声音温柔:“你自恶念生,控制不住,不是你的错,无需自责。”
小黑猫把头钻进斛玉的手掌心,蹭了蹭:“……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被可爱到笑了声,斛玉握住他的爪子,哄着他:“现在你不是就和我在一起?”
“不是的,不是的,”黑猫挣扎着抬起头,若他化作人形,眼中的痴迷或许会更加明显,他刚变成人,说话还颠三倒四:
“人人都厌我恨我,只有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们,两个人。但你不喜欢魔气,魔气会伤害你。”
斛玉“哎呀”了一声:“竟然这么有责任心?那现在给你个机会,要不要和我学怎么控制住魔气,不让他影响你?”
刚被斛玉带回来时还龇牙咧嘴的魔神,此刻甘愿化为斛玉手下一只柔软的黑猫。
定定望着斛玉,没有犹豫,他乖巧低头答:“要。”
斛玉思索道:“嗯……那首先要给你捏造个身份…”
黑猫歪头。
这么乖,就做个小徒弟吧。
日影斑驳,扶桑树下的昼神神色温柔,眼角带着点零星的笑意:
“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先生了。”
“先……生?”
第55章
看了看位置,台上人道:“借扶桑枝,遮六寸日光。”
“是。”
前一位离开,又一位星官走上前来:
“夜神,那四国魔气虽被昼神带在身边,但昨日星官探查,发现其身仍有魔气,若一直这样下去,是否……我们应该将那魔气投入扶桑?”
玄衣夜神垂眸,视线扫过那星官。
星官仰头,不卑不亢。
许久,夜神开口:“再等一年。”
“……是。”
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星官叹了口气,退下去。
第三位星官上前。
不同于之前两位星官,这位甚是面无表情道:“夜神,昼神来信。”
静止许久的夜神终于有了点动作,他微微起身道:“……信呢。”
垮着张脸,星官不情不愿:“送信之人执意要亲手交给您,我拦不住。”
说完,他退开几步,身后露出了大门外一脸不屑的重续。
“……”
虽然化为小孩,但重续的表情堪称阅尽千帆般的丰富,特别是在看到万千星辰涌着的中央,那玄衣男人时,他直接连翻了三个白眼。
把信从怀里拿出来,重续先是对那个说要把自己投进扶桑的星官重重“哼”了一声,才举起那张纸,对夜神道:
“先生的信,你下来拿。”
旁边的星官脸顿时就黑了,立马要上去收拾这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夜神却一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哒。”
整个大殿没有墙,内部完全在星辰之中。
四周是无尽的黑夜,只有星光闪烁。
身后是千万星,夜神踏下一步,便带动一片星河起伏。
直直盯着他,重续眯起眼。
……这就是夜神。
送信的机会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
昼夜二神虽不能相聚,却经常书信往来,这是整个天界都知道的事。
来送信的通常是两神的心腹,这次重续来,也是昼神力排众议才得来。
他就是想来看看,夜神真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完,重续想,不过如此。
根本配不上昼神那样好的神。
夜神走至身前。
重续抬眼,回望着这个执掌黑夜的神明。
他将信纸递过去,夜神并不避讳他,而是当着他的面打开。
重续皱眉。
半晌,不知道看到什么,不苟言笑的夜神竟然低低笑了一声。
放下信,他垂眼对重续道:“劳烦告诉他,我亦然。”
重续:“……”
重续气冲冲走了。
他离开的背影隐入黑夜,根本藏不住情绪。
摩挲着信纸,夜神再次低头,仔细看着那封“信”,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若有人来看,会觉得夜神一定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对着这样一封信看了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