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救命之恩却被人威逼为妾, 很可怜,但这与魏国公府有何关系呢?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李家不敢反抗皇后, 魏国公府也没必须要为个不相干的李茉对上皇后。
魏国公夫人立刻起身,拉起女儿往外走。
“博宁侯续弦人选已定,不过博宁侯亲口所言,后娘恶毒,京城贵女更是自恃出身高贵,一定会慢待前房儿女。纳一个能照料孩儿的贵妾,如此便能放心迎娶新妻。”这两句话说得又快又急,魏国公夫人还没有走出凉亭,倏然回头,惊怒交加看着李茉。
“皇后娘娘有言,陛下新登基, 要弥合新旧,联姻是上上之策,但绝不因此委屈了救命恩人之妹。因此,才有此次宣召进宫,与二位有一面之缘。”
性子火爆的魏国公幼女更是大怒:“一派胡言!”伸手便欲掌掴李茉。
短短几句话里值得骂的地方太多,不说皇后为何恩将仇报,如此逼迫救命恩人之妹。只说高门贵女难道活该吗?谁家女儿不是娇养着长大,凭什么让你挑挑拣拣,又凭什么还没进门就被安上恶毒、虐待前妻之子的名头?还未成亲,就搞个有诰命的贵妾膈应人,这不是结亲,是结仇!
而今李茉句句暗示皇后选定的博宁侯继妻就是自己,这让从小锦衣玉食、意气风发的魏国公幼女如何忍的?这是挑衅!
魏国公夫人一把拉住女儿,上前一步,倾身颔首,诚恳道:“多谢李姑娘提醒之恩。”
眼泪唰一下从眼中滚落到鼻尖,李茉猛然抬头,手往上擦,那滴泪珠悄然不见。
有了共同的敌人,不再事不关己。
魏国公夫人作为京中勋贵命妇领头人,并不愿意与新帝一方作对,新帝登基已是定局,皇后育有三子一女,地位稳固异常,得罪她更是不智之举。
可是,一切的前提是帝后把人当人看。此次皇后召见,乃是她封后大典之后第一次大规模召见命妇,几乎所有人都来拜山头。皇后恩旨家中子女能跟着来,魏国公夫人便默认皇后想为未婚子女搭建相看平台。
以往便是这样,京城的老传统了。各家夫人带着有意婚配的闺阁女儿出门交际,展示女儿的相貌人品,有意的主母见了,自然会私下商量。
谁知道湖州来的皇后能干这么一出?给她弟弟挑续弦,搞得比皇帝选秀还要高规格。先帝年老之后,后宫再不进重臣之女。任何人都明白,少女配老翁,有伤天和。年老的皇帝纳重臣之女入宫,毫无希望的让贵女苦守后宫,更是结仇。
奈何皇后和国舅不是正常人,他们不明白。
若是低阶官吏平民之女想攀高枝,可以理解。但你要选的是高门贵女啊!人家图什么!
无数呐喊、咆哮在嗓子眼堵着,李茉惨笑,“夫人明白,我孤注一掷,不过赌您疼爱女儿的名声不是虚的,赌世上正常人,知道报恩是什么样子。”
魏国公夫人的同情化作同仇敌忾,这要是皇帝、皇后突然之间问起,或者先下套子确定幼女没有婚配,一下子把话顶到那里,还真不好推脱。说不得为了表忠心,便让女儿嫁给一暴发户武夫。
“若有能帮上李姑娘的地方,只管开口。”
李茉双目直视魏国公夫人,诚恳而克制:“我想嫁一个门当户对、年貌相当的郎君,家父四品官而已。若论弥合新旧,我家也是新。”
魏国公夫人点头:“李姑娘放心,此事我会留意。”
李茉也点头,有信誉的人一句“留意”,便胜过夸夸其谈之辈拍胸口保证。
在魏国公夫人将要走出凉亭的时候,李茉最后补充:“平乐公主腊月里及笄,将选驸马。”
魏国公夫人悚然一惊,孙子们也不安全。
国朝惯例,驸马不掌权。因此驸马多出富贵之家嫡次子或学业不精、武艺不成的嫡子,需要与皇家联姻保住这一辈富贵,谋求下一辈好好教养孙辈。
可瞧着皇帝皇后的做派,不像会遵循惯例、旧制的样子。也许在他们眼里,一切“旧制”都是需要打倒的,端看打倒之前值不值得拉拢罢了。
魏国公夫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太多,当下只再次回头,再次谢过。
小宫女带着一位年长姑姑过来,姑姑笑问:“二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魏国公夫人呢?”
“哦,她们先走了。”
“二姑娘怎么不与国公夫人多说几句?”姑姑笑着打趣。
“萍水相逢,互通姓名之后,也不知说什么。我小地方来的,京城的夫人,恐瞧不上我。”李茉低头,自卑地攥紧手中帕子。
姑姑看她蠢笨,应该没有领会小宫女特意传的那些话,心中叹息的同时,又想:罢了,罢了,蠢笨些也好,照顾好国舅爷几个孩子就行。
李茉被带到皇后宫中,皇帝、二皇子、三皇子、公主,还有怀孕的楚氏都在。
怪不得楚家能得一座五进院落的赏赐,原来楚氏怀孕了。皇帝未登基之前,后院只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丫头,后院里正妻一枝独秀,无异生之子。
如今登基不满一年,已有妃嫔怀孕。
李茉上前见礼,皇后含笑叫起,如同之前被叫到台前展示品格一般,李茉规规矩矩坐着,当个尽职的花瓶。
大人们在聊天,平乐公主坐过来,戳戳她的手臂:“你怎么不说话?以往不是最会讨巧吗?”
平乐公主是帝后唯一的女儿,素来娇惯,与谨小慎微的陛下不同,她在湖州的时候就大大咧咧的,常往高家做客,两人算得上一起长大。
“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失礼。”李茉摆出程式化微笑。
“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裹在绫罗绸缎里,跟个假人似的。舅舅娶你这样的,也是无趣。”平乐公主毫不客气吐槽道。
李茉听了,也只是回以微笑,然后低头不语。
若是以往,李茉早该和她顶起来了,见她这幅模样,平乐公主骂一句“无趣”,甩着帕子离开了。
皇帝和皇后闲话家常,封后大典隆重举行,接下来就是封赏皇子皇女了,大皇子封端王、二皇子封景王、三皇子封睿王,公主封号平乐,这些已经传到外朝,只待正式的册封礼。
今日皇帝之所以把楚昭仪带来,就是想和皇后商量一下,如何确定后宫的名分。
“楚氏 身怀龙嗣,一个妃位也是应当。 ”皇后贤良淑德,试探着提问。
皇帝摇头:“昭仪便好。待皇子皇女长大,再行册封。”皇帝是当过先帝养子、又被退回去的,素来谨小慎微,虽心中巴不得一步登天,群臣拜服,但他知道该一步步慢慢来。在后宫这种小事上,尤其不能张扬。
皇后满意点头,又道:“老大有王妃照料,便不说了,老二、老三,还有这丫头的婚事,您这当父亲的,也要上心起来啊。”
皇帝笑道:“朕知道了,你不是召了很多命妇贵眷入宫吗?有看中的,只管和朕说。”
皇后捂嘴笑,皇帝对她一如既往体贴,心中满意,又指着李茉道:“臣妾这里还有一桩不太合规矩,但在情理之中的事情,要讨陛下的主意。”
“这是我那苦命弟媳的妹妹,弟媳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不能不扶照她家里。便让大郎纳她为贵妾,我再赐下诰命,也算全了这段恩义。”
皇后说的情真意切,皇帝也十分赞同,就要开口之际,李茉出列跪下:“陛下容禀。姐姐罹难不满一年,小女正在孝期,此时议婚,又是陛下、皇后娘娘亲赐,恐伤贵人声誉。”
皇帝这才想起来,亲姐姐死了,不仗期,此时成亲,确实于礼制不合。
皇后不高兴了,纳妾而已,又不是娶妻,不必遵循这些。可看皇帝脸色,她也反应过来,皇帝素来谨守礼仪,不肯让京中官员耻笑,遂道:“我也是为你着想,先进府,先定名分,日后……算了,你不领情,便算了。”
“臣女不敢,若因臣女之事,伤及皇家清誉,臣女万死难赎。”李茉深深拜倒,也绝了入后宫一博的心思。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皇帝脑子也不好使。这种人,和朝臣们掰腕子能赢吗?
“行了,起来吧,到底是湖州故旧,本宫自然包容的。”皇后温和叫起,柔柔看向皇帝,“倒是臣妾思虑不周,差点坏了陛下大事。”
皇帝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以示安抚,问起:“老大和你弟弟上哪儿去了,今日家宴,怎不见他们?”
说曹操、曹操到,皇帝话音刚落,内侍便进来禀告:“端王殿下、博宁侯请见。”
“快叫进来。”皇帝肉眼可见的高兴,唇上胡须都翘起来了。
李茉赶紧起身,边行礼边道:“臣女回避,先退下了。”
说完也不等皇后表态,先退后几步,再抬头张望寻找领路的宫女。
皇后微微蹙眉,对身边姑姑点头,一位姑姑过来,领她从后面绕了一下,指了刚才领路的宫女送她出宫。
小宫女低声问:“姑姑,方才不是说传个轿子吗?二姑娘崴脚了……”
在姑姑锐利的眼神下,小宫女的声音几不可闻,什么轿子,这事儿不存在。
第122章
“你可有喜铺的路子?”李茉回家之前, 先去了铺子上。楚掌柜已经在虹桥附近租下一间六扇板搭门的铺子,专卖丝绸、绒线等上等货。
“东家为何有此一问。喜铺主要经营喜被、喜服之类,龙凤被、嫁衣这些耗时耗力, 非有大绣娘坐镇不可。”楚掌柜有些奇怪,他认为, 小东家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李茉一拍脑袋,“怪我,忘形了。今天进宫,听说宫里正给二皇子、三皇子、公主相看,又因明年就是龙年,我和几位命妇贵女交谈,大家都计划着今年成亲,明年好生个龙宝宝。皇室、勋贵做了榜样,纷纷成亲,民间肯定也会掀起成亲的热潮。”
“东家说的有理,只是咱们插不上喜铺那一摊子。倒是能多进些正红的绒线、丝线、绸缎,即便成亲不用、过年也要用,肯定也能大赚。”
“生意上的事,交给你我最放心, 一切按你的意思来。”
楚掌柜谦虚:“做生意, 坐要紧的就是抓住时机,若无东家的消息,小人也抓不住商机啊。”
李茉感叹:“是啊,得抓住时机。这回进宫, 楚氏女身怀有孕,陛下已经下旨册为昭仪。楚掌柜,咱们没退路, 得把生意做大做强啊。”
楚掌柜一凛,没有退路的是他!他得罪嫡支、拒不低头,嫡支却蒸蒸日上,如今即便想回,也回不去了。楚掌柜心中紧张,更下定决心要好好干,至少要多赚钱,即便日后躲开嫡支,也需银钱开路。
这个月,京城的媒人不知拜对了哪位神仙,生意好得不行。尤其是官媒,以往一个月能成一对高门大户的生意便谢天谢地,这个月却连连成了许多对,生意好的令人诧异。
即便暂时没排上成亲,定亲的也多如牛毛,人缘好、地位高的贵夫人更是鞋都踩烂了,贵夫人做男女双方引见人,甚至媒人的也多。
因此,冬至大宴,皇帝才这样错愕。
大宴接近尾声,皇帝高居宝座,神色温和,太后、皇后一左一右坐在皇帝两边,太后的凤椅大小、位子、华丽程度都比皇后高一节。
皇后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笑着问魏国公夫人,“您家女儿今日怎么没来?冬至这样的大好日子,本宫正有一桩好姻缘要说与她。”
魏国公夫人出列,诚惶诚恐行礼赔罪:“辜负皇后娘娘好意,小女已经定下人家,实在不知皇后娘娘有此美意,恕罪,恕罪。”
“什么?定亲了?”皇后惊讶,失声叫了出来,忙问:“定的是哪家?”
“宋大人家的孙儿,皇后娘娘许是不知,上科刚中探花那位。”
“什么小宋探花?”皇后娘娘更怒了,小宋探花出身高贵,一家子都是高官,累世官宦、清贵无比,正是她给小女儿看中的驸马人选。
魏国公夫人茫然抬头,不明白皇后为何如此激动一般,有些迟疑地问:“是……是啊,皇后娘娘这般惊讶,可是有什么不妥。”
“自然是没有的,天作之合,天作之合。”皇帝看皇后愣住,连忙打圆场,笑问起章宰相,“卿家家中可有适婚儿女?”
章相拱手,也配合着君臣闲聊的氛围,笑得矜持:“陛下容禀,老臣的孙辈皆已成亲,如今还有个十岁的小孙儿,正是抓紧读书的时候。”
“孙女儿也许了人家?”
“是啊,许了同乡家的青年举子。”
此时,有人接话道:“举子好,斯文俊秀,女孩儿们最喜欢了。”
“谁说的?各花入各眼?岳将军家的儿郎一场马球赛,引得京中侧目,门槛都踩断了吧?”
“岂敢,岂敢,那小子早有婚约,定了西北同僚家的女儿,待他加冠,便正式迎娶。”
皇帝目瞪口呆听着重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各家在最近这段日子都在娶妇嫁女,难不成月老也要年底冲一冲销量?
你们家的儿女都成婚了,我家儿女怎么办?早就和皇后商量好了,如今看中人选个个都有婚事在身,总不能让人家退了吧?
皇帝还没疯,知道自己没这个权威。御极三十年的皇帝或许可以,他绝对不行。
太后看着这一场闹剧,不屑勾起嘴角,心中冷笑。真以为坐上皇位,就高枕无忧了?皇帝这才登基几天,居然就起了追封生父母的妄念。笑话!他之所以能有今日,是先帝不嫌弃他卑微,超擢捡拔,如此恩典,居然翻脸不认人!
哼哼,真以为京城人都是傻子吗?皇后为个鳏夫弟弟选继妻挑遍高门,平乐一个小丫头片子毫无礼节,肆意鞭打宫人,又扮作男装在瓦子里留恋,更追着打马球的郎君露出丑态。二皇子、三皇子也是平庸,穷人乍富、小人得志,穿上蟒袍,也不像天家血脉。
太后心有成见,看新帝一家自然什么都不顺眼。其实,也不是所有人家都忙着结亲,有意与二皇子、三皇子结亲的人家,还是留着女儿没嫁的。只是疼女儿的人家不敢赌,万一皇后发疯,非要把十几岁的闺女配给三十多的国舅,上哪儿哭去?
这些等待着,愿意投机的人,门庭自然差一些。也正常,若是顶级门阀家族,谁会钻这种空子?
偏偏皇帝皇后眼光高,又看不上门第稍逊一等的。皇帝用手撑着脑袋,使劲回想,他还知道哪些青年才俊、贵女娇儿没有婚约?
“对了,上次朕召人问对,魏国公家长孙面君时侃侃而谈,朕问起他婚事,听他说未有婚约在身。”皇帝突然灵光一闪。
魏国公要骂娘了!艹,逮着我一家祸害啊!长孙那是要继承家业、顶门立户的啊!他不能尚公主!
魏国公夫人神色紧张,当时他们还不知道皇帝皇后打得什么算盘啊!现在说长孙高僧批命,不能早娶还来不来得及?
魏国公看老妻脸色,就知她想说什么,皇帝的颜面不能一驳再驳,重臣家毫无预兆的集体婚嫁,皇帝怎么看不出异常?魏国公思量片刻,便含笑道:“那小子没笼头的马一般,不娶个温柔贤惠的,可管不住他。”
魏国公捋着胡须,用一种我们君臣相得,能用寻常语气交谈儿女婚事的口吻,对皇帝道:“先前陛下说湖州人杰地灵,老臣亦如此想,眼下正有一位湖州义女,老臣愿替那不成器的长孙求娶。”
“哦?不知是哪位?”
“听闻湖州当日被逆贼冲击,皇后娘娘危在旦夕,幸有一女子李氏力挽狂澜,救了凤驾。自身却惨遭屠戮,为国尽忠。李家能出此等巾帼英雄,想来家教森严、门风蔚然,老臣想为长孙求娶的,正是李氏女。”魏国公端着一张慈眉善目的笑脸,问道:“皇后娘娘是亲历之人,您以为如何?”
不如何!李氏也配!
皇后给女儿挑的驸马人选,第一是小宋探花,第二便是魏国公家的长孙,两人一文一武,是当代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嫁的好人家,李氏凭什么? !
皇帝看着魏国公一脸老臣鼎力支持您的笑容,不知该说什么。对,弥合新旧是既定策略,但落脚在妻子的弟弟的亡妻的妹妹——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还是太绕了。
皇帝的想法是,两个皇子、一个女儿都要婚配高门,妻舅是如今能掌兵的最好人选,身份、爵位、能力都是湖州系首屈一指的,他续娶一位京城老门户……行了,直说吧,妻弟娶魏国公幼女,才是皇帝计划好的剧本。
现在怎么办?
皇帝干笑着所有环顾,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冬至大宴啊,老李也该来了,朕封了他做礼部员外郎,他该来的!
内侍在殿外廊下透风的坐席上,找到已经醉醺醺的李员外郎,飞快让人饮了一盏蜜水,急急忙忙把人扶上殿。
李老爷醉得不轻,大约知道是在说女儿婚事,可具体说的什么,他也听不清,所以当皇帝垂询:“李卿怎么看?”的时候,李老爷完全是傻的。
也不完全傻,李老爷心想,不管是入后宫服侍皇帝,还是嫁入高家得一诰命,都是以往不敢想的好事。既然皇帝特意垂问,应该是要让自己女儿入宫吧?
嘿嘿,这辈子居然能当上国丈!李老爷晕晕乎乎叩首,大着舌头道:“全凭陛下做主!”
“哎呀呀,李大人欢喜晕啦,陛下何不成全!”马上有知道内情的人起哄,魏国公一辈子为国征战,头发都花白了,你一个新鲜出炉的皇帝,没这么欺负人的!断长孙出仕之路,这是挖魏国公府的根基!
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皇帝能说什么,魏国公一脸“我支持您”的表情,李员外郎已经醉倒趴伏在地毯上。皇帝淸了淸嗓子,“天作之合,佳儿佳妇,既然两家有意,朕便作这个大媒。”
“多谢陛下!”魏国公夫妇出列谢恩。
“陛下圣明!”在场其余人等拱手为礼,先谢陛下,再贺两位当事人。
第二天,李茉听到传旨内侍尖利嗓音宣读赐婚圣旨的时候,心中一片茫然:谁?我吗?
“李二姑娘,还不接旨谢恩?”
“感激涕零,承谢皇恩。”李茉膝行两步,接过圣旨,扶起还一脸懵的李老爷和李太太,又上前两步:“请中贵人上座。”
“咱家便不坐了。”宣旨公公一甩拂尘,就要告辞。
小梨已经眼疾手快递了荷包上来,李茉的速度更是迅雷不及掩耳,荷包已经到了宣旨公公手中。
“敢问中贵人,臣女何时入宫谢恩合适?”
“明日一早进宫递牌子吧,魏国公夫人也要去呢。”见她懂事,宣旨公公才出言指点:“恭喜姑娘,得了这天大的好姻缘。”
“多谢中贵人,来日喜宴,还请中贵人临门,饮一杯水酒。”李茉说着场面话,送走宣旨的人,回头问呆愣愣的李老爷:“怎么回事儿?”
第123章
同样的圣旨也下到了魏国公府, 当然,魏国公府不需要大公子出面交际应酬,宣旨太监笑得和蔼可亲, 主动奉承道:“这可是陛下登基之后,下的第一份赐婚旨意, 又是国公爷亲自求的,恭喜大公子啊!”
恭喜大公子,有君王的恩宠, 有祖父的疼爱。
一家子礼节周全送走了宣旨公公,宣旨公公回去路上还要感叹, 果真是与国同长的魏国公府,瞧瞧人家待人接物,真是如沐春风。
魏国公府的厅堂内,宛如寒风过境一般凛冽。
“事情昨晚已经交代过, 不再多言。明日,我要去北郊坐营,婚娶一应细务,儿媳妇操持起来。此事宜早不宜迟,明年开春之前, 把人娶进门吧。”魏国公一锤定音。
世子夫人起身应是, 恭送公公离开。
魏国公夫人看着脸色僵硬的儿媳妇,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公子恭送祖父母离开,上前体贴得扶住母亲,温言安慰:“祖父历经三朝, 功勋卓著,能有此决定,必然有他的考量。咱们做儿孙的,听从他的决定便是。”
“可……”世子夫人一开口就是哭腔,“委屈我儿了。”
大公子洒脱一笑:“不管什么人,娶回来都是孝敬娘亲的。她若有不好的,娘多调教,改了就是。”
世子夫人含泪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一个边缘地方来的小官之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中的鸡犬,这种人,怎么配嫁给自己精心教养的儿子?
第二天,李太太陪着李茉一起入宫谢恩,在宫道上就碰见了魏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
李太太连忙上前见礼,态度十分谄媚。李太太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还有做国公夫人的一天!别和她说女儿现在只是长孙媳妇,那熬几十年,就得做国公夫人嘛!一样的,一样的!
“亲家母……”李太太行完礼,就要去牵世子夫人的手。
李茉笑着上前拉住母亲的手,面上带笑,态度却不容置疑,拉着她不让动,劝道:“娘,京中风俗与咱们湖州不同,讲究含而不露,您快别吓着世子夫人了。”
李太太又不瞎,世子夫人避瘟神一样的动作,她心里也不高兴呢!昨晚上女儿已经和她分析过了,婚事是御赐的,那就板上钉钉,决无更改,日后来往不卑不亢就是。
李太太看着国公夫人、世子夫人这样高贵的名头,下意识要屈膝,被女儿一拉,又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道:“是,是,忘了不是在老家。我还是怀念老家,街坊邻居都是实诚人。”
讽刺谁不实诚,见仁见智了。
李茉扶着李太太让到一边,按照礼节,“国公夫人、世子夫人先请。”
世子夫人先是惊愕,继而大怒,一个撞大运攀上国公府的卑贱小官之女,居然敢如此拿乔。她的儿子本就委屈,她凭什么受这样的窝囊气!
魏国公夫人看着这一幕,头疼!轻咳一声,提醒儿媳妇:“宫中禁地,万勿失礼。”
李茉和李太太坠在后面,笑着对她道:“娘,你瞧,出身高贵的人发脾气的时候也是眼睛瞪圆,满脸皱纹,和咱们没啥不一样。”
李太太不自信道:“这么得罪未来亲家,你入府之后怎么办啊?”
“没关系。没成亲之前,就让她们知道女儿秉性为人,日后过日子磕磕绊绊就少了。”李茉说的云淡风轻,她已经能够受过了伪装的日子,尤其是投身做贵妃、皇后那一世。不知为何又把她抛到古代世界,但她不想再带着面具过日子了。
两家人一前一后进了皇后宫中,皇后雍容华贵端坐上手,分别问候了两家人,十分慈和温柔。 “她姐姐救了本宫,本宫铭记于心,等她出嫁的时候,本宫还有嫁妆赐下。”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李茉出列谢恩。
“你姐姐在的时候最疼你,几乎带着你长大。唉,她走了许久,你还没见过外甥和外甥女吧,刚好,他们几个今天也在宫里,你这做小姨的,也该见见。”皇后的语调是那样柔和,却字字句句都再说李茉忘恩负义。
片刻之后,一个男孩儿冲了出来,内侍在后头不疾不徐喊着,“高小郎、高小郎,慢着些、慢着些。”
还有几声稚嫩的“哥哥、哥哥”,淹没在内侍的喊声中。
高小郎像一头小牛犊,猛然冲到李茉跟前,抱着她放声大哭:“小姨,小姨,你怎么不来看我?”
“小姨给你送的桂花糕吃了吗?”李茉笑问。
高小郎打个嗝,点头:“吃了,我以后都想吃。你嫁给我爹,继续给我做好不好?”
高小郎这话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狠狠一拍桌子,怒斥:“胡言乱语,陛下赐婚,岂是你一小儿能置喙的!”
高小郎被吓得一哆嗦,哭声更大了。
李茉看着世子夫人铁青的脸色,再看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高小郎,用力掐住他的胳膊,问:“谁和你说我要嫁给你爹的?”
高小郎被掐痛了,本能要呼痛,李茉又及时在他手臂上搓了几下,分散他注意力:“我就知道!小姨,你最喜欢我,你做我娘行不行,我不想让别人做我娘。娘在世的时候对你最好了,现在娘走了,你心疼心疼我和妹妹,好不好?”
李茉不和高小郎说,转头对皇后道:“皇后娘娘,圣旨赐婚不是儿戏,然而毅哥儿说的对,我是姐姐一手带大的,自然该扶照他。因此,斗胆向皇后娘娘请旨,请封他为博宁侯世子。”
“毅哥儿既嫡且长,今年十一,身子骨强健,已经立住,又有大姐姐那样堪为国朝典范的母亲,请封世子也是应有之意。这话本不该我一个外姓人提,可娘娘让他们叫我小姨,我便斗胆,只当今日论家事。求娘娘看在大姐姐为您尽忠的份上,给孩子一个出身。大姐姐九泉下有灵,亦当瞑目了。”
李茉说完,带着外甥一起跪地叩头,深深伏在地上。
殿中一片死寂,博宁侯得了爵位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提过请封世子的事情,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忘了。
毅哥儿怯生生抬起头,四处张望,发现大人们面色严肃,全都居高临下看着他,像庙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雕塑。
毅哥儿一哆嗦,下意识往熟悉亲近的小姨身上靠,问:“小姨,世子是什么?”
“世子是朝廷承认的博宁侯继承人,你母亲是博宁侯原配夫人,你是嫡长子,册封了世子,以后大家就都知道你是谁。”李茉抚摸着外甥的脑袋,温柔解释。
皇后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殿外的通传声解救了她。
众人起身恭迎皇帝到来,李茉和高毅本就跪在地上,李茉拉着他不让他起身重新行礼,果然引起皇帝注意。
“这是怎么了?”
李茉抢答:“皇后娘娘与臣女说起大姐姐,心中悲痛。娘娘说的对,我大姐姐在世间留下的骨血就这三个孩子,因此正说请封毅哥儿为博宁侯世子的事情。”
“哦,这事儿,应有之义,回头让老高上个折子就是。”皇帝随口应下,根本没看皇后僵硬的脸色。皇帝心里对妻舅很满意,对他的儿子自然爱屋及乌,他认为,皇后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姑姑肯定是愿意的,这才让李茉来敲边鼓。
“谢陛下恩典!”李茉大礼谢过,连忙教毅哥儿:“快,快谢过陛下大恩。”
毅哥儿懵懵懂懂,没人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只能跟着小姨教的谢过。
皇帝大手一挥,“小孩子家家,不必多礼,朕还是你姑父呢。”
李茉牵着毅哥儿起身,喜极而泣,不断拉着他的手道:“太好了,太好了。”又把两个外甥女拢到身边,牵着手查看衣服,问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亲近之情,溢于言表。
如此亲近,为何之前不过府探望呢?
其中隐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世子夫人惊怒过后,也反应过来,皇后这是在给两家婚事下蛆呢,心中不满依旧,可也按捺不表,准备再看看。
皇帝过来,也是表达对两家婚事的欢喜支持,亲自垂询,又赐下玉如意,致力于把这桩婚事打造成弥合新旧的典范。
告退的时候,李茉拉着外甥、外甥女依依不舍,不停叮嘱:“好好吃饭,不要挑食,按时睡觉。跟着先生好生读书,若遇什么困难,便去东大街帽儿巷找小姨,知道吗?街上闲汉,给他三文钱,就能来找外公外婆、舅舅小姨,记住了吗?”
“记住了。”毅哥儿狠狠点头。
皇后又不甘寂寞出声:“二丫头记挂孩子,经常上门就是,何必……”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李茉知道皇后没说出口的是什么,面上只道:“臣女待嫁之身,需在家中备嫁,待日后成亲了,定接外甥、外甥女到家中小住。”
谁惺惺作态,谁真心实意,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李太太到了家里,破口大骂,骂毅哥儿不懂事,在魏国公夫人面前提什么嫁给他爹!
李茉揉揉太阳xue:“娘,毅哥儿一个小孩子,没人教,哪儿懂这些?”
“什么,哪个杀千刀这么恶毒?”李太太从头到尾都没看明白。
李老爷却不耐烦听这些,干脆叫李太太回屋去,带着女儿独自去了书房。
“为了一桩婚事,得罪皇后娘娘可不是好玩儿的,如今皇子皇女都是皇后娘娘所出……”
“女儿知道,可有什么办法呢?圣旨已下。如果女儿入宫,也是要开罪皇后的。左右都得罪,也无所谓了。”
李老爷皱眉,“若是端王替皇后出头……”
“师出无名,爹爹管好大哥,不令他出门便是。”
“早知如此,还不如进宫呢!”李老爷懊悔,若是因为女儿得宠,有诞育皇子的希望,得罪皇后才值得。
李茉依旧情绪平稳地劝慰:“是啊,可谁能预知后事呢?女儿不知道进宫和嫁进魏国公府哪个好,但肯定哪个都比进高家做妾好。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皇后逼我作妾,她儿女的婚事,难道全由她自己吗?”李茉向李老爷谏言,“咱们一家全因陛下才有今日,如今更要站在陛下一边,急陛下所急、想陛下所想。”
第124章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帝也是如此。
皇帝登记也满一年了,自觉摸清了京中情况,不愿再受朝臣桎梏,想要一展抱负。国事如同浆糊,贸然插手一手黏,推不动,但从恩荫宗亲、姻亲上着手便方便的多。
今日早朝,皇帝一脸悲伤,叹息道:“朕昨夜惊梦,梦见母亲穿着粗布麻衣问,我儿既作了九五之尊,为何让生母穷困度日?”
重臣们面面相觑,这是要追封生父母为皇帝皇后的节奏啊?
重臣也是有气节的,当即便有参知政事出列谏言:“陛下已恩封生母兄弟为右神武大将军,一应祭祀礼仪,均有右神武大将军操持。陛下贵为天下之主,当用心国事,实不必为此等琐事忧心。”
皇帝又是一声叹息:“为人子的,怎能看着父母受罪呢?”
这回连“父”也搬出来的。朝臣们都知道, 皇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追封生父母只是与朝臣、与皇太后、与京城派势力的拔河。
因此,朝臣们众口一词,都称不可。
皇帝看着满朝紫色、红色、绿色的官袍,和他们黑压压的帽子,心中忍不住失望,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分忧吗?
想博从龙之功的人也比想象中的多。
一位湖州跟着上京的武将出列道:“陛下不过追封生父、生母一二,这是为人子的孝道,相公们何以一步不让,这不是逼着陛下不孝吗?”
将军以为自己占据孝的道德高地,文臣们才是道德绑架的高手,直言:“陛下之所以继承大统,乃是小宗过继大宗,礼法在上,先帝和太后才是陛下的父母!”
这种论调占了主流,皇帝知道自己不占理,可他是皇帝,他想要,为什么不能得到!
此时,一直紧张观察着局势的李老爷认为时机到了,恭敬举着笏板,下拜进言:“陛下想要追封生父母乃人之常情,相公们维护礼法也是正统,何不各退一步呢?”
“如何退?”皇帝问,李德信是他从湖州带来的,皇帝相信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相公们之所以不愿立刻为右神武大将军封爵,不过是因为他们并无做官经验,不若先让林氏子弟恩荫一个出身,从小官做起,有了功绩,也好提拔。”李老爷一边说一边观察皇帝的神色,看他并不是很满意,立刻补充:“其实,若要厚赐林家,除了爵位之外,还可赐婚。所谓成家立业,有了贤内助,家业自然昌盛。”
众臣此时的心理活动是:又来?没完了是吧!
之前皇后为高国舅选续弦,闹得人仰马翻,京中的结婚潮还没完全过去呢!
李老爷笑得志得意满:“若论尊贵,世上哪有比皇子、公主更尊贵的呢?臣请陛下仿照先帝旧例,下嫁公主与林氏子。陛下孝顺母亲,敬爱舅家,若娶林氏女为皇子妃,更是佳话!”
哦——长舒一口气,不是冲我们来的。
“是这个道理。”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臣附议。”
“臣等无异议,伏惟圣裁。”
大臣们一听不是来祸害自家的,立刻纷纷赞成起来。
只有高国舅不乐意,他到如今都没寻到满意的续弦人选,前丈人又这样给他的外甥挖坑,是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明鉴,林家不过京郊农户,大字不是一个,如何堪配皇子、公主。”高国舅是个实在人,武将出生的他有什么说什么,以往皇帝也曾这样评价过自己的舅家。
可是,今非昔比啊!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博宁侯什么意思?朕赐你侯爵,难道朕的舅舅,便不值一个侯爵吗?”
高国舅跪地磕头,连称不敢。
皇帝甩袖退朝,不敢相信小舅子居然这么看轻他的母家。男人都是双标狗,昔年舅家不能给他助力的时候,他也嫌弃过,可如今他富贵了啊!老妻陪他吃苦半生,生儿育女,这是应当的,可放在他母亲身上,那就太不容易了!
随着皇帝怒气冲冲进了后宫,今日早朝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宫里的猫狗都知道了。
“我不嫁!我不嫁!”平乐公主哭喊着跑进皇后宫中,一把扫落茶具,跪在皇后跟前:“母后!我不要嫁给林家子!”
“上回他家人进宫,脸是黑的、牙是黄的、满嘴臭味!让我嫁给这种人,我宁愿去死!”平乐公主哭得伤心,她要嫁的是小宋探花、魏国公长孙那样的少年才子、少年将军!
皇后连忙拉起女儿,心疼道:“你放心,娘不会让你嫁的,娘保证!”
“为何不嫁!那是你表哥!”皇帝威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宫人来不及通报,皇帝已经黑沉着一张脸进来了。
皇后上前行礼,想用往常那四两拨千斤的话术先糊弄过去,皇帝却不顺坡下驴,直接问:“朕要把平乐下嫁给林家,皇后怎么看?”
“陛下……”皇后深深屈膝,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泪水:“平乐是幼女,自小娇生惯养,生她的时候,臣妾都三十了。当年陛下在产房外抱着小小的她,说她是掌上明珠,日后要让她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皇帝不耐烦道:“朕会给林家赐爵,平乐的封邑也会增加,她正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就这么定了 ! ”
“陛下!不可!”皇后顾不得装可怜,跪地膝行去拉皇帝的袍角,“不行!平乐不能嫁!”
再多心思谋算,碰到亲女儿就乱了方寸,皇后脱口而出:“林氏子卑贱,安配尚公主!”
被高国舅通知,带着两个弟弟赶来的大皇子端王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下一秒,皇帝的咆哮声响起:“朕的母亲,天生尊贵!平乐赐婚林家,就这么定了!”
“爹!娘!”已经成年的端王像还在湖州那样,哭喊着扑到父母面前,哭道:“爹、娘,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儿害怕!咱们一家子孤零零到京城来,四周都是看不清面目的木偶,只有咱们才是一家人啊!”
“爹!朝臣们哪里懂为人父母的心,他们沆瀣一气,看不得帝后和睦,非要从中挑拨下蛆,就是想从内部瓦解呢!后院不稳,爹爹如何安心前朝?”
“若要抬高林家身份,儿子愿意娶林氏女!求父皇不要下嫁平乐,女儿家本该娇养,爹爹以前总说要养平乐一辈子,爹爹忘了吗?”
看着身量比自己高、身材比自己壮的儿子哭倒在自己面前,皇帝忍不住怀疑,是我太无理了吗?
皇后却在此时火上浇油:“不行!你不能娶,你的妻子,日后是太子……”
端王立刻去捂嘴,来不及了,“太子”二字已经说出去了!
原本心软的皇帝立刻重燃怒火,气哼哼甩袖而走。路过二儿子、三儿子的时候,还一人给他们一脚,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
端王扶起皇后,带着埋怨道:“娘,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不是在湖州,今非昔比!您要顺着父皇一些才行啊!”
“可他让平乐下嫁给那个乞儿!”皇后扑在儿子身上痛哭:“我怎么能让平乐嫁!她一辈子就毁了啊!”
端王环视殿内,抱着他哭的母后、捶地嚎啕的妹妹、木讷的弟弟,还有站在殿门口不敢进来的舅舅兼发小。
当初高大郎纳李氏女为妾,端王没觉得不妥,反而赞叹高大郎有情有义,不忘扶照亡妻娘家。如今板子打到自己身上,就宽容不起来、慈悲不起来,只想让林氏子通通暴毙!
宫中消息灵通的不止皇后一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李家的报复,可皇帝不觉得,皇帝认为李爱卿是大大的忠臣!为了验证这个想法,皇帝到了楚昭仪的宫室。
楚昭仪刚出月子,比往常丰腴一些,肌肤雪白,带着母性的柔光。
皇帝直接了当问:“朕若要将公主下嫁给林氏子,你觉得如何?”
楚昭仪抱着襁褓的手一顿,巧笑嫣然将襁褓递给皇帝:“您为她择的是林氏的长孙吗?虽比公主大了七岁,但陛下挑的,一定是好的。”
楚昭仪生了一个女儿,还没有封号。
皇帝说的公主,不是这个襁褓婴儿,但皇帝没纠正,只继续道:“林家贫寒,此前不过一农户罢了,你当真不嫌弃?”
皇帝是宗室子出身,他的父亲只是一个郡王,她的母亲更是丫鬟出身。能卖女儿做丫鬟的人家,能是什么好人家?当年先帝择宗室子入宫教养,又不说过继,每每先帝后宫有妃嫔怀孕生子,皇帝就要被送回去。偏偏,他的生父也不要他,门都不肯让他进,说既然入宫教养,就不是他的儿子。
皇帝的童年和少年,就是被不断踢皮球的过程。嫌弃是最轻微的伤害,还有性命之忧,皇帝宗室夜不能寐,生怕先帝男嗣长成之日,便是自己丧命之时。
这样长大的先帝,唯一能寄托亲情的,只有早早薨逝,随他想象的生母。
楚昭仪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毫不犹豫道:“林家能养育出皇太后这样的人,陛下身上也有林家的血脉,林家哪里贫寒了?即便如今一时落魄,日后有陛下照拂,臣妾还担忧什么?”
皇帝生母还没能被追封为皇太后,她已经先称呼起来了。
皇帝感动地拍拍她的手,对啊,这才是解语花啊!朕都没说要许配她的女儿,她就主动提出来了!这才是和朕一条心的!
皇帝不满皇后看轻自己母家,也不往皇后宫中去,楚昭仪才出月子,也不好留宿,皇帝往其他妃妾宫室休息的时候,自以为不经意问起愿不愿意公主下嫁出嫁。
当然愿意啊!这些妃妾又没有生育公主,指天画饼比皇帝还慷慨,这个说公主下嫁便是尽孝,那个说若是自己有皇子,愿意娶林氏女为元妃,还有直接问自己娘家虽然卑,也愿意为陛下出力,陛下把林氏女赐婚给娘家兄弟,娘家谢天谢地。
皇帝满意了、皇帝感动了,看,这才是真正的忠君体国啊!所有人都向着朕,只有皇后和朕作对!还说什么太子!她是不是有儿子撑腰,就敢忤逆朕!
皇帝的行为并没有掩饰,李家作为给皇后一系添堵的先锋,总有人想方设法把消息传到李家手里。
李老爷十分担心:“端王稳稳立着,若是陛下扛不住,责怪为父可怎么办?”
“陛下宁愿把原礼部侍郎外放,也要把父亲抬抬侍郎的位置上,还不足以表明陛下的心意吗?”李茉含笑安慰:“父亲放心就是。”
都骂皇后穷人乍富,吃相难看,皇帝难道就是好的吗?马屎表面光,里头一包糠的货色。以往利益一致,坏人都让皇后做了,如今利益分歧,皇帝也是要跳脚的。
李老爷满意了,叹道:“我儿如此善于揣摩圣意,合该有更大的前程……可惜!可惜!你抽空多教教莲姐儿,日后她也好为咱家出力。”——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小伙伴们,国庆节快乐~愉快的假期开始了哦~
第125章
“莲妹, 你过来坐,我有话和你说。”李茉示意正在刺绣的王莲过来坐,又示意跟在她身边的丫头出去。
李家发达之后,立刻新增了下人,王莲这个寄居的姑娘身边都放了一个。李茉叹自己一心只想着和皇后斗法,竟忽略了这些。
“茉姐姐有话畅言就是,屋子就这么丁点儿大,我还能听不见?”王莲示意丫头下去,自己却依旧坐在绣架前忙活。
“你可知道,李家有意送你入宫伺候皇帝。”
李茉的先声夺人没有引起她想象中的反应, 皱眉道:“你知道?”
王莲把绣花针插在绣布上,施施然走过来,平静望着她的眼睛:“我知道,姐姐和我说过。”
“你是怎样想的?”李茉拉着她的手,先摆明自己的立场:“你放心,我完全支持你。我手里能匀出二百两的金子给你置办嫁妆,再有大嫂帮衬,嫁妆不输小官之女。爹已经升了礼部侍郎,你从李家出嫁,也沾个官身。”
王莲笑道:“多谢。魏国公府送来的聘金,可不能随意挪给我用。曹家高门大户,你的嫁妆若是薄了,遭人笑话。”
“御赐的婚事,改不了。笑不笑话的,只要我自己崩得住,管他们呢!”李茉浑不在意,想想世子夫人的脸色,李茉就觉得这段婚姻不会平顺。这也正常,谁家被逼着结亲都会不快,只是希望魏国公府想明白,皇家才是罪魁祸首。
“我进宫这事儿,也改不了。”王莲作出宽和的姿态安抚她,“知道你为我担心,心意我领了。”
“你还记恨我当时骂你?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我……”
王莲捂住她的嘴,“你听我说。姐姐知道消息之后,立刻来告诉我,且私底下偷偷为我选了几个结亲的人选。富家秀才、贫家举人、小官之家的子嗣,都是以往在湖州想都不敢想的好人选。”
“只是今非昔比,姐夫如今是侍郎府的大公子,我若嫁给这些人,他们护得住我吗?也许嫁到外地能避开,可我现在上哪儿抓一个外地人?即便真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的,避开了财狼,焉知仓促选的外乡人是不是虎豹?”
“与这些比起来,进宫倒成了最好的选择。陛下是天下至尊,我至少不用日日刺绣,熬得身材发胖、头发脱落、眼睛也不好使。”
这些都是理由,但李茉摇头:“你当初不肯屈就我哥,现在怎么会……”
“大约人是会变的,曾经不屈服,是因为李家不够富贵。”王莲自嘲。
“求富贵没什么不好,谁不想锦衣玉食、高床软卧,我知道你不忍嫂子伤心,可入宫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你比我还小一岁,陛下的年纪是你一倍,真正能当你爹的年纪!”李茉还是觉得,入宫不好。
“当时你与家里说,既然都是做妾,为何不做最尊贵人的妾?”
“我那是忽悠他们的,当时他们觉得入高家做妾已经谢天谢地,不先糊弄着,他们能在大姐姐热孝期内把我送进去。”
“那你现在嫁给曹公子,是自己愿意的吗?我想听实话。”
李茉掂量了真话假话的区别,还是决定说真话:“不是。我原先设想的是找一户空有爵位,没有实权的老门户,我带着今上湖州嫡系的资本嫁过去,互惠互利,我也能掌控家中话语权。”
“茉姐姐,你是这样聪明,有办法退了御赐的婚事,再寻想要的人家吗?”
李茉诚实摇头,也许退婚有办法,但肯定动静很大,伤筋动骨之下,可供选择的范围就更小了。李茉也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不进宫肯定是有办法的,但违逆的李老爷的心思,王莲能选择的出路就更艰难了。
王莲总结:“身不由己啊!”
两人沉默对坐,相顾无言。
枷锁是无形的,压力却是实质的。
“茉姐姐,不必为我担心。幼时学绣花,我总争强好胜,做学徒里最出挑的那个。被兄长抛弃我没想死,被姐夫觊觎也没一死以证清白,入宫之后,只会更好。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苦其心志、劳其体肤,也许我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今日做铺垫呢!”
李茉噗嗤一声笑出来,当初王莲从大嫂那里听说自己要嫁给高大郎为妾,忧心忡忡来劝自己,自己便是引用孟子安慰她的。如今被重新用到自己身上,有种回旋镖扎中自己的黑色幽默。
“皇帝不是明白人,他和皇后差不多,穷人乍富,想出头,却总丢脸。”李茉还想最后试一试,即便非要匹配一个年纪大的,谁不想他英明神武、风姿卓然。
“贤妃配明君,我入宫是为李家争取荣耀的,又不是去做贤妃的。”王莲看得开,英明的帝王才不好糊弄,她该做个妖妃。
“那我与你说说咱们这位陛下的生平吧。”李茉详细讲述皇帝的身世,小透明的童年,被抛弃一般选送入宫教养,战战兢兢的宫廷岁月,因老实和无能熬走了同期的其他藩王之子,先帝子嗣一次次降生,他一次次被抛弃,生父也不接纳,最后在湖州任团练使,龟缩地方、潦倒半生。
先帝晚年关于储君之位的角逐,强势藩王如何在京城搅弄风云,最后先帝的选择、太后的选择、朝臣的选择,其中有这样的博弈。经过这些博弈选出来的皇帝,各方势力希望他怎样,不希望他怎样。
皇帝又是怎样定义自己的地位,他有怎样的抱负?这样的经历大概率养成怎样的性格?看他宠爱的姬妾,他大概率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
李老爷听说女儿在王莲房里说话到晚上,接下来几天更是每天都去,心中十分满意。女儿还是一心为着李家好,不是光自己奔前途去。因此,筹备嫁妆的时候,李老爷格外慷慨。
“魏国公府送来的聘金、聘礼,一并交由你带回去。”李老爷等着李茉赞美他,此时寻常人家是要扣下聘金的。
待李茉谢过之后,李老爷又道:“家里再给你准备五百两的嫁妆,还有各位同僚、同乡的添妆,宫中将会赐下的赏赐,统统给你带到魏国公府。”
“多谢爹爹,女儿即便嫁去曹家,依旧是李家的女儿,还请爹爹常常接女儿回家团圆。”李茉表现得十分依恋。
这不合规矩!但正是李老爷想要的。
经过一系列的事情,李老爷充分相信女儿的聪慧,若遇大事,自然要找她回来拿主意。当然,李老爷只会说:“爹爹从小疼你,你嫁出去了,一样疼!”
“曹家乃高门大户之家,女儿想再挑几个丫头带过去,也是帮手。”李茉已经和楚掌柜说好,他的女儿小芙入府伺候几年,方便双方联系。
“这点儿小事,和你娘商议就是。”
父女俩在书房聊得开心,李老爷的长随却慌慌忙忙赶来,“罗将军在客栈强逼了一个卖花女,她的父兄赶到和卖花女抱头痛哭,卖花女不堪受辱直接撞柱自尽了。”
“哪个罗将军?”李老爷抱着侥幸问道。
“咱们湖州一起来的罗浮屠罗将军啊!”长随大声回禀,若不是和自家有关系,他慌个什么劲儿!
“此事不要外传,且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李老爷喃呢,这已经是湖州系出事的地三个了。
湖州调任京城的官员,默认都是皇帝的人,因儿子醉酒闹市纵马践踏死无辜百姓,乌大人被弹劾在家自省;孟大人酒后胡言乱语,冒犯先帝,被降职在家反省;如今又来了一个罗将军光天化日之下□□民女,致人死亡。
长随无奈道:“此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下,京城最繁华的虹桥大街边上,已经人尽皆知了。”
李老爷立刻跳起来:“把大郎给我关在家里,不许他出门!看紧了,他要是踏出家门一步,我把你们的腿打断!”
李茉上前请命:“爹,哥哥也是大人了,您这样关着他,他心里也不痛快。依女儿愚见,不如把规劝哥哥的重任交给大嫂。只劳烦爹爹和娘说清楚,不管哥哥怎样诉苦求饶,娘都不能责怪大嫂才是。”
李老爷眼前一亮,对啊,黑脸自然要儿媳来唱!现在小儿子还看不出贤愚,日后养老都落在大儿子身上,可不能得罪了大儿子。
李老爷义正言辞道:“正是这个道理!一切交由儿媳去办,让她放心大胆地办,后头有我们老两口撑着呢!”
李茉把这“圣旨”送给大嫂,大嫂拿到金牌立刻把人关在他们大房的院子里,不许李大郎出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