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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有人来接就能出去。”王姨一边剥豆子,一边笑道:“才待几天,小孩儿家家,没个长性。”

李茉顺势坐在旁边矮板凳上帮忙剥豆子,问:“亲戚朋友来接就行啊?”

“不用你个孩子干活,玩儿去。”王姨拦了拦,道:“肯定是亲戚才行啊,大点儿的孩子鬼得很,随便扯个人就说朋友,都放出去,那还了得。你也不要乱跑,外头多少拐卖孩子的,挖心挖肝,要你命呢!”

“没事儿,我能干,你不是说自家孩子在家也帮忙嘛~”李茉和她拉家常:“我刚来的,啥都不知道,就问问。姨,咱读书去哪儿读?一小?二小?”

“啥小?咱们院里有自己的学校,幼儿园、小学、初中、中专……不过从中专开始,就要招外头学生了。我看你是个灵醒人,以后肯定上高中,考大学。”王姨如此祝愿。

“那我岂不是要等十几岁才能出校门?”李茉回想,现代社会孤儿院管理这么严格的吗?以前的世界也没接触过,不知道啊!

“噗嗤——那不成坐牢啦?”王姨笑喷:“这是市级孤儿院,知道啥叫市级不?全市最好的。下头县区,还有隔壁几个穷地方的孤儿,都往咱们这里送,人多着呢,不单独开学校,怎么管得过来!”

孤儿院单独开办学校,一是考虑残障儿童保障,最大限度避免歧视和欺凌;二是在孩子小的时候,尽量把他们与复杂的社会隔开,有利于孩子们身心健康。

两人正说着话呢,真正的食堂帮厨阿姨回来了,笑道:“哟,你又带着院里孩子给我帮忙。起开,起开,让人看见,还以为咱虐待孩子呢~”

帮厨阿姨是笑着说的,明显是开玩笑。

“不至于,李茉是好孩子。”

“外头像我这么大的孩子,自己做饭吃呢,剥两个豆子算啥。”李茉也笑着附和,不知帮厨阿姨有怎样的故事。

“剥差不多了,我端去洗,你玩儿去吧!”帮厨阿姨请走了李茉,对生活老师王姨小声道:“你可当心点儿,院儿里头小鬼精着呢,上回那秃桩子你忘了。”

李茉只听了一句,后续就是帮厨阿姨抱怨孤儿院要求太严,青豆必须打成沫煮成豆菜稀饭,就怕孩子吃整颗豆子卡着,那些残疾的、病重的孩子更要小心。

刚从厨房出来,向阳连蹦带跳过来,抓着她的手惊喜道:“茉姐,老师让咱们去领零花钱。”

向阳眼睛都在发光,零花钱!多稀奇,以前可没有这种好事!

教室办公楼里,已经排了好长的队,李茉和向阳排在队尾,没过多久,也领到了五块钱。

“一个月五块,自己放好,能在院墙栅栏那儿买点儿零食,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许抢同学的,有人抢你的,就来告诉老师。”发零花钱的是李茉的班主任,顺带道:“李茉,你编进四年级,九月份跟着上学;向阳,你编进三年级,班主任是坐302的赵老师。”

“秦老师,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吗?”

“对,还有啥问题?”

李茉忖度着秦老师态度有些不耐烦,连忙道:“没了,没了。”

领着钱往外走,向阳眼睛黏在钱上,简直挪不开。 “我早就听说上半天有人在树荫那边栅栏卖吃的,有炸鸡腿、炸土豆、炸臭豆腐……”

小孩子哪儿有不馋炸货的,李茉都听到她咽口水的声音了。

“你消息挺灵通的啊?这么快就摸熟了!”李茉打趣。

“那可不?我最会交朋友了,已经认识好多人了。”向阳又抓住她胳膊:“不过你放心,我最喜欢你……”

你字话音还在嘴里,李茉长胳膊一挡,把向阳挡在自己身后。

往小树林走的路上,堵着五六个瘦高瘦高的男孩子。他们中有唇腭裂的,有跛脚的,还有几个明面上看不出残缺的,眼神不善盯着李茉和向阳。

突然,堵着的人散开一条路,一个寸头刀眉的男孩儿走上前,两边人同时弯腰喊:“狼哥。”

噗噗——憋住,憋住啊,死嘴。李茉看到这种明显模仿香港古惑仔的剧情,实在忍不住肩膀抖动。

“笑个屁!死八婆!”被称为狼哥的男孩儿上前一步,面色凶恶,口音都带着粤语腔,真不知他是从哪儿学的。

狼哥看自己一句狠话震慑住人,心里满意,酷酷道:“你们新来的不懂规矩,以后发钱了要主动上供,知道不?不然……”

“不然……”后面的小弟跟着重复,作出捏拳头、挺胸、瞪眼之类凶恶表情。

对不起,李茉真的好想笑。小学生演这种剧情,没有威慑,只有搞笑。

向阳躲在她身后,怯怯拉拉她的衣袖,小声道:“茉姐,要不……”

李茉低头看见向阳害怕的表情才意识到,对同龄人来说,几个男孩子聚众威胁,甚至可能伴随殴打,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李茉把向阳推到一边,问那个狼哥:“以前抢过多少人?”

狼哥吐了口唾沫,“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回答他的是李茉锤在他脸上的拳头。

“艹你妈!”狼哥嗷呜一声,他的小弟纷纷涌了上来,叫嚣着要给李茉好看。

向阳左右看看,发现自己帮不上忙,尖叫着跑去找老师。

秦老师小跑着过来的时候,小树林里只有李茉一个人站着,其他人都躺在地上呻/吟。

李茉后退一步,秦老师上前问:“怎么回事儿?王琅,你又抢同学零花钱了?”

狼哥愤愤不平喊:“你瞎啊!是她打我!”

秦老师被学生毫不尊重的态度气得皱眉:“她只有一个人,你们六个,你们以前还是有前科的,让我信谁?李茉啊,受伤没有?”

李茉有些讶异,对集体生活管理而言,最简单的管理方式是“不要出错”,不管你是欺负人的、还是被欺负的,都要保持表面光鲜,才会最大限度减轻管理人员工作量。

但秦老师不是,即便面对李茉这个刺头,她也是公平的,不因为她惹出事而怪她这个受害者。

“没受伤,谢谢秦老师。”李茉道谢,来孤儿院工作的人,真的抱有一颗善心。

怪自己在古代低道德环境翻滚太多,对人信任度太低。

“你们几个没事吧?”秦老师上前把人扶起来。

“没事!”狼哥甩开秦老师的胳膊,其他几个没他这么大脾气,乖乖被扶起来。

秦老师简单检查了一下,领他们去医务室擦药,边走边教育:“打架能得什么好?打赢了老师不会喜欢,打输了白白挨揍。栅栏那边的零嘴都不健康,好些卫生还不达标。院里给你们发钱是不想你们和别的孩子有差别,现在不好好存着,以后买根冰棍都不行,只能看着同学吃。”

秦老师的苦口婆心,几个男孩儿是听不进去的。

狼哥几个也是医务室的常客,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笑呵呵给几个人涂碘伏、紫药水,检查了他们几个的伤势,笑问:“有分寸,你会功夫啊?”

“收着劲儿呢,怕把他们打出毛病。”李茉笑嘻嘻威胁,不知道这几个傻子听不听得懂。

“下次有事去找老师,不能自己动手,知不知道?”秦老师是不赞成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又啰嗦了好半天,才放他们离开。

等从医务室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李茉一个回头,狞笑道:“交钱!”

“成王败寇,江湖规矩,懂不懂?”李茉看着狼哥,恶狠狠道:“还是,你想再挨一顿。”

狼哥不情不愿从裤兜里掏出四张一块的,刚发钱没几分钟,他就已经用掉一块了。其他几个也抠抠搜搜交上来一堆一张的钞票。

李茉把钱全塞进裤兜:“滚吧~”

狼哥不甘心放话:“你等着!”

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小树林里,向阳才两眼放光地盯着李茉:“茉姐,茉姐,你太了不起了!太厉害了!太棒了!威武!像个大侠!比水冰月还水冰月!”

向阳词穷了,把她认为最美好的词汇都往李茉身上堆:“我们去买炸鸡腿吧!炸鸡腿!”

不由分说拉着李茉往栅栏那边去,外面是大娘大爷背着背篓过来卖的小零食。

最受欢迎的是炸货系列,炸鸡腿、炸鸡柳、炸骨肉相连、炸土豆、炸臭豆腐,摊子旁的栏杆根本挤不进去。

有卖“麻辣丝”的,就是把芥菜切丝用调料拌匀,重油重辣,本地家庭作坊常备产品。有卖糖包子、肉包子、米糕的;有卖无花果、油桃、杏子、李子之类水果的。卖得都很便宜,计量单位是个,不是斤。

杏子一块钱五个,米糕一块钱三个,炸鸡腿最贵,五块钱一个。

这是专为孤儿院定制的零食摊区。

炸货区是重灾区,孤儿院的孩子就是不买,也愿意围在旁边闻味道。李茉挤过去,看到摊贩徒手从塑料袋里拿出裹了糊的鸡腿往黑乎乎的油里扔,手指甲黑黢黢的,顿时食欲全无。

向阳还在一旁吞口水:“炸鸡腿,炸鸡腿……”

第97章

孤儿院的饭至少干净……李茉如此安慰自己, 对向阳道:“突然吃这个容易拉肚子,今天先吃水果行不行?”

“可我想吃鸡腿……”

李茉把她拉出人群,悄悄道:“不干净, 我给你买干净的。”

向阳又看了看,“哪里不干净了?”

不是顶嘴,是真看不出来,她长这么大吃的都是食堂,对食品卫生毫无概念。

“你看,他不带手套,指甲那么长,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油也是黑乎乎的,不知道用过多少次。看,看,有人用啃过的炸串蘸公用盘子里的辣椒面,啃过的,你想吃别人的口水吗?”

“不行吗?”向阳无辜地问。

李茉绝倒,向阳九岁了,怎么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

“大家用一个勺子很正常啊?”向阳不明白,老师们用一个勺子喂小些的孩子吃饭很正常啊, 托育班全班一个勺子也有, 她就是这样长大的。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向阳你现在长大了,是大孩子,不能和别人用同一个东西。我们刚到的时候, 老师每人都发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对不对?那就是自己的,不能用别人的, 也不要让别人用自己的。”李茉突然意识到,没人教向阳区分“别人”和“自己”。

从小过集体生活,她甚至没有“自己”这个概念,差不多……都这样……又没病……混用习惯了。

“是吗?”向阳懵懵懂懂。

“是的,以前是条件差,现在市里条件好,我们要自己用自己的,不能混用。”

“可我和你的杯子都是粉红色的啊。”有时候不是故意混用,而是大家用的都一样,拿错也正常。

“回去写上名字,就不会拿错了。”李茉找秦老师借了马克笔,在自己的水杯上画了一朵五个花瓣的小花,把笔递给向阳。

“我要画个太阳!”向阳兴高采烈画了个椭圆,在四周添上短线,就是一个简易的太阳。

牙刷柄上也画,洗脸盆上也画,架子床上也画,衣服上……

“衣服上别画,画了洗不掉。”李茉赶忙阻止。

“还会洗不掉?”向阳惊喜:“这是什么笔?这么厉害?居然洗不掉?”

真是每一个回答都出乎预料呢!

李茉只能给她解释:“这叫马克笔?”

“马克笔是什么?有牛克笔吗?”

“马克,英文名字,make pen,绘图用的专业笔,写上去不容易掉色,一般用不上。”

“哇哦,茉姐,你好厉害,居然懂英文。学校以前教英文吗?你是不是会说外国话,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不会,我也是看电视学的。”李茉只能这样糊弄。

“居然看电视就学会了,太厉害、太厉害、太厉害了!”向阳双手捧脸,完全忘记了炸鸡腿,一味沉浸在“我茉姐真厉害”的氛围里。

“哈哈,行吧。”李茉尬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吃不吃杏子,剩下的杏核我能磨成哨子,给你含在嘴里吹。”

“真的吗?茉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超人!超人!”

问:被九岁小孩儿尬夸是什么体会?

答:已经抠出三室一厅了。

李茉和向阳分食了杏子,把杏核拿到水池边打磨,两边都摸出洞,再用小刀尖把里面的杏仁一点点儿扣出来,一个简单的杏核口哨就这样做好了。

李茉自己含在嘴里吹了几下,声音嘹亮清脆,吐出来洗干净放在水池边,开始磨第二个。

向阳抓起杏核口哨放在嘴里,试了两下,能响,立刻兴头起来“呜——呜——”吹个不停。

“我含过的……算了,我重新给你做一个,这个自己玩儿,不要吐给别人玩儿啊!更不能吞下去!”李茉无奈,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个哨子?

向阳根本没听,她围着李茉长长短短吹哨子,含含糊糊发出笑声和尖叫声。

“呜呜——”在缺少新鲜事物的孤儿院,一个杏核哨子,成为最流行的时尚单品。栅栏那边杏子突然畅销,人人都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杏核哨子。

狼哥几个没钱,打劫了别人的杏子,吃掉果肉自己磨哨子。狼哥指头在水泥池边磨破了,都没把哨子磨出来。

“狼哥,要不?”旁边那个兔唇的小男孩儿小声建议。

“不个屁!我野狼才不会向那个死三八低头!”狼哥把磨成两半的杏核一摔,招手道:“过来,我有计划!”

当晚,熄灯前,李茉出门倒水,两人间的女生宿舍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漱、厕所在走廊尽头的洗漱间集中进行。

李茉刚进门,兜头迎面被泼一盆凉水。

李茉连连后退,警觉弯腰抱头躲避,闪开三五米才回头,狼哥带着两个高个子冲过来,手里还拿着粉红色塑料盆。

李茉的水盆刚才就丢了,看见几人来了也不慌,她有成年人的思维,身体也在这些天养回基本水准。一个扫堂腿,冲在最前面的狼哥就狠狠摔在地上,塑料盆子砸出一个洞。另外两个人一个拿着拖把,一个拿着扫帚,想要左右夹击,可他们也只是十来岁的小孩子,被一推一搡,直接掼到地上。

走廊全被泼湿了,各个寝室房间像雨后蘑菇一样探出头,李茉扫过去,蘑菇们又缩回地下。

向阳听到动静,登上拖鞋啪叽啪叽跑过来,“又是你们!太坏了!”

“你先去叫老师。”李茉支走向阳,往洗漱房去,洗漱房左边是洗漱区,右边是厕所,中间没有隔断。很多女孩子夏天直接脱了衣服在洗漱区洗澡,刚才狼哥手里拿的粉红色塑料盆是孤儿院统一给女孩子发的。

女孩儿粉红色,男孩儿水蓝色。

李茉走进去,一个女孩儿环胸抱着自己,夏天薄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长发还在滴水,地上有掉落的香皂和洗发水。

女孩儿恶狠狠盯着她,见她走过来,又瑟缩往后退了退。

李茉站在原地,帮她把香皂和洗发水瓶子捡起来放在台子上,小声问:“刚才还有谁在?”

女孩儿盯着她,不说话。

李茉只好道:“放心,我不说出去。”这个女孩儿明显大一些,已经有性别意识了,不能让人知道她在洗漱区被三个男生闯进来。孤儿院就是小型社会,小孩子嚼起舌根,一样恶毒。

李茉退出洗漱区,把自己的盆子和那个摔坏粉红色盆子叠在一起,恶狠狠道:“王八蛋,还打坏了我的盆子!”

今天是赵老师值班,赵老师是男老师,便带着宿管阿姨一起上楼。上楼便问:“谁打架?”

李茉站出来:“老师,他们三个不知怎么闯进女生宿舍,打我,还摔坏了我的东西。”

赵老师看了一眼相互搀扶着爬起来的几个人,气道:“又是你们仨?不学好,以后想挨枪子,吃牢饭啊?跟我走!”

赵老师身为男性,又高又壮,天然具有威慑力,拎着几个男生就往外走,又看了一眼满是水的走廊,叮嘱道:“先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宿管阿姨高声提醒,“都回去,马上熄灯了,不许出来!”宿舍门后的蘑菇头又都缩回去了。

“地还得我拖~”宿管阿姨抱怨着,“拖把也断了,你们啊,也不知道闹什么?”

李茉没有争辩,只道:“阿姨,只有去楼下拿拖把了,这是拖厕所的。我的盆子也坏了,要重新领一个。”

“不知道爱惜东西,才领多久啊!”

“没办法,谁知道那几个能混进女生宿舍。”李茉重音咬在女生宿舍四个字上,宿管阿姨的嘟囔抱怨便再没有成形,只是在喉咙间发出呵呵啊啊的怪响。

李茉从宿管阿姨那里领了新盆子,重新上楼,自己的盆子和那个烂盆子还重叠着放在原地。

往洗漱区找了一圈,里面早没人了。李茉把新、旧盆子一起拿回寝室,现在的塑料制品很脆,不像十年后在车站“甩卖”的塑料盆,一个大男人站在上面蹦迪都不会破。

向阳挤过来问:“茉姐,你没事儿吧?”

“嗯。”

“我就知道,几个小毛贼,伤不了你!”

“你从哪儿学的台词?”李茉哭笑不得。

“包青天,展昭说的,帅不帅?”向阳使劲儿和她贴贴,“茉姐,你太厉害了,一打三!大家都说你是女侠!”

“大家?才几分钟,你们就讨论过了啊?”李茉扬了扬手里的塑料盆,“那你知道这盆子是谁的不?”

“肯定是顾思月的,刚才只有她从洗漱区出来。”向阳肯定道。

才来几天,向阳已经把所有人都认全了,李茉不得不佩服她的交际能力:“还有人知道是她吗?”

向阳想了想:“应该没有吧,阿姨说不许出门,大家聊天都隔着门的,只有我站在门口。”

“你好意思说~”李茉点了点她的额头,并不觉得没听宿管阿姨一句随口招呼,不是什么大事:“你认识顾思月吗?她住几零几?”

“四零八,靠墙那个小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住。她是我们这层楼,唯一一个上初中的大姐姐。”

“她听不见?还是不会说话?”李茉想起刚才照面,有些怀疑。

第98章

“啊?应该不是吧?”向阳想了想,自己好像没听过她说话,刚刚发生那么大事,她走的时候也只是冷淡瞥一眼,根本没出声:“我不知道,没人和我说过。”

看她苦恼的样子,李茉笑道:“没事儿,我随口一问,不打紧,快睡吧。让他们闹的,早过熄灯时间了。”

第二天赶在起床铃之前到最边上的四零八小房间敲门,说明来意之后,顾思月只开了一条缝把盆子接过去,然后嘭一声摔上门。

李茉摸摸鼻子,客观来说,孤儿院的人各有各的怪。顾思月这样诗情画意的名字,父母应该很爱她才对,怎么会沦落到孤儿院。

昨天值班的赵老师、李茉的班主任秦老师、狼哥的班主任王老师三堂会审,昨天晚上的事情事实清晰、没有可辩驳的地方,几位老师安慰了李茉,扣了他们叁一月的零花钱补偿给李茉,又让三个人交八百字的检讨上来。

八百字!考试作文都只要求写两百字,八百字对他们而言是鸿篇巨制,更何况这几个不爱学习的,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磨洋工, 坐了好几天的监牢,才把八百字敷衍过去。

又被要求在开学大会上念检讨,当着全孤儿院的面丢人,从此不敢再打扰李茉。

开学之后,李茉进入四年级。市里小学从三年级开始学英语,这是以前从没学过的,老师对此习以为常,安排了一个月的“复习课”。原本学过的同学读起单词来也磕磕绊绊的,李茉都怀疑,他们到底学没学过。

唯一值得夸奖的是课堂纪律,在老师的课堂上,很少有人闹出动静,即便不学习,也会默默趴在桌子上睡觉。集体生活之下,纪律性毋庸置疑。

李茉敏锐察觉到,曾经对她有微妙不耐烦的秦老师、赵老师,现在对她都很和蔼可亲,尤其是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后。

“你以前没学过,能拿九十分已经非常不错了。”秦老师看李茉有些沮丧,连忙安慰道。

“谢谢老师,我会尽快补上进度。”

“有志气。”秦老师笑道,“有啥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孤儿院孩子的成绩一样参差不齐,大家也不太放在心上,突然来了个力争上游的,老师也很惊喜。

“谢谢秦老师,我看图书室有磁带,我能申请用一下吗?您放心,我会好好爱惜,不带出图书室,只在那里用。”李茉顺势打申请。

“行,要用的时候来找我。”

前头几次申请,秦老师跟着来,后面就直接把钥匙给李茉,让她自己用,完全放心。李茉花大量时间在图书室,这里的书籍都是淘汰后才捐到孤儿院的,对老师们来说很落后,但对专研了两辈子古代汉语的李茉而言,就是流行的。

李茉整理了图书室,把书籍分类摆放,编了编号、目录和简要查询手册,秦老师看见更是欢喜得不得了,李茉从此一跃成为她的得意门生。

李茉慢慢理清老师们的想法,不耐烦是对小孩子普遍的轻慢,因为小孩儿有时候真的听不懂话,不会看眼色,反反复复强调还是会犯同样的错。李茉不一样,她很机灵,几乎是闻一知十,老师们渐渐发现她能交流,就把她当成年人对待。

“茉姐,这样真的能学好英语吗?”向阳看着房间里贴满的便利贴,有些望而却步。

“肯定啊,我们在宿舍里就用英语交流,很快就能学会了。真的,平常说的话就那几句,很容易的。英语是语言,总不能学成哑巴英语。”李茉贴好最后一张,拍拍手,以前好像在哪儿听过这种办法。

“行吧……”向阳迟疑点头,听上去就很高端的样子。

“Okay, lets get go!Do you want a cup of hot water”

“water,水,对,水的意思,hot water,热水,是打热水吗?”向阳中英夹杂问李茉,见她摇头,又想了想,“cup,杯子,杯子,热水,喝热水的意思对不对?”

李茉点头,又重复一遍:“Do you want a cup of hot water”

这次,向阳用力点头:“yes,I want.”

两人就这样磕磕绊绊开始学,李茉有基础,即便是许多许多年前的基础,会骑自行车的重新捡起来也容易,图书馆里的磁带是标准的伦敦腔,还有BBC合辑,李茉边学边教,两人共同进步。

期末考试的时候,李茉是四年级第一名、向阳是三年级第一名,总结大会上两人与其他年级第一名一起被请上台,收到一张奖状,一个装着五十块钱的信封。

向阳拿着奖状不撒手,在房间各处比划,“茉姐,贴这儿行不行?要不贴这儿?”

“贴过会有痕迹哦,取下来就不好放了,去照相馆塑封了能保存很久。”面对兴奋的向阳,李茉也找回了小成功的开心。

“塑封是什么?”

“在奖状上蒙一层塑料膜,脏了能擦、坏了能换,奖状在里面不会坏。”

“塑封!塑封!”向阳兴奋道:“可,我们不能出去啊?”

李茉把食指竖在唇边:“嘘——”

李茉早就打听好了,孤儿院是封闭式管理不错,可孩子们会千方百计找出各种漏洞。狼哥那种调皮捣蛋的,早就找到翻墙出去的位置,李茉关注他们的时候,顺带把孤儿院能翻出去的地方都摸清楚了。

但,这些是不能和向阳说的。向阳是真小孩儿,出去不安全。

李茉把两张奖状卷好装进笔筒里,这个笔筒是曾经装过12色彩色铅笔的包装桶,孤儿院的物资单一,彩色铅笔是期中考试的奖品。

出了孤儿院,往城区方向走十来分钟,就是公交车的终点站,等车十来分钟,到城区照相馆塑封好奖状,逛了逛城区,赶在晚饭之前,顺利翻回院里。

最爱跑出去玩儿的向阳一直待在房间里大声背诵单词,欲盖弥彰不想让人发现李茉不在。

“看,塑封好了。”李茉先把奖状递过去。

向阳珍惜抚摸亮晶晶的塑料膜,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荣誉,值得被珍藏。原来,被珍惜是这个样子,向阳低着头,感觉眼泪不听自己使唤。

“喏,还有炸鸡。”李茉假装没看到决堤的眼泪,把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不是说过,请你吃炸鸡吗?”

向阳破涕为笑,“茉姐~~~”

“行了,快吃吧,要冷了!”李茉拆开写着大大M的纸袋,这时候最经典的搭配就是炸鸡、汉堡、薯条和甜牛奶。

向阳双手捧着汉堡,咬一口,满足轻哼,原来电视上小孩儿没有夸张,的确这么好吃。吃了好几口,向阳才后知后觉往前送了送:“茉姐,你也吃。”

“我在店里吃过了,这是你的。”李茉摇头,不是苦情戏,真吃过。身体缺油水,很馋这种炸货。

不管大锅饭的食材多么新鲜、有料,炒出来总感觉没有油气,明明很多菜都是油水泡着的?世界一大未解之谜。

向阳吃饱,捧着甜牛奶慵懒得摊在椅子上感慨:“茉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你对我也很好,我在宿舍里练英语,每天早起跑步,吵到你也没意见,还帮我打开水。”

“就打了一次。”向阳不好意思抓抓头,突然惊醒过来:“茉姐,这些要钱的啊?今天发的奖金你是不是都用完了!哎呀,我忘了,我有钱的。”

向阳跳起来,把藏进枕头的信封扒拉出来,往李茉手里塞。

“行啦,我有钱,你的钱自己收着,等想买东西的时候和我说,我给你带。这回是给你的新手福利,以后我要收跑腿费的。”李茉又不是狼哥,不收保护费。

“嗯嗯,收的,收的。”向阳又傻乎乎笑起来,真好啊!

两人明明已经吃饱,还是要去食堂,老师要点名的。看着餐盘里的炒土豆丝、炒萝卜丝、青椒肉丝和榨菜肉丝……呃,丝丝开会。

两人只把肉丝挑出来吃了,用番茄多鸡蛋少的番茄蛋汤顺下去,完美结束一餐。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憨吃憨玩,放寒假啦!

李茉泡在图书馆里,今年元旦的时候,有好心人给孤儿院捐了乐器,有一台不知道多少手的旧钢琴,还有笛子、二胡、琵琶、长号、小鼓,挺中西合璧的。

李茉记得,自己会弹钢琴,像学英语一样,翻着一同送来的泛黄的《钢琴入门指导》,李茉磕磕绊绊开始回想,慢慢的,能弹一些简单曲调。

真简单,比如《新年好》。

市长带着民政、卫生等部门例行春节前走访慰问的时候,就听到了欢快的《新年好》。

被老师们领上楼,看到李茉坐在琴凳上稚嫩弹琴,另一个女孩儿和她并排而坐,摇头晃脑跟唱。

原本图书室外有好些小孩儿躲在窗后看,发现老师来了,一溜烟跑掉,喊都喊不住。

院长尴尬一笑,“这些孩子……”

“里面弹琴的是上半年送来那两个吧。”

“对,对,大的那个叫李茉,小的叫向阳,都是好孩子,今年期末考试第一名,还特别听话懂事。李茉整理了图书室,自己编了简易目录,向阳更是个小太阳,老师、孩子,没有不喜欢她的!这么好的孩子,险些耽误了,多亏领导们高瞻远瞩……”

市长摆摆手,不让进入拍马屁程序,也不进去打扰她们,站在门卫听脆生生的童音:“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贺大家新年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贺大家新年好!”

新年好啊,新的一年,一定要好啊!

第99章

眼角余光瞥到窗户上投下的影子不对, 李茉一回头,刚好对上市长阿姨含笑的眼睛。

李茉跳下琴凳,拉开房门。图书室的门一直是虚掩着的,孤儿院的孩子想进来就进来,可是,这些孩子,调皮的时候非常没有规矩,有时候又显得特别害羞。李茉邀请过几次,他们总是害羞跑掉。

“您来视察吗?”

市长走进来,摸摸她的头, 笑道:“还记得我是谁吗?”

“卓市长。”

“嗯?”

“卓姨~”李茉在她佯装不满的表情下,立刻换了上次说好的称呼。

“哎,乖孩子,在这里感觉怎么样,学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卓市长话一出,孤儿院的领导都紧紧盯着她,小孩子太不可控了,生怕她说出什么不知轻重的话来。

“挺好的,食堂饭菜好吃管饱, 打扫卫生的阿姨很用心, 厕所没有臭味,老师教得也好,今年期末考试我是第一名哦~”

卓市长也夸她:“真厉害,换了新环境,这么快就适应了!就没有困难吗?”

“嗯……非要说困难的话,公交车不到孤儿院算一个,老师们经常坐公交到终点站再走过来, 挺麻烦的,要是公交线路能延伸到孤儿院就好了。”李茉提了自己觉得不方便的地方,她每次翻墙出去,总是要走十来分钟,才能坐上公交。

卓市长当场答应:“公交车就是老百姓的私家车,便民才是第一位的,孤儿院这么多员工,出行不方便也是大问题。”

卓市长一转头,交通运输部门领导没来,相应国资平台公司老总也没来,秘书长立刻接话:“是啊,等公交线路规划过来,沿途多少群众受益,我下去立刻落实,保证过年之后,老师们就能坐公交车上下班了。”

“还有困难吗?”卓市长又问。

“没有了。”李茉摇头,“我有礼物要送,您等我一下。”

说完,李茉往宿舍跑,那本人脉账册还在她那里呢!

李茉气喘吁吁递上一个大信封,“这是我画的画儿,祝您新年快乐!”

卓市长想抽出来夸一夸,李茉却拦着,不好意思道:“您回去再看,画得不好,不能笑话我哦~”

周围大人们露出善意的微笑,一副画儿,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孩子心意而已。不过看这小孩儿应对,就是自家孩子也略有不如,这么小就这么能干,日后前程可期啊。

民政部门的领导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么个聪明孩子要关注起来,若是孤儿院能培养出一个大学生,那是多大的政绩!可惜年纪太小,等她上大学,自己不知还在不在这个岗位上。

孤儿院的领导更开心了,不仅全方位夸了孤儿院,还解决了实际问题,这是什么神仙孩子?关注!给我狠狠关注!从今天开始,这孩子就是典型、模范!

卓市长的视察很快就结束了,信封一入手她就感觉不对,一直等到办公室才打开。翻看之后,立刻通知专案组过来。

了结心愿,李茉再不关注,今天晚饭院长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麻辣鸡腿。就是鸡腿炸过之后,撒上调味粉,吃得大家满嘴流油,欢呼声不断。

临近新年,老师们对大家也放松许多,“大过年的”成了口头禅,对一些小错小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茉熟门熟路摸到翻墙点,正准备助跑,突然有个清亮的童音从后面传来:“你不该翻墙。”

猛然回头,顾思月站在角落阴影里。

嗯?顾思月?

她不是哑巴啊!

可自己和她也不熟啊!上次给她盆子,她都不开门的,一句话没搭上。

李茉疑惑的表情让顾思月紧张得捏着衣角,以为她不认识自己:“我叫顾思月,颁奖仪式的时候,我们站在同一排。”

看着顾思月紧抿的嘴唇,李茉笑道:“我知道你,初一的大才女,大家都很喜欢你。我是好奇你咋和我搭话,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没有……”顾思月摇头,自己没有不喜欢,孤儿院哪儿有不喜欢她的人。

领导喜欢她、老师喜欢她、帮工阿姨喜欢她,她能自己去图书室看书、弹琴,成绩好、长得漂亮,她是孤儿院最耀眼的孩子,大家都仰望着她。

“嘿嘿,我就知道,我这么讨人喜欢!我也喜欢你哦,你的名字真好听,一听就是白月光。知道白月光吗?长得好、性格好、学习好,人们喜欢月亮一样喜欢你。”

顾思月把衣角拽得更紧,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她,欢喜过后,又有些自卑,李茉怎么能这么自然接受别人的夸奖,她从来不自卑吗?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吗?

既然她这么夸我,应该是真的喜欢我吧?

顾思月这样想,既然我们是一国的,我更不能看着她学坏:“你不该翻墙出去,差生才这样。”

“别担心,我出去逛逛,很快回来。”挺有意思,顾思月反对的点是“差生才这样”,不是不安全。

“老师知道了,就不喜欢你了。”顾思月着急道,被老师讨厌,多么可怕的事情。

“那你会告密吗?”李茉问她。

“当然不会!”顾思月当场保证,担忧道:“其他人可能会,为什么非要出去?”

“出去买新年礼物啊~”李茉话音未落,人已经助跑、扒墙、上墙一气呵成,骑在墙上回头道:“回去吧,别让其他人看见。”

见李茉跳下墙头,顾思月缩回阴影里,警惕得四处张望,确定没人之后,才绕远路回到宿舍。

李茉往城里逛了逛,满大街都是红色,她买了两斤散装大白兔奶糖,在精品店挑了一个向日葵的水晶球,货架旁边还有一个头戴月亮额饰小姑娘的水晶球,李茉想了想,也一并塞进书包里。

过年占道摆摊也没人管,李茉随着人群游动,她买得起的水果就是孤儿院经常供应的那些,昂贵的热带水果消费不起,只能往炸货摊子去。

过年很多当街架油锅、卖炸货的,李茉要了一斤热乎乎纯肉丸当场吃,又买了调味好的小圆子、炸小鱼和炸鸡柳,密密包了几层,塞进书包里。

回程路上,风都是香的,炸货的味道真是太霸道了!

李茉下了公交往回跑,几个瘦高身影从拐角转出,拦住她的去路。

这熟悉的出场,这熟悉的感觉,李茉定睛一看,人选换了。

几个陌生面孔堵住她,放话:“把背包放下!”

应该不是孤儿院的人,这些面孔非常陌生,李茉警惕得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管老子是谁?赶紧放下!不然老子让你见血!”领头的瘦高个染着黄色鸡冠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比水果刀长,比菜刀短,李茉认识,那是杀猪刀。

中国人做菜从来只用一把大菜刀,刀具最丰富的是杀猪匠,放血的、砍骨头的、分肉的,各不相同。临近过年,杀猪匠会把刀都磨锋利,这样长度的小刀是分肉的,一划拉,巴掌厚的猪肉就利落分开。

李茉心中警惕,小孩子下手没轻重,拿着这样锋利的刀,很容易误伤的。

正对峙着,突然有人提着一把锄头,从侧方奔过去,“艹你妈!”

是狼哥!

狼哥抡起锄头就朝拿刀的人头上去,李茉吓一跳,赶紧过去帮忙。躲在阴影里的狼哥跟班拿砖头的拿砖头,拿树枝的拿树枝,冲着劫道的就去了。

那几个社会青年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年纪比孤儿院的孩子大,更有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义气,瞬间打成一团。

李茉吓的血都凉了,刀具、混战,会出人命的!

李茉抢过狼哥跛脚跟班的棍子,大喊:“回去!别添乱!”

左手抓着书包当盾牌,右手拿着棍子往人胳膊、大腿上敲,清出一条路,冲到领头的跟前,第一时间把他手里分肉刀踢到一边。

“都到我这边来!”李茉大喊,像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招呼孤儿院的孩子都到自己身后。

李茉已经把分肉刀握在自己手里,这时候才有功夫细看,两方脸上都有青紫,但没有流血外伤,李茉下手有轻重,那些人应该也没有内伤。

“算你厉害!”黄毛鸡冠头狠狠啐了一口,“兄弟们,我们走!”

狼哥捂着胳膊喊:“不许走,说清楚,以后还敢不敢来这片混了!江湖规矩,败了就退出去,这是我们的地盘!”

黄毛鸡冠头狠狠瞪他一眼,“江湖规矩,老子自然知道。把刀还我!”

“分肉刀太锋利,打群架容易出人命,你还是别用了。”李茉轻叹,“分肉刀都是肉铺、杀猪师傅才有的,顺着这把刀,找到你家不难。平时混就算了,大过年的欺负孤儿……”

一个小孩儿说这种大人话,嘲讽度拉满。

“艹!”黄毛鸡冠头口吐芬芳,“你他妈,不讲江湖道义!”

李茉:我什么时候混江湖了?

中二期的少年说不清楚。

狼哥不屑道:“这是我们战利品!”

这回答对味了,黄毛鸡冠头不情不愿领着人退走,狼哥看了一眼李茉,面无表情酷酷走掉了。

孤儿院的孩子就是这样,对内竞争欺压,对外抱团取暖,不需要交流,天然就会这么做。

李茉追上去,狼哥警惕回头:“我不是帮你,我帮的是孤儿院,你这种好学生,不是混江湖的材料!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第100章

和你们这些中二病说不清楚!

李茉翻开书包内袋, 一人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他们手里:“谢谢你们帮我。”

狼哥依旧维持着酷酷的表情道:“别以为这样我们就原谅你!”

到底是谁原谅谁啊?

李茉无奈道:“江湖规矩,相逢一笑泯恩仇,化干戈为玉帛, 咱们两清了啊!”

看看外面被划了一条口子的书包,李茉心疼地甩回背上, “新年快乐!”

看着李茉跑远的背影,兔唇挤过来问:“狼哥,这糖咱们吃不?”

狼哥瞪他一眼:“吃!凭什么不吃!这是咱们应得的。走,回去,今晚有糖醋排骨!”

几个人也跑着回孤儿院,狼哥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第二天还是忍不住问他们中成绩最好的跛脚:“昨天她说的话什么意思?相逢……笑……恩仇,啥啥玉帛那句。”

跛脚也不知道啊,老师没教过!

“你去弄清楚, 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揍你啊!”狼哥放下不奏效的威胁,跑去玩儿了。

跛脚不知道怎么弄清楚,课本上没有,他也不敢问老师,唯一的渠道,就是图书室了。

跛脚往图书室去,李茉正在里面看书。

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李茉抬眼看见他,笑道:“进来吧?找我有事吗?”

跛脚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是来找她的, 只能期期艾艾问道:“相逢一笑泯恩仇,化干戈为玉帛,啥意思?”

李茉莞尔, 招手让他坐过来,“相逢一笑泯恩仇是一句诗,鲁迅写的,你知道鲁迅吗?”

“晚上抓猹那个鲁迅?”

“对,他写了一首诗叫《题三义塔》,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意思是我们都经历了劫难后,兄弟之间的情谊还在,相逢的时候相视一笑就把过去的恩仇全部忘记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想和我们作兄弟?”狼哥得到了回答,心里满意,面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嗨,我就知道,我当老大的,难道会小心眼儿吗?我又不嫌弃她一个女的,以后咱们把她当兄弟!”

李茉不知道,她已经单方面拥有五个兄弟。

除夕夜的时候,李茉把头戴月亮额饰、穿着漂亮裙子、坐在月亮船上的小女孩儿的水晶球送给顾思月。

“这么漂亮的水晶球,一看见我就想到你,和你的名字很般配。”李茉不由分说把礼物塞给她,“新年好啊,祝你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那个装满向日葵的水晶球则送给了向阳,“喜欢不?”

向阳接过和她名字契合的水晶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对不起,茉姐,我没有给你准备新年礼物。”

李茉笑了,“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盼着我好的,对不对?你在院里,没地方买礼物啊!不是你的错!”

“明年,明年我一定给你买!”向阳下定决心,一定要把翻墙学会,明年一定给茉姐买新年礼物。

李茉拍拍她的肩膀:“好啊,明年也要拿奖金,才有钱买礼物呢!”

“嗯!”向阳认真点头,把水晶球放在桌子上欣赏了一会儿,觉得放在这里容易被碰碎,放到窗台上又担心被风吹掉,挪来挪去,最终放在枕头边,用衣服围了个小窝,把水晶球妥帖安放进去。

除夕夜孤儿院是不守岁的,依旧按照往常时间点熄灯,第二天一早,起床铃照常响起,但过年放七天假,老师们不查寝,只要能赶上吃饭就行。

李茉没有叫向阳起床,自己穿好衣服,去操场跑步。

人有了经历,就有了固定行为逻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真理,李茉始终从头到尾践行。

跑了三四圈,身上开始发汗,李茉拉开棉服拉链,又跑了一圈,才把棉服脱了挂在单杠上,继续跑。

跑着跑着,发现身边还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狼哥和他的几个小伙伴。只有跛脚没有跟着来,他在单杠那里看着衣服。

李茉对他们点点头,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跑,跑完五公里,所有人都气喘吁吁。

“不能停,不要坐着,不然明天肯定腿疼,走起来,再走两圈。”李茉把坐着的几个人撵起来,又在操场上走了两圈放松肌肉。

“我教你们拉伸。”

“哼,我也会,体育老师教过的。”狼哥一跃跳上单杠,连续拉了三个引体向上。

李茉啪啪鼓掌:“厉害,厉害!剧烈运动过后要拉伸,不然乳酸堆积在身体里,就会酸胀疼痛,咱们先从脖子开始,听我口令啊,不要做太快,慢慢做、做到位才有用。”

狼哥自觉没丢面子,愿意听李茉的话开始拉伸放松,他们平时连老师的话都敷衍应付的。

“你也可以一起来,动作不激烈,你行的。”李茉示意跛脚跟着做。

大家拉伸完,李茉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叮嘱道:“你们回去记得喝水,我带的不够分。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在操场等你们。”

“哎,哎,谁要来啊!”狼哥在背后喊,对兄弟们道:“莫名其妙,谁和她约好了?”

第二天早上,李茉到的时候,狼哥他们几个早就到了,在单杠这里比谁做引体向上多。

“拉伸之后才能运动啊,你们准备活动做了没有,当心受伤。”李茉没料到她们来得这样早。

“老子一个打三个,还用拉伸?”狼哥不屑。

李茉拍他一下:“不要说粗话,跟着我做。”

对待这些中二病,不要听他们胡咧咧,做自己的就行。

狼哥几个跟着她跑步、拉伸、做引体向上,慢慢能说上几句实在话。

吃完早饭回宿舍,在楼道里碰见顾思月,李茉笑着和她打招呼,顾思月却理都不理,快步擦身而过,狠狠摔上门。

李茉一拍脑门儿,得,忘了顾思月和狼哥那伙儿有仇。

李茉拿了一本铜版纸印刷的杂志去敲门,看着顾思月只给她拉开一条门缝也不在意,笑道:“上次你说想看这个,我给你找到了,喏~”

顾思月咬着下唇,愣了好久,还是接过杂志,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关门,可让她开门请李茉进来坐,她又抹不开面子。

“下次有什么想看的和我说,我可以和老师建议定这些杂志的,今年来不及了,明年11月底的时候,记得找我哦~”李茉挤进门缝,捏捏她的脸蛋,才笑着跑开。

孤儿院的孩子,各有各的怪,他们的性格都不是完美的。可想想他们的年纪,再多怒气也只化为一声叹息。

下午,李茉教向阳弹钢琴的时候,顾思月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图书室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

“阿月,你来了,坐这边,我弹琴给你听啊。”李茉兴奋招手叫她进来。

“你怎么叫我阿月?”顾思月扭捏,她们什么时候亲密到能叫小名了?

“啊?我不能这么叫吗?”

看着李茉笑盈盈的眼眸,顾思月说不出拒绝的话,除了爸妈,没有人叫她的小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声“阿月”了。

向阳跳下琴凳,也跟着叫:“阿月姐,茉姐弹琴可好听了。茉姐,你快点,弹一首能唱歌的那种。”

“好啊,弹一首《月亮河Moon River》,奥黛丽赫本唱的那首哦~”

我们在彩虹的尽头,凝望着彼岸,我的老朋友,月亮河和我——

一遍英文,一遍中文,曲声柔美舒缓,一个又一个“月”字,让顾思月觉得,这首歌就是在唱自己。

“你还会唱英文歌?”顾思月羡慕得看着她,她怎么这么厉害啊。

“对啊,你想学吗?我教你啊。”李茉拿出旁边本子,写下歌词,寥寥三五句歌词,写好撕下给她。 “你是第一名,很快就能学会的。”

领读一遍,把每个单词单独教一遍,再把中文词意写上去,“来吧,我先带了唱几遍。”

“现在就开始唱?”顾思月没有信心,只教了两遍,她哪里会?

“对啊,唱歌、唱歌,首先得唱,怕什么,我带着你啊!”李茉让她站在旁边,扶着钢琴:“歌唱家都是扶着钢琴,感受琴弦震动,跟着节拍唱的。我开始了哦~”

“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顾思月开始不敢唱,慢慢愿意开口小声哼,哼了几遍,她感觉到这首歌也不难,歌词很短,英文、中文夹杂着唱,旋律很快就熟悉了,歌词也能背下来了。

到火候了,李茉领唱一句,后面只伴奏,不发声,她也能顺利唱完,李茉啪啪啪鼓掌:“阿月,你真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这遍我不起头,你自己来啊~”

李茉只弹伴奏,顾思月的嘴就张不开了,她听着熟悉的旋律,知道自己该唱的,可就是开不了口。

李茉并不怪她,面带鼓励微笑,示意她从什么地方插进来都可以。

弹第二遍的时候,顾思月能用中文唱。然后循环第三遍,顾思月鼓足勇气,依旧错过了英文版的第一句,从“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开始接上。

“很好,注意,再来一遍英文版!”李茉又重新谈起伴奏,这一次,顾思月能顺利的跟上了。

再巩固几遍,李茉停下酸疼的手指,叫向阳上琴:“你来弹新年好。”

顾思月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嗓子疼,看了看墙上挂钟,五点了,她是三点来的。天啊,她缠着李茉唱了两个小时!

看着李茉揉手指,她羞愧低下头,嗫嚅道:“对不起……”

“又道哪门子歉?”

“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