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笑笑,深藏功与名。她是第一任祭酒,她所施行的政策就是“祖宗家法”,日后的人也要“萧规曹随”。
学宫新设三年之后,应刘彻要求,第一次组织大考。
考试顺利结束后,刘彻择优选录了五人为黄门郎,其他达到毕业水准的人也被各衙署抢走。光明的就业前景让土门学宫再次火爆,今年招生的时候,偏远之地亦有学子千里迢迢赶来。
李茉却在此时,提出要回乡省亲。
“若非老死,此行大约是最后一次回乡啦。”李茉向刘彻辞行。
刘彻笑道:“当年你立誓要千人为你姑母守墓,如今还未得?朕赐你一道旨意,可迁民。”
李茉哭笑不得,刘彻对人好起来是真好啊,迁民令都能给她。 “多谢陛下。不过如今姑姑墓旁是桑麻田,已经聚集了几个乡的民众。”
刘彻遗憾叹息,“当年项王说,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如今你是荆贤侯,归乡岂能简陋,朕赐你车马仪仗,总不能推迟了。”
“谢陛下。”李茉含笑谢过。
“朕欲对匈奴用兵,你早去早回,不可耽搁。”刘彻反复叮嘱。
“是。”
刘彻舍不得李茉,与李茉交好的其他人听闻她要回乡,也十分舍不得。城门边的送别亭里,甜娘、阿湘、阿罗、吉味、曹女这些李宅出身的官员,卫青、公孙敖、甘平、廉扬、辛贺、赵瑛这些羽林骑的后起之秀,姬岭、姜丞、丁令之类有交集的官员派子侄送行,馆陶大长公主、平阳长公主、平曲侯等有爵之家也有长史出面相送。
不知不觉间,李茉在长安,已经认识这么多人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故事已经写完了,主题就是改过的章节名。
第57章
归乡, 归乡,楚地花草芬芳、山川灵秀、人物多情、水泽浪漫……归乡,我的乡, 在归州。
骑马、乘车、坐船,一路风尘仆仆,到了归州,穿着县令官服的蜜娘亲自带人迎接。
李茉远远就掀起车帘,向她招手示意, 待马车挺稳,被人扶下车来。
原本满脸笑容的屈蜜脸色一僵,惊讶看着李茉隆起的腹部,正式场合又不方便直接问,只得艰难忍下,拱手行礼:“臣归州县令屈蜜见过荆贤侯。”
“蜜姨请起, 一家人,不必多礼。”李茉扶起她,与她寒暄。
屈蜜笑着给她介绍来迎接的人,首先指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道:“这是李歧。”
李歧脊背微弯,肩膀有些内扣, 强自镇定又满含期待上前行礼:“歧见过阿姊。”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果真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李茉恍然,李歧,她的堂妹。当年李家人卷包袱跑路,把大伯娘和她留给李茉出气。大伯娘病死之后,李歧就托给了屈蜜照顾。 “这些年身体可好?读了哪些书?”
“歧受蜜姨扶照,生活富足,读过阿姊写的《洪荒》《封神》《养生经》, 也读过儒家、法家、道家一些经典。”李歧小心应对。
“嗯,兼容并蓄,很好。”李茉对一个多年不见的堂妹,只有这几句话的耐心,转头向下一个人。
屈蜜立刻给她介绍,自从李茉发家之后,归州迅速崛起,整个楚地,除了长沙王,最出名的就属李茉了。偏偏两者交好,无从挑拨,分封到楚地的列侯、派遣到这里的官员,都愿意与他们和睦相处。
等到场面上的事情应付过去,屈蜜把人引进县衙,试探道:“太失礼了,归州偏远,不曾听闻你成婚,贺礼都没备下。罪过,罪过!”
李茉亲昵地扶住她的胳膊,笑道:“蜜姨又逗我玩儿~我没有成婚,至于这肚子……”
“不能说就不说,我不是那好奇的人。”屈蜜立刻打断,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是陛下的?”
李茉平白被吓的咳嗽,无奈道:“蜜姨,说什么呢,我是臣子,怎会与陛下有染。”
“哦哦,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我就说你不是那样的人。”屈蜜也担心啊,女子为官本就艰难,这些年女子因成亲、产育被赶出官场的不计其数,甚至直接被夫家、母家谋杀的都有。李茉是女官的领头羊,她可万万不能出问题。
“那……对外如何宣称?”屈蜜忧心忡忡地问。
“不必宣称,男人们的子嗣需要明确的母亲来确认血统,我的子嗣百分百是我亲生的。”李茉看她脸色一言难尽,也不卖关子,笑道:“我早就放出话来,不会成婚,若要生子,择一身体康健、容貌端正、性情平和的男子为孩子父亲。咱们楚地本有野/合、走婚之俗,长安养面首的贵女不在少数,我并不特殊,蜜姨别担心。”
“这就好,这就好。”屈蜜可不敢真当她不特殊,勉强表示赞同:“你如今位高权重,倒不必非成婚不可。你既找到满意的男子,若他愿意,也可相扶到老。”
不成婚,养个面首也行啊!
“唉,我的子孙或许可以,我却不行。”李茉叹息,“我要开宗立派,就不能有一个夫君,分享我的权柄。女子产育艰难,我若早亡、病笃,夫君是能代我行使权柄的啊。”
屈蜜也跟着叹息,“可惜了。你能选中此人,说明是心悦他的。”
“是,心悦他,他很好。路上才察觉有孕,待回长安,与他分享这好消息。”李茉嘴角含笑,想到那人,心中甜蜜。
“可能与我说说是哪家少年才俊。”屈蜜对李茉还是了解的,既然排除了陛下,那李茉选人就只会选年龄相当的单身青年。可惜归州到底偏远,不知长安有哪些俊杰。
“嘘——第二个知道自己当父亲的人,该是他本人。”李茉调皮一笑,不说。
屈蜜哈哈大笑,“好,好。先坐,先坐,今日烹了鲜鱼、鲜虾、莲藕、莲子……对了,你有孕,能吃鱼虾吗?”
“早就想着这一口啦!长安的鱼这些年没长进,依旧腥得很!”李茉被招待了一顿大餐,被随行的医女检查过身体无恙之后,安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往姑姑墓前祭拜。
姑姑的墓已经修成一座占地广大的墓阙,墓、碑、神道、阙、兽一一陈列,阙分东西二阙,阙前有圆雕天禄、辟邪。
李茉摆出刘彻赐予的全副仪仗,为姑姑举办了一场盛大恢弘的祭祀。
在墓阙不远处,有一座织娘祠,是附近百姓自发修建。归州遍种桑麻,但凡纺纱织布的人家,都要来织娘祠求心灵手巧。
李茉换了常服,往织娘祠去。主殿塑了一尊寻常楚地女子装扮的女娘,方脸、圆额、大耳、长手,看不出一点儿姑姑的影子。
“归州女子现在能嫁人了吗?”李茉轻声问。
“不仅能嫁,招赘也不在少数,归州女儿因你显贵。”屈蜜奉承,亦是实话。当年户籍都上不了的黑户女娘们,如今能织布、染色、种柘、熬糖、跑商、做官,有收入就有出路,有出路就有底气。
“那就好。”李茉看着一点儿不像姑姑的塑像,心中安慰,转到偏殿,这里正有一个人在铜盆里烧纸,边烧边念念有词,李茉凝神细听,念诵的是她为姑姑撰写的神道碑碑文。
里面烧纸的少女似乎有所感,惊讶回头,赶忙上前来见礼。行礼过后,又局促地捻着衣角,她想解释自己并非故作姿态,又怕李茉以为她欲盖弥彰。
烧纸的人,正是李歧。
“常在这里?”李茉问。
“是,我每月都来这里,给姑姑烧纸。阿姊的书里写,人到了阴间,也是要用钱的。我给姑姑多烧一些,不让她受苦。”李歧干巴巴解释。
李茉看了一眼屈蜜,屈蜜点头,称赞:“阿歧孝顺。”
李茉又问:“这些年过得可好?日后有何打算?”
李歧看了屈蜜一眼,才道:“我一直用功读书,县学先生说我中人之姿,若要为官,可在乡里举孝廉;若有能力,愿往长安,考贤良方正,做博士;若始终力所不及,我愿在乡间读书,在县里谋一个吏职,教养儿女。”
“嗯,很有条理,按自己的心意来。”李茉表示赞同,挥手示意她不必跟上来,又转到其他屋舍去了。
李歧望着堂姊的背影,默默出神,这就是荆贤侯啊,土门学宫祭酒、少府丞,改良织法、染法,发明了纸,著书立说,门人弟子无数,这样名传天下的人物,是自己的堂姊。
可惜,她的父母是逼死姑姑的凶手,亦是逼得堂姊远奔他乡的元凶。
李歧小时候最喜欢水边,无师自通学会浮水,坐在小木盆里摘荷花、割莲蓬,只有在那里才没有众人异样的眼光和喋喋不休的说教。
附近的村民总是爱和她讲古,说她歹毒不慈的父母,最后以“你可不能学他们”为结束语。李歧的一言一行都受到村民的监视,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都要被告到蜜姨那里。寻常言语,总被无限放大,引申出自己都不知道的含义。
偏偏她的生活条件优越,蜜姨从不在穿衣吃饭上苛待她。小孩子慕强、欺弱,李歧小时候常常和村里小孩打架。后来读书之后,她慢慢学着书里的办法,终于有了能一起上课、玩耍的朋友。
再后来,蜜姨被举荐为归州县令,她也跟着去了县里。县里的上等人更加含蓄,但那种不可描述的眼神,让李歧知道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如同自己的名字“歧”一样,如影随形。
可是,能如何呢?随着堂姊功业越来越盛,她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看在血缘的面子上,她的日子总是比大多数人好的。
李歧原本如她说的那样,规划好了自己的人生,可是见过一次堂姊归来恢弘盛大的场面,她的心就砰砰跳着,不甘心留在乡野。
长安,长安,什么时候,我也能去长安?
走在前面的李茉感受到后背仿佛要被盯得烧起来,问屈蜜道:“蜜姨,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除了一些风言风语,一切都好。”屈蜜敢拍着胸脯保证,她没有亏待过这孩子。 “小时候与我家孩子同起同卧,一起在县学读书。我本打算,若她才干出众,便让她到长安投奔你,也入学宫,学一身本事。”
李茉扶了扶肚子,不置可否:“蜜姨,我有些累了。”
“唉哟,何不早说?快,快,我叫肩舆来。祭祀本就劳累,又走了这一路,哎呀呀,下次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怀孕了要好生保养才是,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屈蜜急得哇哇乱叫。
李茉好笑摆手,整个大汉,没有人比她更懂产育啦。自从离开李家之后,李茉把“养生”刻在脑门上,时时刻刻注意,现在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怀孕之后,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依旧清晰可见。
主持祭祀、购置族产、规划产业、县学讲课,李茉在归州忙碌,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怀孕的事实。
看到她挺着个大肚子依旧神采奕奕,众人对她曾遇仙的事情更加信服。寻常妇人有孕卧床休养,她却始终精神充沛,一定是神仙保佑。有人冒昧问到夫婿,李茉笑而不答,没过几天,谣言不讲理地传孩子父亲是某河河神。
李茉听了这笑话,无语反问:“怎么不是山神是河神?”
“还有更离谱的呢,说您与屈大夫神魂相交,说您夜遇白龙,有感而孕。”
李茉捧着肚子笑得直抽气,不管什么朝代,谣言都很离谱啊。
笑着笑着,李茉感觉胯/下湿润,摸了一把,淡定道:“要生了。”
第58章
在前衙听到消息的屈蜜提着衣角飞奔而来,屋中有条不紊,医女在里面照顾,外头热水、锦帕、医药一应俱全。
屈蜜看着每个在门外的人脚步匆匆,不好意思拉着谁问,只得原地转圈拉磨。才转了两圈,就听到屋内响起啼哭声。
屈蜜怒瞪叫她来的下仆:“为何不立刻报我?!”
仆从委屈解释:“女君一发动,奴就跑着去禀告您啦!”
怎么这么快?屈蜜按照医女的叮嘱换了干净衣裳,远远站在床头看了一眼李茉,笑道:“我现在都相信,你有仙缘了。”
李茉疲惫勾了勾唇角,产育是一场巨大的幸存者偏差。有人怀得容易、生得顺利,有人艰难求子、难产丢命。她之所以能这么快生下孩子,一是她身体好,这些年的锻炼、养生没白费;二是她心态好,了解产育,就不害怕;三是她懂知识,自从怀孕之后,营养均衡、适度锻炼,从不放松。
说来说去, 还是运气好。
李茉哑着嗓子道:“蜜姨见过她了吗?”
“见过啦, 是个极俊秀的小女娘。别看现在皮肤皱巴巴红彤彤,等过两天长开了,比豆腐还嫩,比猪油还白。”
呃……很朴素的比喻。
李茉掀开被子, 坐起来准备下床。
“我的天爷啊,躺着、躺着……”屈蜜一声大叫吓得襁褓中的小女娘哇哇大哭。
李茉示意她去哄孩子,自己这边交由医女、仆从照顾。
归州天气炎热, 李茉住在一间竹林掩映的小院里,这里幽静却不寒凉,月子坐得很好,孩子也养得很好。
李茉抱着软乎乎的小奶包,心中柔情无限,什么继承、什么学派、什么历史和未来统统抛诸脑后,看着这个小奶包,心里只盼着平安。
李茉思索着写了几行字,又蘸满浓墨全部涂黑,生女的消息,不适合通过文字通传。李茉给小奶包取小名阿寿,大名准备回长安之后,和她的父亲商议。
“噗噗……”阿寿嘴唇蠕动,吐出两个泡泡。
李茉解开她轻薄的小襁褓,查看是不是拉了。
没有,屁股很干爽,归州这么热的天气,也没有长痱子。
阿寿穿的是李歧送来的小衣服,麻布制作的夏衣,没有一个线头,浆洗得十分柔软。绸布的小襁褓上有平整的莲花绣纹,淡蓝色看着就清爽。
“阿歧在织染上也有天赋,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从纺线到织布、染色、制衣,亲力亲为。”屈蜜在旁敲边鼓。自从李茉回乡之后,李歧晨昏定省、侍奉左右,十分孝顺。
李茉还没有想好如何安置李歧,直到她抱着阿寿,在学堂外的梧桐树下,看到了一场争吵。
“你亲阿姊来了,还不赶紧去巴结,干嘛死赖在我们家。”一个少年双手环胸,翻着白眼嘲讽。
“我也叫蜜姨呢!”李歧在“姨”字上咬重音。
“这是我们屈家!屈家!你一个罪人之后……”
“罪人之后拿了红糖作坊交食宿费的啊。”李歧调子拖得长长的。
那个少年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你讽刺我屈家靠你家发迹?”说着已经开始撸袖子,准备过来干架。
李歧也不是吃素的,你敢伸手,我肯定不会傻站着挨打,两人刚碰了两下,有个年长一些的青年女子跑过来,插在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把人分开:“又闹什么?赶紧的,给阿歧赔罪!”
“阿姊,你哪边的?她在咱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青年女娘一巴掌拍他背上:“闭嘴吧你!”
李歧苦笑摇头,“阿姊,这种事情太多啦。等我行过及笄礼,就会搬出去了。”
青年女娘连忙挽留:“他是个棒槌!我定禀告母亲狠狠锤他,日后再敢胡说,逐出家门!”
“阿姊,我才是姨的亲……”
青年女娘狠狠瞪刚才跟着这小胖子堵人的同伴,示意让他们把人拉走,温言软语道:“阿歧,我娘才是屈家家主,他只是隔房的弟弟,家里还轮不到他做主。你安心住着,休要再提搬出去的话。若让阿母知晓,该伤心了。你放心,我和阿母说,你的及笄礼,请女君主持。”
“我年纪早过了十五,就因没有行及笄礼才一直拖着没成家。唉,总不能一直拖下去……”李歧长叹一声:“我知道阿姊好意,还是不打扰了。”
两人又掰扯几句,青年女娘怒气冲冲去收拾自家不成器的兄弟,承诺一定给她出气。
李歧转过竹林,看到李茉抱着阿寿,面容平静地看着她:“吵给我听的?”
李歧一怔,利落跪下请罪,“阿姊,我想去长安。”
“长安艰险,诱惑很多,你在归州,能做一父母官,成家立业,逍遥一世。”
“总要去看看。”李歧坚持。
“那就去吧。”李茉不置可否,她已经决定过无数人命运,不介意再改变一个。
李歧大喜过望,爬起来就要上前搀扶李茉。
李茉望着怀中小奶包,笑的温柔。自从生了孩子,对别人总有一份宽容善意。
屈蜜听说李茉要带李歧走,委婉提醒:“那孩子心思重,你多关心。”仿佛之前给李歧说好话的不是她。
“蜜姨放心,我省的。”一点儿都不担心她背叛呢!一个父母有罪,全靠堂姐养活长大,又靠堂姐出人头地的女娘,她背叛的成本太大了。看她这些日子行为,是个聪明人。
当年,李茉回答刘彻,为什么愿意把很多染色秘方公布出来,李茉回答有一条河就不介意分一桶水出去。如今,道理是一样的,李茉已经走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度,那么释放善意就不需要担心背刺。
今年天气有些反常,才入九月,归州居然要穿两件衣服了,以往,可是要到十一二月才穿夹衣的,不知长安是否开始下雪。
屈蜜扑在政务上,忙着抢收作物,补种耐寒的小麦,却听闻长安八百里加急,召李茉回京。
“匈奴大规模叩边。”李茉不瞒着这个消息,对屈蜜道:“我先走一步,劳烦你送阿寿回来,医女也随行照顾她。”
“放心。我让我的大女儿压阵,商队车马都是跑惯了的,定会照顾好阿寿和阿歧。这是我的小女儿秋兰,她从小习武,有一把子力气,你若不嫌弃,就让她跟在你身边吧。”
“好。蜜姨,保重。”
蜜娘握紧她的手,眼眶湿润:“保重。”
李茉环视一圈,把这里的场景都记在心里。若无意外,她只会在死前归乡。不是古人多愁善感,只因每一次分别,都不知何时再见。
幸好李茉身体强健,疾驰到码头,乘船北上,此时顺风逆水,速度不慢,下船之后,再骑马疾驰。
回到未央宫,刘彻抓着李茉的手臂:“你来任丞相,为大军统筹粮草。”
“薛相呢?”李茉惊讶,广平侯薛泽谨慎,不是会乱来的人啊。大军已经出征,此时换相,不妥啊。
“老薛能干什么?木头一根,你来!”刘彻性烈如火,早就看才干平平的薛泽不满意,关键时期,必须逮一个能干的丞相安在相位上,不然,攻伐匈奴的大计,何以完成?
“学宫……”
“交给董仲舒!”刘彻点了董仲舒做祭酒,又点了一个出生法家的博士做督学。很好,这两家关在一间屋子里,自己就能打起来,不担心学宫成为谁的一言堂。
如此,李茉复有何言。 “臣领命,谢陛下栽培!”
李茉回到长安之前,大军已经出发,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没有主帅统筹,四路将领各率一万骑兵。
钱粮如何运送到前线,兵器马匹如何补给,兵源如何补充,统统都是问题。
李茉赶鸭子上架,她的丞相生涯也算是入门即入坟了。
刘彻最满意李茉的一点就是,她真的相信汉军能赢,想尽办法帮助汉军赢。
匈奴与大汉为敌七十余载,大汉从未赢过。高祖有白登之围,汉宫有和亲之辱,汉军屡战屡败,人们不相信汉军能赢。大家把匈奴形容成三头六臂的怪物,说他们来去如风、居无定所、武力超群,是不可战胜的魔鬼。
李茉知道汉军会赢。只要赢下第一场,就会有无数场。她要做的是加速这个进程,多多运粮、多多运药、多多运布,打击胆敢向军粮伸手的权贵,削掉连抚恤金都要剥削的蛀虫。
赢,汉军一定会赢。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名气最大的老将李广遇上匈奴主力被俘,后又逃脱返回长安,被下狱;公孙敖遇上匈奴主力,损兵折将七千余人,返回长安,被下狱。
刘彻忍不住要问,匈奴究竟有多少主力,怎么你们一个个都遇上了?不是说匈奴抢劫上谷郡吗?对战匈奴主力的不该是从上谷出兵的卫青吗?
事实上,等卫青出兵上谷的时候,匈奴主力已经抢劫完,沿着边境线往西撤退,刚好撞上从代郡出兵的公孙敖;杀得公孙敖几乎全军覆没之后,匈奴主力听说李广出征,又往西集结,和从雁门出兵的李广硬碰硬。
第三个返回长安的事公孙贺,他没有遇上匈奴,带着一万骑兵公费出关旅游一趟,刘彻只当他不存在。
只有卫青音信全无,刘彻焦急等待着,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可这种安慰一天管用、三天勉强,一个月就完全不起效果了啊。
看着有条不紊继续布置粮草、兵源、医药的李茉,刘彻忍不住问:“你就这么相信卫青能赢?”
“陛下,匈奴主力只有那么多,李将军遇到了、公孙将军遇到了,那卫青就遇不到。若卫青像公孙贺一样无功而返,此时也该有消息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情绪不受控制啊!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等了。
为了这次出征,刘彻顶着莫大的压力,他也不敢确定,汉军能赢。
后宫之中,同样焦急的卫子夫坐不住了,她请示过刘彻之后,请李茉入宫一趟。
李茉是女子,面见后宫女眷比男子方便。李茉也说不出更新鲜的安慰词,只能把对刘彻说过的话,再对卫子夫说一遍。
“李相原谅则个,我的心实在难安。”卫子夫一向刚强,此时双目红肿,叹息道,“幸亏出征前,家里让他留了后,不然若有万一,连个祭祀的人都没有!”
李茉轻声问:“卫将军成亲了?未曾听闻啊?”
“阿母给了他一个女婢,非常时行非常事,幸好女婢一朝产子,阿母也有个念想。”
“恭喜。待卫将军凯旋,双喜临门。”
第59章
“大捷!大捷!”传令兵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身背小旗,穿过长安喧嚣的街道,直入宫城。膝盖重重磕在未央宫的地砖上 ,传令兵形容憔悴,虎目含泪:“陛下!大捷!”
“车骑将军卫青直捣龙城,枭首七百余,俘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已返回上谷,正班师回朝!”传令兵沙哑的声音传遍朝堂,清晰钻入每个人耳中。
大捷!大捷!
刘彻兴奋地抚掌大笑,“龙城,龙城可是匈奴祭祀之地啊!好!好!好!卫青好样的!好样的!快!布告天下,中外咸知!胜了!大汉胜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朝臣们异口同声恭贺,此时没有人再提什么不该出兵、劳民伤财之类废话,龙城大捷压下了一切反对声浪。事实证明,陛下是对的,打击匈奴的战略是正确的!
“来人啊,封卫青为关内侯,跟随他出战的人,都有封赏!”刘彻兴奋溢于言表,“等等,不能就这么一封圣旨在上谷随随便便封了,等他回来献俘,太常办一场盛大的封侯礼,朕要大宴宾客!”
卫青一战成名,天下都传颂他英雄的名声。
待到班师回朝,长安百姓倾巢而出,看着被囚车押送着的匈奴人,感叹:“这就是匈奴人啊!看着和城外的乞丐一样,也不可怕啊!”
百姓把鲜花、瓜果、香囊扔给明盔亮甲的羽林骑,把石头、烂菜叶、泥巴砸向该死的匈奴人。
“阿父!你的仇报了啊!”
“爷娘啊,儿见到王师凯旋啦!咱们以后不受欺负啊!”
“威武!威武!”
“阿郎,接着!肉饼!”
在喧嚣的人群中,大军一步步行进,入目全是百姓们热情而亲近的笑脸,两边牛车上站着眺望的权贵子弟渴望羡慕的眼神,真好啊。走在这样的目光里,仿佛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入宫拜见,详述战况,刘彻令卫青就去芙蕖宫中洗漱更衣,直接往大殿开宴。
卫子夫拉着卫青又哭又笑,再冷静的人遇到这样开天辟地的大事,也不能淡然处之。
“此次大宴,后宫中只太后、皇后与我列席,我是沾了你的光啊。”卫子夫感叹。
“我被陛下任命为车骑将军,也是沾了阿姊的光。”卫青实话实说。
卫子夫轻轻摇头:“阿姊知道,你从不以外戚身份自矜,日日勤练弓马、苦读兵书,今日一切,都是你辛苦拼命换回来的。”
卫青腼腆一笑,阿荣过来提醒,“该赴宴了。”
大殿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礼乐之声不绝于耳,上首的刘彻喝得酩酊大醉,朝臣们也欢喜不已。谁不渴望国家富强,谁不渴望建功立业,谁不为今天的大胜欢喜若狂!
无数人涌上来向卫青敬酒,有人打听战争细节,有人询问功劳升迁,有人直接问打赢的秘方是什么?
乱糟糟、闹哄哄,卫青推辞不过,越喝越多,实在撑不住告罪出门,在树下哇得一声全吐出来了。
“直捣龙城的将军喝多了,也是会吐的。”一个水囊递到卫青眼前。
卫青回头看到李茉,接过来漱口,扇了扇风:“味道不雅,李相请借一步说话。”
“恭喜啦!大红人!今日你炙手可热,我能找到机会说一声恭喜已是不易,随后核算军功、赔偿,还要你配合呢。”李茉笑笑,亲眼见证一代名将崛起,也是荣耀。
卫青只能拱手谢过,不等他多说什么,又被人拉回去继续畅饮、狂欢!
今夜,刘彻令卫青宿卫宫中,也就是在宫里住一夜,不是住以前做羽林郎时候的值房,而是住未央宫。
吓得卫青瞬间酒醒,老刘家名声可不好!偏偏刘彻拉着他不放,两人就对战匈奴局势谈了一晚上。
看着窗外天光破云,刘彻终于恋恋不舍放卫青回去。
想起昨夜李茉找他,卫青先未归家,往李宅而去。
李宅,不是渭水边上那个旧宅。李茉拜相之后,刘彻赐了一座宫城旁的宅邸给她,旧宅是她的学生、亲友、同乡居住。
门房见到炙手可热的车骑将军,圆团团一张笑脸相迎,“将军恕罪,女君往公孙校尉家中去了,将军可要进来歇歇脚。”
公孙敖因战败被下狱,花了七十万钱赎罪,还是陛下因大捷欢喜,才赦免了他。
如今卫青走到哪里,都能看到笑脸,谢过门房,往公孙敖家中去了。
“好兄弟!你我如今云泥之别,亏你还想着我。”公孙敖拳头轻碰卫青肩膀,两人一起受训,一起出兵,结果却天差地别,是个人都会有情绪,可公孙敖没有,在看到卫青的那一刻,所有羡慕、嫉妒都化成了情谊。 “患难见真情,好兄弟!”
甜娘端来蜜水放在案几上:“蜜水解酒,多谢将军想着我家这憨人!”
“我哪里憨了?”公孙敖不满嘟囔。
“傻子都以为自己不傻!战场上的事情就不说了,家里事情也一团糟。将军有所不知,当初出征的时候,隔房兄弟、族中青壮以为这是立功的好机会,逼着他托人情往李将军麾下送。如今战死沙场,又来怪他。”甜娘愁眉不展:“若是在他麾下就罢了,当初瞧不上他,如今又来怪他。”
“这憨人下狱之后,只有我跑前跑后。赎罪要么罚钱,要么宫刑,我往老宅借钱,一文不拔不说,还拿话搪塞我,让我去求女君。无奈,只得卖了嫁妆,女君又补贴我一些,才趁着将军大捷的喜气,把他接回家。”
公孙敖脸上挂不住,讪讪道:“说这些作什。”
“若钱财不够……”
卫青刚开口,公孙敖就打断他:“够的。我在牢里从来没怕过,心里有底呢。我这新妇平日里凶悍,遭难时却顶得住;再有就是兄弟你,若是我家女眷求上门,你总不会不管。人这一辈子,有知心人、有好兄弟,还有什么好求呢!”
甜娘被他逗笑,“罢了,罢了,你就会拿好话哄我。兄长们不帮就不帮吧,我还能再念叨不成?将军,留下用膳吧,我煨了浓浓的鸡汤,吃一碗汤饼最解酒啦。”
卫青遗憾拒绝:“还有事要找李相商议。”
“哎呀,将军早来一步就好了,女君刚往李将军府上去了。”甜娘笑道:“事情可紧急,我派人去寻。”
“不急,只是战后军功、抚恤一类。”
“那将军这碗汤饼吃定啦。女君提过一嘴,拜访完李将军,要回相府呢。介时我们夫妻同将军一同过去,正好把我家那俩不成器的臭小子拎过去,让女君调/教调/教。”
卫青被好兄弟夫妻留在家里用饭,李广府上,李茉拿出一块精致的指南针交给李广。
“这是少府新制的指南针,红色针头永远指向南方。听闻草原上有迷途之险,有了这个,总算多一层保障。”李茉详细讲解了指南针的用法,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将军切勿放在心上。若非要找个什么来怪罪,只怪老将军以往战绩太好,名声太盛,才惹得匈奴大军截杀。”
李广给面子笑了笑,叹道:“终究是吃了败仗。”
“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再赢回来便是。少府新画了舆图,若论对匈奴的了解,大汉无出老将军之右者,介时还要请老将军多多指点。”
“陛下还愿用我?”李广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放射/精光。
“老将军放心,陛下胸怀宽广、雄才大略,岂会因此小败仗怪罪将军。老将军戎马一生,日后陛下还要倚重呢。”
李广激动地面向宫城而跪:“陛下恩重,老臣唯有杀敌以报!”
“快快请起,老将军好好保养身体,对战匈奴还要依靠将军呢。”李茉扶起他,表达了足够的敬重,便告辞了。
长子李当户送李茉出去,连连拱手:“多谢李相宽慰,家父此次回来,精神一下就垮了,我等为人子的急在心头,却不知如何劝解,多亏您了。”
李茉笑笑,李广的定心丸是刘彻的依旧信重,不是自己的三两句话:“哪里当得起一声谢呢,我是丞相,自然要调和百官,一切都是陛下恩重。”
李当户连连称是,把人送到大门口,回来就把对话和李广说了。李广不屑道:“他们这等因机巧谄媚上位的人,好话总是不要钱的。”
李当户无奈,他父亲啊,一辈子骄傲。自己打了几十年的仗,却被骑奴出身、初出茅庐的小年轻狠狠压住,脸上挂不住啊。
李当户把指南针推过去,笑道:“李相有仙缘,她指点少府作出的宝贝定有大用,阿父随身带着,不怕在草原上迷失路途。”
李广看那指南针做工精巧,用贝壳磨成半透明,针头上用朱砂涂红,南北两段各镶嵌一红一蓝两颗宝石,“这等富贵精巧的东西,不是我们兵家该用的。”随手把东西抛给长子,眼不见为净。
唉,如今有些自持身份的老牌勋贵还抱着旧日荣光,一边畏惧李茉的身份,一边看不起她的出身。
李茉给公孙敖和李广都送了指南针,却管不了他们用不用,尽人事、听天命吧。
回到相府,门房禀告甜娘、卫青、公孙敖都来了,因有甜娘引路,几人已经在正堂落座。
李茉快步到了正堂,笑问甜娘:“怎么没叫阿岐来待客。”
“我回相府是回娘家,哪里需要客气。”斗嘴两句,李岐已经端着托盘从侧门进来接话:“甜姨又与我玩笑呢。”
李茉回身,和卫青、公孙敖见礼后,引见了李岐,“这是我妹妹李岐,小字凤鸣,凤鸣岐山。”
既然来了长安,那个带着告诫和前人印记的“歧”字便不用了,李岐有了新的开始。
卫青与公孙敖同辈论交,两人都算长辈,从腰间摸了玉佩递过去。
不等两人寒暄,李茉又问:“阿寿可睡醒了?”
“睡醒啦,我过来的时候,清媪正带着她玩儿呢。”
“抱她也来见见叔父们。”
卫青怔怔听着几人说话,他一向沉稳寡言,如今却出言问道:“阿寿是谁?”
“我的女儿。”
第60章
“是收养的义女吗?”卫青追问, 他知道李茉在他出征之前回了一趟故乡,可能是和李歧这个妹妹一样,留在家乡的故人。
公孙敖哈哈大笑, “我的兄弟哎!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啦!李相再遇仙缘,船行河上, 遇雷电交加,感而有孕,诞下一女, 生来肌肤雪白,天生异象的传说, 你在上谷难道没听说过吗?”
李茉无语,“谣言已经离谱到这个程度啦?”连细节都补充完整了,真是越传越不讲道理。
甜娘看卫青愣住,笑着打圆场:“将军一心对战匈奴,没听说过这些乡野闲谈也正常。”
“现在听说了,贺礼可不能少。”李茉玩笑,“今年六月初二,是阿寿生辰,这孩子才两个月我就离她而去,乳娘带着她在路上走了半年才到长安,周岁我预备在家中开一小宴,请亲近人吃顿便饭。”
“女君又给女公子减一岁,明明都过年了,该是两岁才对。”
“是是是,照你的算法,实岁一,周岁二,虚岁三,毛四岁,一晃五岁,眼看六岁……这么数下去,一辈子就到头啦!”李茉的话逗得众人笑起来。
说话间,阿寿已经被抱过来了,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肉嘟嘟的胳膊藕节似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你,心都要融化了。
李茉接过,让她站在地上,扶着她的胖胳膊,任她手舞足蹈。
阿寿嘴里说着没人懂的“婴语”,表演了走路,虽然只有三五步,但还是获得了长辈们一致夸奖鼓励。
这么惹人疼的孩子谁不稀罕,甜娘把坐在地上阿寿抱起来,心疼道:“这地也该铺个厚毯子,瞧把我们阿寿摔疼了。”
“她这么矮,哪里就摔疼了。”李茉好笑,让李岐坐下喝茶。
“来给我抱抱。”公孙敖张开两只大手。
“去,抱你儿子去!”甜娘才不给呢,一脸络腮胡子,刚从牢里放出来,别吓着阿寿。
公孙敖悻悻坐回原位,侧头对卫青道:“咱们难兄难弟,家里都是臭小子,哪儿有闺女亲人!”
“臭小子?”卫青还是一头问号。
“不是吧,不是吧!你不知道自己有儿子啦!”公孙敖大惊,“你怎么啥都不知道?上谷和长安有驿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深山老林里出来呢!我说兄弟,你心也太大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儿子,不会从宫里出来就来找我了吧?”
公孙敖一脸感动,“不说了,好兄弟!一辈子!来,来,真不能耽搁了,家里亲人等着你呢!”
卫青实在难以置信,脖颈像生锈的机械,转头去看李茉。
甜娘抱着阿寿和李茉坐在一起,看他表情直接笑了:“这模样,和我家那憨人听说我怀孕时候一模一样。他们男人啊,一个德性。”
李茉笑着点点头,轻声道:“恭喜。”
“对了,你刚是不是说来相府商议战功、抚恤一类事情,这……”公孙敖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催他回去。
李茉适时接口:“这些事情不急,仲卿先回去与家人团聚吧。”
“就是,就是,好兄弟,知道你惦记我。唉,我的罪过,耽误你和家人团聚了,走,走,我送你出去。”公孙敖拉着卫青往外走。
卫青好似才反映过来,喃呢道:“我不知道……”
“走啦,走啦!”公孙敖拉着人往外跑,甜娘瞪他背影一眼,“吃了那么大的败仗,性子还这样急躁,女君,你说他是不是没有打仗的天赋。指望他封侯,我还不如好好钻研纺织一道,自己封侯呢!”
李茉回头,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回以微笑:“好啊,咱们一起努力。”
一件事开了头,后续就仿佛按了加速键,时间恍若流水。
对战匈奴,大汉举全国之力,上至帝王、下至黔首,都为此奋斗。但表现在军事上,是卫青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河南之战,汉军第二次大规模抵抗匈奴入侵,卫青一举收复河套,因功晋封长平侯。卫青证明了他不是昙花一现,从此,人们想要入军不再托庇于李广麾下,而是抢着入他军中。
此战之后,汉匈之间,情势逆转。以往,都是匈奴劫掠边境,汉军不得不抵抗。往后,汉军开始主动出击。
漠南之战,卫青利用匈奴右贤王傲慢轻敌、麻痹大意的弱点,乘夜奔袭,围追堵杀,又获大胜,刘彻高兴地专为他设大将军一职,令他统领全国兵马。
次年,卫青两度统领六军,重创匈奴主力。也是这一年,已经长大的霍去病初出茅庐,如同他的舅舅一样闪耀,一战封侯!从此,谁也不能取笑他们甥舅依靠裙带上位。
河西之战,霍去病大放光彩,打通长安通往西域的道路,断匈奴右臂,为汉匈大决战奠定基础。
漠北之战,卫青与霍去病分兵北伐,在大漠遭遇单于主力,力战破敌,并追逐至赵信城,烧其积粟而还。霍去病封狼居胥,从此史书上的少年将军有了统一模板。
此战后,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卫青加封大司马大将军,与霍去病同掌军政。
短短十年之间,发动了五次大型战役,战果是可喜的,后勤是累死人的。卫青的军功快速累积起地位的高台,李茉却封无可封,依旧当着丞相的职位,干着牛马的活儿。
五个百姓辛勤劳作一年才能供养一个步卒,供养一个骑兵相当于供养十个步卒,朝廷一次又一次加税、抽丁,李茉发明再省力便捷的工具也没用,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百姓宁愿逃入山林做野人,也不愿再做大汉的顺民。
关键,刘彻并不是只打匈奴一个地方用钱,他还要修宫殿,修陵墓。用国家三分之一的财政修陵墓,李茉听到的时候气的险些厥过去。死命劝说,从神话说到民俗,从心理说到现实,磨破嘴皮也没能停止茂陵修建,只是减少了支出。
李茉觉得自己像个安抚奶嘴,对刘彻的劝谏,最初有效,后来勉强,如今开始不管用了。
日常与刘彻掰扯,打仗不能不管民政,无果。李茉气得不想说话,门后一个小脑袋探出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再探出来,一个脑袋不够,又来一个小脑瓜,像排队扒门缝的猫猫。
“还不进来!没规矩!”李茉轻斥。
两只小猫才不怕呢,李寿牵着霍嬗跨过高高的宫殿门槛,霍嬗太小,她就半托半抱,拉着他翻进殿内。
高高的殿门门槛对他们而言是巨大的挑战,两人翻过来之后,齐齐举起双手欢呼:“翻过来啦!”
旁边张着臂膀像母鸡似护着他们的宫人也松口气,抿嘴笑起来。
这些年,李茉心思都在朝政上,李寿无人教导,她干脆带孩子上班。刘彻知道了,直接把阿寿养在宫中,就像他当年养霍去病那样。霍去病远征匈奴,他的儿子霍嬗也养在宫中。两个孩子年龄相差挺大,但玩得到一起去。
李茉向两个孩子招手,他们像小鹿一样撞进怀里,原本郁结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娘,不要生气,你说的,生气多了会得病。”阿寿依在她怀里,甜滋滋撒娇。
“不生气,呼呼——”小小的霍嬗也跟着学舌。
“看到你们俩开心果,就不生气啦!”李茉让两人分坐在自己腿上,笑问:“阿寿今天吃了什么?开心吗?”
“蜜枣、甜豆卷,娘,就吃了这两个甜的,水都是白水。”阿寿立刻剖白,她爱吃甜食,李茉给她限量了。
“阿嬗今天玩了什么?开心吗?”
“嗯嗯!抽陀螺!放风筝!”霍嬗有些口齿不清,他还太小。
“阿嬗真乖,上巳日姨姨带你去渭水河边放风筝,编花环。”说完,又对一旁眼巴巴看着的阿寿道:“你也有,再裁一身新衣。”
阿寿昂着脑袋,作出不在乎的模样:“我长大啦,已经不喜欢戴花环啦。”
“嗯嗯,你俩乖乖回椒房殿。”李茉吸孩子补充玩能量,放他们玩儿去。政务繁忙不是说笑,即便大力推广纸张,放在面前桌山上的文书,依旧堆起一尺高。
晚上,李茉在椒房殿外领了阿寿回家,她不进去,自从卫青、霍去病冉冉升起之后,李茉为避嫌,很少与椒房殿来往。
李茉牵着阿寿回家,让贴身女官给自己读文书。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李茉却有些走神,不知前方战况如何,这些年战争车轮越跑越快,李茉不确定自己是正确的。
年轻时为了保养眼睛,她从不在夜里织布、读书,如今事务越来越繁忙,休息的时间一步步往后挪,现在已经到了宫里上班、回来加班。
女官阿碧察言观色、适时停住,崇拜地望着女君。她是女君的第六任贴身女官,第一任屈甜如今是少府丞,第二任曹梦如今是武陵郡守,第三人李歧如今是土门学宫督学……想着前辈们的光辉履历,阿碧恨不能一口气长成了。
原本丞相就有举荐人才的责任,相府属官也是朝廷官员,可女君以身作则,想要出仕,总让她们自己去考。有些姐妹实在偏科,只有一门特长,才被纳入相府属官之中,谋一个出身。
相府是女官们的培养所、托底处,如今能入仕的女官差不多有十分之一,虽大多是低阶官吏,但总有那么几个能登上高位。这些姐妹,就是所有女子的榜样。
门外的喧哗声惊得李茉回神,阿碧替她大声问:“出了何事?”
穿着内官服侍的小内侍匆匆而来,领着一个穿素衣、系白布的青年男子,李茉的心咯噔一声:“谁出事了?”
“李相,大司马去了……”
李茉一把拽紧他的胳膊:“哪个大司马?!”
“霍……”
李茉起身,眼前一片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不是叮嘱过,不许喝生水!不许接触感染过瘟疫的人!我还给他备了炒面炒米菜干肉干,连酒水都备了,那么大的酒囊……”
人激动的时候,往往会说许多无关紧要的话,那亲兵也是悔恨。大将军性喜奢华,李相令人准备的东西非常可口,一直都带在身边。可偏偏这回行囊在行军途中丢了,大将军打起仗来不要命,急行军之下,哪里顾得上这些。
“李相,陛下相召……”小内侍提醒。
“快!披风!”李茉穿着家常衣裳,此时也顾不上更换,快马加鞭一阵风刮进城外军营。
刘彻坐在灯火幽微的正堂,四周静悄悄,高大宽敞的屋舍与小小一个佝偻的身影形成巨大反差。听到脚步声,他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侧头手掌抹过眼睛,沙哑着声音道:“他的后事,朕已安排好,你去督办。”
李茉上前几步,声音同样沙哑:“臣请太医为霍嬗诊脉。”
嘭——刘彻面前的案几被他猛然掀翻,猛虎于利齿间瘆人地挤出两个字:“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