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确定。”李茉停顿了一下, “所以,要查!”
刘彻心中奔涌的悲伤稍稍减缓,站起身来, 身影在灰暗的灯光下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黑影发出冰冷的命令:“彻查!”
查,查一查霍去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症状的,又是怎么回来的?中途经历了哪些事?有哪些可疑的人。
李茉难以想象,她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霍去病还是英年早逝。事情不假手于人,李茉亲自督办,她要真相,不是要借此攻讦谁。
李茉一边彻查,一边准备霍去病的丧礼,同时,召边关大将分批回长安做身体检查。
宫中霍嬗得到极好的照顾, 十多位太医轮番诊脉,确定他身体健康,继承了父亲优秀的身体素质,比同龄小孩儿更健康。
刘彻得知这个消息,心怀大慰,把霍嬗养在宫中,就像当年养育他的父亲一样,希望他将来也成为他父亲一样的人。
卫青第一批从边关换防回来,太医犹犹豫豫不敢下结论,还是李茉派了义华这个她亲手培养的军医过去。
义华干脆下了医嘱:“大将军身上暗伤颇多,必须静养。一是刀剑金簇外伤,许多都伤到经脉、骨骼,阴雨天酸麻胀痛,老来更遭罪;二是常年驰骋沙场,生机消耗过什,人体犹如一桶水,即便大将军的这桶水比别人多些,也经不住只往外舀,不往里补。”
“最后,大将军思虑过重,人一直高度紧绷也是会生病的。常人专心致志一盏茶,回过神来汗湿脊背,大将军常年上战场,背负常人不敢想的压力,再不休息,弦会崩断的。”
“静养!静养!”刘彻听了这话,立刻大声道:“仲卿,你就留在长安,朕再不能承受失去你。”
“陛下……臣实无碍……”卫青原本坐在胡床上,任由义华诊脉,此时起身拱手,想要剖白。
刘彻按住他:“听大夫的!”
刘彻知道义华,她有个姐姐叫义妁,曾为太后治病,擅治内外科及针灸。众所周知,丞相李茉最爱有才干的女子,不仅对义妁大加赞赏,给钱、给人,资助其精进医束,更大力培养她的姊妹。义华是其中最优秀的,对外伤尤为擅长,因在雁门组建伤兵营,救治了无数军士,在军中极有声望。
卫青无奈,只得应了,并保证:“累陛下担忧,实在是臣的不是,待臣养好身体,再为陛下征讨匈奴。”
“好,朕等着你!”刘彻郑重应下。如今卫青就是大汉军魂的代表,只要他活着一日,汉军将士都有希望。
探望过卫青后,刘彻追问李茉彻查霍去病死因的结论。
“据亲兵回忆,去病的身体是从去年开始不好的,偶尔体力不支、眼花、疲乏,但未引起重视。他素爱长途奔袭,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因时间久了,亲兵也回忆不起是否有可疑人员。彻查亲兵、偏将,家中没有突然发横财、也没有突然升官进爵的。亲兵、辅兵战死的概率与往年相比也正常,没有出现生面孔。”
“去病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仔细盘查过,亲族查三代以内,每个人的出身都很清白。本身能入去病麾下、能近他身的都是千挑万选的勇士。给他准备的酒水食物是在急行军中弄丢的,那场瘟疫早就发作,已有医官处置,去病也未直接接触。偏偏一队人里,只他一个病倒,其他亲兵都无恙。”
李茉只能下结论:“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去病的死是人为的。”
“有没有可能是匈奴?”
“若匈奴有这本事,汉匈局势不至于如今。”李茉的想法与刘彻刚好相反,她第一个怀疑的人是后宫有子嗣的家族,第二个怀疑的是因霍去病性情骄矜无意中得罪了小人。
可惜,一一排查下来,真是个意外。
刘彻静静听着,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这难道是天意吗?”
天命如朗日,人力如萤烛。
历史人物的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李茉不信,又不敢一点儿都不信。十年前她就把指南针交给李广,可李广终究还是因迷途贻误军机,继而自刎。后来,李茉仔细查问才知,李广看不起自己,根本没用指南针。
李广啊李广,人人都感慨李广难封。真接触之后,才知这是一个多么固执、死要面子的人,他要绝对礼遇,若后辈、出身不如他的当面指出他的缺点,那就是和他结死仇。他不认为那是帮助,他坚信那是羞辱。
李广死了,霍去病也死了,接下来卫青的命运又如何呢?李茉开始反思,自己加快征伐匈奴的做法是否正确。与历史上相比,征伐匈奴的进程至少快了五年。当年想快,是为了不让战争拖垮民生;如今快速战争,好像拖垮了天才将领的身体。霍去病本该能活得更久一点……
刘彻望着黑沉阴暗的天空,任由自己在人前显出疲态,被扶上马车。
车轮滚滚,李茉、卫青站在原地恭送帝王车架。
等人走远了,李茉叮嘱道:“仲卿保重身体,在长安多修养几年。”
“我穷苦出身,不是高床软卧之人,终究,还是要回战场的。”卫青望着西北方向,他有预感,他的归宿在那里。
“又不是让你躺着不动,可以编写兵书、撰写对战匈奴的策略,也可以教养孩子……多生几个孩子?”说到最后,李茉语音上扬,明显是开玩笑。
卫青身侧小少年闻言,更加贴紧父亲。这是卫抗1 ,抗匈奴的抗。卫青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再纳妾生子。之前平阳公主再度守寡,有意招他为驸马,卫青以自身卑贱不匹配为由拒绝了。
“我有抗儿就够了。”卫青摸摸卫抗的头,小少年对他的父亲满是濡慕依赖。
李茉知道,卫青当年上战场之前,父母兄弟苦劝,他才想要留下血脉,这本是人之常情。在回长安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可既然有了,他就不会逃避责任。他仔细教养卫抗,从不迁怒他、忽视他,不在长安的日子,卫抗也被刘彻接入宫中教养。
可是,卫青也有自己的原则。他不娶妻、不纳妾、不养士,就这么孤独的活着,自得其乐。
刘彻喜爱他的慎独,李茉也曾劝他向前看。只是卫青若是那么容易被劝说,就不是卫青了。
李茉看看天色,“我还要去廷尉署一趟,先走了。”
卫青颔首,目送她离开。
卫抗恭敬行晚辈礼,口称:“恭送李相。”等听不到马蹄声,卫抗才抬头问:“阿父,你这次能长久留在长安吗?”
“将军若长久留在长安,长安便不能长安啦。”卫青牵着孩儿的手,转身回府。
李茉在廷尉署拿到卷宗,发现有个养马的辅兵身后事不太对,可惜人已经死了,唯一的弟弟也补位进了羽林骑。李茉拿上卷宗往宫里去,她不方便直接插手军事。
未央宫外,宫巷的夹角处,李茉听到有人小声议论霍去病。挥手制止准备呵斥的扈从,李茉想听听他们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杀伐过度,肯定是被冤魂缠身了。”
“听说是匈奴大巫用一千头羊祭天,咒杀了他!”
“咱们大汉也有神仙呢,不是咒杀,是下毒!他素来看不起下等人,也不瞧瞧自己的出身?”
“你们说,那位为啥对他的丧仪这么上心?”
“还能因为什么?没有丈夫就生育的女人,说不得他们早就勾搭上了。”
说完,发出咕咕咕的笑声。李茉走过转角,还看到他们下流手势和猥琐表情。
“李相饶命!”几个内侍打扮的人看到李茉的脸,如同看 到老虎一般,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不住喊饶命。
李茉懒得和他们费口舌,挥挥手,不远处站岗的禁卫小跑过来抓人。
眼看就要被拖下去,其中一个小内侍高声喊道:“难不成被我们说中了!”
立刻有人帮腔:“李相不能杀我,我们是未央宫的人!”
说完,几个人奔逃起来,在宽阔的未央宫广场前奔逃起来!
几个禁卫无语,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一时怔愣,竟然没把人按住。
一股无名的愤怒突然从胸中涌起,不管这背后有什么陷阱,李茉想杀人,想要这些侮辱英雄的人去死!立刻!马上!
李茉反手抽出随扈佩剑,被女护卫死死按住:“女君,未央宫中,不可妄动兵器!”
李茉却已经听不下去了,李广的死、霍去病的死,无法挣脱的命运仿佛蛛网一般,李茉胸中怒火腾腾燃烧,烧得自己没有理智了。 “撒手!”
女护卫死死抱着佩剑不放:“女君,冷静,不要中计!他们是故意激怒你!不能上当!”
“我知道!激怒我的代价,就是死!”李茉不想思考,她只想手刃小人。
女护卫以下犯上,直接按住李茉,“女君,女君!冷静!冷静!”
李茉已经听不见了,她一掌推开女护卫,倒提宝剑,追着那几个内侍,往殿门口杀去。
那几个说闲话的内侍已经大呼小叫跑到了宫门口,刘彻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殿门,有人斥问:“何人如此大胆,在未央宫喧哗!啊——李相,你干什么?护驾,快护驾!”
看到刘彻,李茉沸腾的内心突然就冷了下来,多么明显的陷阱!
李茉立刻扔了佩剑,大踏步走过殿前广场,来到刘彻面前,冷笑两声:“这几个人专门等在拐角,议论我对去病如此上心,肯定有点儿床/上/胯/下的关系。”
这回轮到刘彻怒火中烧了,他的脸一下子被怒火烧红,大声呵斥:“来人!押下去!杖毙!立刻!”
李茉想要上前,刚才高呼护驾的人还要阻拦,被刘彻不耐烦挥开。
李茉一把拉住刘彻的胳膊:“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侍,跑了这么远,禁卫居然抓不住?”
刘彻环视周围,禁卫们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校尉出列解释道:“仓促之下,末将等一时未反应过来……”
“现在,我敢肯定,去病的死,是人祸。”李茉双目死死盯着刘彻:“他们开始给我下套了!”
“放肆!放肆!何人胆敢阴害去病,构陷朕的丞相!”刘彻双手拖着李茉的胳膊,鹰眼虎目一般巡视一圈,“来人,今日在场者,统统压下去,查!给朕挖地三尺,查!” ——
作者有话说:1,历史上,卫青长子名为伉。
第62章
李茉, 愤怒!刘彻,愤怒!
他们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敌人!
怒火烧灼着他们的心!霍去病是大汉军中第二代领头人,他是大汉军魂有序传递的保证,他是消灭匈奴的最利尖刀,他是千秋工业的最稳基石!
可是,如今一切都没了,都没了!
怒火燎原一般灼烧着李茉的心,她想要发疯,想要不管不顾,但她不能!这股气就这么憋着,就这么憋着,突然,她看到卫子夫抱着霍嬗小跑着过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担忧地看着他们。
卫子夫本就在未央宫陪伴刘彻,听到殿外动静,当机立断抱着霍嬗出来。她的目光温柔而克制,她想安慰她。
李茉看到两人的身影,眼泪突然就忍不住了。遭遇噩耗那么痛,查案过程这么难,被人构陷这么险,她都没有哭,看到有人安慰自己,委屈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滚落下来。
刘彻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霍嬗,他的面容与去病的面容在眼前重叠。
“我给他铸佩剑,给他养战马,给他酿果酒,给他做肉干……我看着他从这么高,长得比我还高……”李茉胡乱比划着,声音沙哑,痛哭道:“我的心血啊……我的心血啊!”
刘彻看着她,泪水也忍不住了。
李茉哭的难看极了,呼号的口齿间,有涎水粘连,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悲声震耳、声声泣血!
刘彻也跟着哭,霍去病,也是他的心血啊!他还没有儿子的那些年,把霍去病当儿子一样养大。他不忍让一手养大的孩子冒险,又不忍埋没他一身才华,这个勇冠三军的孩子,本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李茉哭得站不住,刘彻托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上,手抓着手、头抵头,一起放声大哭!
这悲声惹得周围人面露不忍,上过战场的更是潸然泪下。
霍去病,太可惜了!
真的,太可惜了!
哭过这么一场狠的,李茉眼周的皮肤白中透粉,有一种毛细血管爆开的错觉,脸上疼的不能碰,血和泪仿佛要透过皮肤流淌出来。
李茉把自己查到的线索递给刘彻:“这个辅兵不对劲,他家原本穷苦,哥哥战死之后,弟弟娶妻生子,补入羽林骑做了正兵,对外宣称娶妻的钱是哥哥的抚恤,补为正兵也是朝廷恩典。一切仿佛顺理成章,细查时间线,弟弟在哥哥战死之前,已经娶妻,钱从哪儿来?做正兵才半年,家中已经购置了一间临街的小院,羽林骑的俸禄何时这么慷慨?”
刘彻看着上面列出的时间线和顺序,一间小院十金一百匹布的价格实在低廉,若非李茉详细解释长安如今的物价,刘彻甚至看不出其中问题。
李茉揉着眉心,叹道:“陛下,臣这些日子非常暴躁,动辄生气,如今冷静下来细想,非我性情。义妁说,醉马草能让马儿暴躁失控,我身边恐有人悄悄给我下醉人草啊!”
刘彻已经细问过当时情况,李茉最开始的确没有大动干戈的意思,只是让禁卫拿人,可偏偏那么巧,内侍慌张逃窜、禁卫抓捕不及、李茉提剑追杀,若非李茉反应快,御前漏刃,当场就被射杀了。
刘彻现在有种事情不在控制内的焦躁,霍去病是他对匈奴用兵的战场旗帜,李茉是他推行改革的朝堂标志,动这两个人,实际是不满他的政令。因此,刘彻大包大揽:“卿不必忧心,朕会彻查未央宫,绝不令小人得逞!”
“谢陛下。”李茉起身,再次郑重行礼,“臣今日御前漏刃,实乃大罪,请陛下降罚。”
刘彻起身扶住她:“小人构陷,丞相何错之有。”
李茉只是摇头,坚持请刘彻降罪,刘彻只能无奈罚她三个月俸禄,以示惩戒。
这样的案子,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确切定论的,但朝政不能耽误。
匈奴远遁漠南,但还未彻底消灭,刘彻召集臣工,商议再次出兵。
“此次尽出十万骑兵,彻底歼灭匈奴,朕不想再听闻世上还有匈奴之名!”刘彻霸气宣布,他要令匈奴亡国灭种!
“陛下圣明!”
“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壮举啊!”
“正该如此,方显我汉家威严!”
臣子们纷纷出言赞同,十年前,刘彻试探性派出四万人分四路攻打匈奴,朝堂上一多半的人反对,甚至有人做好了迁都的准备。如今,人人都知道战场是最好刷军功的地方,跟着卫青、霍去病封侯的人多达十几个!
刘彻注意到一言不发的李茉,问:“丞相怎么看?”
“陛下,漠北之战,已是大汉与匈奴毕其功于一役的大决战,匈奴单于本部损失惨重,左贤王所部主力几乎全歼,匈奴不敢在大漠北缘立足,只能如丧家之犬一般远遁,漠南再无王庭,危害汉家百余年的匈奴边患已基本得到解决。”李茉首先给漠北之战下了定论。
“此战刚刚过去两年,上个月,大农令和少府才把漠北之战中该发给士卒的抚恤、赏银发放到位。十年内五场大型战役,文景两位先帝积攒的府库消耗殆尽,先帝年间粟米陈腐、穿铜钱的麻绳朽坏,如今国库艰难支应,百姓一年劳作,勉强温饱。生养一个孩子,至少十五载光阴,战死一个士卒,却只要一瞬间。”
“十万骑兵,便要准备至少十五万马匹、三十万士卒、五十万石粮食,其他细碎徭役不计其数。漠北之战,十丁抽一,国战之下,村村戴孝。匈奴既已远遁,何不乘此机会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李茉的观点很清晰了,她不赞成出兵。
这很奇怪!以往李茉是坚定的主战派,刘彻甚至没有想过是否出兵值得被讨论,以往他提出战,李茉只默默准备车马粮草,君臣配合默契。
刘彻的沉默,让殿内有瞬间的安静,紧跟着,朝臣们便谏言:“李相此言差矣,大汉休养生息,匈奴也休养生息,来日,再从十年前开始打吗?”
“正该乘勇追穷寇,彻底灭了匈奴!”
“大汉占尽上风,顺风顺水之下,正该一鼓作气啊!”
主和派早就被刘彻清出朝堂,如今朝中人人主战,他们把战场当成军功刷新点。
等朝臣们议论了一阵,刘彻摆摆手,自认为退一步道:“朕的茂陵,今年耗用省下三分之一用于此战,众卿议一议,该派何人为将?”
“臣举荐公孙贺!”
“臣举荐公孙敖!”
“李朔骁勇,可为偏将。”
“韩说家学渊源,可为偏将。”
因有李茉协助,跟随卫青封侯的人更多,活下来的人更多,大汉是不缺将领的。这也是刘彻敢说灭亡匈奴这种话的原因。
等众人举荐的差不多了,刘彻才施施然道:“朕还有一个人才,李广利,进来吧!”
一个年轻、英俊地过分的青年人走了进来,恭敬下拜。他唇上没有胡须,脸上皮肤白皙,一条宽腰带束着的腰身很瘦,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人。
“这次出征,朕准备让他领军。”
众人一阵沉默,他们想反对,这个人一没有战绩,二没有身份,哪能上来就领军!但他们不敢说,因为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卫青是这样、霍去病也是这样,他们都成功了。
“陛下,统领大军必须是有经验才干之人。”李茉立刻反对,她不明白,李广利怎么提前登场了。
“年轻人,上了战场,就有经验了。朕听过他论兵,头头是道。”
“昔有赵括纸上谈兵。”李茉冷冷接了一句,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李广利就这么恭敬站在一旁,好像被议论的不是他,很有些宠辱不惊。
刘彻不悦,但想想自己事先没和李茉通气,也是自己的不对,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丞相留下。”
等人走了,刘彻郑重道:“李广利虽天赋不如去病,但为人恭敬,精通兵法,极力向朕请战。朕于上林苑让他试演围猎,颇有章法,便给他一次机会。”
“他做一裨将,先带五千骑兵试试水。”李茉叹息,“十万大军,不可交付于一战场新兵。”
“五千?太少了,至少一万骑兵,为一偏将。”刘彻皱眉。
李茉定定看了刘彻一会儿,把他都看毛了,才叹息道:“陛下,不是天才将领都出身外戚,卫、霍之列,再一再二不再三啊!”
如果外戚出身就是天才将领,那国家还大力选拔军事人才做什么,谁的姊妹在后宫,谁就当将军好了。
刘彻被这大实话噎住。人会本能的复制成功经验,更何况刘彻已经成功了两次!刘彻耐着性子给李茉讲道理:“仲卿当年不过一骑奴,去病更是一介顽童,如今军功显耀,名传天下。”
“仲卿谦恭,有大毅力,历经生死磨难,才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坦然处之;去病从小手不释卷,读破兵书,为人勇武,身先士卒。恕臣无礼,没有在李广利身上看到类似的品质。”李茉也试图给刘彻讲道理:“成功需要很多好的品质叠加,失败却只因为一个小小的缺点。一个将军,不是平白无故长成的。李广利能做禁卫富贵兵,无法在沙漠草原奔袭。”
这就是针对人了!刘彻不悦,“试都没试过,李相如何能下断言?”
李茉沉吟片刻,问:“王夫人娘家哥哥可堪一用?”
刘彻脸色未变,心却彻底沉了下去。李茉是什么意思,她在暗指自己因忌惮太子外家,想要用其他皇子外家分权吗?
笑话!卫青是自己一手培养,霍去病是自己亲自教导,他们是自己的头脑、眼睛在战场上的延伸!朕胸怀天下,还能容不下一小儿?
这是侮辱!
刘彻越想越气,脸上却很平静,甚至还能微笑:“李相方才不是说,将军不会总出于外戚之家。”
天地良心,李茉是顺着话头走,她看刘彻非要在外戚里找,生了皇子的还有王夫人、李姬,他们也行啊!
李茉苦笑,“陛下把臣绕进去了,怎么论起领兵人选来,臣本心并不赞成出兵。”
第63章
李茉觉得刘彻讲不通道理, 她把北方游牧民族的历史细细说了一遍,犬戎攻破镐京灭亡西周,义渠与秦国百年相爱相杀, 北方游牧民族杀了这个,会冒出那个, 总会有新的胡人出现,占据那片土地。
北方天气寒冷,不能种植, 只能游牧,那里的百姓从小在马背上长大, 是天然的骑兵。大汉对这样的骑兵天然处在下风,但大汉有丰富的物质和文明,可以通过榷场贸易,以鼓励草原人多养羊、少养马的经济政策来限制他们, 慢慢侵蚀,让百姓活得有尊严一点,何必追求一举成功。
李茉献上了这些年对羊毛纺织的研究,粗羊毛戳成的毡毯坐垫,细一些的编制成外套毛料,更细一些的可以纺线织毛衣,最细的羊绒贴身穿着。羊毛贸易是一场双方都有获利,但大汉长久治下最终胜利的国策。
刘彻拿着柔软得仿佛要陷进去的织物,却觉得李茉讲不通道理。
大汉已经休养生息近百年,如今正是风起云涌、改换天地的关键时刻, 就像当年周失起鹿,诸侯逐鹿一样,就像始皇帝一统六国奠定伟业一样, 他刘彻也该一统天下,把大汉的旗帜插便天下疆土。
不止要在北方对匈奴用兵,还要往南对南越、闽越作战,往西南征伐夜郎、滇国、氐人,往东加强对藩属国的控制,若卫氏朝鲜右渠王仍旧对大汉不敬,亦可灭国。
刘彻脑海中浮现线下舆图,大汉居于中央,占据最大一片土地,可是东西南北仍有势力,他要做的是把眼前能看到的土地,都变成大汉的疆土。
匈奴虽然远遁,但西域还有诸多小国,各有传承,并未臣服大汉,这些小国极有可能成为匈奴再次兴盛的养料。所以,不仅要出兵,还要派遣使者,震慑西域小国,宣扬大汉国威。
宣扬国威,有比灭亡匈奴更好的方式吗?
刘彻仔细打量李茉,曾经他们无比默契,刘彻说前一句,李茉接后一句,他们共同推动大汉的战车。李茉哭着说去病是她的心血,那如今的汉匈之间的战果,也是她呕心沥血的结果,是自己呕心沥血的结果。
可是,如今李茉跟不上自己的脚步了!
刘彻轻笑着放下这块柔软的羊绒织物,“卿何以如此保守?”
完了,一觉醒来,我成保守派了。
李茉哭笑不得,“陛下,并非臣不知局势,实在是百姓困苦,去年,河中之地已有百姓活不下去,沦为流民,臣担心重演陈胜吴广旧事。”
“谋逆之徒,死不足惜!”刘彻一拍桌子,黔首小民,哪里知道他要做的丰功伟业。 “卿不必劝了,此次出兵,势在必行!”
“陛下,若真要出战,统帅还是选老将压阵,其他偏将、裨将也该新老搭配,一步步来。”李茉无奈,只得先稳住他,准备下朝后去找卫青。若论对战场的判断,大汉无人能出卫青之右。
刘彻也不傻,李茉说了无数次“百姓困苦、民生凋敝”,他是受正统皇帝教育长大的,知道民生的重要性,如何提高国家财政的事情,他也想过。
刘彻提过给商贾加税,李茉反对,税太重商业就死了,在如今藩王官吏的层层盘剥下,能把商业干起来的人,按照规章也收不上来多少税。
刘彻提过给百姓加税,李茉反对,百姓如今只是勉强温饱,若再加税,他们便连孩子也不敢生了。因为生了养不活,好不容易养育成年,又被抽丁、徭役逼死,谁还敢生?
以往分歧一件件累积,李茉离开未央宫往大将军府上去的时候,刘彻召见了桑弘羊。
卫青正在家中教儿子读书,听了李茉的讲述,只是平静道:“陛下出兵,自有他的道理,我将向陛下请战。”
“不,千万不要。”李茉连连摆手,弄巧成拙了不是,她是想卫青劝刘彻不要好大喜功,不是想让卫青送命。刘彻和李茉商议领兵人选的时候,默契跳过了卫青,即便他是最优人选,他的身体支撑不起再一场大战。
此次大战,刘彻决议分兵三路,公孙敖领五万骑兵,从朔方出兵,寻找匈奴主力;李广利领三万骑兵,从玉门关出兵,联络西域小国,包抄匈奴;苏建从五原出兵,领两万骑兵,策应公孙敖。
当初说好,李广利只领一万骑兵,如今也不算数了。
刘彻坚持要出兵,李茉没有办法,只能尽力筹措粮草,供应后勤,李夫人、王夫人、李姬的兄弟都在此次出征的大军中,挺另类的人才选拔机制。
前方十万大军尽出,后方李茉感觉政务突然粘手起来,以往如指臂使的感觉找不到了,现在一条政令推行下去,总在想不到的地方出问题,细碎杂务消耗大量精力,和自己政见不同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都冒出来了。
当你觉得所有人都逆行的时候,真正逆行的人是你。
李茉抬头看了看高居宝座的刘彻,用眼神无声询问:“是你吗?”
琉冕挡在眼前,李茉看不清刘彻的表情,早朝刚刚收到捷报,三路大军各有建树,在余吾水胜利会师,与匈奴主力正面对敌。
大漠之中,最怕的是迷途,找不到敌人,既然会师,胜利是迟早的事。
战果再一次证明了制定战略的君主是何其英明,刘彻从琉冕的缝隙中,看到李茉沉重的表情,嘴角微翘,朕是对的!
果然,捷报紧跟着传来,汉军再次大败匈奴,正驱赶着俘虏的匈奴王公、牧民、马匹回朝。
太常、少府已经提前商议起献俘仪式和大宴宾客事宜了。
乐极生悲,前方又突然传来战报,匈奴右贤王与剩余主力部队会和,在夫羊句山峡大败汉军,汉军伤亡惨重,退至范夫人城,等待救援。
“怎么会败?公孙敖怎么领兵的?”
“李广利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让他联络西域诸国吗?左贤王什么时候到的,他怎会毫无察觉?”
“损失怎么个惨重法?他们带走了所有汉军精锐,哪儿来的救援!”
李茉闭上眼睛,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还是出现了。此次出战的汉军将领,没有一个有统帅的能力,他们不能指挥这样的大型兵团作战。
刘彻挥退大部分朝臣,把真正能出主意的留下来,开小朝会。
面对这样沉重的消息,众人突然反应过来,匈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战场不是刷军功的地方。
可是,要如何救援被困大军呢?
没有人能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但他们会推卸责任啊!大家把目光投向最前方的李茉,丞相最开始是反对出兵的,她肯定有办法。
刘彻有些拉不下脸来,之前捷报传来的时候,他还在李茉面前炫耀过,如今事实证明,对的那个人是李茉。但是,不要脸是帝王的基本素养,刘彻问:“丞相可有对策?”
“正在想。”李茉拼命调动脑子,再派大军、围魏救赵、孤军深入、里应外合……不管怎样高明的计策,必须要有士兵,必须要有统兵人。
“陛下,臣举荐……”
有人想要说话,李茉锐利的眼神飞射而出,吓得那人立刻缩脖子。
刘彻不明所以,“有何策,怎么说不得?”
李茉声音沙哑,“陛下,臣正在想,如何避免最坏的结局。”
刘彻一瞬间了悟,他们还有办法,他们还有压箱底的王牌——卫青。
可是卫青的身体能支撑吗?
刘彻也沉默了,他经受不住失去大军,那是大汉最精锐的部队,若是失去了,十年之内,大汉再无力征讨匈奴;刘彻也经受不住失去卫青,卫青是大汉的军魂,是对抗匈奴活着的旗帜。国家情况如何,他心中清楚,朝臣们再议也议不出个花儿来。
在众人退下之后,李茉请求:“陛下,请给臣三日时间,臣必定筹措粮草,定下方略。”
刘彻颔首,若李茉能挽天倾,何乐而不为?
李茉擅长内政,不是能在战场上挽狂澜于既倒的将才,时间不等人,当她听说卫青进宫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受命整兵,救援范夫人城。
疾驰的马蹄踏破长街的平静,急停在长平侯府门前激起阵阵烟尘,匆忙的脚步带起一阵风。
卫青正在亲兵的帮助下穿戴盔甲,任由这阵风刮到自己面前。
卫青抬手,屋中人安静退下,把一室静谧留给二人。
“我正在想办法,你知道的,我正在研制新式武器……”李茉咽了咽口水,她还想再努力一把,万一可以劝住他呢。
“器何优于人?再厉害的武器,总是要人使用的。”
“不一定非要是你,你培养了那么多将才,还有很多可用的,像廉扬、甘平……”
“不如我。”
李茉终于压抑不住哽咽,带上了哭腔:“你会死的。”
卫青整理好臂甲,望向李茉的眼神终于不再压抑,他的眼神像水波一样柔和、像春风一样温暖,“我知道。将军死于战场,死得其所。以前你和我说过,有个很佩服的人写过一句诗,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我记得那是个春日,当时我在竹林捡到一根竹枝,你说竹枝的模样像一条龙。”
“是,我把那条竹枝烤弯成龙的形状,在龙嘴上穿孔,坠上一个小小的银色香熏球,如今竹枝常年熏烤,已经变成温润的琥珀色。第一次做,手艺不好,烤黑的地方只能用红绳缠住,但看见的人听说是我亲手做的,都夸它形神兼备,都是些马屁精。”
卫青笑:“他们说的是实话,你的确心灵手巧,不是拍马屁。”
李茉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太固执了!太不知变通了!
当初,也算不上两情相悦,只是看对眼了,饮食男女、何必计较。退一步说,当年归来,卫青无子无妾,他们也不过如情人一般相处,她早立志不成婚。可如今……
李茉常自责耽误了他。
唉,李茉常提醒自己不要跳出时代背景待人,人是社会环境塑造的。偏偏,卫青是那个环境塑造,又高于环境的君子。
真是的……真挚的、赤诚的感情,会让有所保留的人自惭形秽。
“我本骑奴,蒙陛下恩典,才有今日,这是我该做的。”卫青的话,质朴极了,好像他现在是要去赴宴,而不是去直面匈奴主力。
见李茉不说话,卫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慰:“不要怨恨陛下。”
第64章
送大军远征的仪式已经完成,李茉站在城楼上,远眺蜿蜒的军/队,旗帜只有远远一个小点。那个游动的红点,代表着主帅的位置。
摸摸腰间,香囊空了。来时, 香囊里装了一个银熏香球,已经在书桌上被香气熏染了十多年。昨夜,李茉彻夜未眠, 在熏香球上镶嵌了绿松石,拼成长平二字。这些年忙于政务, 手艺活都懈怠了。
并非有什么妄念,只盼着这香熏球能寄托愿望,盼他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大军带起的烟尘慢慢散去,属官过来禀告:“女君,该去廷尉署了。”
霍去病的死因已经查明,是那个养马的辅兵在马鞍上动了手脚,趁着霍去病长途奔袭劳累不堪之际,投放了瘟疫病人身上的疮痂。
收买这个辅兵, 不过三十金而已。
大汉的冠军侯, 汉军第二代军魂,三十金而已。
深挖之下,幕后主使不过是那些失权勋贵,败落的开国功臣之后提供人脉,被新提拔军侯挤占高位的无能之辈动手,被打击的豪强提供金钱……听着皮鞭抽打在这些人身上,李茉的眼神冷的像冰一样。
这些人阖家灭门,刘彻在杀人这件事上,绝不手软。明正典刑、布告天下,死后遗臭万年。
李茉无法理解,这些人也高居庙堂,难道不知道汉匈之间的局势吗?杀死领军之人,他们要让大汉回到以往卑躬屈膝的日子吗?
他们才不想这些呢!不管匈奴如何肆虐,伤不到他们分毫,百姓再苦,不妨碍他们吃香喝辣。大汉又不是要亡国了,现在不就挺好的,再让皇帝胜利下去,就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李茉听闻这些大实话,不在试图和他们讲道理。小说还讲逻辑,现实更魔幻,这些人愚蠢、无能、不知死活!
英雄为这等人流血牺牲,何其可悲!
……………………
亲兵素衣免冠,头缠白布,单膝下跪,双手拖着一副铠甲:“大将军遗命……这套甲胄……跟随多年……”
不行了,说不下去了,虎背熊腰的亲卫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李茉接过这套盔甲,跌坐在地上,盔甲沉沉压着膝盖,压得她站不起来。
“大将军反复高热……退不下来,酒精散热、针灸刺xue 、汤药入口,都没用。白天退下来,晚上又烧上去。”义华详细讲述救治过程,她本就是李茉给卫青上的一道保险。可惜,无用。
“女君,甜姨在府门口转了好久,依旧不进来。门房去问了,她自陈无言相见,只是家里人逼迫得紧,只得在府门口拉磨。”属官小声回禀情况。
一切的一切,李茉都恍若未闻,一个早就有所预料的消息,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的时候,心还是跟着沉沉坠入深海。
李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根细钢丝紧紧勒着,她拼命呼吸想要自救,可钢丝上加了一个称砣,钢丝勒进血肉里,解不开、剪不断、绕不过。
卫青的葬礼盛大隆重,以国礼葬于茂陵东北侧,墓冢仿照阴山的形状修建,以此纪念他远征匈奴、纵横大漠、战功彪炳的一生。
被他从范夫人城中救下的将领、士卒代表披麻戴孝,沿途祭奠,踏平的路途三年不长草籽,洒出的纸钱让整条道路铺满白色。
刘彻大病一场,卫子夫大病一场,李茉在卫青墓前敬了一樽烈酒,她不能垮,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卫青用他的死,给刘彻敲响最后的警钟,此时,真的不适宜再对匈奴用兵。
此次出征,卫青带救援军声东击西,亲自作饵引开左贤王部,后军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突破防线,汇聚一处。卫青带领大军,再次北上追杀匈奴残部至余吾水,鲜血染红河水,匈奴单于、左贤王、右贤王身死,大妃下嫁八岁侄孙,拥立他为新大汗,带着几百人的残部,远遁郅居水,发来国书称臣,发誓永不侵略汉土。
带着大军回到朔方城,众人才知他一直发热,只是压着消息不让传出,到了压制不住的地步,不得不告知高层将领。
偏将、裨将等也不敢把军神将倒的消息散播出去,生怕引起军中哗变。卫青后半程只能躺在马车上,遥控指挥大军回到关内。等到五原郡时,消息传开,大军哭声绵延数里。
此次领军的公孙敖、李广利、苏建下狱待斩,其他偏将都被贬为庶民。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不是人人都是卫霍,不是随意撒下草籽就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天才。
人人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时,刘彻召集众臣宣布,经略南越。
刘彻仿佛战争机器,卫青的死也不能令他动摇半分。
南越老王新丧,新登基的国主赵兴乃中原女子所出,一向亲近汉朝。母子两人都有意内附,若能兵不血刃吞下南越,自然大喜。
南越国中都是亲汉之人吗?能做土皇帝,谁愿意做属臣?刘彻派出使者,不过是想着万一能捡个便宜,但万分之九九九九,这场大战,不可避免。
李茉知道劝不住,干脆不劝了。
果然,使者安国少季被南越权臣吕嘉所杀,亲近中原的新王、太后、臣属也在政变中被一一清算,大战不可避免。
加税,不可避免。
李茉 早就说过,国库不堪重负、百姓不堪重负,她一直咬牙撑着,把跟随卫青出兵的军卒粮草、抚恤、赏银一一兑现,她不想这些人既流血又流泪。
压榨潜能做完这一切,李茉回头,发现九卿中的许多重要岗位,已经换了人选。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进行的,就像当年未央宫辩经之后,李少君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当初用黄/谣激怒李茉的未央宫殿前广场狂奔一样,跑过之后再无痕迹。刘彻当年说要严查给李茉一个交代,如今黑不提、白不提,一床大被就掩盖过去了。
早朝上,刘彻再次提出加税、增兵的事宜,再次遭到李茉的反对。这种一来一回的场面在近两年反复出现,朝臣们似乎都习惯了。只是今天格外不同,被反驳的陛下不再温声细语询问商讨,只是冷漠道:“朕意已决。”
李茉带领朝臣恭送陛下离开,殿外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在人的皮肤上却是冷的。李茉在阳光下摊开双手,她的手上只有拿笔的地方还有茧子,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不是当年织布求生的小女娘。
当天,李茉私下递上了辞呈。
刘彻没有反应。
第二天,李茉在早朝当众请辞。
刘彻“大惊”,历数李茉的功绩,说大汉不能没有他她。
李茉和刘彻心有默契,接下来是三请三辞的表演片段。
李茉已经着手收拾行囊,渭水河畔的旧宅早已不再居住,这些年安置亲近旧人,如今正式改为启蒙女学,后院的染池没有拆除,来读书的女娘若是银钱不凑手,就当个织娘、染娘,用劳动换学费。
李茉问了与她关系亲密的旧人,是否愿意随她回楚地。她和刘彻的关系日渐疏远,朝臣们有目共睹,李茉一退,能力、家世稍有不足的女官,会立刻被逐出朝堂,甚至有性命之忧。
最终,只有入了廷尉署的屈湘愿意回去,她是继承李茉理念最彻底的学生。她这些年在廷尉署主理刑狱,保护平民百姓,被尊为“屈青天”。屈湘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权贵,李茉一退,她保不住性命。
屈湘生了三个孩子,随自己姓,孩子父亲大家都知道是谁,但大家都默契的当做不知道。走的时候,一个男孩儿留在长安,给他一份傍身的家产,另外两个女儿带在身边,传其衣钵。屈湘是继承李茉理念最彻底的学生,她教导自己的女儿像当初自己辅佐女君一样,辅佐少君李寿。
临行之前,最后一站是椒房殿。
李茉与卫子夫站在屋檐下,听着铜铃随风摆动的声响。
李茉问卫子夫:“还记得上一个住在椒房殿的女人吗?”
“记得,陈皇后。”
“是啊,她的母亲馆陶长公主,人人都称呼她为窦太主,即便她姓刘。再上一任梦想住进椒房殿的女人是栗姬,她的儿子刘荣被人们叫做栗太子。汉宫有这样的传统,总爱以母称子,就像如今太子被称为卫太子。”
卫子夫觉得什么一闪而逝,可自己没有抓住,她拉着李茉的手追问:“什么意思?”
“天子姓刘,无人敢用别发姓氏称呼天子。”李茉看着卫子夫瞬间苍白下来的面容,“卫、霍已去,卫太子?呵!”
卫子夫呆立当场,怔怔看着李茉的背影走远。被远远挥退的宫人侍女们走上前来,椒房殿大长秋胡荣关切问:“皇后,怎么了?”
卫子夫嘴唇翕动,看着胡荣眼角的皱纹、鬓边白发,终究没有说什么。
东城折柳送别,李茉回望长安,厚重的城墙、高耸的望楼,掩盖一切风云涌动,不知何时,再回长安。
轻车简从,李茉在驿馆与车架分开,自己带着李寿、屈湘和一众护卫,一人双马,陆路疾驰,奔回归州。
行至汉中,遭遇截杀。
骑兵从山坡俯冲而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威势,山下这一队人马没有防备,人未披甲、手无盾牌,被居高临下冲击,眼见将被碾成肉泥。
说时迟那时快,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驱赶驮行李的马匹作为遮挡物,挡在前面;一部分从马上褡裢里取出精钢弓弩高高举起校准。
骑兵冲锋转瞬即至,不是被踏成肉泥,就是被射成窟窿。
弓弩的射程比冲锋骑兵预计的更远,山坡上的骑兵一排排从马背上摔下来,马匹嘶鸣着奔逃。作遮蔽物的己方马匹在阻拦剩下骑兵后被驱散,同时敌方冲锋的威势减弱,女护卫们拔出腰刀,与来人战在一处。
她们三人一组,互为犄角,配合默契,生死相托。一组清空周边,立刻帮助身侧姐妹,一盏茶的功夫,截杀的人就被反杀干净。
李茉走上前,查看头领的衣着、身体、面容,从他内衬下拜撕下一块白布,写下“匪类袭击,杀之。”并盖上荆贤侯的印鉴。
几日后,砍柴乡民路过看见堆叠的尸体,惊恐报官之后,世人才知原丞相李茉回乡被截杀,也知道她料敌于先,没有和明面上的队伍一起行动。
三月之后,李茉回到归州,未央宫发来信函,对她遇袭表示深切慰问,保证会查出真相,还李茉一个公道。
李茉上书感谢陛下关心,深刻谴责匪类,并剖白内心,表示绝不会被奸贼挑拨,她不相信这是陛下派人截杀,陛下胸怀宽广,不是卸驴杀磨之人。
刘彻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没有派人截杀李茉,没有必要啊!真想杀人,李茉做的再好,鸡蛋挑骨头总能找到杀人的理由,既然李茉识趣,刘彻放人归乡便是心甘情愿。
李茉说的是实话,她相信刘彻的胸怀,虽然他好大喜功、奢靡无度、私生活混乱,但他是个优秀的皇帝。卫青那样功高一世、手握三军的将领他都不忌惮,忌惮李茉这个告老还乡的前丞相作什。
但他们都怕对方不信,刘彻再次写信通报调查结果,当然不是匪类,而是李茉当政时处置的某开国原勋报复。
李茉表示我当然相信朝廷的调查结果,陛下不要被谣言迷惑,向来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那些人先入为主接受了谣言,真相在面前也视而不见。
我信你,你一定要信我;我当然信你,你千万要信我。车轱辘话来回说,信任,终究不是被说出来的。
第65章
二十年后, 长安城郊北军军营内。
任安在营帐内踱步,面前的几案上,放着太子刚刚颁发给他的符节。
亲兵焦急道:“将军,既然受了符节,咱们发兵吧?”
任安还在犹豫, “符节是真的,可太子说的话是真的吗?若这只是天家父子争权,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参与其中,怕是九族都不能幸存啊!”
另一个亲兵道:“属下这就去把符节还给太子。”受符节而不发兵,也是死罪。
“不成, 不成,万一太子最后胜了,岂不要拿我开刀?”任安不能赌,近些年陛下和太子的矛盾越来越严重, 他也是知道的。
正在任安犹豫的时候,一个卫兵大喊着跑进来:“大将军……大将军……”
“什么大将军?谁敢妄称大将军?!”任安闻言大怒,大将军也是旁人能僭越的称谓吗?大将军卫青是汉军的信仰和军魂!
任安反手抽出佩剑,唰得砍下帐门,大步而出。愤怒的眼睛看到一具穿戴在木架上的盔甲缓缓向这里走来, 他愣住了, 揉揉眼睛,仔细再看。
大将军,是大将军的盔甲。
盔甲后,一个高挑清瘦的人越步而出, “任安,可还认得我?”
任安佩剑回鞘,拱手行礼:“北军营将任安,拜见李相。”
李茉摆摆手,“我早就不是丞相了。如今来这里,是要问一问,你还记得这副铠甲吗?还记得它的主人吗?”
任安立刻单膝跪地:“末将不敢忘大将军恩德。”
“这就好。甘泉宫最新消息,陛下驾崩,刘屈牦、江充等人,欲行李斯、赵高旧事,国难当前,你这北军营将,可愿为国尽忠?”李茉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却重重敲在任安心中。
陛下驾崩!如若陛下已经驾崩,太子就是大汉的主人,他效忠太子,便是效忠大汉!任安再看一眼那副熟悉的铠甲,大将军生前把自己的铠甲赠给李相,自然相信李相的人品,他信大将军的眼光!
任安的视线越过人群,李相只带了四个随扈,举着大将军铠甲来劝说,不止胆识过人,更因名正言顺。太子站在营门之外,外甥肖舅,他的面容其实有些像大将军。
任安另一只膝盖也跪到地上,叩首道:“末将誓死追随大将军,为国尽忠!”
李茉这才展颜,“好,大将军没有看错你。起来吧,北军依旧由你领军。长水、宣曲两地的胡人骑兵也已奉太子诏令,全副武装,在城墙处候命。水师兵船在渭水集结,已往甘泉宫而去。百姓听闻陛下驾崩、佞臣弄权,也自发武装,断后策应。国家危亡,就在此时。刘屈牦、江充等逆贼蒙蔽圣听,意欲颠覆国祚,黔首百姓尚且知忠君报国,尔等更应勉之!”
任安听到这些话,更放心了。李相的信誉也是顶格的,她当丞相那些年,答应要给的粮草、军械、抚恤一个子不少,普通士卒个个感念。当年,他还只是一校尉,幸运得到过李相亲自指点制造的指南针,精美实用,这些年一直贴身放着。
任安立刻整军,跟随李茉出了营帐。
太子扶着腰侧长剑,神色复杂看着她,太子不知道父皇驾崩的消息是真是假,但椒房殿大长秋不会骗他,如今是真是假已不重要了。
李茉望向太子,颔首示意:“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请您回宫中等候消息吧。”
太子哪里肯,“存亡之际,哪里不危?孤临阵御敌,更能激励士气。”
“殿下所言甚是。只是殿下从未领兵,此行暂由我指挥,如何?”李茉看似在和他商议。
太子摸着袖中印信,这是母后的印鉴,他们早早约定过,这是代表最高优先权的印鉴。太子思考片刻,他相信母后,他没有其他选择。
太子被护卫在中军的位置,苍老的胡荣才佝偻着脊背道:“女君不该亲自出面的……”
“干大事不必惜身,畏头畏尾,必定败北!”李茉忍够了,不想再忍了,这些年,刘彻疯魔一般,频繁发起对外战争,国土面积不断扩大,基层治理几乎崩盘,百姓早就撑不下去,流民四起,不断被镇压,不断有人抛弃户籍,遁入山林,沦为野人。
没有带领自家班底来造反,是李茉对追随者最后的仁慈。若事有不协,她们或许能留一命。
“陛下驾崩!诛杀逆贼!罢兵休息!再不加税!”士兵们的喊声慢慢整齐、嘹亮,听到的百姓悄悄从门缝里探出头。看到官兵制式的官服武器,看到太子仪仗,又听说陛下驾崩,太子登基后不再对外用兵,他们都有好日子过了。
有年长的人开始讲古,当年始皇帝死后,赵高、李斯也是封锁消息,矫诏杀了扶苏,强行推人首兽心的胡亥上位,才让秦朝自灭满门,天下大乱。
那可不行,咱们老百姓受不住乱世。陛下驾崩,太子登基就是天经地义!他们不能拿性命冒险,但悄悄给官兵传递消息/送些吃食/开个方便之门,还是可以的。
大军行至长乐宫西门外,正遇到刘屈牦率领的军队。长水、宣曲两支胡人骑兵百步之内提速猛冲,骑兵队步兵的冲击是压倒性的。
李茉当年从长沙王府中带离的四个女子之一的漆女,专精羊毛纺织,在雁门关开设纺织作坊,与草原大量贸易羊毛,在胡人中威望极高。李茉这个祖师奶奶,自然沾光,他们信李茉说的,陛下已经驾崩。
骑兵冲锋,布兵压阵,战至暮色沉沉,刘屈牦重伤被俘,押解到太子刘据跟前。
刘屈牦乃宗室,也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人物,被取下塞嘴的布团后大喊:“陛下未死……”
李茉利落把长刀送进他的胸膛:“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挑拨军心!”
“殿下,一鼓作气,拿下叛贼,如何?”
刘据没有别的选择,“正该如此!”
李茉令骑兵开路,剩下步兵中挑选精干之人随行,在城外与水军会师之后,往甘泉宫而去。
士兵排着队前行,每隔两排就有一人举着火把照明,夜色中仿佛一条火龙,蜿蜒朝着甘泉宫的方向游动。
传令兵一次又一次把城中消息传递到甘泉宫,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刘彻从不可置信到怒不可遏。
“太子居然真的反了?……他们怎么敢附逆?……李茉,她还敢来长安?这些年她盘踞西南,阻拦政令,真当朕不敢杀她吗?”
最后,传令兵大喊着扑倒在甘泉宫华丽的地毯上:“陛下,叛军已打到宫门口!”
不必他说,刘彻已经听到沉重的撞击声,撞木正在撞击宫门,甘泉宫是修养用的行宫,不是守城的城门,主要功能不是防御,撑不了多久。
刘彻踉跄站起:“给朕拿正装来,朕倒要看看,太子胆敢弑君杀父?”
一身黑红色正装的刘彻冒着箭雨登上宫墙,几个内侍大声唱喏:“陛下在此,逆贼……”
咻咻咻——箭支物理消音。
宫墙下传来更大声的宣讲:“不要上当,叛臣谎报消息,替身穿着龙袍,扰乱军心!”
正在攻打宫门的士兵稳定下来,是啊,这黑灯瞎火的,距离又远,哪里看得清蚂蚁大小的人是不是陛下。
太子都说了,陛下早已驾崩,是刘屈牦和江充这些叛臣倒行逆施,想要颠覆朝廷!
咚——哗——嘭!
沉重的宫门被撞倒,带着血的马蹄和脚步踩过,留下一道道脏污痕迹。
攻破宫门、攻破殿门,李茉、刘据领着人冲进大殿,殿中内侍、宫人被砍倒在地,血液氤湿了华贵的地毯,龙椅上孤独坐着一个老人。
“嗬——嗬——”进门的将士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惊恐到极致的气音。
陛下居然真的没有死!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已经跟随太子走到如今,难道要用九族性命去赌吗?
几个将军半抽出佩剑,望着太子,希望太子给他们一个命令,好让他们名正言顺拿下这从龙拥立之功!再害怕也不能退!退就是死!
刘据呐呐不能言,他所能想到的最好局面,是来到父亲跟前,和他解释清楚不是自己想要谋反,而是刘屈牦、江充等人逼迫太甚!父亲早就说过,他把能打的仗都打了,给他留下一个安稳江山,让他做一太平天子。
他们父子之间感情深厚,怎么会走到如今?
怎么办?怎么办?太子下不了决心。
“来人,封锁殿门,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入!”李茉越众而出,利落吩咐:“殿下,请您主持大局,安定军心。该请皇后来甘泉宫,处理大行皇帝身后事!”
正犹豫不决的刘据信服点头,对,母后,他还有母后可以依靠。什么皇帝身后事,他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用面对。
刘据立刻同意了李茉的谏言,派人往长安接母后来,自己出面安抚跟随而来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