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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本以为翻过大山, 便是坦途。没想到一座山后,是另一座山。举目四望,群山莽莽, 绵延起伏,看不到头。

打败皇兄, 还有父皇,父皇已老,还有异人……异人, 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人?

永安迷茫望着母亲,没有丝毫计划成功的喜悦,喃呢着问:“娘,我该怎么做?”

“要个孩子。”

“嗯?为什么?”永安顺嘴反问,过嘴不过心,被娘一根指头按住嘴唇。

“别说话,自己想。”

永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努力理清思路:现在的情况是,太子已死,父皇没有继承人。那么选择只有两个,一是皇子,也就是她的两个弟弟;二是宗室子弟,如果两个弟弟不成器,宗室、朝臣不会眼睁睁看着。

想想史书上那些昏君吧,有时还不如栓条狗。真正忠心能干的大臣,不会愿意侍奉那样的君主。想要走权臣篡位路线的臣子,要怎么把一条狗扶上位。

如果两位弟弟不成器, 宗室子弟能忍住吗?那是小宗变大宗,从此飞升成龙的绝顶诱惑啊!

问题随之而来,自己要怎么成为第三个选择。

自己如今已有入朝的资格,群臣对自己却敬而远之,只有低阶官员依附,为什么?

永安自问自答:因为看不到稳定的利益。

本朝公主向来嫁入重臣之家,成为皇帝表达“君臣相得”的高级牌匾,无论永安现在做的多么出色,嫁人之后,皇帝就不会把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朝堂分割利益的时候,嫁人后的永安只会代表夫家。

怎样才能只代表自己?

永安再次自问自答:我要向父皇展示,无论给予我怎样的权力与荣耀,我都只会把它留给皇室。如此才有资格进入大盛最顶级的圈层,有资格进行“利益交换”,这时候,我的利益才只属于我自己。

如何展示呢?

温和一点,招赘。不要联姻重臣勋贵,找个才貌出众的寒门子弟。

可是父皇的身体,允许她走温和路线吗?小太监禀告父皇身体没有大碍,真的没有大碍吗?

而今不能徐徐图之,必须雷霆一击,用震撼敲开父皇的心门,让他意识到,自己能成为第三个选择。

能力出众,不会因昏庸不仁让大盛亡国的选择;心性坚定,不会因权臣篡位让大盛改姓的选择;亲生女儿,不会因过继旁支闹出尊封生父的有力选择!

这么多想法,永安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想明白了,她抬头一看,母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边,正要推门离开。

“娘,驸马的人选……”

“嘘——”这次,李茉把食指放在自己唇边,“不要告诉我,孩子父亲的消息,只需要你一个人知道就好,两个人知晓的秘密,就不是秘密。”

永安垂下头,继续思考,对,连孩子生父都不该知晓。三纲五常是另一座大山,夫为妻纲,若女皇有夫,如何应对?

李茉退出正殿,给永安留下安静思考的空间。很多事情,长辈说破嘴皮都是没用的,只有自己去想、自己去悟,自己经历了、吃亏了,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李茉保持着沉默,一如当年不让永安说出到底懂了什么,一如这些年来对皇帝身边发生的奇人异事视若无睹。

宫闱还在禁/严中,禁卫军分小队开始清运尸首,殿中省的官员小吏开始组织清扫、更换宫殿,皇帝草木皆兵,不让任何人染指宫权,一切都交由他的心腹大太监春兴统领。

春兴对李茉很恭敬,远远站着行礼,解释了如今的状况,恭请她回殿内休息。

“场面腌臜,别熏坏了娘娘。”春兴离得远远的,腰弓得弯弯的。

“垂拱殿清扫出来了吗?陛下身子如何?”

“娘娘放心,陛下急火攻心,静养便好。”

“唉,太子啊……他虽做错了事,可终究是陛下的血脉,你让下面人照顾些,不许人折辱他。”李茉表现得仿佛不知太子死讯。

“是,娘娘。”

这样简单的对话,被三个人分别送到皇帝的案头,皇帝一扫而过,继续关注两个儿子如何表现。

皇帝强撑着见了重臣,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身体并不大碍,刚刚立功归来的英国公跪在殿前请罪,并没有穿戴新到手的郡王蟒袍。

皇帝只让他回家,并未做出决定。

英国公府关门闭户,静静等着头顶的屠刀落下来,老英国公约束着子弟,一动不如一静。

其他处置来得很快,东宫伺候的一干人等全部处死,宫女、太监但凡与东宫有所联系,全部淸出宫去。

太子妃被幽禁,即便她大声嚎啕自己不知情,依旧被幽禁起来。又过了没多久,查出太子举事的兵器是借口太子妃娘家年礼的名义运进东宫的,太子妃被拖出陋室绞杀。吏部尚书全家主枝斩首,旁支流放。

“谢陛下隆恩。”吏部尚书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还要跪地谢恩。与夷三族、诛九族相比,只杀主枝,难道不是恩典吗?

太子的死讯终于被放了出来,官方说法是太子自知犯下大错,自刎谢罪,请求宽宥。

宽宥是没有的,皇后的棺椁被移出安奉殿,皇帝不许她穿皇后规制的衣服、首饰,不许她用皇后规制的棺材,要求发覆面,口塞糠,弃尸荒野。

太子被废为庶人,一口薄棺葬于南关村墓园。他还没有孩子,这一支彻底绝嗣。

事实证明,老英国公约束子弟静静等待的举动是正确的,经历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迎来的结局,皇帝褫夺了郡王爵位,把国公爵降为侯爵,赐名恪慎侯,一个充满审视、告诫甚至侮辱意味的词。

老国公能怎么办,如同吏部尚书一样,他也只能请罪、谢恩。张家祖传的爵位在他这里丢了,明明他尽忠职守、须发皆白依旧为国征战,张家儿郎的血,撒满了大盛的疆土,祖传的爵位,依旧在他手上丢了!

心怎能不痛?

老英国公夫人早在传出太子谋逆消息的那一天自尽了,张家连丧事都没有办,草草收敛遗骨。

老英国公枯树皮一样的大手,抚摸着身上的棉布衣裳,他自陈带罪之身,连丝绸锦缎都不愿上身:“你娘还有一副薄棺入土,你妹妹和外甥,不知魂归何处?”

新任恪慎侯虎目含泪,他的年纪是能做小妹父亲的程度,也是从小把妹妹当女儿养大的,怎会不心疼她。可张家因她坠入深渊,哪里还有心情管她的后事。

“恐陛下因此更迁怒我家。”恪慎侯低声提醒。

“不会,我了解陛下,他喜欢重情义的人。”

恪慎侯不敢苟同,父亲了解的是曾经的陛下,父亲难道能预料小妹、太子能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等着吧。”老国公疲惫闭上眼睛,重压之下,他老得更厉害了。可他还不能死,不愿死,儿子虽然在战场上有能为,于朝政却少一分清醒,不看着张家重新走上正轨,他没脸下去见祖宗。

恪慎侯问:“等什么?”

“等谁为阿芝和太子收敛尸骨。”

还有人赶在这个档口,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给被废的先皇后、前太子收敛尸骨?恪慎侯望着父亲布满老人斑的苍老面庞,不敢说出真话打击他。

恪慎侯等来了挺着肚子的永安公主,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把公主领去见父亲,听到消息的时候,眼睛更是险些跳出眼眶。

“张姨和阿兄葬在南关村墓园,起了一座母子坟。张姨在天有灵,大约也想和阿兄葬在一处。”永安语气柔和说起两位的后事,详细描述了下葬的过程,没有皇后太子规格,也没有折辱,是普通士人那样,平平常常葬在墓园。

老国公叫他那傻乎乎只会说谢的儿子退下,缓慢而僵硬地问:“原来是公主啊。”

永安抚摸着肚子,闻言露出一个清浅微笑。

老国公撑起苍老的身体,动作缓慢从轮椅上站起来,缓缓跪下,“老臣张英,拜见殿下!”

永安上前扶住,言辞恳切:“老国公请起,我发誓,并未引导阿兄做任何事,阿兄举事,也非我推动,张姨给父皇下毒,此乃事实。”

“老臣养下那等不忠不孝的孽障,有罪!有罪!”老国公泣不成声,仿佛为女儿和外孙行差踏错深深懊悔。

“英国公府与国同长,这大盛江山,留着我皇家人的血,也染遍了张家子弟的血,两家早已长到一起。”

老国公哭声顿了顿,再次叩首:“老臣谢殿下!”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何必明言?

恪慎侯扶着老父亲送走公主,急忙忙对老父亲道:“爹,公主说什么了?您怎么哭成那样?”

“不懂的事情少管。”

“公主挺着肚子是吧?我没看错吧?咱家不至于消息闭塞成这样,我记得公主还未成婚啊?”

“不懂的事情少管。”

“我怎么就不懂了?我也是做爷爷的人了……”

“闭嘴!拿人生养荣丸来,老夫且保养身子。”老英国公要养好身子,等一个结局。

成王败寇,不论此事是幽居深宫影影绰绰透出威慑的皇后所为,还是走在台前野心毕露的永安公主所为,都不重要。

甚至是不是她们做的,都不重要了。至少她们姿态好看,她们不会对败者落井下石,她们是第一个向英国公府伸出橄榄枝的。 ——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完结倒计时

第92章

病骨支离的皇帝躺在床上,厚重的明黄色锦被簇拥着他,原本清俊的面庞瘦得只剩一层皮,松垮垮覆在突出的颧骨上。

就在方才,皇帝已经说完临终遗诏,皇太女永安继承大统,立她长子为太孙,确定下女主当政的第三代合法性,彻底杜绝任何势力翻盘的正统性。

朝政交代了,宗室交代了……什么都交代清楚了,皇帝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寂静空旷,方才跪在床前的人,都不见了踪影。皇帝想要叫人,却提不起力气,他费力动作,却只微微偏头,一抹绣着凤凰纹样的裙摆进入视野。

“表哥在找什么?”永安捧着一碗汤药,放在床边矮几上,一如当年,柔情轻问。

“永……安……”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多活一刻是一刻。

“永安和朝臣们正跪在殿外,表哥不必担心。”李茉靠在矮几旁,用勺子轻巧搅动着药液。

自从永安未婚生子之后,皇帝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到了最近一二年,甚至只在逢年过节的大宴上见面。

以往读史书, 看到夫妻不见面的场景觉得奇怪,而今才知,帝后夫妻,实属寻常。

若非永安继承人的位置稳固,若非皇帝别无选择,皇帝恐怕早就废了自己。皇帝只是一叶障目,并非傻子,随着永安一步步踏入权力中心,皇帝也渐渐明白过来,李茉不是善茬。不必看事情的起因经过多么复杂,只看谁是最终受益者,就知道谁是幕后推手。

“春兴——”皇帝突然大喊。

他以为自己发出了响亮的呼声,事实上,他只是从喉咙里,低低的、沉沉的吐出一个沙哑的名字。

“表哥在找春兴,还是在找这封遗诏?”

李茉从袖子里取出一卷规格极高的圣旨,展开、翻面,向皇帝展示。上面用华丽辞藻诉说着皇帝对皇后的思念,骈俪文章掩盖不住中心主旨——令皇后殉葬。

李茉走到熏炉边,把圣旨悬置于暗红色炭火上,片刻之间,圣旨便烧了起来,两根卷轴一并投入炉中,黑色烟气慢慢散开,两根卷轴也烧得看不出原型。

李茉在皇帝“赫赫——嗤嗤——”的无助呼救中,施施然盖上熏炉盖子。

“妖孽!”皇帝仿佛积蓄了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森冷冰寒的字眼。眼前是披着画皮的妖孽,不是他的表妹。

“陛下,别这么说,你我相伴二十五载,我若是妖孽,你又是什么呢?”

是啊,所以皇帝才只留下一封殉葬遗诏,因为李茉是新君的母亲,是皇朝的国母,为名声计、为江山计,都不能大张旗鼓处置。

可恨老奴春兴不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陛下,您不要担心。我不是妖孽,只是德妃死后不甘的魂魄,当年明媚鲜艳的少女,没有得到你半点怜惜,她的愿望却只是与你相伴一生。”

“我是极好极好的人,最讲信用了,我不会让新君尊我为太上皇,不会让新君改姓李,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让陛下瞑目吗?”

李茉坐回床边,把手上帕子投入药碗中,拎着一个角,在碗中转圈圈。话音温柔,说出的话却让濒死的皇帝吊着一口气不肯赴死。

“陛下一生将被史书如实记录,先皇后为何下毒,陛下如何逼反太子,陛下为了重振雄风,为了求子,寻方士、行恶举,比当年鄙夷的无知妇人更甚。”

“陛下安心去吧,永安会大办你的身后事,即便她只是你被逼无奈的选择。她为这天,等得太久了。”

李茉拎起沾满药液的手帕,轻轻覆盖在皇帝脸上:“可是我不想等了,我真怕陛下这口气再咽不下去,就要换我咽气了。”

皇帝早已病入膏肓,呼吸不畅。一张沾满水的帕子,对寻常人而言,只是呼吸困难,对本就出气多进气少的皇帝而言,是催命符。

药液没问题,这本就是皇帝该喝的药,只是换种方式,送他上路。

不用额外施加力道,轻巧一张手帕,皇帝鼓足力气也吹不开、揭不下,身体剧烈抖动着,慢慢的趋于平静。

李茉伸手切脉,又摸颈部,确定皇帝已死,慢慢揭下他脸上湿帕子,轻轻擦掉脸上残留的药水痕迹。

那张湿帕子被扔回药碗,连同矮几一起被掀翻。

“嘭——”

跪在外间的众人听到一声巨响,永安带头冲了进来,只见母后呆愣愣站在床前,眼前是翻到的药碗。

众人连忙跪下,心里有数了。

永安上前检查,连声呼唤:“太医,太医!”

辛院首/膝行上前检查皇帝遗体,转身连连叩首,直磕头,不说话。

李茉也不说话,宣布皇帝死讯,是新君的迈出的第一步。

永安上前一步,站在宗室、朝臣、后妃、兄弟、子侄们面前,语含悲切,高声宣布:“陛下驾崩了——”

“陛下——”殿内响起整齐的哭喊声,哭灵从现在开始了。

李茉也跪下了,她现在是先帝遗孀,如今只能有一个人站着。

永安高高站着,只能看到或白、或黑的后脑勺,听着那一声声整齐的,仿佛排练过无数遍的哭声。

“召端王、景王等宗室返京奔丧,京兆、五城兵马司、巡捕营维持京城秩序,传令天下圣人归天,太女即位。”

“有司营先帝大丧。”

“传谕九边,毋开边衅,传谕诸藩属,入京吊孝。”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文武百官均转一级。”

永安每说一句,便有相应司职的官员利落应声。朝政是最要紧的,剩下诸如先帝谥号庙号,尊奉新君生母,封赏皇室之类的事情都可以推后。

朝臣们听到新帝头脑清楚,心中也松一口气,虽然早就和太女共事过很长时间,虽然皇帝明确把皇位传给了女儿,可是女子当政啊,心中总提着一口气。

永安被大宫女扶到一边,静静看着女儿纵横捭阖,这是她的时代了。

新君灵前继位,法统、血缘、朝臣支持,是板上钉钉的皇帝。

但安王还是谋反了,毫不意外被新君绞杀。

“我都快七十的人了,造反难道是为了死在龙椅上吗?先帝糊涂,令妇人执掌神器,我等到了地下,如何面见祖宗?”安王的哭嚎与辩解,永安没有放在心上,只冷漠下令,诛杀安王一系。

宗室的鲜血改变不了如今的天空,因为永安有兵,她从北疆战场而来,携着凌冽寒风,吹透了观望者的心。更可怕的是,她还拉拢了英国公府,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拉拢了英国公这头倔驴。

眼看着宗室、武将都无法造成伤害,文臣们蠢蠢欲动。新君毕竟没有实际治理朝政的经验,自古以来,被朝臣糊弄的皇帝还少吗?

试试又不吃亏,万一成功了呢?

很快,遥远的江南便送上了一封庆贺新帝登基的折子。

今有吴县范家,听闻新君登基,沐浴天恩,不甚感激,愿献田三百倾为吴县公田,以贺陛下御极之喜。

江南有一家姓范的,要把家里所有的田,三百倾那么多的田,都献给朝廷,作为陛下登基的贺礼。

朝臣们立刻“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谁说陛下登基不得人心,这不就是百姓归心的代表,完全可以抵消安王谋逆的坏消息,向天下人表示新君是当之无愧的国家主人。

朝臣们从不同角度论证这件大好事,从不同角度建议新君给范家奖赏,这种名利双收的大好事,还犹豫什么呢?

永安望着丹璧下一张张淳朴、忠诚的脸庞,平静颔首:“秋收之时,朕派御史赴吴县查验,若属实,赐范家虚职、旌表,朝中范氏族人,各升一等,昭彰天下。若收税时为公田,收粮时入私库,以献田之名,行逃税、侵占民田之实,斩!”

声如金戈一声“斩”!

刚刚还鼓吹“盛世之音”“千古顺民”的朝臣们突然哑火了,仿佛被捏着脖子的鹅,者者也也,吐不出一句完整话。

一个冷笑话:将军的迈巴赫虽然属于全体人民,但将军却拥有二十四小时使用权。

田虽然献给了官府,但是收益还是范家人说了算。范家用这些收益全力扶持家族子弟,一旦某个家族子弟中进士、做官,又会用政/治权利反哺宗族。

姓范的官员名下是没有财产的,他两袖清风与你畅谈心性道德,仿佛儒家推崇的圣人君子复生。可他的家族占据一个县的土地,把持秀才这类基础功名,慢慢侵蚀周遭土地,在政/治上分头压宝、经济上垄断田亩,还堵死了上升通道。

这些实际上的世家,是寄生在王朝身上的肿瘤,“义田”“公田”该交税的时候是公家的,收成却运到了私人的粮仓。侵占民田,挤压朝廷税收,损公肥私……

许多文官都是这样做的,实际利益握在手里,还要站在道德高地指指点点。他们以为新君不知道,没想到新君不上套。

谁愿意成为这个御史,捅破朝臣们心照不宣的假面?

鞠伟站了出来,他是亲民官出身,曾在西北用贫瘠的石子田种出糜子,令一县百姓饱腹。转任京官之后,在户部专职农事。鞠伟觉得自己仿佛天生知道怎么种田,百姓传他是神农转世也许有些道理。

吴县情况如何,终究要落到田亩、粮食上,鞠伟自信,当世无人能在这上头欺瞒他。

永安看着那皮肤黝黑的鞠伟,问他:“卿愿往?”

“臣愿为陛下分忧,为百姓种田。”鞠伟恭敬回禀,就像对待先帝一样对待新君,二者在他心里的确没有分别,上位者就是上位者,与男女何干?

“准奏,卿且去,朕有期盼矣。”

移居慈宁宫的李茉听到此次朝会结果,彻底放心,没有什么势力能糊弄永安,她不需要自己搀扶了。在成为压迫她的另一座大山之前,安心离开吧。 ——

作者有话说:将军的迈巴赫虽然属于全体人民,但将军却拥有二十四小时使用权。朝鲜金统领的著名笑话。

第93章

“唉——”接引人长叹一声, 引得旁边同事神识如蛇一般游动过来,看了看李茉经历的世界。

“数据很好,为何叹息?”

“是个心思重的孩子。我送她去汉武世界, 只凭一点知识,做个方士真人, 可保一辈子荣华富贵,谁知她战战兢兢做丞相、开宗派,又因没有救下卫青、霍去病耿耿于怀。”

“为此,我特意给她换了个没有正史的世界,做个宠妃,责任有皇帝、皇后去扛,她吃喝玩乐潇洒一生即可。可她还是拖着病体操心劳碌,倒是惹得那个小世界生出自我意识,自行融合。”

同事轻笑:“听着像炫耀。”

接引人睨祂一眼:“这人的神魂虽厚实,但蒙着一层灰,若不放开心绪,恐怕过不了几个世界,就要灰飞烟灭了。”

“知道,知道, 你又要拉她一把了。”

“这样出生寻常的普通人走到这一步太难得, 她每每穷尽心血往上爬,归根结底是没有安全感。如此,我便送她到最熟悉的世界,补一补她的神魂。”

同事的神识在显示李茉经历的屏幕前游动, 发出如同蛇类一般的嘶嘶声,“天地造化,各有命数, 闯不出来,便放弃吧。”

又是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李茉睁眼,已在一间水泥房里,房间非常简陋,只有一张床,几把椅子,门边接了一个简易水槽,水龙头没拧紧,滴滴答答滴落在水泥槽里,门窗刷着黄色油漆,已经斑驳。

房间里还有别人,一个身形瘦弱的漂亮小男孩儿坐在窗边阴影中,实在太漂亮了,以李茉的见识都必须承认这个孩子的美貌,一种超越性别、无可争议的美。

悉悉索索的动静响起,锁着的门被打开,一个肥壮的女人逆光站着,看不清她的面孔。

李茉条件反射躲了躲,这是原身遗留的潜意识。

“魏鹤,洗把脸,收拾干净,王叔叔一会儿就来了。”女人声音刻意温柔,可她平常大约是从不这样说话的,更显油腻尖酸。

轰——原身记忆突然涌现,小孩子的记忆凌乱而不成章法。李茉只提炼出这是一个孤儿院,女孩儿完全没有父母家庭的记忆,千禧年左右一个偏僻县城的孤儿院,吃的不好,但能吃饱,穿得朴素,但基本穿暖,作为孤儿院难得没有残疾的孩子,似乎还不错。

但是!凡是就怕这个但是,但是这是一家黑心孤儿院,那肥壮女人是院长,她克扣孤儿院伙食,在院里实行高压管理,听话给吃饱,不听话挨饿、体罚,在孤儿院一手遮天。

她还推着这些孩子出去陪客,周遭恋/童的男人都在她的牵线搭桥下,时常光顾孤儿院。

该下地狱的恶鬼!

李茉第一反应是寻找武器,杀人逃命。她和那个叫魏鹤的小男孩儿今年才十岁,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叫到这间屋里。

记忆翻涌,李茉清楚知道这是千禧年左右的祖国,院长背后还有保护伞,杀她一个,打草惊蛇,不能尽数除恶。

知道这是祖国,李茉陡然放松下来,不必自己单打独斗,有人托底的感觉,油然而生。

既然这样,何必硬碰硬。

李茉走到水槽边,拿起一旁的塑料杯子拼命灌自来水,魏鹤瞥她一眼,麻木地等着。李茉觉得他可能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原身什么都不知道,真以为这些“叔叔”是给孤儿院捐款捐物的好心人。

听到有脚步声响起,李茉立刻关了水龙头,端了一杯自来水,浇在魏鹤裆部。魏鹤一个激灵,反手就要厮打,李茉却利落跳开,魏鹤身形矮小,抓不住她,只能恶狠狠瞪着她。

李茉三两步把发脆的塑料杯放回水槽里,看着院长领进来一个身形和她一样肥硕油腻的中年男人。

“是个漂亮孩子。”所谓的王叔叔笑得猥琐,给了院长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茉却突然开始尿尿,裤子很快打湿,尿骚味弥漫开来。

刚才还一脸兴味的男人猛皱眉头,院长更是冲过来嘭嘭几巴掌拍在李茉背上:“死丫头、赔钱货,你是茅坑里的蛆啊,还是粪坑里的屎,尿都憋不住的贱人!”

院长满嘴喷粪,以妈为词根,亲戚为半径,滔滔不绝咒骂起来。

李茉哇哇大哭,“姜老师,姜老师,我错了,魏鹤也尿了,我才忍不住的。”

那个男人仔细看缩在阴影里的魏鹤,才发现他的裆部是湿的,不耐烦道:“行了,姜院长,我还有事,改天再来关心孩子们。”

姜院长顾不得揍李茉出气,赶紧小跑着到男人身边,“这孩子邋遢,我给你重新叫个,咱们院里孩子整齐得很……”

男人摆摆手,“行了,又不是没见过,都是些歪瓜裂枣,我先回了。”

男人捂着鼻子,皱着眉头毫不犹豫拉开门走了。

姜院长追出去送,不断说着讨好的话,不一会儿回到这间屋子,恶狠狠抓着李茉又给了她几巴掌:“今天不许吃饭,长长记性就知道讲卫生了!”

说完嘭得一声摔上门,从外头上锁,很快消失。

李茉从地上爬起来,抚摸着破裂的嘴角,透过玻璃窗不甚清晰的倒影,可以看到脸颊上已经红肿青紫,刚才被打的时候,她尽量避开致命伤,那个女人才不管蒲扇一样的巴掌下来,会不会把人打聋。

李茉龇牙咧嘴检查伤口,一直傻愣愣的魏鹤主动从阴影中走出来,从床底拉出一个大箱子,里面有精致的衣服、书包、头饰、毛巾等等,好多还带着吊牌,是全新的。

魏鹤找出干净的裤子换上,把自己那被泼水的裤子放进水槽清洗。他长得瘦弱,只能踩在椅子上洗。

李茉也从箱子里翻出没人用过的开始换,然后洗裤子、拖地。

两个孩子没有丝毫交流,一人缩在床东边,一人缩在床西边,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已经高高挂着,孤儿院的帮工才过来开门,进门就骂:“背时鬼!短命鬼!天天只晓得吃屎!”

李茉立刻笑脸相迎:“姜婆婆,院长说我们能选个漂亮书包,我要这个白雪公主的,你要不要拿一个给姐姐?”

被称作姜婆婆的帮工一把夺过那个画着白雪公主的粉红色书包:“你也配和我孙儿用一样的!”

李茉仿佛被吓一跳,委委屈屈拿了个深蓝色不起眼的新书包,魏鹤看了看李茉,也从箱子里拿了一个新书包。

“遭瘟的秧子,短命的鬼,老娘上辈子倒霉,这辈子伺候你们!还不走!等老娘八抬大轿请你们啊!”帮工姜婆婆赶鸭子一样把两人赶出门就不管了。

李茉揉了揉干瘪的肚子,三顿没吃了,实在饿得慌。

路过操场,孤儿院的孩子三五成群在操场上玩儿,健康的女孩儿多,健全的男孩儿少,但是这群孩子都长得漂亮。

能在操场上的都是相对健康的孩子,操场背后最破的那栋楼里住着瘫痪的、有重大疾病的、唐氏儿等孩子,常年传出一股屎尿混着臭鱼烂虾的臭味。

这不像一个即将迈入新世纪的孤儿院,这是一个被恶魔统领的魔窟。

李茉回到八人间的宿舍,她因为漂亮素来得院长喜欢,同寝室的人对她不敢太过分,只是嫉妒得看着她的新书包。

这些同龄的孩子,不知道书包背后的含义。

中午和晚上的饭油水不足,炒白菜、炒胡萝卜几乎是水煮出来的,肉末蒸蛋上的肉末可以忽略不计,李茉喝了三碗豆腐汤,吃了四个馒头,终于安抚住嗷嗷待哺的胃。

晚上九点,熄灯的音乐响起,帮工沉重的巡逻脚步慢慢远去。听着寝室里均匀的呼吸声,李茉背上书包,悄悄摸出了宿舍。

记忆中,院长一周最多来两次孤儿院,每次之间至少隔着三四天。

李茉取下发卡,捅开院长室的锁,老旧的门咬合不紧,往下坠擦着地面不好开。李茉半抬半推,悄无声息开门又合上。

院长室的陈设与贫穷的孤儿院格格不入,棕红色的大书桌、黑皮老板椅、时兴的玻璃茶几,连靠墙的几个柜子,都是带玻璃门的高档货。

搜房间李茉是有经验的,没过多久,从大书桌抽屉反面的夹层里,翻出了三本不同年份的账册;从老板椅后面的海绵里,掏出了一本记载着“人脉网”的薄薄笔记本。

感谢现在监控不发达,院长是个恶毒却愚蠢的女人,这些东西,居然就藏在孤儿院里。

李茉把账册放进书包,顺便撬开带锁的小柜子,把里面的有零有整的几百块钱也搜走了。

复原现场,重新关上院长室的门,李茉悄悄往楼下走,突然,一胳膊肘拐过去。

“我不喊!”魏鹤躲得快,还是被压在楼梯间的墙上,低低用气音说。 “你想举报还是威胁她?没用的,我上次看到有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和她有说有笑。”

“少管!”李茉放开他,月光下,他的脸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你要走是不是?带上我,不然我马上喊人!”魏鹤恶狠狠盯着李茉,仿佛这个人下一秒就要独自高飞。

“走去哪儿?”

“外头总比孤儿院好。”

“孤儿院好歹有房子遮风避雨,能吃饱饭,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偷东西干什么。”魏鹤才不信,“你别想撇下我!”

第94章

“县里的人和她有勾结,我就去市里、省里,你有心脏病,我带着你不方便。”李茉温声解释, “那个女人至少三天之内不会再来,我三天之内肯定回来找你。”

“不行!”魏鹤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瘦弱的身体,手却像钳子一样抓住她,“你带我走。”

“我要翻墙、爬车, 你跟不上。我会找人来救你,你放心, 我一定来救你。”

“我跟你走。”魏鹤死死盯着李茉,“不然我就喊人。”

李茉叹息一声:“先回宿舍。”

孤儿院健康的男孩儿女孩儿住在同一栋楼,男孩儿住一楼、二楼,女孩儿住三楼、四楼, 中间有一道大铁门。

月光下,两个身影依偎着,如同两只幼兽抱团取暖。李茉半扶半抱,魏鹤刚刚爆发过后,手脚使不上劲儿。

到了宿舍楼门口, 魏鹤突然问:“你真的会回来救我吗?”

“会的。”李茉扶他靠在墙边, “你装不知道,不要激怒那些人,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男人又来,你救拉到裤/裆里,他们怕脏。”

李茉意识到,只是扶了他一段路, 魏鹤就愿意尝试相信,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

“你真的会回来吗?”魏鹤反复问。

“会的。”李茉把他送到宿舍门口,悄悄躺回自己的床上。

早上七点,厨房才开始忙碌,找几个大点儿的孩子过去帮工,把昨晚吃剩的米饭加水熬成稀饭,昨天剩的馒头溜一溜,再开封一大包本地家庭作坊产的麻辣大头菜,就是一天的早饭。

吃过早饭,李茉背着书包,绕到住残疾孩子这栋楼的后面,爬上一颗紧挨着院墙的树,溜下树,就是孤儿院外。

拉平衣裳,从书包里拿出粉红色蝴蝶结别在头上,李茉把自己装扮成平常人家小孩儿,脸上带笑,蹦蹦跳跳往外走,唯一不和谐的是脸上的伤。

路过孤儿院正门,一个壮硕的男人正背对马路,望着孤儿院内嗦面。门卫也姓姜,院长下达的惩罚命令多数由他执行,他是孤儿院孩子们的噩梦。

走出很远,李茉坐公交到了车站。售票台很高,李茉助跑跳跃,挂在售票台上,买了一张去市里的票。然后躲到厕所里,等广播通知要上车的时候,才走出来。

检票的是个话痨,撕下票根,好奇问李茉:“就你一个人?”

李茉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处,语带哭腔:“妈妈让我一个人去找爸爸。”

检票员笑道:“哟,被你妈打的?”

“才不是,表哥欺负我。”

“行了,行了,赶紧上,别耽搁我们。”后头排队的人不耐烦催促,检票员看了一眼门口朝里张望的几个人,不知哪个是这小女孩儿的妈妈。运输公司有规定,单独乘车的小孩要问清楚的,不过本乡本土的,检票员也懒得多事,糊弄过去算了。

到了市区车站,李茉顺着人潮往外走,在公交车站牌上看了好一会儿,上了1路车。

1路车人最多了,李茉坐在最后一排靠近车窗的位置,再有人和她搭话,她就不理了。摇摇晃晃到了市政府,李茉跳下车,猫着腰,躲过门卫的视线,溜了进去。

一个问题,如果要找纪委书记,应该去纪委办公区吗?

答案:不该。纪委书记是市委常委,该去市委办公楼找。

“哎,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不可以乱跑哦~”一个工作人员叫住李茉,看她脸上有伤,大惊:“怎么回事儿?”

“我找我爸爸。”李茉眨巴着眼睛问。

“你爸爸是谁?”

“熊书记。”李茉现学现卖刚从公示栏看到的信息。

那位工作人员心里咯噔一声,说实在的,大家都是体面人,在这种生活环境里,很少看到暴力之流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工作人员左右看看,走廊上没人,立刻领着李茉往书记办公室去。

“熊书记,孩子找您。”

李茉进门,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国字脸中年大叔,微微发福,看着一脸正气,是国人最欣赏、最标准的“官样子”。

纪委书记带着疑惑望过来,年纪超小和年纪超大的人,在这种环境拥有超越身份的超级待遇。

“对不起,我刚刚骗人了,我想找您举报问题,但怕您不见我,就骗那位叔叔说您是我爸爸。”李茉立刻鞠躬解释。

领路的工作人员也连连道歉,“书记,对不起,对不起,没核实清楚就贸然……”

“好了,小事,去办公室拿点零食过来。”纪委书记很和蔼,起身绕过大桌子,招手叫李茉到旁边的沙发落座。 “小朋友,你好啊,找我要举报什么呢?”

“我所在的孤儿院把我们卖给有恋童癖的男人。”

书记本来斜斜坐着的身子猛然拔直,失声惊呼:“什么?”即便以他的见多识广都感到震惊,连忙追问:“小朋友,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我有证据。”李茉把自己的书包放到胸前,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本账册:“姜院长当了三年院长,我们院里重病的孩子很快就病死了,有好几个姐姐被送走,回来身上全是血。她还不让我们吃饱,冬天的棉衣不暖和,我们不敢在当地报警,她和穿制服的人关系很好。”

“扣扣——”门口传来敲门声,刚刚被安排去拿零食的年轻人回来,笑着把牛奶、糖果、小饼干放到李茉面前,看领导面色不好看,打圆场道:“小朋友,尝尝牛奶好不好?叔叔给你插吸管。”

李茉摇头:“我不喜欢牛奶。”

书记不知脑补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转头望向李茉,尽量维持笑脸:“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详细和伯伯说一下好不好?”

“我想去上厕所。”李茉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

“好,小刘啊,你带她去。”书记连忙叫刚才领路的工作人员照料,自己则翻看起那本账册。

越看越生气,越看越生气,纪委书记把账册拍在茶几上,“太猖狂了!”

刚才带举报人出去的小刘慌慌张张跑回来:“领导,我带人到女厕所,总等不到她出来,喊也没人应声,我叫办公室女生去看了,厕所根本没人!”

“一个孩子都能丢啊!”纪委书记气不打一处来,又忽然泄气道:“行了,注意保密,回去工作吧。”说完,立刻拿起红色保密座机话筒,开始对外联系。

李茉利用工作人员离开的空挡,从厕所跑出来,来到最顶层、视野最好、地方最大的房间——市/委书记办公室。

同样的手段,把手中的另一本账册送出去,又利用同样的办法脱身。

从市委办的小楼出来,李茉去政府办的小楼,她还要再去找市长。

刚上楼,就看到一个中年女性带着几个人从楼上下来,看到她眼前一亮:“就是你吧,屋里说。”

市长是一位女性。

“我知道你是聪明又勇敢的孩子,阿姨不会把你当不懂事的小孩儿糊弄,你既然把证据送到不同人手里,是想解决问题的,对吗?”市长把李茉安置在沙发上,办公室里只有她和李茉。

“对,可是我不敢相信某个人。之前有姐姐去派出所求救,被赶出来,院长知道狠狠打她,关禁闭,她每天晚上都哭。”李茉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市长。

该死的畜生!市长心里骂那些没有底线的畜生,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能对孩子下手!

市长放低声音,温柔地哄她:“不怕,不怕,大人里有坏人,但好人是很多的、很多很多的——阿姨会保护小朋友,像妈妈一样。”

“嗯!”李茉使劲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理解这平淡朴实的话中,蕴含怎样深厚的信任,饶是听惯了各式好话的市长忍不住鼻酸,多好的孩子啊!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市长轻声问。

“对,我偷跑的。市长阿姨,你们要快一点,我的朋友昨天被安排陪客,我们假装尿裤子才逃脱,你们要快一点。”

“好,我们会保护好你的朋友,还有你,别担心,你现在安全了。”市长靠近,试探性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她很怕受过创伤的孩子,抗拒与人接触。 “阿姨送你去医院,你也被打了,疼不疼?”

“能忍住。”

市长背过身悄悄擦了眼泪,“小朋友,阿姨让人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李茉点头,还是追问:“你们什么时候去救我的朋友?”

“很快,很快!”市长保证,“你可以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吗?”

“李茉,木子李,茉莉的茉。”

“好的,茉茉小朋友,你勇敢又善良,阿姨表扬你,现在,你去医院好好养病,阿姨救出你的朋友,带他来看你,好不好?”

“你们去的时候叫我一起,我答应他会回去的。”李茉连忙叮嘱。

“好的,好的。”市长招呼自己的秘书送李茉去医院:“手里的事情先放一放,优先照顾孩子。”

李茉被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检查出营养不良、外伤和轻微脑震荡,被安排在特护病房,有专职护士照料。

终于松了口气,从县里一个人跑到市里,李茉全程提着一颗心,深怕自己这小身板被人拐卖了。现在,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如果他们动作快,肯定赶得上三天内解救小朋友;如果动作慢,自己就悄悄回去,至少能闹出大动静,阻止姓姜的胖女人作恶。

沉沉睡去的李茉不知道,就在当晚,市/委/书记亲自挂帅,从本市抽调公安精干力量,又找了地方武警协助,在夜色中兵分几路,直扑孤儿院。

第95章

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十点, 居然还有餐食供应,市医院的食堂真不错啊,24小时供应。

李茉正在吃鸡蛋,突然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望着自己,回头一看,正是魏鹤。

李茉连忙站起来,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回去,魏鹤已经小跑着冲过来,狠狠抱住她:“你真的找人救我了!”

李茉环住他的脊背,轻轻抚摸。因为心脏病, 魏鹤长得矮小,靠在李茉怀里,头只能枕在她的肩膀上。

“答应过你的,我说话算数。”

“你真的找人救我了!”魏鹤再聪明也是货真价实的小孩子,抱着李茉不断重复:“你真的找人救我了!”

李茉感到自己颈间一阵湿意,魏鹤抱着他忍不住哭出声来。

带魏鹤来的女警悄悄退出门外,对着墙抹眼泪,她参与全程,知道小女孩儿为了护着她的朋友被黑心院长毒打,知道小男孩儿为了护住他的朋友留在孤儿院拖时间,那么小的孩子,友情却坚固真挚,令大人落泪。

和女警搭档的男警察拍拍她的肩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小孩子因为受到过侵害和威胁,对高大的男人有本能性的警惕,一路上男警察都和孩子保持一定距离,看着那样漂亮可爱的孩子,忍不住咒骂那些畜生。

还有同系统的渣滓,为了蝇头小利,对这样灭绝人性的惨案视而不见,愧对这身制服,愧对身而为人!

李茉和魏鹤抱头痛哭,等魏鹤哭累了,李茉才扶着他往沙发上坐,门外的女警连忙过来,帮忙把魏鹤抱到长沙发上,让他躺平。

“你也要住院,就住在你朋友的隔壁病房,可以吗?”女警问魏鹤。

魏鹤看了一眼李茉,轻轻点头。

“我们院里的人呢?”李茉又问。

“放心,孩子们都有专人照顾的,等大家情绪稳定了,会分配到条件好的孤儿院。那些坏人全都被抓起来,再也不会欺负你们了。”女警铿锵有力保证。

李茉点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法治社会底线都比封建时代最高标准强。

陆陆续续有领导过来慰问,省里、市里都有,民政部还专门成立督查小组,提级调查这件事情。

市长阿姨过来慰问的时候,对魏鹤道:“国家有一个先心病免费治疗的项目,阿姨送你去北京做手术好不好?做了手术,你就是正常人,能跑、能跳,能上体育课,和朋友们一起玩儿。”

“她去吗?”魏鹤看向李茉。

“我又没有心脏病,去干啥?”李茉是孤儿院里少见的、健全的孩子。

有些人总是幻想,如果生不出来孩子,就去孤儿院领养一个。事实上,孤儿院领养手续非常复杂,审核条件也很高。孩子投胎时候不会挑,领养的时候国家会帮着挑。

随着经济社会发展,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孩子主要是先天残疾,根本不符合收养条件,也不会很少有家庭主动收养带病的孩子。经济越不发达的地区,扔在孤儿院的女孩子就相对多一些。经济慢慢好起来,孤儿院是真正给社会弱势群体托底的地方。

“那我也不去。”魏鹤紧紧依偎着李茉。

李茉哭笑不得,刚见面的时候,魏鹤像一只刺猬,逮谁扎谁,还会威胁自己,现在怎么变成小白兔了。

“去北京,免费治病,以后你的人生就是坦途了,你明白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快去!”李茉觉得以魏鹤的智商,他应该明白手术的重要性。

“你能和我一起去吗?”魏鹤还是忍不住问。

市长阿姨叹息:“茉茉也是小孩子呢,没办法照顾你。魏鹤,别担心,只是去北京一段时间,等你治好身体,如果愿意回来,我亲自带你去找她,好不好?”

“还能回来?”魏鹤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李茉后知后觉魏鹤不愿意去的点在哪里,看了眼市长阿姨,不亏是搞政/治的,心眼儿就是密。

“阿姨,我以后去哪里生活呢?”李茉问。

“你们这批孩子,身体条件不好的,被省福利院接收,身体条件好的,征求个人意愿,有的在市级孤儿院,有些在其他县孤儿院。”市长不好详细解释,那些受过侵害的女孩子,都被送到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本市孤儿院有几个人?”李茉又问。

“还有一个比你小一岁的女孩子。”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李茉惊讶。

“还有我!”魏鹤赶紧补充。

“为什么这么少。”李茉不理解。

市长阿姨很有耐心,“很多小朋友都不想在市里生活了,我们充分尊重大家的意见。其实,阿姨还有一件事也想问问你,你愿意当阿姨的女儿吗?”

“您想收养我?”李茉惊讶,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魏鹤握紧。

“对,你聪明又勇敢,一定知道收养是什么意思的,对不对?你愿意阿姨成为你的妈妈吗?”

李茉瞪着圆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个市长当母亲,多好啊!求之不得的事情。

魏鹤紧张地抓着李茉,希望她答应,又怕她答应。

“谢谢阿姨,我不想。”李茉还是摇头,她已经过不习惯有长辈约束的日子了。

“阿姨会对你很好,阿姨家里只有一个哥哥,你到我家,就是全家的小宝贝……”

李茉坚定摇头:“阿姨,我很早熟的,知道一个市长妈妈意味着什么。”

“不怕,我陪着你。”魏鹤连忙道,他希望留住自己的朋友。魏鹤唾弃自己的自私,可他真的好想拥有朋友,如果李茉被大官收养,他们就不会是朋友了。

“唉,是阿姨和你没缘分,你如果改变主意了,阿姨随时欢迎你。”市长知道这些早熟早慧的孩子,比很多温室里长大的成年人都懂事。

李茉只当客气话听听,市长阿姨可能被这样的惨事冲击情绪,但领养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她不想融入某个家庭了。

在市医院养好身体,魏鹤很快被接到北京动手术,他是孤儿,费用国家全包,还会被民政、卫健委等部门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但凡有什么政府慰问、企业捐助,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李茉身体并无大碍,很快被分到市孤儿院。

市孤儿院在城市郊区,一个宽敞的大院子里,操场、楼房都被刷成各种富有童心的彩色模样,一楼大厅的墙上写着标语:“让躺着的孩子坐起来,让坐着的孩子站起来,让站着的孩子走起来,让走着的孩子跑起来。”

这说的不仅是身体层面的,更是精神层面的。

在孤儿院负责人的讲解下,市长阿姨牵着李茉参观了一遍。

宿舍是两人间,所有用具都配备整齐,厨房大师傅带着白帽子,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炒菜,每日餐食都是两荤两素一汤,饭后水果是最便宜的应季水果。孤儿院还有给七岁以下健康孩子开设的学前教育,教室明亮整洁,桌椅是最新款的单人课桌。

孩子们的衣食住 行有工作人员照管,老师们也很和善。绕到疾病儿童区域,每个孩子有单独的围栏床,地上铺着塑胶垫子,从围栏里翻出来也不会摔得太严重。

这才是我的祖国会有的福利院,开局那种黑暗福利院,是极个别的毒瘤!那个姓姜的女人,接手福利院也不过三年,在正常的社会体制内,那种人出现的概率很低!

李茉被领到自己的宿舍,与她同住的是出自同一个孤儿院,比她小一岁的向阳。

“茉姐,你终于来了。”向阳一见她就立刻扑上来,仿佛雏鸟见到鸟妈妈。

李茉手忙脚乱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记忆里她和这个向阳不熟啊?

怎么回事?

“你认识我?”李茉问,这话说的,她们出自同一家孤儿院,认识是认识,可没这么熟啊。

向阳被拉开,退而求其次抱着李茉的胳膊,仰着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wink她:“是你打败了姜巫婆,救了我们所有人,对不对?”

“你听谁说的?”

“我就知道是你!茉姐,你真了不起,你是我的偶像!长大后我也要像你这样,成为女英雄!”向阳自顾自发表粉丝宣言。

“谁告诉你的,乖,和我说,要是让外人知道,我会有危险。”

向阳抱她胳膊更紧:“真的吗?可坏人不是被抓起来了吗?姜巫婆、大魔王都被警车抓走了,威武~威武~”

向阳学着警笛声,害怕地问:“他们还会回来吗?”

“以后可能会回来的,所以你要和我说实话,谁告诉你的?”案子还没审,李茉也不知道会怎么判,但总要把危险掐灭在摇篮里。

“我……我听警察叔叔说的,他们在门外抽烟,我睡不着,就听见了。”

李茉心想,除了亲身经历的办案人员,知道的人应该不多。一夜织间,黑暗孤儿院就被推平了,消息不至于泄露太广。

必须关注那些人的下场,她书包夹层里的“人脉”账本,还没交出去呢。

第96章

在孤儿院待几天, 感觉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精神也养足了,李茉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往门口走去。

“回去,回去,小孩儿不许出门!”门卫是一个跛脚的中年大叔,黝黑一张脸上全是不耐烦,大蒲扇一样的手挥动着,把李茉赶回院子里。

李茉想要分辨两句,门卫大叔根本不听,把原本开着一条缝儿的铁门拉好锁上,虎视眈眈盯着不死心的调皮小孩儿。

行吧!

李茉往回走,问生活老师王姨才知道,孤儿院是全封闭准军事化管理,不允许随意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