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抱着的王琅始终木讷站着,仍由他哭,仍由他们说。
众人简单说明的情况,看王琅始终没有表态,才提醒一直沉浸在巨大欢喜中的赵峥,“老赵,缓一缓,别吓着孩子。”
“孩儿啊,你妈一听消息就倒了,躺在医院非要来,我不敢让她来,你爷爷奶奶、叔伯阿姨都知道了,在家里等着你呢。孩儿啊,你别怕,我是爸爸,我来接你回家了。”赵铮抹了把脸,声音不自觉夹起来,柔得能滴出水。
“我以为我是人贩子的孩子……”恍惚中,王琅出口的却是这句不相干的。
“你怎么会是人贩子的孩子,你是警察的孩子!”赵峥大声反驳,“孩儿啊,你是我的儿子,咱们家一家子都是警察!”
“他们叫我狗杂种,只叫我杂种,其他人叫兔崽子、死老鼠、跛子……只有我叫狗杂种。我以为我是哪个女人贩子生下的父不详,或者男人贩子不回来不想认的种……”
听到他恍惚喃呢的呓语,谁还忍得住眼泪。
“啊——啊——”赵峥放开王琅,右手狠狠往胸口上锤,人痛到极致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只有呜咽和悲鸣。
催心肝啊!你是英雄的后代,警察的孩子,父母的珍宝,不是罪犯的孩子!
顾思月扶住晃神的王琅,举起他的左手:“他在贼窝就记事了,人贩子把他带到火车站,砍断手指流着血,逼过路人可怜他。砍到小拇指剩最后一节,警方抓了那个团伙,把他解救到孤儿院。老院长说书声琅琅,要他以后用功读书,正常融入社会,取名王琅。”
赵峥扑上去,颤巍巍抚摸着王琅的断指,哭声再也忍不住。
“天杀的人贩子!”有女老师偏头擦眼泪,太苦了,怎么会怎么苦,警察的孩子被人贩子控制着摧残肢体,还一直以为自己身负原罪。
一向头脑清楚、思维敏捷的赵峥此时不知道做什么,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抱着孩子嚎啕大哭,不敢想,不敢想,还有这么一天。
李茉悄悄观察,王琅的生父对他应该深刻感情,在警局也有领导职务,今天来认亲,还有穿着警服的宣传人员全程拍照录像。
只是不知道,初初见面的惊喜过后,他们能真的对王琅好吗?
今年不可能回老家了,大家一起跟着去王琅的老家。
王琅全程浑浑噩噩,被人推着往前走。
一下车,当地公安局的车挂着大红花来接,还没进小区,两边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拉横幅、敲锣打鼓、舞狮舞龙,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不停有人往王琅身上挂红花,随时有一双或干燥或粗糙的手抚摸他的头和手臂,眼含热泪哽咽着说一句:“娃回家,回来就好。”
进了一间宽敞的客厅,屋里满满登登全是人,轻易看出屋子装扮一新,人们也穿着喜庆的新衣。王琅这些天见过太多面孔,他只是跟随着赵峥的指令,让叫什么就叫什么。
每称呼一次,就有一个或薄或厚的红包塞进自己怀里,王琅不能推拒,他身上全是红花,也没有放红包的地方,王琅的堂哥穿着体面的西装,拿着一个手包,随时把王琅收到的红包存进手包里。
公安局的领导亲自捧着花束递过来,太有代表性了,警察的孩子被拐走,又被警察解救,长大后上了警校,日后也会成为警察。
给祖先磕头,给长辈鞠躬,又团团谢过来观礼的亲戚朋友、街坊四邻。
看见的全是笑脸,听到的全是欢声,王琅迷迷糊糊被送进赵家给他准备的房间。房间里一水的新家具,床单、被套还有阳光的味道,墙上到处都装饰着喜庆的拉花。
王琅坐在床上,觉得自己像新婚夜的新娘,进入一个陌生家庭,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自己却懵懵懂懂。
太不真实了!
王琅摸出手机,给顾思月打电话:“你们安顿在哪儿?”
“附近酒店。赵家给定的,条件挺好,别担心。”
“嗯。”王琅嗯一声就沉默了,平时他猴子附体、话痨本痨,如今却不知说什么。
“他们很重视你,这些年没生第二个孩子,家庭条件也好,不会成为负担。其实,挺好的,是不是?”
王琅又嗯了一声,和顾思月的家庭比起来,很好了。可还是茫然,还是不知该怎么相处。
“王琅,不用怕,你值得的。”电话那头,顾思月的安慰精准有效。
可不是嘛,这些天如坠梦中,王琅总担心一切不是真的,他不值得。因为他从小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但凡得到什么,总要失去一些,以此达到平衡。这样开明、和睦、友善的大家庭,是他配拥有的吗?
魏鹤那样聪明的高智商,顾思月那样漂亮的大才女,他们的原生家庭都糟糕透顶,自己凭什么拥有这么好的父母。
“王琅,不是所有父母都不爱孩子,咱们之中,总要有一个家庭幸福吧。”
王琅听着顾思月温柔、宁静的声音遥遥传进自己耳中,脱口而出:“以后你也会有的。”
相隔没多远的房间,赵爸赵妈也没睡,并排靠在床头,赵妈摸了摸哭肿的眼睛,“我都不敢睡,怕一睁眼,美梦就醒了。”
“不是梦,孩子真找回来了。”赵峥握紧妻子的手:“这孩子是个福星,要不是你听说消息晕倒去医院,也查不出早期。现在一个小手术的事,以后还要看着儿子结婚,给他带孙子孙女。”
赵峥不敢想,要是妻子的病拖到晚期才发现,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青年失子、中年丧妻,他也活不下去了。
“有福气,有福气,自己找了女朋友,我问过了,是个大作家,写的书要排成电视剧了。等开播的时候,我和单位里的人说,给她撑收视率。”赵妈感慨着、担忧着:“他的那些朋友,真厉害啊,以往只听说过天才,身边还没见过真人。”
赵铮拍拍妻子的臂膀:“不怕,我们是他的亲父母,不用和别人比。我们好好照顾他、尊重他,一切以他的意愿为准。以后老了,你我有退休金、有单位办的养老院,不给他添麻烦。孩子这样优秀,做梦都不敢想。”
“是啊,每看一回新闻,心就疼一回。这些年我悄悄求神拜佛,心里想着,哪怕身体残躯,哪怕没有上过学,只要孩子能回来,我都满意。我愿意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说着说着想起这些年找孩子的艰辛,赵妈泪珠忍不住滚落。
“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他不想改名就不改,翻年了,我带他去拜祭老院长,感谢孤儿院这么多年对他的照顾。听说他有个教功夫的老师,是位退役的老班长,也要重谢。”
“行,我先准备着。我看孩子性格活泼,虽然上了警校,但如果他不想当警察,你也不许摆脸色,受了那么多苦,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哪儿敢!爸那么古板的人,都特意提点我,现在年轻孩子喜欢自由、有个性,不许我拘束着。”赵峥笑着说起老父亲的叮嘱,老人家一辈子说一不二,面对这个遭了大罪的孙孙,也是软和得不行。
“他以后在哪儿工作,咱们就去哪儿安家,同一个小区买套房子,就近照顾,又不打扰年轻人生活。”
“行。”
“你先打听着读研读博的事情,孩子一个人考全市第十,这是学霸,以后说不定想继续深造。”
“行。”
“咱不是存了一笔钱吗?等过年了就给他,让他放心花,家里有钱,不用省。听他的朋友说,他还投资着生意,小孩子家家操心这些干啥,吃好喝好,凡是有我们呢!”
“行!”赵峥重重应下,笑道:“领导一次性叮嘱完,我明天做个方案给你审阅。”
“去你的,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猪瘟。”赵妈身子往下一缩,把被子拉到腋下,“今儿个暖气是不是开太大了,我热得睡不着。”
“哎,儿子回来了,我心里热乎得,不开暖气也行。”
第116章
“伯、姨,给你打听一下,刘卫国家怎么走?”一个开着新能源面包车的年轻人从车窗探出头,问十字路口坐着聊闲篇的大爷大娘。
村口CBD, 信息集散中心,今天几个业务骨干在这里乘凉。
“刘卫国啊,你给他送东西的不?他家往前走,拐弯过去,种着一排桂花树那家。”一个大娘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调子给他指路。
“他浇地去了, 我早还看见他骑三轮过去,下坎里浇地呢。”另一个大娘接话。
送货的年轻人下车, 非常懂人情世故,给在场的大伯、大叔散烟,给大姨大娘递糖。
“伯,来, 吸住、吸住,不要客气。”年轻人殷勤点烟,他这样送货上门到乡下的,送货只是基本职能,还要把子女的孝顺表达到位, 让村里同辈人都羡慕他, 这才是人家出钱的目的。
“你是新来的不?”有位大伯接了他的烟,随口闲聊起来。
“是啊,头回来,认不得路。”
“我说呢, 以前给老刘送东西的可不是你。”
“大姨,我是物流跑腿的,公司好几个送货员,只是我头回跑这里。”送货员怕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物流跑腿,特意详细解释:“子女在外地,网上下单,嘱咐我买啥我就买啥,买了给送到家里来,免得你们走远路。”
“知道,我又不是土老帽,网购嘛,以前老刘养的几个,可爱给他买东西了。”
“还给钱,逢年过节的,一天要来好几拨人,还给他拿钱呢。”一个大娘学者送货员的模样,假装自己手里拿着钱,不停往前递:“这是你家妮儿给你拿的一千块钱,您当面点点,当面点钱不薄气~”
“嗨,现在不敢给钱了。钱呐,惹祸的根苗!”
“可不是嘛,老话再没说错的。都知道老刘家里有钱,癞子翻墙进去偷,险些伤了老刘。后来他那些子女就只敢买东西人,嘱咐他身上有个两三千走人情,预备着万一就行。”
送货员听着村口情报站的详尽信息,心想自己还接到长期单了不成。看来不用自己宣扬,刘卫国大叔的子女孝顺是出了名的。
“啥,啥,啥他子女。老刘一个五保户,无儿无女的,啥呀!”一个老大爷缺了门牙,吸着烟锅,表情不屑。
“麻区别,养过的只要孝顺,比亲生的强。老刘家墙上大照片挂着,去天/安/门照过相,给毛主席献过花,这辈子去过北京,还有啥不知足的?”
“我瞧他以后走了,谁给他摔瓦扛幡,再孝顺,还不是让他一个人在村里住着。”缺牙的老大爷还是眼红,酸味迎风飘出二里地。
送货员尴尬笑笑,赶紧转头假装没听到,远远看见一辆暗红色农用三轮开过来,连忙打岔:“那是刘卫国不?”
情报员们眯眼的眯眼,抬头的抬头,等车开到近前三米,昏花的老眼才看清人,拍着大腿、大声喊:“老刘啊,又给你送东西来了!”
送货员知道正主回来了,连忙上前递烟,“伯,吸住,吸住。”
老刘摆摆手:“我不抽。”
“呐,没福气,烟都抽不得。去年冬上,还带着氧气管呢,要我说,人的命是定的,是富是穷,那都有定数。”
“咿,打嘴,天天顿顿大鱼大肉,还不够有福气,孩儿孝顺就是大福气。”另一个大娘看不过去,忙问:“小伙子,这回送的啥?”
“刘卫国大伯是你吧,王信管你叫叔,是吧?”送货员开启最后的确认程序。
“哎,喊我叔。”
“他让我给你买了,两箱啤酒,来我给你先搬三轮上,说你渴了当茶水喝。再有四个猪蹄、两块卤牛腱子肉,来,放车里。再有一大包银耳,里面分成小包小包的,银耳、枸杞、冰糖配好了,不用洗,放进锅里三小碗水,按煮饭键。”
“哎,孩儿啊,你屋里喝茶去。”
“不喝了,不喝了。伯,你孩子孝顺呢,说你秋里感冒留个尾巴,吃药三分毒,喝点银耳正正好。还有一屉酱肉包,还热着,今天吃不完就冻着,吃的时候溜十分钟,热透了再吃。还调了两个凉菜,最多吃两天,过了日子就倒掉,前几个立秋了,天气可还热,可不带吃馊的。”
“哎,记得,记得。”
“再有一箱即食燕窝,补身子,大补,每天喝一小瓶。你孩儿嘱咐了,千万要记得,不能省,家里有监控,他看着呢!再有两箱牛奶,我也给你放车上,最新日期的,买最好的,伯,就这些了,那边小路我开不过去,你三轮方便哈。”
送货员每说一句,大娘就捧哏一句:“咦,牛肉~”“咦,银耳~”“咦,燕窝~还有燕窝呢!”
一逗一捧,比相声还精彩。
“好,好,知道,知道。”老刘不停点头,这样的场面他已经非常习惯了。
一旁围观的不习惯,无论看多少次,总是津津有味。
“老刘,这回是哪个孩儿?我没听见呢!”
“王信,跑步那个,奥运冠军。”老刘骄傲挺起胸膛,那条瘸腿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哦哦——”调子拖得长长的哦一声,“你墙上挂着照片,带金牌和你合照的那个是不?”
“不是,那个叫王勤,听说是个掌勺的大厨师,顶顶有名气,给国家领导做菜,上过电视的。”旁边一个大爷发表自己的高论:“厨子好,手艺人,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
“听你胡咧咧,带牌牌的后生可俊,那脸蛋白的,听说是个科学家,叫什么鸟?”
“人家叫魏鹤,什么鸟?土货!”
“鹤咋不是鸟,你懂个球,带翅膀,咋不是鸟。”
送货员把东西搬到三轮车上,也不忙着走,听着他们说八卦,挺有意思的。 “大伯有好几个孩子呢!”
“可不是,老刘啊,要我说,你也是不会享福,人家孩儿要接你去北京,你死活不肯去,去了北京,跟电视上演的一样,天天打太极、逛公园,住电梯房。”
“舍不得我的菜地呢。”老刘憨厚一笑,一瘸一拐爬上山轮,孩子们给他买了辅助走路的穿戴机器,他平时也不爱用。村里用这些,就是西洋景,可招人议论了。
“还是有福不会享!”刚才说酸话的大爷下了结论,“白菜蒜苗的,值几个钱?半个月给你送一趟东西的跑腿费都不止,老刘啊,你就是不会算账。”
老刘只能点头承认,如此,方能平息众怒。哎,他高出村里人太多啦。七个孩子轮流着送东西,肉蛋奶鱼虾蟹从阿里不用自己买,平时就扯点菜地里的绿叶菜配一下,守着大院子,日子别提多舒坦了。还不让这些一把年纪拉扯儿孙的说几句,人家可要气得睡不着啦。
老刘应付几句,骑着三轮车走了,村口情报站却还没有解散。
“你说老刘啥时候走,他今年都七十了吧?总不能在村子里养老。”
“七十怎么了?七十我还背一百斤,下地翻田呢!这才是咱庄户人家,本分。不像刘卫国,穿得跟个干部似的,四个口袋呢。”
“我瞧他身子骨不好,肯定不想去外地。上回听他闺女打电话,要带他出国旅游,打死都不去,死犟!”
“我瞧他墙上挂着坐飞机、下海浮水的照片,还有和外国人的合照呢!”
“说这些都多余,落叶归根,眼瞅着一把年纪了,还是待在家里舒坦。反正他孩儿有钱,去年还给村里捐钱,修了路灯,整晚整晚的点着,多浪费电啊。”
送货员笑问:“刘大伯家里孩儿有出息啊?”
“哟,那可不,李茉你知道不?最会用手机了,我孙儿都说在她拍的手机里看见我了。”一个大娘以“会用手机”形容一个视频博主。
“还有个小伙子,高高的,当警察嘞。穿着制服来一趟,领导都跟着来。听说找到亲父母了,人家亲爹带着烟酒上门来谢,一米八几的汉子,哭着磕头呢。”
“要说领导,他前儿七十大寿的时候,是不是有官/车来?”
“啥?啥?你咋知道那是官/车?”
“我又不瞎,车上贴着公务用车,老单位给他送慰问品呢!我瞧他用过,有一个刻字的保温杯,双层玻璃的,里头还有竹子,可美可美~”
大爷大妈们一边说,送货员一边用手机搜索,素来墙里开花墙外香,他居然不知道老家本地出了这些名人。
简介上说,他们都是孤儿出身,聪明刻苦、成绩优异、知恩图报,功成名就之后,翻新了孤儿院,给一中捐了教学楼,给市里设了奖学金……总之,回馈了这座小城很多。
再看看同辈的大伯大娘们用羡慕语气说起刘卫国,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有这样出息、孝顺的养子养女,刘卫国一个五保户,也没人敢欺负啦。
送货员听了一阵八卦,心满意足开车离开,心想:这单得做成长期单,有赚头。
汽车悄无声息划走,两辆电瓶车如同游鱼一般从蜿蜒的乡道游过来。
“赵主任,忙呢~”
“哎,大娘,问一下,刘卫国在家不?”电瓶车上,村主任用脚刹车,歪着脖子问。
“在呢,在呢,刚他孩儿给他送东西来,刚回去。赵主任,啥事啊?”
“马上十一嘞,市里民政局要表彰老党员呢,退役军人事务管理局也争着要他,我来问一问。”
赵主任扯着嗓子回来,人已经走远了,只隐约听见身后“哇”声一片。
第117章
“二丫头,不是娘狠心,实在家里就这个情形。你大姐姐去的那么惨,大姐夫又今非昔比,你不嫁过去看着哥儿、姐儿,咱家和高家就真断了!”
李茉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一个中年女人连哭带劝,旁边还有一个青年女子平缓的声调跟着劝慰:“娘,您别着急,二妹妹就是一时没想通,从来拿高家大郎当姐夫看的,如今贸然让她嫁过去,慌神了也是有的。”
“这么好的婚事,皇后娘娘说了,嫁过去直接封四品诰命,我活一辈子,还没瞧见诰命啥样呢!那可是诰命!”
“有诰命也是做妾!”心口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李茉忍住了,咬着牙齿,回想到底怎么回事儿。
李家是湖州一个低等官吏之家, 李老爷做了一辈子县丞, 李大哥考了秀才,日日都说在读书,可如今年过三旬、儿女双全,还没考中举人。李县丞和老妻生了两子两女, 长女嫁给高都头,高都头的姐姐嫁给团练使。
命运转折就在这里,原本一家子平平常常过日子,哪知先帝驾崩无子,团练使这个曾被先帝收养过的宗室成了皇位唯一的继承人。京城里,太后做主,宰相拟旨,迎团练使入京登基继位。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大好事,谁不眼红,其他宗室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袭击突如其来,李家大姐儿为了掩护团练使太太,自己的大姑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后,被乱军杀死,割下头颅悬挂在城中。
幸而高都头及时发兵来救,救了姐姐姐夫,悲痛万分迎回妻子骸骨安葬。如此,高都头年纪轻轻丧妻,总要续娶一房。李家大姐儿留下一个九岁的长子,一个六岁的女儿,一个四岁的女儿。
三个孩子需要人照顾,续娶妻妹也是人之常情。
可如今高都头已然封了侯爷,李家一个县丞之家的女儿,就够不上了。高侯爷要娶京城的高门贵女,又放心不下三个孩儿,因此与岳家商议着,纳妻妹为妾。
深受李大姑娘救命之恩的团练使太太,如今的皇后娘娘悲痛万分,降下旨意,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李家女儿入府之后,直接赐下四品诰命,绝不委屈了救命恩人的妹妹。
皇后的命就这么贱啊?我姐姐救了你的命,你让我给你弟弟做妾!
李茉倏然睁开眼睛,李太太和大嫂王氏连忙凑过来,李太太扶她坐起,大嫂王氏递来茶水,劝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娘,爹和哥哥呢?”李茉心想,有些话,和内宅妇人说了无用。
“在书房呢?咱家要跟着团练使……跟着陛下进京,正是忙乱的时候。”
“我好了,就是一时欢喜糊涂了,我是愿意的,我这就去和爹、哥哥说去,让他们早日回复高家。”李茉笑盈盈对李太太道。
“哎!哎!这就对了!二丫头,娘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李太太拍着大腿感叹:“你不是最爱喝鸡汤吗?我这就让厨房炖去。”
大嫂王氏凑趣:“张婆子手艺粗糙,哪里配伺候诰命夫人,我去给妹妹炖一锅浓浓的鸡汤来。”
“谢过嫂嫂,咱们一家人一起吃。”李茉安抚了李太太和大嫂,直接往书房去了。
李县丞和大儿子正对坐畅想,他们立下的可是从龙的功劳,以后跟着皇帝老爷,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祖坟都能重修啦!
李茉进门行礼,口称:“爹爹,大哥。”
“唔,你怎地来了?好好在屋子里备嫁,嫁过去照顾好你姐夫和三个孩子。”李县丞面上含笑地吩咐。
“爹爹容禀,女儿正是为此事来的。”
只听这句,李县丞已经板起脸来,决心不管她说什么,都要好好训斥一顿,让这个宠坏的二丫头知道什么是女德!
“既然是做妾,那为何不做最尊贵人的妾呢?”李茉仰起青春姣好的脸庞,笑盈盈问她爹。
“什么?”李县丞大惊!不顾风度起身,关上门窗,走到二丫头面前惊问:“你说什么?”
“爹爹,既然都是做妾,那为什么不做世上最尊贵的妾呢?世间最贵,有过于陛下的吗?”
“呀!呀!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说什么胡话呢!”李大哥跳起来就要悟她的嘴。
李县丞重重咳嗽一声,面色严肃道:“高家已经前来说亲,为父也答应了,一家女断然没有许两家人的道理。”
“高家可是送来纳妾文书,或者送了三书六礼?”李茉明知故问。
“皇后娘娘说了,你嫁过去,直接封四品诰命。”李县丞语气里全是诱惑,“那可是四品诰命!”
“皇后娘娘可有说,给爹爹和大哥安排什么官职,小弟呢?可安排了入国子监读书?”李茉再一次明知故问。
“爹得了通义大夫的官衔,你哥补了监生,入京自有差遣。”
“这正是女儿担心的,姐姐千难万险立下救凤驾的功劳,该恩泽到爹爹、大哥身上才是,恩荫我一个姑娘家……女儿是李家人,心自然朝着李家,可女子嫁人了,身不由己啊!”
李家大哥一拍桌子:“高家打的好算盘,肉烂在自己锅里,惠而不费啊!”
李县丞呵斥:“不要随意揣测,不是君子之道。”
李茉再接再厉,“爹,本地富户楚家送了家中女儿服侍陛下,楚家做得,咱家难道做不得?”
李县丞摇头:“咱家终究不如高家,以后还要靠国舅提携,和高家的关系不能断。”
“嫁给高家,确实能提携咱家。可若是嫁给陛下,生下皇子,不,即便只是生下皇女,不,即便不能诞育子嗣,得到的难道比嫁给高家少吗?”现在,轮到李茉诱惑父兄:“爹爹,你忘了先帝马贵妃了吗?没有子嗣,一样让杀猪匠出身的父亲封侯!”
“你肯吗?陛下可大你十五岁!”李县丞也不傻,女儿当时一听说要嫁给高大郎立刻晕厥过去,当时糊弄高家请的媒人说是欢喜的,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女儿分明是气晕过去了。
“姐夫大我十二岁,十二岁和十五岁,有多大区别呢?”李茉依旧是笑盈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
“可,可,我已经答应高家了啊!”
“口头约定罢了,如果陛下开金口,别说婚约,就是嫁人了,又有什么关系?如今只说我要为大姐姐守孝,一年之内不能婚娶,等去了京城,我借着姐姐救凤驾的功劳时常入宫,还不是随我心意。”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哪能说出这种话。”李大哥心里赞成,嘴上却要教训妹妹两句。
“罢!罢!女儿大了不由人,爹一颗心只心疼你,大不了让我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李县丞捋须长叹,摆摆手让李茉出去。
李茉却不走,转头对李大哥道:“我还有一句闲话要嘱咐哥哥。哥哥素来赤子心性,与人交往从不设防,只是事成以密,若是走漏了风声……别的不说,大嫂娘家妹妹就在家里住着,世上难道缺年轻貌美的女子吗?”
“是,是,很是,老大,你管好你嘴巴,儿媳那边也先瞒着,等事情定了再宣扬。这段日子不许喝酒,你喝两口马尿就管不住嘴!”李县丞也不装清高了,厉声吩咐儿子。
李茉这才施施然行礼,慢慢退出书房。
后院里,李太太正等着呢,“我一错眼的功夫,你跑哪儿去了?丫头说你往外书房去了?不像样!你如今可是要做诰命夫人的,且尊贵起来,没有哪家贵妇人往外院去的。”
“娘,这不是自个儿家嘛~我去和爹爹、哥哥说说心里话,让他们安心,我一切都听家里安排,家里让我嫁谁我就嫁谁。”李茉毫无心理负担继续忽悠李太太。
“这才乖~娘知道女婿大了几岁,可年纪大知道疼人,又有你大姐留下的情分在,你过去了规规矩矩伺候他,照料好三个孩子,福气在后头呢!你瞧,他家光是聘金就送了二百两过来,我和你爹商量了,这些金子到时候一并给你陪送过去,也叫京城的人看看,咱们乡下人家,也是疼爱女儿的。”
李太太说起来就心疼,可丈夫说了,这聘金是高家给的体面,只有全陪过去,不贪小便宜,高家才能给得更多。那可是救命之恩,若没有自家大姐儿,高氏哪里有命做皇后!
“爹爹、娘亲疼我,我都记在心里。以后也会常和姐夫说起姐姐的好、咱家的好。以前姐夫来家里,娘又是杀鸡又是宰羊的,招待得可好了。”
李太太自得道:“哎,哎,不是我自夸,我那一手熬羊汤的手艺,十里八乡没的说,女婿就爱这一口。羊多贵啊,不是贵客临门,我都舍不得。”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娘心疼大姐姐、心疼姐夫,也心疼我。”李茉睁着眼睛说瞎话,高姐夫还是高都头的时候,每次登门李太太当面笑着,掀帘子进了里屋就骂骂咧咧,骂他吃的多,骂他挑着肉菜吃。
李家只是县丞之家,俸禄稀薄,羊肉这种贵肉,李家也不是经常能吃。偏偏李县丞看重女婿,非逼着置办羊肉,李太太是买一次骂一次,只没当着女婿的面罢了。
李茉腹诽不断,她发现李县丞夫妻说话之前总要先说两个单字表示肯定:哎哎、呀呀、罢罢、是是……叠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了,都不可爱了。
第118章
黄橙橙的鸡汤炖好端上桌, 李茉起身给家人盛汤,李县丞、李太太、李大哥、李小弟,又舀了一碗放在大嫂的位置上, 才给自己盛。
李县丞捋须颔首,满意女儿孝顺知礼。刚才他已经问了,女儿计划进宫的事儿,连老妻都没说,守得住嘴,这才是能办成大事的人。
“大嫂,快坐,就差你了。”李茉招呼着,大嫂端了最后一盘炒豆芽上桌。 “今日一桌菜都是大嫂的手艺,有口福了。”
“妹妹说的哪里话,都是我该做的。”大嫂看着自己位置上的鸡汤里有几块纯肉,神色不自觉柔和几分。
“你也坐下吧,咱家不是那等磋磨媳妇儿的。”李太太朝虚设的位置点点头,大嫂才谢过坐下。
刚拿起勺子准备喝鸡汤,嘴里直冒淸口水,一股恶心劲儿怎么也压不下来,干呕着往外头跑。
李太太闻了闻鸡汤:“没坏啊。”
“娘, 我瞧嫂子这是有喜了!”李茉笑道:“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咱家蒸蒸日上,孩子此时来,定然是来享福的。”
“是、是, 有福气。快,去街上请个大夫来,要棋盘街的王老大夫, 咱家请得起!”李太太高声喊道。
在外头的丫头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大嫂呕了许久,只吐了些水,进来红着脸告罪,“儿媳失礼了。”
“多子多福,多子多福。”李县丞笑着吩咐,“老大,扶你媳妇儿回房歇着,这几天家里的事你带着二丫头多操心。”
一句话吩咐了三个人。
李大哥正捧着碗猛灌鸡汤,李茉看见大嫂眼角抽搐,怕她压不住脾气,连忙起身道:“爹,我送嫂子回去吧。刚好,我们姑嫂两个在房里清清静静用饭。侄儿侄女和莲妹妹那里,也由我去送饭。”
大哥大嫂有一双儿女,龙凤双胎,年纪只有三岁,正是嗜睡的时候,今天午睡一觉睡到现在,祖父祖母疼孙儿,没叫他们一起来用饭。
莲妹妹则是大嫂的亲妹子,大嫂作塾师的老父过世之后,她大哥借口外地做生意,卷了家里钱财跑了,留下一个才十二岁的妹妹。王莲被接到家里快三年了,等守满父孝,就从李家发嫁。
大嫂等同于没了娘家,在家里一向不硬气,瞧着丈夫看一碗鸡汤比自己还重,心里委屈,也不像平日里那样周全,顺着李茉的台阶,回房去了。
李茉当着一家子的面,从饭桌上拨弄饭菜装进食盒里,李县丞看得嘴角抽搐,想着女儿要高嫁、儿媳有身孕,终究忍下了。
厨房剩的一锅鸡汤,李茉也给端走了。
在大嫂房里陪她吃了饭,又帮她看着两个小家伙用了些鸡丝汤泡饭,“当真多谢妹妹,我身子浅,还能照顾两个天魔星,你且歇着。”
李茉转出正房,往厢房王莲那里去。
“谁?”里头王莲发出警觉的询问。
“莲妹,是我。”李茉轻声回答。
片刻后,王莲拉开门栓,迎她进门,腼腆微笑:“茉姐姐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这些日子用工做绣活儿,不太爱出门,专门来取食盒。”
“哪里能劳烦你,我自己送去厨房就是。”
“一便手的事儿,嫂子那里的我也拿着呢。”李茉示意自己手上的东西,“你慢慢吃,我正好瞧瞧你的手艺。”
李茉走到绣架前,王莲正绣一副锦鲤戏莲的双面绣,两面不同花色,鲤鱼活灵活现,犹如凭空游在画中。李茉凑近看,只看、不碰,这样的珍品,少说能卖十几两银子。
王莲飞快把剩下的饭菜塞进肚子,起身装好餐盘,问:“茉姐姐好事将近,我有几条帕子,不是值钱物件,一片心意,还望茉姐姐不要嫌弃。”
李茉回头冲她一笑,缓缓摇头:“往日是我误会你了,还请你见谅,板子打到自己身上,知道疼了。帕子你留着,一条帕子在绣庄能卖三钱银子呢。”
王莲愣着,呆呆看她出去,想追上前问个清楚,又怕出门撞上姐夫,只得坐回绣架前,抓紧最后的天光赶工。
没过多久,李茉再次登门,送了五两银子过来,“我数了屋子里的手帕,有五六条,以前应该还有,但我记不清了,我私房不多,只能补你五两,你且拿着。”
王莲一把拉住她的手,心里反复思量的问题,终于有机会问出口:“这是怎么了?”
“家里没有秘密,你该听说了,我要进高家给姐夫做妾。”李茉想勾起嘴角,可实在笑不出来,叹息道:“可能这就是报应。”
王莲不知如何劝,刚开始她被姐姐接过来,对李家充满感激,平日里一直辛苦刺绣,盼着能用自己的绣工,覆盖自己在李家的吃喝花销。可慢慢长大,姐夫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手帕交李茉也看出来了,怪自己勾引。只姐姐一心维护自己,让自己把卖绣品的钱攒着,日后定给自己说一户好人家。
王莲之于李家大哥,犹如李茉之于高家大郎,当初李茉一心以为自己哥哥是大好人,勾引哥哥的都是坏女人,等自己落到同样的地步,才知哪个青春少女,愿意嫁给一个年龄几乎是她一倍的老男人。
王莲呐呐不能言,说原谅,对不起近些日子自己受的苦;说狠话,自己也下不了那狠心。两人是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如今又同病相怜,两两相望,无限兔死狐悲之感。
李茉收拾完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拍拍王莲的手背:“我先回去了。”
翌日,李太太叫李茉帮她管家,“我且教你些手段,日后到了高家,笼络住你姐夫,凭你的才貌手段,也能从大妇手里争得宠爱。”
“这是外头送进来的贺礼,你且拟个单子来我瞧瞧。”李太太指着一堆礼品吩咐,外头送进来的礼品自有礼单,主要是看送礼的是什么人。
李茉自然轻车熟路,写下了单子,念给她听。
对,念给她听,李太太不识字。
李茉庆幸,她大姐姐教过她读书识字,大姐姐代替母职,经常接她到高家玩耍,吃穿都比家里高出一截。这么好的大姐姐,却落得那样的结局……不能想,一想起,就压不住心里的火儿。
李太太记性真真好,只听一遍,就指点李茉如何回礼,少数两家本地大族需要回平礼,剩下的只回些寻常东西就行,还有些来巴结的商户人家礼都不用回,饯别宴的时候给他们一张帖子,便是平易近人了。
李茉也通过礼单,了解了李家的交际,简而言之一句话:暴发新荣之家。
李县丞身上有四品的勋职,地方上只有知府和他平级,可李县丞只享受待遇,没有实权;知府家里自然更客气,李家大女儿有救凤驾的功劳,眼看着就要鸡犬升天了。
大家你敬我、我敬你,日子倒颇过得去。
陛下、大皇子和国舅已经先行一步往京中稳定局势去了,皇后娘娘带着家眷们还在封地,准备慢慢入京。李家也等着和凤驾一起启程,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咱家虽然收了许多礼,终究家里薄些,不能和京中人家比。咱们湖州的绒线是出了名的好,不如采买一些绒线贩卖到京里,也是一笔进项。”李茉斟酌着对李太太道。
“傻孩子,这些自有你爹和哥哥操持,咱们女人家不管这些。咱家发达了,外头多少商人捧着金银上门求恩荫,哪里差这一星半点。你呀,也是做富家太太的命数,不然怎么能得这样好的婚事。”
李太太见女儿没有立刻应承,又板起脸来教训:“怎么?娘说的不对,你脑子还没转过弯,不想嫁你姐夫不成?”
李茉赶忙道:“娘误会了,我早想通了,先前就是没想到姐夫能成丈夫。”
“这有什么,自古姐妹共侍一夫的多了,高家今非昔比了啊!”
今非昔比!
李茉忍住恶心,只翻看那些礼单,李太太吩咐完了,把细务交给女儿,自己最后把关便是。她的主要精力放在打包行李上,破家值万贯,李太太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恨不得家里瓦罐都搬到京城去。
李茉从礼单里,挑了个姓楚的商人送了帖子,趁着管家的便利,约他在茶楼见了一面。
唇上两抹小胡子的中年商人穿着印子没熨平的湖绸长衫过来,进门见是一个小娘子,连连告罪,就要退出去。
“楚掌柜的,你别走错,正是我约的你。”李茉示意跟着自己的丫头小梨倒茶。
楚掌柜回身仔细辨认了一下,李茉长得和李县丞还是有几分相似的,连忙拱手作揖:“小的见过李二娘子。”
李茉颔首:“知道我是谁就好办了。我最近帮着母亲管家,想显一显能耐,我家马上要跟着凤驾移居京都,咱们湖州的绒线天下有名,若是贩一笔到京城,定能赚翻倍。”
“这……李二娘子说的是。”楚掌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称是。
“楚掌柜想跟着我家一起走吗?”李茉问。
当然想!跟着凤驾走,没有官府盘剥、土匪拦路,避过路上黑店、关卡、损耗,堪称一路平安,无数商人都愿意跟着官家出行,甚至只要做官的出一张名帖,就能白拿干股。
可是, 这些事,一个小姑娘能做主吗?
李茉想他所想,问道:“楚掌柜投了那么多贴子,哪家答应带着你了?你还有多少本钱?”
楚掌柜一噎,正是因为没有人家搭理自己,进门见着一个小姑娘,他才没有转身就走。
“我娘说,咱家只要露出口风愿意庇护,自有愿意举家来投的。”李茉坦然一笑,拍拍手,丫头小梨送上一个盒子,轻轻打开盖子,里面一片金光。
“可我想正经做生意,要挑一个有能耐,日后能长期合作的人。”李茉笑道:“二百两金子是我的本钱,楚掌柜愿意做我的掌柜吗?”
第119章
李茉淡定揣着契书出了酒楼,小梨则显得忧心忡忡。
“姑娘,那楚掌柜要是不得力怎么办?咱们和他又不熟?”
“不是打听过了吗?他本是楚家绸绒铺的大掌柜,因撞破嫡支阴私, 才被赶走。这些年楚家生意蒸蒸日上,他的能力还是有保证的。”
“那也不能白白给他那么多金子,就换一张纸啊!万一他卷钱跑了呢?”
“他的妻儿都会跟着一起上京,孤身一人,又能跑到哪儿去。”
“可是,如今贫家娶妻不过五十两纹银罢了,他有那么大一笔钱,重新娶个黄花大闺女,再生儿育女更容易!”
李茉笑了,“若真这样,他就不会被赶走了。”
人呐,能站着生,谁愿意跪着死。楚掌柜得罪嫡支,即便道理在他这里,可权势不站他这边啊。他若能弯下脊梁,倒也能讨口饭吃,可有本事的人,谁愿意跪着求生。偏偏,他姓楚,宗族之力,谁能摆脱。旁人不敢用他,嫡支不愿用他,他自己还没有本钱,这才高不成低不就。
楚掌柜如今也算龙戏浅滩, 正是雪中送炭的时候。
李茉把高家给的聘金当做生意本钱给了楚掌柜,这是只有她和贴身丫鬟小梨知道,李家人一心收拾行李,往京都享福去。
时间紧、任务重,李大郎还要找事。
“秋娘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过家道中落,这才抛头露面维持生计。她原封之身跟了我,我岂能让她没有着落!”
李茉刚进家门,就看到李大哥张开双臂护着个一身水红衣裳、留着两缕斜刘海的女人,那女人双目含泪,崇拜得看着李大哥。
大嫂捂着肚子靠坐在椅子上,李县丞怒不可遏:“我李家书香门第,断没有纳窑姐儿的道理!”
李太太左右为难,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见李茉进来,如见救命稻草一般喊起来:“二丫头,你上哪儿去了,家里出事了!快来劝劝你大哥!”
李茉没劝谁,只到门外吩咐:“所有人都下去,闭紧嘴巴。咱家马上要入京,碎嘴不忠的,不配跟着享福。”
“是。”养娘领头应声,带着几个仆人下去了。李家只是小官之家,仆人也不过十来个。
吩咐完下人,李茉重新进屋,对李县丞行礼,奉上茶水:“爹爹,万事比不上您身子重要,怒气伤肝。”
“这逆子就想气死我呢!”李县丞接过茶盏,一口饮了半盏,可见是真渴了。
见李大哥还想反驳,李茉平静道:“哥哥,有话慢慢说,生气没好话,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自家人说话还要夹枪带棒吗?”
大约是李茉的语气太平静了,也没有上来就指责谁、劝说谁,李大哥顺着李茉的指示做到位置上。
那个女人想要跟过去,李茉却道:“下首跪着。”
李大哥闻言想跳起来,李茉冷冷瞥她一眼,“既想纳她进门,一个妾而已,不该跪吗?”
那女人见李大哥神色讪讪,哀哀戚戚跪倒地上,身子往一边歪,凹出玲珑有致的身形。
“爹爹今日受累又受气,女儿不孝,在外头逛街半日才回来,不如让女儿代爹爹问话,可好?”李茉转头又摆出懂事知礼的淑女笑容。
“好,好,二丫头长大了,这事儿就由你来料理。”
李茉颔首,坐到大嫂下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父兄何在?”
“奴家怜儿,父亲原是村中秀才,后来哥哥溺水而亡,父母承受不住打击一病而去,徒留奴家孤苦无依,幸得李朗搭救,免于飘零。”边说边往李大朗那边瞟,明晃晃地送秋波。
“父母去世时什么时候的事儿?”
“先父母年初病逝,奴家不甚悲痛……”
“现在的住处,是大哥给你置办的吗?”
“奴家岂是贪恋财务之辈,一心只寄与李朗……”
不等她剖白内心,李茉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那女子不明所以,怯生生递上右手,李茉看了一眼,一把抓住她胳膊反扭到身后,用更快的速度锁住左手,同样扭到背后,抽了她的腰带把人捆上。
她的动作太利落,以至于李大哥怔愣后上前帮忙的时候,人已经被结结实实捆住了。
“李朗……救我……”
顺手把手帕塞她嘴里,总算清净了。
李大郎看着情人发出闷哼和呜咽,怒道:“你干什么?她一个弱女子,你怎能如此粗暴对她!”
“爹爹,这个女人满嘴谎话,问不出什么,还要请你到她家搜一搜,看到底是谁在幕后,想要害咱家?”李茉转向李县丞。
“你在说什么,怜儿就是个可怜的孤女,她能害咱家什么?”
“爹爹,此女说父母亡故不到一年,以前在村中生活,她的手却白皙细腻,这不是一个穷秀才的女儿能养出的皮肉。父孝母孝不足一年,就和男人有了肌肤之亲,这等人,怎么也算不上好人吧?”
一直叫嚣的李大郎讪讪闭上嘴,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据女儿所知,乡下宗族势大,一个颇有姿色的孤女,族里早该霸占她家产业,再提脚卖了这样的美娇娘,再分一笔。怎么可能让她孤身一身在城里好房子住着,还有功夫找下家?”
“其实,若她是暗门子之流倒也无所谓,大哥喜欢,悄悄抹平也就罢了。只是大哥……既无子建之才,又无潘安之貌,咱家更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唯一能让人觊觎的,不过从龙旧人罢了。”
“只求财的仙人跳,是最简单;若是想从咱家入手,攻讦陛下旧人德行有亏、不堪重用……”李茉摇摇头,叹息道:“只盼是女儿多想了。”
李县丞出神望着女儿,好像第一次见她似的,“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见识。”
“都是父亲往日言传身教,衙门里不常有这种人吗?”李茉低头谦虚,不管李县丞如何打量,就是死不承认。
“那依你之见,为父该如何处置?”
“爹爹考我。”李茉腼腆一笑:“其实爹爹早有主意,只是被大哥顶撞两句,气上头罢了。还请爹爹暂歇怒火,哥哥从来赤诚待人,哪能想到世上还有专门算计人的呢?他最怜贫惜弱不过,看人可怜,自然动了恻隐之心。”
这话傻子都糊弄不住,奈何亲爹妈眼睛糊屎了,认为这就是真理。
李太太拍着大腿骂:“该死的娼/妇,胆敢算计我儿!”
“娘,快别气着自己。转念想想,幸好这事儿在湖州就发了,若是到了外地,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岂不人任人拿捏。”李茉给她拍背顺气,又奉上茶盏。
“老夫这就让班房的人去查,这城里的事情,还有能瞒过老夫的?”李县丞冷哼一声,“来人啊,把这娼妇拉到柴房捆起来,不许给水米。”
李茉见仆妇上来拖人,跟着嘱咐:“绑紧了,就怕有人豁得出去,拿命来陷害咱家。”
李县丞又是一个激灵,连忙让自己最信任的长随媳妇儿去看管。
处理完这一摊子闹剧,李太太看着甩袖而走的丈夫、儿子,又看看靠在椅子上流泪不止的儿媳,叹息道:“好媳妇儿,这事儿是老大不对,我让他给你作揖赔不是。你且回去歇着,且叫我打骂他一顿给你出气。”
谁都知道她这话就是说说,拳头不可能落到好大儿身上。
李茉上前,把大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对大嫂的贴身丫头道:“扶稳了,三二一,走!”
又扛又扶的把人送回卧房,李茉吩咐丫头道:“去请王老大夫,说清楚情况,让他老人家带着药过来。”
王大嫂枯木一般躺在床上,不动也不说话,听到一双儿女在外面问:“姑姑,娘怎么了?”
“没事儿,累了,你们娘怀着弟弟妹妹呢,容易累。出去玩儿啊,姑姑给你们带了大花鸡毛毽子,小梨姐姐陪你们玩儿啊。”
安抚好两个孩子,回头进屋才见王大嫂泪流满面。
李茉坐在床边,轻轻给她擦眼泪。
“我早知他不是良人,不知他能这样……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我该怎么熬啊!”王大嫂话中全是看不到希望的悲痛,说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王大嫂不知道这话还能和谁说,可能说了也没用。小姑子能做什么?今天三下五除二打发了那个女人,已经是意外之喜,可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小姑子最迟明年就要发嫁,公婆一味偏心,日子可怎么过啊!
李茉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打水给她擦脸:“等咱们入京,给小弟和侄儿找个好学院,送他们受名儒教导,教他们知礼守节、自尊上进,大嫂的好日子且在后头。”
“成吗?”王大嫂不敢想,知礼守节、自尊上进,全是李大郎不具备的品质。如果小叔、儿子能长成和李大郎相反的人物,那真是菩萨保佑、道君显灵!
“只要大嫂活着就有希望,若大嫂不保重身子……男人总是要续弦的。高大郎如今还一口一个怀念大姐姐,也不耽误他既想娶高门贵女,又想纳小家碧玉。”
这活生生的例子激得王大嫂一个激灵,手臂上鸡皮疙瘩瞬间立起来了。
往日里,王大嫂嘴上没说心里却想,小姑子天真娇憨,进了高家不知前程如何。如今看她见事明白,又有手段,心中生出依靠、听从之念。她这样能干,入了高家定能争得宠爱,日后就是侯府内眷,四品诰命,足以让人依靠。
高大郎的污糟事后续没人特意提,可也没人不知道。那个女人果然是仙人跳,背后还有一个养兄伺机而动。都让李县丞利用职务之便,顺手扔进大牢,判了流放三千里。
现实不是小说,流放三千里不是放你一条生路,而是让你在路上被折磨死。等凤驾开拔,那两人死在路上的消息也传回来了。
这件事最恶心的是王莲,她越发躲着不肯见人。李大郎找个姘头,偏偏叫什么怜儿,不是专奔着恶心王莲来的吗?
李茉让王莲和自己坐一辆马车,安慰她:“姑娘家闺名谁挂在嘴上到处说?咱们进京之后,更没人认识。”
王莲不说话,只低着头,在绣绷子上用功。
“皇后娘娘喜欢玉兰,你倒是可以多绣几个玉兰花样的。人们都爱追捧权贵,如今皇后娘娘是咱们能接触的最大权贵不是?”
王莲和才破涕为笑:“知道了,到了驿站,我就画花样子。”
两个小姐妹重归于好之后,感情更甚以往,正说笑着,李太太身边最信重的妈妈来传话:“二姑娘,太太让您到她那边去,待会儿高姑爷要过来请安呢。”
第120章
李太太见福妈妈拎着个小篮子独自回来,不悦道:“二丫头怎么没来?”
福妈妈上车,凑近小声道:“二姑娘说了,男人都是贱皮子。”
“很是,牵着不走,骑着倒退的倔驴!”李太太忍俊不禁,笑过后又板着脸道:“这样的话也是她一个姑娘家该说的,万一你回来的时候正撞上女婿过来……”
福妈妈凑趣:“二姑娘也教我了,若是碰上,便把这篮饼子奉上,这是家里烙好的,三道磨的精白面,还加了奶,空口吃着也是一股香甜劲儿。”
主仆俩正说这话呢,高大郎, 新鲜出炉的高侯爷打马过来。此次接皇后凤驾入京,由大皇子领队,国舅爷博宁侯高爵爷为副使。
高侯爷刚已经和岳丈说过话了,此时过来拜见岳母,隔着车窗问好。
“好,好,贤婿啊,骑马辛苦了,老婆子这里一切都好,你注意着身子。”李太太的声音温柔得能淌出蜜来。
“岳母放心, 我省的。”高侯爷神色淡淡,自从做了侯爷,多少动听的奉承话层出不穷, 岳母这点场面,实在小意思。
“咯咯咯……”李太太高兴得笑起来,一想到自己有个侯爷女婿这般殷勤,嘴角就压不下去,“贤婿啊,这是我家二丫头做的饼子,香香甜甜,好吃得紧,你且拿去。”
说着,从车窗里递出一个精致的竹篮。
高侯爷接过,顺手递给身边长随,再次拱手:“岳母安坐,我且去前头巡一巡。”
“你忙,你忙,偌大的队伍,都指着你呢,快些去吧。”
李太太还在寒暄,高侯爷已经调转马头,一夹马腹跑远了。
跑了一阵停下来,信马由缰跟着队伍慢慢摇,长随举了举篮子,问道:“郎君,可要吃一个,香香甜甜呢~”
这怪摸怪样的,不知在说饼子,还是说做饼子的人。
“一路上都有驿站,哪里用得着吃冷食。”高侯爷摆摆手,“你吃吧。”
长随掀开帘子看看,雪白雪白的饼子,闻着还有甜味儿,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既然郎君不吃,正好便宜他了。
长随是自小和高侯爷一起长大的,如今也敢和他说笑,“亲家太太如今对郎君可和蔼了,不像以前,郎君过去吃顿羊肉,还要看人脸色。”
“说这些作什!只盼我那妻妹懂事些,过门了照顾好三个孩子。唉,若不是姐姐叮嘱,我真不想这么快续弦,京中高门贵女,自恃出身体面,哪儿有贤惠的?还不是委屈我的孩儿。”高侯爷长吁短叹,妻子在世时千好万好,还救了姐姐,可惜啊……
长随笑道:“郎君仁义,娘娘更是恩泽不浅,给了李家官职,带着一家子入京不说,未过门的二姑娘都预定了诰命。多少头发花白的官夫人,一辈子也摸不着诰命的边儿啊。”
长随真情实感地感叹着,想想亲家太太刚才笑得很母鸡一样,前倨后恭的样子,多么可笑。
高侯爷自得一笑,他的确仁义无双,如今不是乡下土里刨食的时候,名声也顶顶重要呢!
李茉躲得过不见高侯爷,却躲不过面见皇后。
到了大城,能停下来修整的时候,皇后接见当地官员命妇,也会叫李茉过去。指着李茉怀念李大姐儿,说自己是如何的想念,又是如何恩泽。
“皇后娘娘仁心慈念,李氏能为娘娘效命,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娘娘知恩图报,李家一门跟着荣耀。”
“可见苍天有眼,娘娘凤凤加身,自然遇事有人护驾、逢凶化吉。”
在这样的场面里,皇后娘娘拿着帕子沾沾眼角,说一说往事,命妇们自然知道朝着哪个方向夸。也不必皇后开口说要把李家二姑娘给自己的弟弟做妾,贴身伺候的宫女,自然会把“四品诰命”四个字反反复复说,一定让所有人都明白皇后如何大度回报救命之恩。
拜托,博宁侯可是侯爵之尊、国舅之贵,这样的身份,纳一个县丞的女儿做妾,还给请封诰命,简直是菩萨在世、仁义无双!
作为工具人,李茉只能端出一张标准微笑脸,任由命妇们或赞同、或同情、或冷漠地打量,一个妾室,这辈子不会和这些正室命妇有什么交集,看一眼,便冷漠移开眼。
李茉也注意观察皇后神情,怀念姐姐的时候,情真意切,帕子上没有生姜汁,泪水是真的。说起对自己的安排,也是真心实意的满足,她打心眼儿里觉得这是对过世救命恩人的最好的报答。
无FUCK可说。
一路摇摇晃晃到了京城,头等大事便是封后大典。封了皇后,对皇子、皇女、后宫女眷的封赏才名正言顺。
对李家而言,头等大事是在京城安家。
一路行来,得了许多“程仪”“路赠”,李县丞还以为能在京中置办高门大院、亭台楼阁,哪知京都房价这样贵,即便买了大房子,后续维护也开销不起。
“满打满算八个主子,用得着买多大的院子?”李县丞挥挥手,“待封后大典过后,陛下自然要安排过的官职,等官职下来,什么好园子买不得?”
李县丞竭力做出不慕富贵、云淡风轻的姿态,李太太只能听他的,在牙人的推荐下,买了靠近博宁侯府的一处四进宅子。
别管嘴上怎么说,真到拿大主意的时候,李家人明白,他们最大的靠山,还是女婿。
买房安置这样的大事,女婿居然没有出面,甚至不曾派人帮忙,李县丞心中不满越发深了,越来越举得高家想要空手套白狼,给嫁进高家的女儿一个空头诰命,就想把自己女儿救凤驾的大恩糊弄过去。
看来,二丫头的事儿要抓紧办了!
看看跟着进京的楚家是什么待遇,楚家女儿不过一低阶嫔御,也能给楚家求来五进大宅!若是在家女儿顶着皇后救命恩人之妹的名头进宫,一个妃位还不手到擒来!
李县丞心里美美盘算着,又叫人看紧了大儿子,他心里明白,大儿子无能轻信,算是废了,在陛下的恩典落定之前,不能让大儿子闯祸!
李茉跟着安顿下来,不忙着整理行囊,先去看了楚掌柜一家。
楚掌柜的妻子原本重病在身,李茉给了银子瞧病,丈夫又前程有望,病很快好了。带着一双儿女跟到京城,长途劳累也没让她重新病倒。
银子治疗一切穷病。
相互见过之后,楚掌柜奉上账本:“绒线全卖出去了,卖了四千两银子,还有作价一千两的丝绸、五百两的粮食。”
“这么快?”李茉惊讶。二百两金子换算成银子的确值两千两,可金银兑换不是定死的价格,谁家也不会有这么丰沛的现金流,用货品抵价才是常态。
“湖州乃是龙兴之地,如今什么东西,只要沾上湖州的边,立刻身价大涨。我出去谈生意,还有人故意伪装湖州口音呢!”楚掌柜哈哈一笑,这趟生意,他也从中分成不少。
“我拿回二百两的本钱,剩下继续做丝绒买卖,这行里你是行家,有我家的帖子,正好搭上龙兴之地的东风。”李茉也笑,自古“跟风”就是最大的商机。
楚掌柜拱手应下,不仅湖州,整个江南地区的丝绒行当,他都有人脉。如今家小都在京城,楚掌柜也不打算再回湖州,以后从自己开始,独立一支族谱,再不回去受气!
如此,更要靠紧李家,李家可是有官身、有诰命,又有同乡之谊的大靠山!
靠山呢~李茉不知道自己的靠山在哪里,封后大典隆重举行,他们这些“潜邸旧人”也蒙恩典进宫叙旧。
皇宫花团锦簇,却也大同小异,李茉看着凉亭里端坐的雍容贵妇,笑问:“那是哪家的?”
领路小宫女乃是皇后宫中人,把李茉这个板上钉钉要嫁入皇后娘家的姑娘看做自己人,毫无隐瞒道:“那是魏国公夫人及其幼女。”
“原是母女,我眼拙,还以为是祖孙呢。”李茉轻叹。
小宫女捂嘴笑道:“国公与夫人伉俪情深,国公夫人四十岁上才生下这个女儿,与她的孙女一个年纪呢!”
既然是自己人,小宫女什么也不瞒着,悄声道:“听姑姑们说,皇后娘娘召见了许多人家的女儿,国舅爷夫人就在其中,只瞒着她们呢,到时候圣旨赐婚,才是恩典。”
小宫女细细解释,皇后进宫之后,立刻整饬宫闱,除了太后宫里不能动,放归了一大批宫女。如今皇后宫中基本只用湖州来过来的人,外头人是插不进手的。
皇后娘娘念旧情、爱旧人,恩德仁义,你明白吧?小宫女挤眉弄眼,这话不能明说,但字字句句都是这个意思,请李茉务必深刻领会。
李茉一脚踏空,轻呼一声:“糟糕,脚崴了。”
小宫女连忙扶住她,没了卖弄心思,又急又怕地问:“二姑娘,这可怎么办?”
刚刚她说的那些话是管事姑姑交待的,可姑姑没说崴脚了怎么办啊?这可是自己求了好久,姑姑才让自己一个人来领路(顺带领功)的,这可怎么办?
“别慌,扶我到亭子里坐一下。”
李茉被小宫女扶着慢慢挪到凉亭外,先行礼道:“冒昧打扰魏国公夫人,小女一时不慎崴了脚,想入凉亭歇息一二,还望您行个方便。”
魏国公夫人岂有不应的,和蔼道:“自然,还请进来坐。”
魏国公夫人甚至让自己的女儿去扶了一下李茉,笑问:“不知姑娘是哪家的?”魏国公夫人是交际好手,看着眼生的人,估计是跟着陛下刚从湖州来的。
李茉感激笑笑,抽气着落座之后,才赔罪,继而道:“家父承宣使、授礼部员外郎,姓李,讳上明下信,湖州人士,刚随凤驾入京。”
“原来是龙兴之地出来的,怪不得姑娘钟灵毓秀,我见之便觉欢喜。”魏国公夫人说着客气话,作为最顶级的勋贵命妇,她这番作态,可以说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了。
李茉摸了摸脚踝,对小宫女道:“劳烦你帮我取冰块过来冷敷一下,不然我怕走不动了。”
小宫女慌忙道:“我这就去禀告姑姑。”
待人走了,李茉才道:“小女见夫人雍容,心中倾慕,也忍不住亲近呢!我家与皇后娘娘素有渊源,我大姐姐乃是博宁侯之妻,当时叛贼入湖州城,袭击凤驾,大姐姐拼死救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感念大姐姐救命之恩,有意赏我作博宁侯之妾。”
救命之恩,赏我做妾。
李茉面上含笑,眼中全是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