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么大的一张纸,上面却只有三个字。
【我想你。】
……
听昀洲,斛玉前去天界的第二日,赫曦墀主殿外。
众多修士聚集在门前,他们手持符纸,严阵以待,几乎每个人都满头大汗。
谁也没想到,修者和凡人之间,最先爆发的不是河水倒流的溯霭洲,也不是无洲主镇压的数风洲,而是此时有无数大能镇压的听昀。
听昀洲凡界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路子,竟然破开凡界和修真界的屏障,一路向着赫曦墀而来。
他们的人数足足有上万人,无一例外,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带着一身被烈日灼烧的伤,乌压压一片跪在听昀洲洲主殿前。
为首的凡人向着修者们不停叩首:“我们真的不想死,求求洲主,洲主……”
修者身后,从中间开出的路,被叫回来的止淈快步走上前,他面带鲛纱,一身仙气,却亲自俯身,将那痛哭流涕的凡人扶起。
他直接问道:“发生了什么?”
虽为洲主,止淈主管修真界,于凡界,则由听昀洲专门设置的醒世堂负责连接两界事宜。
大多数醒世堂,是由人间衙门和修真界的小宗共建,这些年处理凡界之事,也由醒世堂上报给止淈。
而这次这样大规模的凡人涌上修真界,竟然没有一处醒世堂上报。
止淈轻轻皱眉,他的灵力微微向后,“望”向身后随之而来的辞丹月。
两人来的皆是分身,他们依旧要守在凤凰翎羽身边,一旦斛玉回来,就是将那人推进凤凰烈焰时。
濯尘剑已经将那凤凰骨挖得差不多,只差斛玉将那黑衣人带到。
半点心神都不能分出来的情况下,此时凡人涌上修真,简直是一场灾难。
被洲主扶起,那凡人或许是有了点希望,他立马抓住洲主的手,另一只手颤颤巍巍指向身后,他指着每一个人,“洲主,这是三个城,三个城剩下的人了……”
“……”
三个城?
即便是听昀洲最小的城,一城也至少有两万多人。
止淈侧头,身旁心腹的修士立马上前,拿出一本册子:
“洲主,方才已经做好核对,这些凡人的确来自持焰、火簇、滞炬三城,派去查探的修士还未回来,三刻钟内应该有回复。”
转头,止淈对那凡人道:“方才你说救你,是为何?”
像是想起什么很可怕的事,那凡人抖着声音,半晌才颤颤巍巍道:
“是,是歧奴从虚境里冲出来!牠们几乎把城里的人都吃干净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醒世堂的大人们也死光了……”
跟过来的辞丹月顿时一惊。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可能,她方才去看,歧奴依旧正在虚境里看守灵台,怎么会攻击凡人?
但一个可能忽然冲进她的脑海,生生止住了她的话。
“……”
莫不是……
辞丹月看向止淈眼睛上的鲛纱,显然,对方也想到了这一点。
——是那些最近被凡人自己投进虚境的人,又变成歧奴,重新回来了!
黑衣人逼近虚境,一方面是为了逼斛玉出来,另一方面,他最近吸收了如此多三界的土地,灵力尚够,于是此刻又可以重新控制歧奴。
可没有人死在虚境,他又从哪里控制?
于是,他盯上了听昀洲的凡界。
听昀洲的凡人,是最好得到的。
他们没有阳光,惶惶度日,对修真界毫无信任,一点点威胁就能让他们听信,并迅速瓦解,然后,心甘情愿,将人送进虚境。
当死去的亲人以歧奴本能重回身边,只剩屠杀。
没有犹豫,辞丹月立刻对止淈道:“下发号令,马上派修士接管那三城。我怀疑看守那三城的太初弟子也已殒命,当务之急,是将所有凡人接来修真暂避……”
听着她说,握住那凡人满是伤痕的手,半蹲在地上的止淈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
辞丹月难以置信地叫他:“止淈……?”
气氛逐渐有些凝重。
就在辞丹月说完那一刻,四周站着的修士似乎都在看着她,以一种沉默,来对她的话表达态度。
坐在地上的凡人脸上透露着迷茫,左看看右看看,一句话也不敢说。
“……”
辞丹月沉声:“止淈,现在不将凡人接来修真,接下来等到的,只会是凡界全灭,你很清楚。”
止淈当然清楚。
可……止淈起身,他冷静分析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凡人来到修真,所有听昀洲的修士都要来撑起光障结界?你我要守住凤凰骨,修士撑结界,彼时修真将无一人可用——那谁来应对新的一批歧奴,又有谁来负责修士们的安全?”
“修士若受到歧奴攻击,光障结界下的凡人立马就会死。”
止淈一句一顿:“届时,不仅是凡界,整个听昀洲修真界,亦要死在这里。”
“……”
他太绝对,辞丹月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什么。
一道忽然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争执。
“我来负责修士的安全。”
妖王自天空落下,一挥手,身后是几千只尚能保持化形的妖兽。
他的目光落在止淈身上:“这样,洲主可否同意?”
止淈抬头,漫天妖兽散发着可怖的威压。
没想到妖界竟然会在此时前来。
牠们是天地灵力的汇聚,是最干净的灵。
修者有时会看不起妖兽,总觉得是得了天地赏赐的畜生,但三界之中,唯有妖界,对妖王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这也是洛贝此时站出来,却没有人质疑的原因。
“……”
听昀洲凡界迁居修真界下八十多年。
许久,在辞丹月和妖王绝对的保证下,止淈终于下令。
“……两日之内,将凡人尽数归于修真界安置。”
洛贝和辞丹月对了一下目光,辞丹月心领神会。
这次来相助,洛贝是为了小师弟。
洛贝同太初的人没什么感情,能当上妖王也不过是修为强大后的顺手为之。
只有在斛玉面前,这随性而为的妖王才会变得乖顺,他会当妖王,也不过是当年和斛玉儿戏般的承诺。
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的兔子至今不知斛玉曾死过一次,也至今不知道,他曾和斛玉有过血契,却因为斛玉的死而生生断了。
即便和斛玉之间现在什么契也没有,他还是像十年前那样,义无反顾地站在斛玉身后。
“……”
这次事了以后,得把这件事告诉他,辞丹月想,没有一只喜欢主人的兔子愿意忘了他的主人也是那么喜欢他。
此事暂时有了处理方法,她戳了戳止淈的后背,转身:“我们回凤骨。”
走了两步,止淈却忽然道:“等等。”
辞丹月回头:“怎么?”
止淈缓声,如同自语:“虚境有新的歧奴,为什么不先攻击灵台?”
灵台才是对那人压制最大的。
歧奴怎么会先出来攻击凡界?
攻击凡界对那人来说应该没什么好处,除非……他是为了转移注意。
一点就通,辞丹月瞬间瞪大眼睛。
她快速道:“不好,快回真身……”
“!”
顺着声音转头,洛贝登时一惊。
止淈和辞丹月竟然同时吐出一口血来。
真身被重创,两人的分身迅速消散,回到凤凰骨附近。
视线内都是黑雾,辞丹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雾气,她艰难抬眼。
止淈同她一样。
而虚空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衣人,正和另一边的微鹤知相对而立。
……他发现微鹤知在这里了。
空气中的炙热要将人烤化。
躲在斗篷下,没有受到半点影响,黑衣人手里转着一把眼熟的银色长弓,他感慨道:“终于让我找到机会了。有先生在我总是不好下手——他太护着你了。”
手持长剑,微鹤知盯着那黑色帽檐,声音像是结了冰:“他人在哪?”
提起斛玉。
黑衣人柔了声音道:“……当然是在他该回的地方,我把他送回家,睡了一觉。”
“而等他醒来,他将不会记得在凡间痛苦的一切,包括……”
黑衣人笑了:“你。”
第56章
重重的脚步声,好像要把扶桑树枝踏断。就知道对方又生气了,躺在扶桑树上,斛玉不由得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
小孩子脾气。
魔神也好,恶念也罢,只是未经人教化的新生命罢了。
出生便遵循本能,重续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所做之事亦并非他所想,所以相应的罪业,也不该一个未开化的孩子承担。
至少斛玉是这样的想的。
虽然许多关系不错的星官都劝他放手,还是放弃恶种来得轻松,但他觉得,现在这样的重续其实就不错,可以控制住魔气,也能压抑住欲望。
除了……
摸了一把整个趴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斛玉不解:“你怎么那么讨厌他?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记恨到现在?”
天界下凡收服魔气,自然是昼夜都去了,斛玉和夜神各自负责不同的领域,故头两天和魔气交战,大多是夜神率人前去。
彼时斛玉在处理凡界事宜,当他去时,魔气已经是受到了夜神的重创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这个?
重续未搭话,却见一向沉默的扶桑树竟主动伸出一根树枝,直接将斛玉腿上的人扫了下去。
又被扶桑赶下去的重续:“……”
听着斛玉哈哈大笑,他也生不起对一棵树的气,重续低头拍打着身上的树叶,嘟囔着没好气:“他?我才不会记住他。”
若说是因为当年被夜神重创,重续当然不会记恨到现在。
又没有死,有什么好记恨的?
他讨厌那个乌漆嘛黑的人,完全是因为……
重续抬头,树上的斛玉正笑着对他伸手,重续眼睫轻轻颤动。
他将自己的手递出去,任由斛玉将自己拉回身边。
重新靠在斛玉的腿边,重续不由得想,或许他真的是天生恶念——
他从心底想要夜神死掉,最好是谁也救不回来的那种死,最好是斛玉再也见不到的那种死。
作为昼神,斛玉自然受飞升新仙和星官的尊敬,但他又不像夜神那样亲力亲为,他向来不太管天界事,也没有什么架子,于是和很多星官关系都很好。
但重续知道,斛玉和那些星官的好,同和夜神的好是不一样的。
斛玉不会摩挲着别的星官的信一整夜都看着天边,也不会昏昏欲睡时叫出别的星官的名字。
他是恶念的聚集,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感情。
爱是恶念的来源之一,有些人扭曲的爱就是重续曾经的养料。
但那也是爱,重续想,就像他想要夜神去死,不过是有些扭曲的爱,因为他接受不了斛玉会把注意力给别人,而且是以那样的情感。
可要说重续自己喜欢斛玉?
他并不这么觉得,他只是想要斛玉永远看着他,陪在他身边,不会投入别人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再简单不过,重续自认为自己还是改变了许多,就像如果是之前的他,或许还会想把斛玉吞进肚子里。
现在已经不会了。
斛玉自然不会知道他以为的从良的小魔神在想什么,他只是提起另一个话题:“信送到了,他没说什么?”
重续一板一眼:“没有。”
斛玉:“……”
日影偏移,受不了斛玉一直盯着他,重续闷声快速说了句什么。
斛玉让他大声再说一遍。
重续又又翻了个白眼:“我说,他让我告诉你,他也是!”
然后重续就不意外又看到斛玉低头笑了。
他垂下眼睛,眼尾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笑得脸颊都是粉粉的,透明一样。
真好看。
像一株刚开的桃花。
重续抬头看了眼太阳。
从前他不喜欢日光,因为魔气会被日光吞噬,在身上灼伤很痛。
但现在他喜欢得不得了。
因为只要有一天日光,黑夜就永远到不了昼神的地盘。
“续……重续?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
重续回神,他浅浅回忆了一下斛玉刚才对他说的话:“……今晚要去扶桑里面?去做什么?我也能去吗?”
斛玉跳下树,扶桑稳稳扶住了他,树下斛玉对重续眨眼道:“我好歹是个昼神嘛,总要干点活的。”
“你当然可以去,今晚我来接你。”
而去扶桑树里做什么,斛玉没说。不过黑夜很快到来,重续也就知道了他神神秘秘的原因。
那是一条通天的光柱。
上通扶桑树顶,下通扶桑树根。
据说扶桑树树顶有几千里,树根可以蔓延到海下。
重续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夸大成分,但他此时可以确定,扶桑树一定是个两面派。
对他是两面派,对昼夜依旧如此。
因为那道光柱背面竟然就是无尽的黑夜。
随着斛玉走近,重续好奇问:“这是什么?”
斛玉说得模糊:“天地,昼夜,黑白……总之是中间的那一条界限。你可以叫他昼夜线之类的……没什么特别的名字,因为我没取。”
“……”,重续道,“那我们是来做什么?”
斛玉伸手,轻轻触碰光亮的一面,解释:“扶桑说最近星图有些不稳定,所以来看看。”
扶桑还会说话?
祂什么时候和斛玉说的话?今天下午?
当手完全没入光亮,斛玉侧头,对重续道:“重续,退后。”
听话退到很远的地方,重续仰头,发现自从斛玉将手触碰到那光柱,光柱便越来越亮。
而与之相对的,黑色那面也越来越暗。
“……”
重续想都不用想。
光柱对面一定是那张黑沉沉的夜神脸。
斛玉让重续退开,是怕光柱影响他,重续刚控制得住魔气,还承受不了这样的光亮。
而还有一个原因……
斛玉低声:“……你在哪?”
没有回答。
两方带起的灵力波动,让整个扶桑都颤动起来,斛玉闭上眼,感受着白昼之中发生的一切。
花在开,树在长,水在流,凡人在生活。
昼没有问题。
出问题的是夜。
不知道多少次,他尝试伸手触碰黑夜那端,但刚一触碰,一阵灼痛便顺着神识落在识海。
斛玉闷哼一声,差点跌倒在地。
在他低头时,一道不属于白昼的气息骤然出现,它包裹着斛玉刚刚触碰到黑夜的位置,将那一段狠狠收回,离斛玉很远很远。
斛玉深吸了一口气。
调整好识海,刚想退开,忽然,一点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嘴唇。
斛玉:“…!”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那蜻蜓点水的吻,就立马低声斥道:“……你疯了!”
他刚才只是轻轻触碰就痛不欲生,对方要多痛,才能隔着白昼触碰到他?
对面没有声音,像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斛玉却确信,他一定没走,只是可能痛到无法出声。
千万年,斛玉低头,慢慢红了眼角。
千万年,他们相知相识千万年,天地初生,只有他们二人,就这样相伴千万年……却从来无法相通。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亮减弱,斛玉轻声道:“我走了,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给我。”
斛玉带着重续离开了扶桑。一路上,斛玉没说话,重续也没有。
他们在想着不同的事。
——在光柱外等了两个时辰,重续当然没有错过对方那个大胆的吻。
直到回到了斛玉的寝宫,重续忽然问:“先生,那光柱是通向哪里?”
一日为师一辈子为师。斛玉勉强打起点精神:“凡界有诗,上穷碧落,下黄泉,差不太多。”
那光柱下通的,正是鬼界往生石。
人的一生,不过是由无数昼夜组成的生死。
所以昼夜的界限,就是上通生,下通死。
倚在白玉塌,斛玉抬眸:“问这个做什么?你想去看看?”
重续摇摇头:“就是好奇。”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斛玉招招手,重续乖乖走过来,坐在他腿边,听斛玉慢慢道:
“奈何桥,孟婆汤,往生石。凡人一生结束,轮回,总是会忘记前生,空空如也来到今世。”
“但总有人喝了孟婆汤也忘不掉,走过奈何桥也忘不掉,最后进了往生石,什么都模糊了,转世依旧有模糊的直觉,能让他再次回想起曾经的某些事,某个人。”
重续抓紧他的衣摆,看着他的侧颜:“……为什么?”
斛玉仰头,看着寝宫外天将明,昼夜交替的模糊边界,喃喃:“谁知道呢……或许是执念未了,尚有遗憾吧。”
……
烈焰下,辞丹月勉强画出三张符纸,一张通知洛贝守住听昀洲,另外两张则通往鬼界和溯霭洲。
符纸迅速燃烧,半日之内,暮归和春浮寒应该都可以赶到。
但还是要看微鹤知能不能撑住半日。
修为差辞丹月一个小境界,一旁的止淈已经陷入了昏睡。
辞丹月抬头,望着高空之中激烈交战的灵力,发现自己连凑近都做不到。
缓慢恢复着灵力,辞丹月只能寄希望于那人说得是唬人的话,或者小师弟可以尽快赶下来。
不然……
控制灵台,加之心魔阻碍,微鹤知此刻拥有的灵力和那黑衣人差了一大截,但微鹤知未退,反而将那黑衣人逼退了几尺。
重续伸手,身旁又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向他涌来。
天界只剩他,那么他,便是天道。
天地都为他所用,微鹤知区区凡人,又怎么能和他一战?
重续笑了,白发在空中纷飞,这样看,他和微鹤知竟然很像。
他扬声:“你活不过半个时辰了,微鹤知,你的魔气已经冲向识海,我看得到。”
根本不需要动手,微鹤知会被自己的心魔折磨致死。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吗?
掀起又一层雾气,重续这次直接冲着微鹤知的面门而去。
此时微鹤知身上已经到处都是血痕,脸颊上溅着零星的血。
他像不知道痛,提起濯尘剑,再次迎了回去。
一边招架,重续一边不停道:“等你死了,他也忘了你,你所有的一切,和他经历的一切,我会都会尽数拿走……你什么也不会留下。”
辞丹月呼吸急促,握紧拳头。
上面又是一次猛烈的爆炸,什么也看不清。
……最痛苦的,不是恐惧对方的强大,而是自己无能为力。
就像微鹤知曾经亲眼目睹斛玉的灰飞烟灭。
就像此时的辞丹月。
所以当那道熟悉的气息出现时,辞丹月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眼。
硝烟散去,天幕之上,一身朱衣的斛玉缓缓落在微鹤知和重续的中间。
他收回手,两方的灵力同时散去。
是小师弟!
辞丹月几乎要喜极而泣,却在触及到斛玉冰冷的眼神时,生生被其中的杀意惊在了原地。
笑意僵在脸上。
辞丹月忽然遍体生寒。
醒过来的……
是谁?
第57章
高空之中,因为斛玉站在两人中间,重续也收了手,看到微鹤知不知死活地伸手,重续好笑:“你以为他还记得你?”
置若罔闻,微鹤知还是那样的姿势,他叫道:“溪云。”
“……”
半晌,垂着头的斛玉终于有了点动作,他伸出手……一把将微鹤知扔下了虚空!
辞丹月:“!”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斛玉的背影,好像对这个师弟忽然摸陌生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灵力透支,落地时没有站稳,靠着濯尘支撑了一下,微鹤知再次抬头,望着斛玉的背影。
只见下一刻,斛玉将另一边的重续也重重踹出了视野内。
他回身时,在下方的微鹤知,得以短暂触碰到了斛玉垂下的目光。
淡漠,疏离,冰冷……
仿佛一切不在他眼中。
微鹤知持剑的手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也曾经历过,在斛玉灰飞烟灭后。
……是神格。
神格降临在了斛玉体内。
正如微鹤知所想,逐渐地,天空中出现了古神的气息,并顺着云层蔓延到了四面八方。
紧跟着,轰鸣的天雷便滚滚而下,电光直接劈在了斛玉的灵根上!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飞沙扬砾打在脸上,刺得人生疼。
被这上古的威压所迫,辞丹月根本没办法睁开眼,她只能凭记忆将一边的止淈拉进怀中,就再也无法做出其他的动作。
凤凰的火焰随着天空的电光卷上沉沉的黑云。
一重天雷——元婴。
斛玉松手,银弓从他手中掉落,落在了微鹤知身边,一动不动。他仰着头,任由灵根疯狂涨大。
两重天雷——出窍。
四周灵力转瞬便被吸纳殆尽,濯尘插在泥中,堪堪保持着同微鹤知最后的链接。
三重天雷——化神。
重续擦擦嘴角的血,痴迷的眼神落在空中的身影,全然不顾自己身前可怖的凹陷。
……待斛玉的身体完全降临神格,他就可以将昼神带回,届时,他又可以做回昼神的重续。
他又能见到他了。
而随着斛玉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提升,微鹤知的脸色却逐渐沉下。
即便拥有神格,斛玉依旧是凡人之身,天灵根也无法承受接连的突破,最后只会识海爆裂而亡。
四重天雷……
一道阴影打下,斛玉淡漠的眼神微微偏移,落在了眼前人身上。
只见天雷和斛玉之间,微鹤知挡在他的面前,生生替他接下了第四道天雷。
“……”
斛玉伸手,又要将微鹤知扔下,却被微鹤知抓住了手掌,紧紧相贴。
动作一停,温热的触感让斛玉多看了他一眼,不过很快便看不清了。
因为他无视微鹤知的挽留,再次伸手,主动接住了第五重天雷——
大乘。
修真界至今修为最高者,不过微鹤知化神巅峰,半步飞升。
而大乘已然是飞升前最后一关。
……不能再突破下去了。
即将失去意识的辞丹月只听得到耳边一道刺破什么的声音。
下一瞬,天地之间的声音都消失了。
万籁俱寂。
重续呆呆仰头,望着天空之上的二人。
艰难睁开眼,辞丹月也抬头望去,却在看到虚空的景象时,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竟难以相信眼睛亲自看到的事。
“……”
斛玉身前,僵硬着手臂,微鹤知抬起血淋淋的手,将一截脊骨剖出来的灵根,轻轻按在了斛玉的灵根之外。
又是那样温热的触感。
没了天雷,斛玉终于开口,抬眼,他问:“你是谁?”
他好像不需要回答,接着道:“这样你会死。”
背后是血红一片,许久,微鹤知才抬眼,定定望着他的眼睛,他抬手,小心替斛玉掉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在了耳后,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只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
“……我是你的师尊。”
如果世间有什么东西可以阻隔天道和神格的气息,大抵只有天地造化下孕育而生、不受天道法则桎梏的天灵根。
而如果世间有谁原因为了另一个人生剖灵根,那大抵也只有微鹤知了。
重续落到了斛玉身边,望着斛玉周身的气息,他低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停下……不会的……”
或许是觉得他太吵,斛玉随手一拨,重续低头,发现自己胸口被开了一个大洞。
“……”
本就是恶念魔气所生,重续并不会因为身体被洞穿就死去,但此刻他全然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他只想知道,神格降临被强行中断,是否还能重新开始?
……
有昼夜二神在,天界运行一切如常。
唯一受争议的四国魔气,在昼神手下几年,竟也变得越来越收敛。
——直到现在。
星官之一,也是和斛玉关系不错的破军,绕着自己耳下的流苏,眨着和行事作风完全不同的纯澈大眼睛,惊奇望着乖乖站在斛玉身边的重续,啧啧称奇:
“别说,现在确实一点魔气都看不到了。难道扶桑还有净化魔气的功效?”
当年和这魔气打得天混地沌,破军刚开始也不赞成斛玉将这样的东西带在身边,毕竟由恶念催生的魔,从根上来说,改变很难。
但现在,她愿意收回之前的话和根深蒂固的印象,重新审视这位据说在天界已经很受欢迎的魔神。
闻言,斛玉笑了笑,他道:“扶桑可没有这个功效。有这个功效的是他自己,他很努力。”
“……”
身后的重续低声说了句什么。
破军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哈哈大笑,虚点着少年的脑袋:“小东西,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重续自然不会害羞,他大大方方,扬声又说了一遍:
“是昼神净化了我,才让我改邪归正。”
斛玉捂住眼睛,耳边是破军离开前的放声大笑:“昼神啊昼神,你的孩子挺喜欢你呢?真有福气啊!”
“我才不是孩子……”
嘀嘀咕咕的声音。
放下手,被嘲笑一通的斛玉面无表情:“你就每天胡说八道吧。”
重续自然知道斛玉没有生气。
他像之前一样凑到斛玉腿边,被一手推开也不恼,而是问:“今日昼神要去哪里?”
早就知道斛玉要出门,重续表面上答应斛玉不带着自己,实则还是不死心。
斛玉睨他一眼,抱着胳膊,冷酷拒绝:“别问,说了你不能去。”
“……”
重续笑应,乖巧懂事:“……好啊。”
可斛玉一走,他便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不知道是天界的人太纯粹,还是斛玉太放松,平日里斛玉并不会将自己的神识外放,所以也就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
斛玉一路来到了扶桑树下,当时带着重续来的光柱前。
躲在扶桑树枝外,重续偷偷望着斛玉的背影。
昼夜线依旧平稳运转。
但若仔细看,那道线的平衡已经不在——白昼已经隐隐有压过黑夜的趋势。
将手放在其中,斛玉低声,好像自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之前星位偏移仿佛一个预兆,这几年,每当夜降临人间,人间的灵力就会莫名失调。
轻则是几个修士的修炼失败,重则是半个城的灵力失控,妖兽失灵回归本性伤人,修士狂性大发屠城。
星辰运转是灵力保持最重要的一环,此刻,斛玉即便去不到那边,也能隐隐感知到某些前来的星官,身上的气息已经乱了。
……而这一切都会和夜神自身相交。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夜神的来信,对方越是沉寂,斛玉越是不安。
天地初生时相知相识,昼神夜神之间的联系是天地给予的礼物,或许就是为了在某一方艰难之时能感受得到,好施以援手。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于是斛玉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脱离了神识,附在了扶桑树干上。
这也是他今日为什么不同意重续来的原因——他要通过扶桑树,前去夜的领域。
这是违背天地法则的事,多一个人知道,日后承受代价,就要多一个人受罚。
所以斛玉只能自己来。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昼夜不能相触,但扶桑树有昼夜两面,只要神识不脱离扶桑,斛玉便可全身而退。
作为天地之灵,扶桑树很快就接纳了他,甚至温柔地将他亲自送到了夜的领域。
神识只能待在扶桑树。
睁眼,斛玉抬头,在扶桑树枝叶间,孤独的昼神企图透过无边的黑夜,找到那一颗星。
……但很快他这个微小的愿望就破灭了。
不知何时起,无数星辰在空中飞速移动起来,天空逐渐变得混乱一片,仿佛天上的星星都坠落下来,互相碰撞着,引发着三界新的动荡。
斛玉面色冷肃凝重。
他只是知道夜出了问题,却不知道对面已经是这样的局面。
不知道乱了多久,忽然,天边而来的一道神灵落在了群星之中。
好像定风针,祂甫一落下,乱动的星辰便瞬间止住了动作,静止在了原位。
“……”
斛玉眼神一动。
只见,扶桑树下,堪堪止住星辰乱流的夜神胸膛起伏,调整着呼吸。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刚处理完那边,又马不停蹄地来到这边,眼底尽是倦怠的神色。
双手不停按动,将星辰回归原位,大约一个时辰后,所有的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这一个时辰,夜神的神识就没有停过哪怕一刻。
“……”
或许是暂时没有星乱的迹象,一个时辰后,奔忙一夜的夜神终于坐下,他靠在扶桑树下,满身疲倦。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信纸。
【我想你。】
摩挲那三个字,夜神低语:“……我亦然。”
“……”
心脏好像开裂,巨大的疼痛,斛玉不禁伸手,企图触碰那背影,给他传送一点灵力,却陡然被一道力猛拉回了神识。
重续低声,压抑着自己的怒吼:“你疯了吗?昼夜相触神识散开你会没命的!”
睁眼,许久,斛玉开口:“……让你待在寝宫,你怎么跟来了。”
重续动作顿住,他松开拉住斛玉的手,磕磕巴巴:“我……我只是……”
斛玉起身那一刻,重续看到了他眼底的血红。
重续忽然止住了话:“……”
他艰难开口:“是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回答,斛玉沉默转身。
出了扶桑,他飞到了扶桑外很高的地方,直到足以俯瞰整个天界。
跟出来的重续仰头。
只见空中,第一次在重续面前完全展露神格的斛玉抬手,他不顾天地法则的反噬,竟硬生生将三界白昼,拉长了一个时辰!
第58章
能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
眼前闪过扶桑树下那道玄衣的身影,斛玉闭眼,第一次对天地不仁有了如此直接的感受。
……世间难解之痛,大抵不过如此。
……
辞丹月有些头疼,她支着脑袋,面色凝重。
暮归也有些头疼。
但他的头盖骨被辞丹月当年全炸没了,只能臆想着头痛。
只有春浮寒喝了口茶,淡淡开口:“那恶天道呢?”
既然天道曾有昼夜二神,那重续便算不得正经的天道。于是他便称呼其为恶天道。
这个称呼得到了包括暮归和辞丹月在内的两个太初直系弟子的赞赏。
辞丹月闷声:“跑了。小师弟神格降临一半就停了,他估计回去找办法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他再次回来之前叫醒小师弟。”
暮归叹了口气:“怎么叫?现在小师弟不认识你我他,他连师尊都不记得了。”
整个鬼都有些疲惫,暮归道:“我查了小师弟的神魂,他的识海很抗拒神格。但神格毕竟是天界的东西,凡人之躯很难抵抗神的产物,所以他的识海形成了一个保护层——现在就是,这层东西将小师弟困在里面,一旦放开,小师弟就会被神格完全占据,而不放开,小师弟永远也……”
也不会想起来曾经的一切。
他的一半神魂将被永远禁锢。
但若神格真的降临……现在的斛玉,只是失去了凡界的记忆,但他还是他自己,可一旦神格出现,斛玉这个人都会被完全抹杀。
微鹤知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太初的这几个弟子也不会同意。
大殿内一时沉默。
没人说话,一旁的止淈才开口道:“恶天道吸纳灵力的速度加快了。”
“……”
辞丹月当然知道。
且不仅是听昀洲,三界的灵力都开始极速消退。
微鹤知灵根断一骨,导致灵台里有几十座都失去了控制,天界不断向三界施压,仿佛在让凡人放弃挣扎,等死就好。
没有再比如今差的局面了。
暮归和春浮寒都是匆匆而来,今夜过后,他们又将回到自己的位置,支撑起一方天地。
这一团混乱,都不知道从哪里处理得好。
许久,春浮寒起身,踱步走到大殿边,望着不远处的日光,他终于开口:
“如今天界已然同凡界撕破脸,一退再退,只有死。”
他回头,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如,我们不退。”
暮归:“……”
辞丹月低头,没有出声。
春浮寒也没有再说,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脉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辞丹月忽然开口:“……大师兄,你知道当年你我同时入宗,为何我同意你当大师兄吗?”
止淈微微侧头,听辞丹月道:“因为我觉得你和师尊很像。”
执着,坚定,最重要的是,有一样的狠劲。
说出来就好继续了,于是辞丹月直接举起手:“我举双手赞成喽。”
止淈:“……”
旁边的暮归扶额:“唉,鬼界刚安顿好,哪里来的鬼去对抗天界……”他再次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问问那些恶鬼了。”
止淈:“……”
太初宗从出世开始,走得就是不一般的路——镇压歧奴之灾。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不奇怪。
他察觉到了辞丹月暗戳戳的视线,但听昀洲这样多的凡人,和天界开战,必定死伤无数。
像是知道他所想,春浮寒对他道:“若不战,连修者都要死。”
等到灵力消失,届时,只要是三界里的生灵,都不免一死。
止淈垂头。
如今,他还要任由太初在整个修真界掀起一场对天之战吗?
面前是鬼主暮归,半个溯霭洲主春浮寒,和……辞丹月。
他知道,不用问妖王,妖王也是势必站在太初一方的。
所以现在只剩自己。
“……听昀洲,任凭号令。”
椅子的木扶手边,辞丹月攥紧的手陡然松开,留下木椅扶手的残渣落下。
止淈走到大殿中央,没头没尾地对不知谁说了一句:“……毕竟我只算半个听昀洲主。”
辞丹月眼神一动。
她以为,从她逃出听昀洲后,就不算听昀洲洲主殿的人了。
原来她还在吗?
暮归揉揉自己的眼角,将开裂的部分按了下去,说出来最后一个问题:“那这期间,小师弟怎么办?”
……
听昀洲洲主殿不远处的别院,亭中,微鹤知将几枚丹药用瓷白的小瓶装好,送到斛玉手边。
他起身道:“你的灵根无法承受大境界的接连突破,需要调养。”
桌边正襟危坐的斛玉一言不发。
因为他正仔细观察着手中的银弓。
坠落又被微鹤知捡回来,这长弓被重续拿到手,后来又回到他的手里,但奇怪的一点是,曾在里面活跃的灵,此刻竟然沉寂了。
斛玉想要调动灵力,问候一下里面的灵,刚举起手,就被一边的微鹤知压下。
斛玉抬眼。
微鹤知望着他。
从前的斛玉看向微鹤知时,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仿佛藏了许多话。
所以很多时候,斛玉犯了错,微鹤知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没有办法狠下心罚他。
……可如今,那双漂亮的紫琉璃眼睛,只剩微鹤知无从说起的淡漠。
没有移开视线,微鹤知道:“最近不要调动灵力,否则识海会破裂。”
对他的叮嘱没有回应,斛玉只是问:“你在透过我看着谁?”
微鹤知说:“没有透过你看谁。”
斛玉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吧。你没有在撒谎,我能看到。”
“……”
他的境界如今已经高了微鹤知一个境界,已然大乘,身体里又有神格,自然能知道微鹤知有没有说谎。
但其实他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才能看的,斛玉想,他好像很了解对面的人,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了。
终于放弃折磨手中的长弓,斛玉又将视线落在微鹤知身边的濯尘。
被抹去了记忆,斛玉现在仿佛初生的孩童,除了对灵力晋升的天然渴望,其余的,便是好奇心有些过于旺盛。
能控制住他不再突破的只有微鹤知,而能抑制住他好奇心的,也只有微鹤知。
于是微鹤知将腰侧的长剑拿出来,放在斛玉的手心。
任由斛玉将濯尘转来转去,坐在斛玉的身边,微鹤知轻轻吐了一口气。
……失去一段灵根,对他的影响,还是超出了微鹤知的预先设想。
就像木桶少了一段木板,灵力像木桶里的水一样,慢慢在流逝。
不用多久,微鹤知就会支持不住那些灵台。
即便如此,可那段灵根,微鹤知从来没想过要拿回来。
转着濯尘,斛玉忽然道:“如果你死了,而我又记起了一切,我会伤心欲绝吗?”
微鹤知:“……”
没有抬头,微鹤知张了张口,还未回答,斛玉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会的。”
斛玉:“不然,我为什么会有眼泪?”
动作一顿,微鹤知缓缓转头,发现斛玉正一脸淡漠地哭着。
“……”
那些眼泪像是身体里的斛玉在沉默落下。
微鹤知的心脏抽痛一下,他伸出手,仔仔细细将斛玉的泪痕拭去。
在他动作期间,斛玉一动不动,任由他温柔的动作落在眼底。
他说:“你现在身边都是眼泪。”
微鹤知垂手,他说:“陪我去个地方?”斛玉还没有回答,微鹤知便道:“你会喜欢那里的。”
斛玉:“……”
站在濯尘剑上,斛玉低头,望着脚下的山川河流,他已至大乘,世间万物似乎都在他的神识内。
他可以触碰到任何地方的树叶和溪流,于是也失去了对世间生灵最基本的情绪。
这次出来,倒是有些不一样的感受。
比如他可以通过神识触碰到流水,但流水经过时的声音里不会有鸟鸣和风过的气息。
他的世界是单一的集合,如今多了许多重叠的色彩。
斛玉问微鹤知:“这就是你要我出来的目的吗?”
自从神格降临,斛玉说话直白了很多。
微鹤知道:“只是巧合。”
斛玉摇晃着脑袋:“哦。你在撒谎。”
半晌,微鹤知道:“……到了。”
落地,斛玉抬头,眼前巨大的石头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太初宗”三个字,斛玉点评:“这字真丑。”
收起濯尘,站在空荡荡的山门前,微鹤知面不改色:“嗯,你儿时写的。”
斛玉:“……”
面前是数不尽的黑石台阶,两侧的青松抖落下积雪,落在树下,掩盖住了台阶本来的颜色。
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很快就化成水,化作两人的脚印。
斛玉低头好奇看着,他的头顶,忽然,一只闻声而来的松鼠在树上探头探脑,它静静站立,小心看了斛玉几眼,转身掏出家里囤积的松果,权衡再三,最终害羞且悄咪咪将最大的那个扔在少年脚边。
“……”
捡起那个松果,斛玉抬头,和树上的那只毛茸茸的松鼠对视。
不是妖兽,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松鼠罢了。
一旁的微鹤知替他抖落松果上雪屑:“它很喜欢你,从前就经常给你送松果,没有恶意。”
于是斛玉就抬手,摸了摸松鼠热乎乎的后背。
好软。
收回手,斛玉回头,发现微鹤知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松果。他问:“松果可以给我了吗?”
微鹤知递给他,听到斛玉说:“其实我知道的,它喜欢我——我还知道,你也喜欢我。”
微鹤知:“……”
呼出一点白气,白气朦胧了微鹤知的眼睛。
许久,他压抑着声线里藏着细微的颤抖:“……当然,从来如此。”
第59章
大抵是知道护山大阵没人能破,于是整个太初都前去看守虚境,此刻太初山竟一个人也没有剩下。
旷广寂寥,群山细雪。偶有鸟鸣声回荡在长阶外,更显得四周空寂。
手里捧着那颗松果,跟在身后,斛玉默默看着前方微鹤知的背影。
时不时,会有什么熟悉的感觉从心间闪过。
那些感觉告诉他——他好像曾这样,一步步跟着微鹤知走过这长长的台阶许多次。
从仰望着大宗的浮舟,到后来的太初,而唯一不变的,只有前面宽厚的肩膀。
这次出门,斛玉以为微鹤知会带他去什么特殊的地方,让他的神格消失。
但他没有想到,微鹤知带他来的是太初宗。
斛玉记忆里是有太初宗的概念的,但是关于太初经历的一切,都被悉数封存。
所以当微鹤知带他来到错落的白玉连廊,斛玉甚至有些惊奇地望着这精巧的连廊。
抚摸着那白玉,他下意识开口:“不爱去弟子堂的弟子如果有这个,一定会很幸福。”
冬天没有雪,夏天也不热,可以随时移动到各种地方,不用走崎岖的山路,不需要急急忙忙赶路。
说完,斛玉自己先愣了一下。
弟子堂……什么弟子堂?
一旁,闻言,微鹤知回身的动作一顿,许久,他开口:“……嗯。”
“……”
后知后觉,斛玉转头:“这是你做的?”
呼出口气,微鹤知道:“不是,是你的大师兄,春浮寒做的。”
斛玉又问:“他是给我做的吗?”
他太敏锐,微鹤知只能答:“是。”
斛玉没有回来的这十年,春浮寒几人总是日日懊悔,总想着等斛玉回来,做点什么送给斛玉。
所以随着他们修为的提升,太初也越来越奢靡,逐渐变成外界惊叹的样子。
但他们不知道,最开始,这些其实只是给太初小弟子的一份礼物罢了。
摸着那灵力充足的白玉,斛玉问:“那你送给我的呢?”
因为微鹤知替自己挡了天雷,斛玉对他很感兴趣。
而他如今又已经知道微鹤知对自己是什么感情,所以更加好奇。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思念我的……做灵器?画符纸?”
“……”
不知道过了多久,微鹤知转身,望着他的眼睛:“……这只是很微小的一部分。”
斛玉觉得微鹤知说话也变得直白了。
他想问还有什么?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接着问,微鹤知却忽然俯身,封住了他的唇。
斛玉:“……”
一只手轻按他的脖颈后,微鹤知的动作很温柔,不带一丝情/色。
当他吻下来时,斛玉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以至于他完全不能动作。
直到微鹤知撬开他紧闭的牙关。
风雪缱绻。
温热触碰,斛玉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落在心口,堵住了通往四肢百骸的灵脉。
水珠划过斛玉的眼角,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能用手无力地抵住微鹤知的肩膀。
这时候斛玉才发现,微鹤知的身体是那么热,甚至有些灼人。
这个吻像是微鹤知情不自禁,又别无他法,想要将自己的情感全部渡给斛玉,好让他知道,自己的思念从何而来,又有多少。
可惜,无论多少情感,在他退开的那一刻,斛玉的心瞬间就变回空荡荡。
“……”
他的嘴唇有些亮光,微鹤知垂眸。
身后是洁白的玉与雪,斛玉的脸蛋却红红的,显得更加明艳。
修真界唯一的大乘,竟然被修真界唯一的化神逼在了角落,呼吸交错,他们靠得很近,微鹤知摩挲着他的脸颊,将额头放在他的肩窝,许久,他低声说:
“溪云……快些想起来吧。”
“……”
斛玉眨眼:“……好哦。”
……
在被虚境吞噬的第十日,三洲修者迎来了新的指令——停止控制虚境扩散,所有修者将本洲灵力,聚集在祭天台。
……而凡人则皆护佑在祭天台下,等待。
至于等待什么,上面并没有说?
但此消息一处,三洲修者都或早或晚意识到了上面的大能们要做什么。
“……”
他们沉默着,对于对抗天界存在着天然的恐惧,就像曾经从未见过的虚境降临,半个修真界都惨遭覆灭,让人感到窒息。
……要同这样的天界为敌?
可虽这样想,但,令人惊诧的一点是,修真界竟没有几人提出异议。
或许有不参与者,但终究是极少数,剩下的,大都被这几日被天界轮流打压,窝囊憋在心里,早已怒气横生。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虽没有万全的把握,但至少不会比如今的境况更差。
既然大能皆如此,他们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若此刻有人来看,整个修真界像是被一股莫名的火点燃,并且迅速有燎原之势——即便只是一道指令,代表着却是修真界上层的一致态度。
而更振奋人心的,还有关于歧奴死守灵台的消息传出。
本以为歧奴的消息会引起恐慌,暂时不可公之于众,但未曾想到,有惊鸿一瞥认出恢复意识歧奴身份的执拗修者,背着修真界独自前去虚境,回来后痛哭流涕。
至此,越来越多得到消息的修者前去虚境。
虽然不可久待,但只要去见到守着灵台歧奴的,便没有人再对歧奴的存在置喙。甚至有传言,只要天界倒,歧奴便能恢复原身。
预料之中,辞丹月点着三洲地图:“祭天台分别于三洲最高处,本意为接应天道,如今将灵力聚集至此处,倒方便了我们动手。”
暮归叹了口气:“可惜鬼界没有祭天台,只有血池。”
辞丹月惊奇望着他:“……祭天?你们鬼界拿什么祭天?鬼魂?”
暮归安抚:“只是个玩笑。”
辞丹月:“……哈哈。”
止淈微微勾起嘴唇。
他没见过这样鲜活和同宗弟子逗趣的辞丹月。
原来太初里,都是这样相处的吗?
说起了无关话题,春浮寒习以为常,淡声打断:“好了。”
辞丹月和暮归噤声。
春浮寒道:“收集灵石需要耀石,但耀石时限短,所以收集完灵力需要马不停蹄运输到各宗祭天台,且,这些事都要在三天之内完成。”
辞丹月挠挠头:“三天不够吧?修真界的灵力分散,很难收集。就拿听昀洲为例,整个听昀洲依靠的是日光,灵力皆来自于此。收集日光之灵……想想都知道很难。”
春浮寒抬眼,迅速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突然想到什么,辞丹月未说完的话尽数卡住,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春浮寒:“不会是……那个…吧?”
“……”
春浮寒沉默。
暮归也直起身,不太赞同:“可师尊如今断了一截灵根,不一定可以拿起那么多聚……”
春浮寒打断他:“师尊可以。”
“……”
他看着两个师弟妹,几乎一字一顿:“天灵根并不是主要的东西。如今这个状况,只能借助……”
魔气。
最后两个字,春浮寒没有说,暮归和辞丹月却瞬间读懂。
愣愣支着脑袋,辞丹月喃喃:“那万一控制不住……”
春浮寒起身,分析:“有小师弟在。即便没有记忆,师尊也不会对小师弟下手。”
“……”
他有理有据,甚至将后续的可能摆在两人面前,但并没有一口应下,暮归和辞丹月只是各自沉默。
他们不是无情道,没有春浮寒如此快能狠得下心。
知道他们的顾虑,春浮寒并不催促。
他只是独自走到了大殿外。
妖界的仙鹤掠过上空,他们正抗起结界,以防日光对凡人损伤。
……怎么会没有顾虑。
只是春浮寒知道,有些事不狠下心来做,或许后半生都要后悔。
他曾经赌过,心软了,所以他输了。这次,春浮寒只忠于最理智的答案。
止淈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是直觉,这是属于太初宗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被揭开,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可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所以即便如此,太初也要做。
会是什么?
半晌,辞丹月开口:“三师弟,师尊如今在哪里?”
暮归仰头:“太初。”
辞丹月:“……”
站起身,辞丹月握紧拳头:“……明天,明天再去找师尊。”
暮归没说话。
辞丹月低声:“至少留给他们一点时间……留一点吧。”
……
不知道师兄师姐做了什么决定,斛玉只是被微鹤知牵着手,一起回到了白玉宫。
白玉宫还是斛玉离开前的样子,毛茸茸的毯子,熄灭的香炉,倒扣的茶杯。
对这些全然陌生,斛玉四处看着,他任由微鹤知将自己用毛毯子包裹起来,然后将恢复成银镯的长弓套回他的手上。
斛玉低头,闷声:“我现在用不了它。”
这个银镯现在并不能为他所驱,只要神格未除去,他的气息就会被覆盖。
闻言,微鹤知点头,并未说什么。
斛玉摸摸胸口挂着的水坠,忽然问:“我知道了——你的第三滴心头血在这里,是不是?”
修者此生一共可取出三滴心头血。
斛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都给了我,所以你不是不飞升,是此生不能飞升。”
“……”
微鹤知整理他衣袖的手停在半空。
第60章
斛玉歪头,不解其意。
微鹤知却没有再说了,他只是将一旁温热的茶递到斛玉手中。
刚才斛玉一直靠在白玉连廊上,难免有些凉意。
其实对于如今的斛玉——大乘修为,白玉连廊那点凉对大乘修士根本不构成任何影响,但微鹤知却还是将他的小弟子当成易碎的琉璃,处处都要考虑周全。
温热的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朦胧而又梦幻,坐在斛玉身旁,微鹤知缓声道:
“……下面的宝库你也去过,那里是我收集和做的一些宝物珍品,以后需要什么去里面找就好,水坠就是钥匙。”
他又说,太初如今不比当年,常年下雪,偶尔雪太大,斛玉若记不得回白玉宫的路,可能会在冰天雪地里迷路,届时用手镯触碰随意一处地砖就好。
太初每一块地砖,微鹤知都设置了符阵。
还有……
关于太初和斛玉,微鹤知说了很多,他的神色温和,话语间无比细致,就像是,
斛玉想,就像是将死之人,要将一切都安排好,然后就可以安心撒手人寰。
“……”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有变成现实的趋向。
终于,在微鹤知说到白玉宫如何可以化为天级防御法器时,斛玉打断他,开口:“我知道这些做什么?”
微鹤知:“……”
斛玉的心里莫名烦躁,语气也连带着焦躁和不耐起来。
就好像他说得不耐烦些,就可以避免什么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斛玉道:“有你在,我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些东西?”直直望着微鹤知,斛玉说:“你又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握着他的手,默了默,微鹤知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濯尘也会听你的话,记得带着它。”
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斛玉扬声:“我为什么要别人的灵器?!”
对他的发怒早有预料,微鹤知叫他:“溪云。”
“……”
两人无声对峙,沉默化作水波荡开。
微鹤知静静望着他的小弟子,他的眼睛里好像沉着数风全部化不开的雪:“……祭天台需要灵力,只有我可以将修真灵力聚集到一处。”
“我的灵根一半在你身上,你知道,没了灵根的修士只会日渐消散灵力,我不会等到那一天,也不会让他活着。”
他是指谁不言而喻。
……重续。
只要重续活着一天,不仅是微鹤知,对如今三界无论是谁来说,都是一场劫难。
斛玉忽然捧住微鹤知的脸。
他眼底是阴沉的气息。神格将他内心最激烈的情绪都激发出来。斛玉一字一顿,冷声重复:“我不会让你死。”
“重续,我来杀。”
“……”
微鹤知淡淡道:“弑神是什么代价,你不知道吗?”
魂飞魄散。
斛玉依旧是凡人之躯,就逃不开弑神的反噬。但只要有重续在天界,此时谁都无法飞升,又成了一个悖论。
即便是飞升,没了扶桑树庇佑,要杀了重续,依旧会受到天地法则的反噬。
闻言,斛玉回:“那又如何?只要我全盘接纳神格,杀他,我不会有任何影响。”
眉心一动,微鹤知道:“但那就不是你。如果是这样,我不会拿走我的灵根。”
他触碰脸颊边发抖的手,清楚感觉到斛玉的骨节,在对方即将爆发前,微鹤知说:“所以现在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斛玉:“……什么?”
不加掩饰地望着斛玉的眉心痣,微鹤知说:“……你突破神格,想起来从前的一切……再将我的灵根带回来。”
斛玉终于知道微鹤知之前的那些话,是什么意图。
——他是明明白白告诉斛玉,如果你回不来,我也不会活着。
只有斛玉想起来,或者,微鹤知死。
浑身冰凉,斛玉咬牙,眼眶慢慢变红:“你在逼我?”
摩挲着斛玉眼下的红润,微鹤知淡声说:“是。”
微鹤知:“所以你一定要想起来,然后回到我身边。”
斛玉一把推开微鹤知,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离开。
“……”
伸手的动作还停在那里,如今手心的人走了,微鹤知也未改变动作。
斛玉走了,没了结界,身后的风雪便趁机钻进了室内。
几个雪片落到了微鹤知的发间,像是让他多了几缕白发。
微鹤知垂眸,斛玉走后没多久,一滴血便落在手边。
两滴,三滴……
直到没血了,微鹤知才擦了擦嘴角,将铁锈的味道尽数吞了回去。
这世间最不想逼斛玉的就是微鹤知,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因为他舍不得。
如果时间允许,微鹤知会慢慢守着他捧在手心的小弟子变得强大,直到神格在漫长的时间里消失。
……但微鹤知的时间不多了。
天灵根就像压制身体内迅速增加的灵力的门,如今这门开了,体内的灵力充盈又无法得到运转,只能在四肢百骸碰撞。
微鹤知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重续还没有死,微鹤知不放心他的小弟子,所以他只能用自己来做筹码,来赌一场只有一次机会的局——他要赌斛玉能压过神格,清醒过来。
之前鬼界幻境前,微鹤知便从不怀疑斛玉能醒过来,这次亦然。
有东西进入了太初结界,微鹤知起身,一道符纸从天边飞速传来。
微鹤知随手点开。
他听到辞丹月低低的声音:“……师尊,真的要启用聚灵阵吗?”
“聚灵阵的位置叠加起来,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初之前想做什么。”
知道这只是二弟子要掩盖真实想法的一个借口,微鹤知没有回答,果然,下一刻,辞丹月慢吞吞说:“……你的灵根也会尽断的。”
微鹤知:“……”
看了一眼白玉宫外,没有斛玉丝毫的痕迹,微鹤知回头,他垂下眼,答复二弟子:“启用,你们只要准备好祭天台。”
符纸燃烧殆尽,微鹤知将小弟子的毯子叠好。
没有告知,他独自出了太初宗,向山下走去。
……
而彼时夺门而出的斛玉,此刻在山林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其实斛玉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的心里也没有之前的生气。
斛玉承认,他只是不想和让自己心绪起起伏伏的人待在一个地方罢了。
因为他再也不想听的微鹤知一个关于“死”的字眼。
好像一听到这个字,斛玉就会剜心得痛。
边走边克制着,斛玉一路来到了太初宗山顶。
这是太初宗最高的山,入目便是一片断崖,和一棵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矮树。
那树似乎很老了。
长得歪歪扭扭,叶子和树干,都是斛玉没见过的样子。
这让斛玉有些好奇。
到底是什么树,才能经得起太初峰顶连年的暴雪?
他走上前,围着树四面转着,这一转,还真让斛玉找到了点东西。
是一张被石头压在树下的红布。
扫掉积雪,抖落枯叶,因为时间久远,斛玉只能仔细辨认着红布上的字。
【小弟子斛玉……七年前得此树枝,不忍抛弃……遂植于太初,今日移至太初新址,望小弟子…见此树……得以归家…师尊……微鹤知。】
读到最后一句,斛玉攥紧手中的红布,本来停下波动的心又开始乱了起来。
“……师尊。”
下意识喊出微鹤知的那一刻,几个碎片的记忆像沙子一样忽然将斛玉的识海搅动,他的眼前闪过曾经太初平凡一天的某一段记忆。
【辞丹月:“小师弟,你拿这么个破树枝回来,是想要告诉师姐,再穷也不能忘记捡破烂?”
斛玉说不是的师姐,是我觉得咱们宗就跟这树枝一样半死不活,我想救救试试。
辞丹月:“……”
看到辞丹月无语凝噎的表情,斛玉就笑了,他摸摸小树枝,解释:“……其实是我父母坟前的树枝。昨日和师尊回去看他们,发现它兀自从我父母亲的坟前长了出来,我左看右看它没人照顾可怜,就想着,带回来养养。”】
而斛玉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唯一替斛玉记着将这树枝养下去,直到真的成活的,竟然当时没有说一句话的微鹤知。
“……”
记忆中断,斛玉捂住脑袋,跌坐在峰顶的暴雪堆中,他用力呼吸着,痛着,识海和体内的神格不停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触碰隔空落在斛玉的神格上。
祂如水流,慢慢安抚着躁动的神格,像安抚自己调皮的孩子,不厌其烦。
“!”
察觉到某种熟悉的气息,斛玉猛然睁眼。
像是难以置信,斛玉手颤抖着,轻轻用手指尖触摸着那段细弱的树枝,感受树枝里的灵力流动。
一块树皮随着他的动作啪嗒掉落。
“……”
像是一个信号,斛玉愣愣抬头。
只见,透过繁茂的树叶,久违的阳光跳动着落在了斛玉的发顶,也落在了已经完全褪去一层皮的歪树上。
生机盎然,金光落下,恍如春日。
斛玉望着那棵树根都被掩埋在雪下的古树,喃喃:
“是你吗……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