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不贤不孝的妇人,爷要休了你!休了你!”李大郎在屋子里无能狂怒。
被丫鬟护在后面的王大嫂不屑冷笑:“我还怀着李家的骨肉,比你金贵。”
“等你生了,我就休了你!”
“且不能啊!你这样的男人,休了我,连媳妇儿都娶不上!爹娘对你失望透顶,已经不想再见你。咱们湖州一系过来的,已经折了三个,你还不知好歹,到处充大爷。这种祸害全家的事情,多亏爹娘壮士断腕!”
“不可能!不可能!才是爹娘的亲儿子!”
“可见你是多么无能!”王大嫂扶着肚子,一步步逼近李大郎:“爹娘一再失望,宁愿我这个外姓媳妇儿挑大梁,也信不过你这个无能的儿子!”
李大郎被打击得连连后退,所在墙角敢怒不敢言。他逮着机会就往外冲,王大嫂注意着分寸,一次次传消息出去,惹得李老爷越来越不耐烦,然后挑着李老爷正在气头上的时候,把人放出去。
结局自然是李大郎催头丧气被押回来,王大嫂高价买了两个清倌人放他房里,承诺两人给她们养老。从此李大郎只在房里睡女人、写艳诗、玩古董,再不参与外事。过年的时候也只应个卯,眼睛下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乏善可陈,婚期定在二月初一,李茉全力备嫁。家里准备再给她选一波丫头,这次选的是容貌姣好,能带去魏国公府笼络大公子的。
李茉在不知情的时候被李太太叫过去,到了才知道是干什么的,都被气笑了。
李太太指着她挑出来的两个丫头,容色淸艳、气质温柔,举手投足都是气度,炫耀道:“瞧我给你挑的好人选,一定能笼络住姑爷。”
本想甩袖走人的李茉看到她俩,反倒来了兴致,上前拉着她们的手细看,又问会什么才艺,让人展示了端茶倒水、捶背揉肩之类伺候人的功夫,末了感叹:“这样的人才,何必来我这里过一道手?” ——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明天的更新推迟到晚上10点左右哦~行程安排紧张,抱歉推迟一下下~
第126章
碧桃、红叶跪地不敢起身, 双手奉上李家赏的那支云头纹银簪。
“李二姑娘说,这样的人才,何必来我这里过一道手。赏了我俩一根簪子, 便派人把我们送回来了。大娘子明鉴,奴婢句句属实, 绝无半句虚言!”碧桃叩首,身子不断颤抖。
“是,奴婢可以作证。奴婢按照吩咐, 规行矩步,绝无错漏……”
“闭嘴!”坐在上首的世子夫人狠狠一拍桌子,疼得直抽气,扶着手细看,才发现右手小拇指的指甲劈了。她的闺名里正有一个“云”字,这云纹银簪何其讽刺!
“哎哟,我的大娘子,何必为这点儿小事生气,快,叫府医来!”魏国公府养着自己的大夫,家中上下人等生病,从来不用找外头大夫。
“这是给我下马威呢!明知道是我派去的人,还赏什么云纹簪子!还没进门,就打算压我一头!”世子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说过一百遍了,她不满意这桩婚事,一千个不满意!一万个不满意!
心腹陪房妈妈心里叹息,但她只会站在大娘子这边,叹道:“大娘子勿急,那人赶这么明目张胆,不就仗着还没过门,这事儿说出去咱们也不占理吗?等她过门了,您只管端起婆婆的款儿来呵斥,谅他不敢忤逆!”
忤逆二字一出,世子夫人的气才稍微顺些。是啊,自古婆婆拿捏儿媳易如反掌,站规矩、送小妾、给眼色……随随便便就能把人调理了。
世子夫人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努力把儿子的婚事办得体面,再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把新妇迎进了门。
坐在婚床上,手里拿着团扇遮面,婚房里燃着许多蜡烛,蜡烛里掺杂了香料,把房子熏得香喷喷、热乎乎的。
魏国公府长孙、曹家大公子在交好同辈的簇拥下进了婚房,吟了却扇诗,看到了容貌姣好的新娘,纷纷发出起哄的笑声。
李茉容貌虽非绝色,但也是清秀佳人,关键娶她能避免尚主,又贴合陛下联姻新旧的政策。在场王孙公子都是场面人,大多明白这个道理,忙不叠叫着嫂子、弟妹,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李茉第一次看到了曹大公子,容貌清俊、身姿挺拔,一身喜服穿在身上,自有一股风流气质。
真是好容貌!李茉在心中赞叹,怪不得能让皇后母女相中。听闻他从小苦练骑射,已经入军中效力。有这样的家世,有这样的容貌,还有这样的能力,若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他是当之无愧的男主角。
李茉起身还礼,曹大公子哄着推着送朋友们离开,不一会儿,又回来叮嘱:“我已经叮嘱小厨房,若是饿了只管叫饭菜来。”
“多谢夫君。”李茉装个腼腆样,只要曹大公子是明白人,她日子也好过。
洞房花烛、红浪翻波,一夜过去,窗外日光斜斜洒落。
“家中人口简单,祖父在京郊坐营,父亲、二叔都在西北军中,三叔在扬州做知府,一家子都跟去了,四叔在通政司。祖母年纪大了,在家颐养天年,家中琐事由母亲打理。妹妹快及笄了,母亲正教她理事,你日后跟着学就是。”
“多谢郎君。”李茉微笑谢过,虽然曹家的消息,她已经细细打探过一遍,但他既然愿意说,那就是好开头。
曹大公子看她对镜梳妆,心中稍微松口气。这婚事是祖父定下的,李家实在寒微,若是新妇一味怯弱或愚笨无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御赐的婚事,能好好过,还是要好好过。
曹大公子转到里间去洗漱,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争执声。
李茉扶着小梨的手出去,小芙正和一个中年管事媳妇吵架。 “大清早的,吵什么?”
管事媳妇当先一礼,手里抱着一盆芬芳的茉莉花,笑道:“大奶奶来的正好,您可要为老奴做主。老奴好心好意来送礼,没想到却被这位姑娘一顿排揎。老奴在国公府伺候了三十年,还没受过这等委屈!”
李茉看她都能穿绸衫,想必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问小芙:“怎么回事儿?”
“姑娘!这老奴好生无礼,明知您的闺名带一个茉字,捧着一盆茉莉花,指桑骂槐,嘴里不干净。”小芙气得掉眼泪,她从小也是爹娘疼爱着长大,做丫鬟不久,还不太会隐藏情绪。 “还有红珠!她跟这婆子一唱一和!”
“有这回事儿吗?”李茉问。
“没有的事儿!大奶奶,您可不能偏帮自己的陪嫁丫头,明明是她不知尊卑,冤枉老奴!”管事媳妇昂着头不认。
“红珠,你说呢?”
那个叫红珠的李茉昨晚见过一面,看她的站位,应该是曹大公子的贴身大丫头:“回大奶奶华,张妈妈的确是来送贺礼的。”
李茉看了一眼盆栽里的茉莉,笑道:“这个天气能培育出茉莉,国公府花匠的确厉害,既然是来送礼的,那就放下吧,待我拜过长辈,自有赏赐。”
管事媳妇的头昂得更高了,骄傲得把花盆往前一递:“咱们国公府的花匠,几辈子专门养花,平日里培育的都是牡丹、菊花各类名品,养茉莉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也是委屈!”
管事媳妇看李茉彬彬有礼,得意忘形了,说完还不怀好意看了一眼李茉,又环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低头闷笑的是国公府的人,敢怒不敢言的是李茉带来的人。
李茉示意小梨上前接过茉莉花,那管事婆子把花盆重重扔到李茉怀里,敷衍墩身行礼就要走。
“别忙,说了要给赏,妈妈还没领呢。”李茉面上含笑,招手让她近前来。
管事媳妇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上前,“啪——”李茉一巴掌甩过去,那婆子捂着脸难以置信:“我可是……”
“啪——”又一巴掌扇过去,对称了。
那婆子吃痛站不住,直接倒在地上。
李茉是练过的,国公府的管事婆子养尊处优,哪里挨过打。
满院丫头婆子被惊得目瞪口呆,红珠最先反映过来,喊道:“这可是大娘子的陪嫁嬷嬷!大奶奶怎么能打人!”
见她扑上来,李茉平等地“啪啪”两巴掌,她也捂着脸倒下了,倒的时候身形别扭,着意露出最好看的一面。李茉心有所感,回头一看,曹大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曹大公子面色寒霜,看着这一场闹剧,不悦道:“张妈妈是母亲最倚重的心腹,陪了母亲几十年;红珠也是母亲给我的,在我院里也十多年了,你才进门一日,闹成这样,如何向母亲交代?”
“不过刁奴欺主,一点儿小事,不值当母亲为此赔礼。母亲每日多少事情,哪知道那头奴才心思多狠毒。”李茉故意曲解他的话,“母亲操持婚礼辛苦,我是新妇,自当体谅包容,郎君也别为我和母亲起争执。”
曹大公子惊讶得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她不但不惶恐赔罪,反而如此有恃无恐!
李茉指着院子里的柏树道:“小梨,和管花木的下人说一声,那柏树不好,枝桠横溢斜出,半点不见中直,傻愣愣的,回头砍了,换其他树。”
院子鸦雀无声,小梨也没有接话,曹大公子的名字上正下柏,这院子名叫苍柏院。
曹大公子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声音都劈叉了:“我好心教你,你指桑骂槐什么意思?”
“原来郎君知道什么叫指桑骂槐,我还以为郎君选择性耳聋,只听自己想听的。丫头仆妇骂我的时候,你恍若未闻,我骂你的时候,你倒是耳聪目明!”
曹大公子无奈叹息,知道她是湖州小地方来的,不懂京中的规矩,只得把话说明白些:“她们有错,过后我自然会处置,你是主子,何必与他们争论高地,没得跌了身份。”
李茉没接受他的好意,反而问他:“你的直属上司是马将军,听闻马夫人性情桀骜,你会向马将军告状吗?”
“这说的哪儿和哪儿,我和你说管教奴仆!”
“你会告状吗?”李茉坚持问。
“疏不间亲,怎会!”
“是啊,疏不间亲,看来在这些刁奴眼里,我和你夫妻不算亲,和他们才亲呢!郎君真以为他们今日下的是我的脸?他们瞧不上的是你!若是你和马将军一样手握实权、说话管用,谁敢非议他的夫人!”
“将军的妻子是将军夫人,国公的妻子是国公夫人,你的妻子只配在刁奴嘴里翻弄,谁叫你手心朝上,受制于人!”
“外人诋毁你妻子,你不当面啐回去就算了,还偏帮她们指责我?瞧吧,经过这一遭,谁不知道曹大郎里外不分,得罪也没事,日后只管死命糟践。”
曹大公子气得手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歪理邪说!挑拨离间!”
“老奴绝无此意!求大公子明鉴!大公子明鉴啊!”张妈妈不捂着脸装重伤了,爬到曹大公子脚下喊冤。张妈妈是碧桃的亲娘,碧桃原本受命去李家打个圈,回来就能升通房丫头,谁知被李茉遣返,如今关在家里哭。
因此,张妈妈得知世子夫人要给新妇一个下马威,才自告奋勇来的。
红珠也连连叩首:“奴婢伺候大爷十多年,忠心日月可鉴!大爷若是不信,奴婢只好以死明志!”
红珠说着就往墙这边冲,曹大公子立刻去拦,却被李茉一拉一拽没赶上。国公府的奴仆没反应过来,李茉的人插着手看热闹,只见红珠不轻不重撞到墙上,嘤嘤哭泣不止。
“你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吗?”曹大公子怒不可遏,伸手推人。
“你瞎啊!练武二十年,真撞假撞看不出来。真想死,这么厚的墙,就额头红一小块,还有力气表演梨花带雨呢!”
李茉甩开他的手,不停拿帕子给自己扇风:只隔一晚上,男主角就变成半瞎半聋!
第127章
新婚夫妇吵成这样,早有人去通禀能做主的人。
敦本堂内原本济济一堂,魏国公夫妇、世子夫人和小女儿、二老爷夫妇及其子女,四老爷夫妇及其子女其乐融融坐在一起说话。如今看有人小声在魏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耳边回禀,叽叽喳喳的第三代孩子们都自觉停了话头。
魏国公轻咳一声,吩咐:“花厅有茶果子, 你们去歇息吧。”
“你们”二字指代不明,但只有世子夫人留下来,其他几房的人便打着眉眼官司,顺从去花厅小坐。傻子都知道,肯定是苍柏院那边出问题了,他们今日之所以齐聚这里,不就是为了等两个新人见礼吗?
不一会儿,李茉和曹大公子也来了,曹大公子面如冷霜, 李茉倒还脸上带笑。
进门行礼之后,李茉笑着致歉:“新妇来晚了,还请祖父、祖母、母亲恕罪!”
世子夫人看她不知悔改、粉饰太平的模样就来气,狠狠一拍桌子:“还敢嬉皮笑脸,我的人你也敢动!”
李茉笑容不改, 关切道:“母亲仔细手疼, 下人传话听得一鳞半爪,有意让母亲误会也是有的。如今我们两个当事人来了,即便堂上审案,也得上原告、被告都说话, 母亲且让我分辨两句,如何?”
京城没有哪家新妇是这样的!婆母发怒就该立刻跪下请罪,什么“分辨” ,这是“顶撞”!
“不容你分辨,你也叭叭叭个不停。”世子夫人终究要脸,世家大族的主母,吃亏就在太要脸上。
“新妇正与郎君闲话,忽听窗外有争执声,出门询问……两人各执一词,新妇想着大喜日子,压制争端,日后再问,哪知那婆子得意忘形,竟然说出……唉,如今便是不知她们哪个说的事真的,也该知道了。指桑骂 槐在前,撒谎欺瞒在后……”李茉事无巨细把事情讲了一遍,才转头问曹大公子:“郎君当时就在我身后,我可有半句虚言? ”
曹大公子当时虽然转到净房去洗漱,但也听到争执声,立刻就出来了。他本想着新妇脸皮薄,不能应对老仆,还想帮忙,哪知见证了一场新妇大战刁奴。
唉,寻常女子,当时就该求助夫君,柔声细语一番,哪里有摆不平的事情。撒娇说两句软话的事儿,何必闹到今日剑拔弩张,仿若公堂审案。
曹大公子心内叹息,还是如是说了:“新妇所言句句属实。”
事情说清楚了,公平来说,两方都有错。那指桑骂槐的奴才自然不对,可你一个新妇新婚第一天掌掴婆母的陪嫁、丈夫的贴身丫头,也不是什么贤惠人。
果然,事实是事实,立场是立场。世子夫人怒气更甚:“如此,你就能随意处置我的人了?”
“母亲息怒,气大伤身。”李茉一副我真为你身体着想的样子,“为两个刁奴不至于此。”
“我是为两个奴才吗?我是说你!天底下哪儿有你这样做新妇的!第一天就敢顶撞婆母!我曹家世代簪缨,我儿文武双全,怎么就娶了你这样的泼妇!”世子夫人破防了,李茉跟跟傻子一样,听不懂言外之意,不理会潜规则,她只能破口大骂。
李茉长出一口气,对坐在上首看戏的魏国公道:“祖父明鉴,若是孙媳没记错,这门婚事是您在御前求的,不是我对大公子一见倾心,死皮赖脸非要嫁进来的。”
魏国公头发已经花白,身形却依旧健硕魁梧,看着儿媳、孙媳吵成一团,他却仍旧稳稳端着茶盏,轻抿一口放下,颔首道:“是我求来的。”
李茉又对魏国公府夫人道:“与祖母初次见面,我便直抒胸臆,只盼着世上的正常人,知道报恩不是结仇。”提醒你们早点把未婚子嗣的婚事定下,提醒你们博宁侯、平乐公主是个坑,是你们自己不争气啊!
你们素来看不起皇后、看不起湖州乡下小地方,如今也要学着她恩将仇报吗?
魏国公夫人自然了解李茉未尽之意,受人家恩惠,自然不能这样欺负人。李茉千错万错,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不是她主动要嫁进来的。
魏国公夫人刚要开口,魏国公先说话了:“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日后好生孝顺长辈、服侍夫君、教养子女就是。”
魏国公脸皮则厚多了,利用就利用了,难道李茉嫁进来没有受益吗?新妇桀骜一些、聪慧一些,无所谓,偌大的公府总能把人压服的。
魏国公想强压下这些鸡毛蒜皮的内宅事务,儿媳的不满、孙媳的不满都是细枝末节,外头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他决断。
偏偏,这国公府也不是任由他揉捏的泥团。就在此时,两个奴婢联袂求见,魏国公夫人派去镇压大局的心腹老妈妈,哪知能出这种事,来主子面前禀告时,把大奶奶的丫头也拎来了,且示意她来禀告。
小梨叩首行礼:“回国公爷、国公夫人……”
“说事!”魏国公不满冷哼,连老妻的心腹都匆忙赶来,一定是出事了,就别拘泥礼节了。
“被关押的红珠被她妹妹红叶送了一碗毒药,好在吃得少,又及时催吐,性命尚在。”小梨直接说事,把在场主子都听懵了。
谁?谁?贵为国公,什么红珠、红叶,他根本不知道同在一府,还有这两号人物。
老妈妈则解释:“大奶奶不许今早出言不逊的张妈妈和红珠离开,分别押在后罩房,并派人守着。红叶原本也是苍柏院的丫头,亲姐姐名叫红珠,红叶支开看守的婆子,送了汤药过来。先前被支开的小梨姑娘杀了个回马枪,正好撞见红叶给红珠灌药。老奴也过去瞧了,是鹤顶红。”
亲妹妹要毒杀亲姐姐,为什么?这是人伦惨剧啊!
“何至于此……”世子夫人失神喃呢,红珠红叶都是她看着长大,调教好了,又亲自放在自己儿子房里的,相处十几年的人,怎么几日不见,突然变成飞天夜叉、杀人狂魔了?
李茉看看脸色苍白的世子夫人,看看难以置信的曹大公子,又看着神色变幻的国公夫人……魏国公看她眼神乱飞,不悦道:“你有话说?”
“祖父垂问,新妇斗胆说几句实在话。婆母不必惊讶,今日的结果,不正是你一手造成的吗?你自觉曹大公子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公主都不配,我更不配。主人家这样的态度,奴才们自然要主动替主分忧。指桑骂槐的张妈妈打前锋、一唱一和的红珠是帮手,两个先锋折戟沉沙,干脆毒杀红珠,让我背上杀人的罪名,即便不能休妻,也能从此压服,任由你调教。”
“红叶和碧桃,是婆母打发到李家,想让她们装做我的陪嫁丫头。被我礼送回来之后,红叶的日子想必不好过。板上钉钉的通房妾室成了弃子,一念之差想着杀了姐姐博出路。那个张妈妈刚巧就是碧桃的生母,说来说去,都是婆母一手安排的。”
“不是……何曾……”世子夫人被儿媳揭穿安插人手不成的事情,羞愤欲死,喃呢着不肯承认,她就是想调教新妇,让新妇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日子,怎么就牵扯到杀人了!
李茉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色,心中猜测她也许真没有料到这样严重的后果,魏国公府家风很好,也没听过残害奴仆、虐待下人的。世子夫人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权利究竟有怎样的威能。
“唉……”李茉长长叹息一声:“既然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我也要问国公一句,这婚事,还结吗?”
魏国公饶有兴致问道:“陛下赐婚,你还有不结的办法?”
“性命攸关,必须想办法啊。”李茉诚恳道:“世子夫人如此抗拒,下人揣摩上意,才有今天这出。日后这样的事情不知多少,我只想过安稳日子,不愿每天和人斗法,睡觉都要睁一只眼。若是真不想结亲,过些日子我便称病往京郊庄子上住着,受道祖感染出家修行。”
“你不是自认无错吗?出家岂不是委屈你了?”魏国公语带嘲讽。
李茉依旧真诚:“过三五年,等风头过去,再还俗就是。您也知晓我的委屈,嫁妆任由我带走,再补偿我一笔银钱便是。”
“我国公府就这么让你看不上?”魏国公不相信,李茉会这么轻易放弃。
“曹大公子一表人才,您和夫人慈和友善,国公府富贵无双,京都闺秀抢着嫁的好地方……但是,性命要紧啊。”这一叹,李茉也是真心实意。虽早知齐大非偶,不知能闹到这个地步。
李茉从始至终都很诚恳,一直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先前或许桀骜了一些,但魏国公看得明白,人家真不在乎公府富贵。
魏国公一锥定音:“婚事御赐,不容更改。既然刁奴欺主,按照家规处置了就是。”
既然李茉是个明白人,魏国公就愿意留下她,给她撑腰,让她诞育国公府的子嗣。
世子夫人脸色又难看上几分,所谓的“刁奴”都是她调教出来的,管家几十年,儿子成婚头一日就被公公训斥,她颜面何存?
李茉心中轻叹,她之所以把事情往大了里闹,就是不愿意困在后宅和婆母、丫头们玩“宅斗”。
端出一张笑盈盈的脸,李茉起身谢过:“祖父英明,孙媳刚进门,一切还要祖母、婆母教导。正好我从家中带了一双刀剑,锋利无双,正好献给祖父。”
魏国公本要拒绝,转念一想李茉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又让她呈上来。
李茉派人去取一双原本计划送给曹大公子的刀剑,从头到尾,曹大公子几乎没有开口,就看着李茉battle全场,如今已经坐到世子夫人身边,温言软语安慰起母亲来。
不一会儿,刀剑被取来,魏国公随州拔出剑鞘,听到剑鸣便露出大大的笑容,再看见闪着寒光的坚韧,上手轻轻试了试边缘,更是朗笑出声。
“好兵器!且去演武场试试!”
李茉拿上佩刀跟着走,完全不顾新婚夫妇拜见长辈的礼节。
世子夫人哭声一顿,哭得更大声了。
国公夫人看着见猎心喜忘了礼节的丈夫,又看看这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忍不住叹息。
第128章
快到正午, 在花厅“歇息”的其他几个房头之人才得到消息,新婚夫妇到正堂敬茶见礼。
“新妇献上一双好刀剑,我见猎心喜演练一番, 倒是耽误了时辰,让你们白等这许久。”魏国公如此开口。
二老爷立刻捧场:“哪里耽误了, 又没过正午,都是一家人,父亲折煞我等了。”
“嗯,敬茶吧。”魏国公颔首,自有仆妇上前摆拜垫,新婚夫妇相携上前,依次给魏国公、国公夫人、世子夫人敬茶,世子远在边关,遥敬罢了。其他叔叔婶婶、小辈的堂弟堂妹便由曹正柏领着相互见礼,从此李茉就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了。
没人对世子夫人通红的眼眶发表意见,也没有人对今早苍柏院的动静露出质疑神色,唯一管不住自己表情的只有曹小妹,曹大公子的亲妹妹。她年纪小、城府不够,看到母亲受辱,一直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李茉。
李茉没有理会,见礼过后,由国公爷领着,去祠堂祭拜,在族谱上写下“曹正柏之妻李氏”的字样。若想要在这本族谱上留下除姓氏之外的信息,要付出格外多的努力,才能像男人一样拥有生来就有的权利。
一圈忙乱,能回苍柏院休息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李茉的陪嫁在整理嫁妆,原本苍柏院的丫鬟仆妇噤若寒蝉,张妈妈、红珠、红叶被拖出去之后再未露面,听到影影绰绰传来消息,这两家人都被打发到庄子上了。
当初和红叶一起被委以重任的碧桃家里正四处托人求情,也有求到苍柏院的,求大奶奶网开一面,不要追究无辜的碧桃。
谁敢啊?
大奶奶这等威风,婆母的陪房说砍就砍,自己还嘛事没有,如今谁都缩着脖子做事。
卧房是最先整理出来的,李茉坐在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书。今天对世子夫人冲击很大,她也顾不上“站规矩”,直接差人传话晚饭各自用,李茉才有这等闲心。
“看什么书?”曹正柏缓步走进来,语气不轻不重,神色微微带笑,是最标准的端方君子。
李茉有些惊讶,也温和回应:“苏仙的词集。”苏轼此时被尊称为苏仙。
曹正柏在她对面落座,伸手接过,翻了几页:“上头还有批注,可见真喜欢。我那里有一副他的题字,明日找来给你。”
“欣喜若狂,受之有愧。”李茉笑着接过词集,“今日我脾气急了些,闯出祸事来,已经让你为难,如今还要拿你的好东西,你心里岂不憋闷?”
曹正柏微怔,不料她开门见山,看不能糊弄过去,便实话实话:“今日你确实莽撞了,毕竟是母亲的陪房。罢了,事情已经出了,都是下人刁钻,以后我们好好孝敬,母亲迟早知道你的孝心。”
“今日你我拌嘴,气头上说的话,也请郎君别放在心上。气头上哪儿有好话?如今郎君主动给我台阶下,我便知道郎君胸襟宽广,果真是世家公子。”
曹正柏微微挺胸,“这都是应该的。祖父说了,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以后有事你只管来找我。”
“那可说定了。不求郎君日后无条件站在我这边,只需秉公处理就是。”李茉继续保持微笑,魏国公对长孙还有希望,盼着他“降服”李茉。曹正柏却两句软话听不得,直接把人卖了。
“自然!”曹正柏一个年轻公子哥,没见过这等阵仗,一开始在苍柏院没压服李茉,还以为以后都要任她作威作福。没想到她也是能听进去话的,今日的闹剧说来说去还是刁奴的错,日后他必能教好她规矩礼仪。如此,母亲也不会受委屈。
“往日不知,你还喜欢诗词,我的小书房有许多书,除了兵书之外,也有诗词文章,你最喜欢谁?我给你送来。”曹正柏已经进入了“投桃报李”的环节,他认为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杜少陵?李太白?韩昌黎?还是柳河东?”
“杜少陵之沉郁顿挫,哀民生多艰,偏我一介女流无能为力,读了平添痛苦;李太白之豪放飘逸,诗才天赐,让人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也是排不上号的,读了厌弃自己无能。唯有苏仙,最符合我如今之心境,兼修儒释道之精髓,旷达洒脱,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曹正柏原本随口一问,越听眼睛月亮:“不想你竟如此精通诗词之道,日后我们也能一起探讨!”他也是从小读书习文,听着寥寥几句,切中要害,深刻而简洁,只觉遇到知音。
“好啊,请郎君多多指教。”灯火之下,新婚夫妻对视一笑,宛若璧人。
曹正柏走近,把李茉轻轻拥入怀中,李茉看着跳动的火光,心想:曹正柏这样的贵公子,真是天真啊。
换位思考,李茉如果处在曹正柏的位置,她会立刻与之恳切深谈,摆事实讲道理,陈述利害关系,达成利益同盟之后,再讲感情、说未来,用温情的未来画面掩盖如今的磨合阵痛。或者直接推翻一切,做好和离、散伙的准备,因为他们的利益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但是曹正柏不知听了哪位“高人”的指点,要和她论夫妻感情。
且论着吧。
事实证明,只要婆婆不找事,儿子儿媳是能和平共处的。也不知世子夫人被怎样劝慰安抚,李茉只知道世子夫人只在第二日吃饭的时候,让她意思意思布了一筷子菜,便让她坐下吃饭了,这是世子夫人不在追究前事的征兆。
曹正柏对此欢喜不已,反复说“母亲大度、母亲慈爱”,李茉却看得分明,她夹的那一筷子炒青笋始终没有入世子夫人的口。
三日回门,李老爷越看曹正柏这个女婿越满意,往前数两年,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李大哥沉溺温柔乡不肯睁眼看世界,李老爷带着小儿子招待新女婿,曹正柏与李老爷说京城风俗八卦,与李小弟说各家书院趣闻,一时之间,其乐融融。
后宅里,李太太拉着李茉的手不停抱怨:“如今你嫂子当家,简直翻天了,上上下下都要看她脸色。你大哥被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门,还弄两个小妖精败坏他的身子。你弟弟也被送进书院,一旬才回来一趟,饿的脸都瘦了。”
“娘,这不是她一个管家媳妇儿该做的吗?”李茉好笑。
“什么该做的……”
“爹怎么说?”李茉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李太太嘟嘟囔囔:“你爹眼里只有官帽,哪儿有我这个老婆子?!”
“要不我给爹也送两个美妾?反正娘这个年纪再生孩子伤身,干脆让别人生去~”
李太太几巴掌拍在李茉背上,“要死了!要死了!这也是你一个女娘该说的话!色是刮骨刚到,且让你爹多活几年吧。”
李茉笑嘻嘻挽住她胳膊,劝道:“是啊,到如今,平安健康活着,就比什么都强。以前能想到咱家也是侍郎府邸、京城新贵吗?爹爹愿意做官,就让他一门心思在官场上,嫂子能干,必能守好门户、教养好儿孙。”
“其实,娘心里明白,大哥算是废了。以往大哥是爹爹和你教导的,已经证明过那么做是失败的,如今小弟的学业自然要换个路数。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娘你只管高卧享乐,外头有爹爹、内宅有嫂子,下一辈有小弟和侄儿。”
李太太骂骂咧咧不肯承认:“你哥小时候多乖啊,外头读书还给咱娘俩带糖烧饼呢。大冬天的放在怀里,揣回来还是热的,糖里头还掺着黑白两色芝麻,咬在嘴里满口香。”
当年孝顺懂事的小郎君,怎么就成了如今好色颓唐的废人?
“原来娘馋糖烧饼了?好办,今日我下厨,娘尝尝有没有当年的味道?”李茉插科打诨,和李太太说了许多家常,才转到王大嫂那里去。
“妹妹放心,家里我会照管好。我也常劝父亲,咱们并不是天纵之才,跟着对的人走,总没错。妹妹是自家人,到如今做的选择还没错过,听你对就是。”大嫂直接表忠心,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官场水深,京都居大不易,小姑子从给姐夫做妾,到嫁到国公府做嫡长孙媳,还扶莲儿在宫中受宠,她有能耐,肯定听她的话。
“嫂子过谦了,家里靠你操持周旋,我心里都明白。”李茉心里也松口气,娘家能安稳就好,“莲妹如何了?”
王莲儿在年前就进宫了,她俩商议过后,为皇帝量身打造了“寄人篱下小可怜、渴盼君恩痴心人”的人设,许多举止言语,参考皇帝当年养在皇宫的事迹。人成功之后,会不厌其烦“宴请年少的自己”。
大嫂压低声音:“已有身孕月余,还对外瞒着。”
“我如今也成婚了,会找机会进宫探望,若有消息,及时告知嫂子。”
“知道,咱们三个女人一条心,总能把日子过好。”大嫂紧紧拉着李茉的手,妹妹进宫之前和她促膝长谈,李家靠不住、娘家哥哥更靠不住,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李茉。
丈夫被仙人跳、丈夫被诓骗、丈夫被软禁等等一系列事情之中,始终站在自己这边的,只有小姑子。大嫂基于以往经验,相信跟着小姑子走,有出路!
李家人对李茉分外推崇,曹家人却不会这么想,尤其是曹小妹,天天在闺房里骂李茉“狐媚”“妖孽”,不知怎么笼络住哥哥、讨好了祖父,让祖父和哥哥放任这个坏女人欺负母亲。
曹小妹总是不吝在任何场合给李茉找不痛快,这日好不容易宫中开宴,世子夫人带着李茉这个新妇、曹小妹这个未嫁女进宫刷履历,曹小妹在自由活动的时候,走到李茉身边,得意道:“看到没有?蓝姐姐才是贵女典范,娘和哥哥看重的新妇。” ——
作者有话说:没有堵车,比预想的早,提前祝小可爱们中秋节快乐!
第129章
顺着曹小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湖蓝色褙子的少女正擒着精致的花鸟团扇遮挡嘴唇,愉快笑着。衣料轻盈、身姿婉约,是世人最推崇的美人姿态。
巧合的事,今天李茉也穿着湖蓝色的衣裳,她已经是成婚妇人,外衣上是重工刺绣,厚重繁复、富丽堂皇。在而今的审美中,轻灵、婉约、简素才是高级的美。
曹小妹用眼神表达了:“你低级!你比不上人家!”的含义。
李茉仔细观察过, 然后点头:“婆母和郎君的眼光很好,的确是贤淑贞静的贵女典范, 小妹也要见贤思齐,多多学习。”
曹小妹气得翻白眼,从没觉得和人沟通这么困难,她这攀高枝的嫂子是听不懂人话吗? “蓝姐姐自然样样都好,用的着你说!她本该是我嫂子。”
李茉虚心求教:“所以,婚事为什么没成呢?”再重申一遍,当初第一次见魏国公夫人她就提醒过,曹家有心仪的宗妇人选,为什么不早早娶进来?
“还不是因为你……”曹小妹声音飙高,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之后,又猛然压低。
“小妹,微笑,别让外人看笑话。”李茉微笑着和看过来的人点头倾身行礼,大家看这个湖州来的乡巴佬懂礼貌,也大多回礼后转开目光。 “说些天真话哄哄外人就是,别连自己也骗了。”
曹小妹还想反驳什么,李茉挥挥扇子,面上笑意更浓,“陪你蓝姐姐玩儿去吧~”
远远看着的人,还以为她们姑嫂笑闹呢。
“那位蓝姑娘定亲了吗?”李茉侧头问小梨。
“没有,听闻二皇子与蓝侯爷一见如故,在书画上相互引为知己,常相约赏画。”小梨轻声说着大家都知道的小道消息。
李茉点头,结合之前收集的信息,蓝侯府江河日下,看来他们认为与其联姻魏国公府,不如嫁给皇子。
李老爷出的损主意,让皇子娶皇帝舅家的女儿,皇子也紧张啊,谁愿意娶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鲁妇人,二皇子、三皇子各显神通,都想给自己拉一个强横岳家。
对蓝侯府这样的次一等人家而言,出一个皇子妃百害而无一利。只需要投入一个早晚嫁出去的女儿,投资回报率高得惊人。
“二姑娘,我家婕妤有请。”
李茉回头一看,王莲儿从李家带进宫的小丫鬟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是小青啊,走吧。”李茉随着她熟悉的丫鬟到了凉亭,里面只有王莲儿和几个宫女。
见她进来,王莲儿叫小青带人在外头侯着,自己与李茉清清静静说话。
“身子可好?陛下对你可好?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说。”李茉握着她的手腕,顺手搭了一下脉,以她的医术来判断,孕妇很健康。
“一下子问这么多,从哪里开始答呢?”王莲儿笑得温婉,她肌肤雪白、面色通透,与在李家相比,明明是同一张面孔,但感觉就是更美、更高贵、更有气质。红气养人、贵气养人,也许不用遮掩的自信最养人。
“从你想说的开始,今天咱们有很多时间。”
王莲儿没有从如何入宫、如何受宠开始讲述,那些早就不重要,她们议定了方略,她实施过程中调整细节,才有如今婕妤的位份。 “我有孕的消息已经禀告陛下,陛下大喜,要晋我的位份,我坚决辞了,等生下孩子再说。”
“做得对。咱们不求一时得失,眼光只管往长了看。陛下对皇子很期待吧?”如今真有皇位有几成,生一个皇子是最大的祝福。
“是,陛下盼着,我也盼着生一个皇子。倒是皇后那边提了几个新人分宠,先前陛下与皇后生气,后来端王两边调和,帝后已经重归于好。”王莲儿和李茉说话的时候,始终眉眼舒展、嘴角带笑,她们在一个公开的社交场合,虽然旁人听不到话音,但远远能看到她们的表情。
“毕竟是发妻、嫡长子。”李茉轻叹,“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你现在重要的事把身子养好,平安诞育孩子。”
“嗯,正有要你帮忙的地方。殿中省送来的产婆、乳娘我不放心,我姐姐在京中也没有人脉,劳烦你帮我寻摸几个靠谱的人选。”
“好,我回去立刻着手。”
“还不到三个月,现在就找,太着急了吧?”
“不可能一次就找到合适的,先找那些名气大、有口碑的,打听消息、看她最近经手的产妇至少一个月,再重金把人请到家里住着,请三五个,最后能送进来一个,都算好的。进宫的人家里如何、人际关系如何,总要万无一失。”
王莲儿见她思虑如此周全,不仅感慨:“难为你想得周到。”
都是宫斗小说看多了的结果,李茉又道:“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所谓母子连心,母亲心情舒畅,孩子才能安心。”
“被你看出来了?我总是不安,生怕一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
“没那么容易,只要能怀上,落胎就必须是大事故。平时不要摔跤、不要提重物,基本没问题。无色无味小剂量见效的毒药,只有画本子里有,世上的毒药要么气味刺鼻、要么味道酸苦,你尝到不喜欢的,以孕妇口味多变为由吐了就是。咱们乡下药杀一只狗,剂量小了都不成,更何况活生生的人。”
“至于什么相生相克的毒药,有毒的熏香、花粉,扑人的猫儿、狗儿,装神弄鬼的宫女内侍……咱们以前都聊过。世上有比人心更可怕的东西吗?”
王莲儿见她说话是古灵精怪的表情,忍俊不禁,拿帕子遮唇:“复杂精密的争斗,在你嘴里倒成了过家家。”
“本来就是,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完美无缺的计谋,史书上,皇帝除掉权倾朝野的权臣,也只是简单的把人叫进宫、埋伏刀斧手、冲出来砍杀,多简单。”
“我书读得少,你不要骗我~”
这回轮到李茉笑了,没想到一个网络梗被纯正古人说出来,这么搞笑。
“不骗,不骗,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都被话本引用烂了,咱们……”李茉悄悄朝上指了指,本朝太祖物件起家,当年兄终弟及、杯酒释兵权,谣言甚嚣尘上,相关剧目在民间也是禁剧。耐不住内容真的刺激,湖州这种乡下地方的野戏台上,总忍不住调侃一二。
王莲儿也清楚,两人对视,畅快笑了起来。
大人物没什么了不起的,一样腹内草包,一样血肉之躯,一样会被刀斧手砍死。
两人正聊得畅快,又来一个小宫女在凉亭外头请见,说皇后有请。
李茉打趣:“我今日可受欢迎了。”
“去吧,大忙人,我在宴席上等你。”王莲儿也笑,她如今是有身孕的人,满后宫皆知,并不多与内外命妇交际,专心往自己的座位上去。
那小宫女也是熟人,当年第一次进宫给皇后请安,引路的就是这个小宫女。被引着往皇后宫中去的路上,李茉站在岔路口不动。
“二姑娘,怎么不走了?是累了吗?”小宫女走了一段路,见她没跟上,小跑着回来问。
“这不是去皇后宫中的路。”
小宫女赶忙赔笑:“今日宫中大宴,奴带您穿小路过去,免得遇上太多人。这也是皇后娘娘吩咐的,您是自家人,不用拘礼。”
“原来如此,那走吧。”李茉仿佛被说服了,跟着她走上岔路,在路过假山的时候,借着假山、芭蕉遮挡,摸了一块假山石在手,狠狠击打在她后颈上。
小宫女应声而倒,李茉任由人就这样躺在路中间,检查自己身上衣裙没有褶皱,往回赶的路上把那块假山石扔进湖中,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回去的路上,碰到快步而来的王莲儿。
“你没事儿吧?”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小宫女有问题,被我打晕在路上,不要再往里走了,小心陷阱。”李茉扶着王莲儿调转方向,朝开宴的地方去。
“我的大宫女来报信,说你被纨绔子弟纠缠脱,恐名声有损,托我救命。”王莲儿捂着胸口直喘气,“怪我慌乱失了分寸,明明当初演练过的,一着急便忘了。”
“关心则乱、当局者迷,是你关心我。”李茉侧头在她耳边说:“咱们说好了,以后我进宫,不,我如论进宫与否,都不会给你报信说自己有难。什么样的危难,需要一个孕妇来救?真要你冒险来救,不是真心姐妹。”
“我的大宫女也有问题,平日里千好万好,一动真格就闹笑话。”王莲儿自嘲一句,“是我平日里太软弱,你帮我把她家人拿住了,且让我看看谁在背后捣鬼。”
两人相携到了宴会,分别落座,世子夫人见她回来,眼神不悦,拿团扇挡住嘴唇,怒道:“宫闱禁地,不要乱走。”
“婆母放心。”李茉眼神在场中逡巡,会用自己拉王莲儿下水的,只有皇后、楚妃两个人选。可惜这两人都不在场,无法判断。
“你们婆媳说什么悄悄话呢?”一位夫人笑问道。
“既然是悄悄话,当然不能大声说,越侯夫人容我下来也悄悄和您说~”李茉笑盈盈起身见礼,她们这一桌都是勋贵夫人。
“你这猴儿,闹挺得紧,当心婆母不喜~”越侯夫人故作逗弄,世子夫人身子微僵,因为李茉已经靠过来了。
李茉脸几乎贴着世子夫人的脸,如同小女儿一般撒娇:“才不会呢!婆母最疼我,惹得我家郎君都吃我的醋呢~”
一桌子夫人都笑起来,“好好,娶了个娇儿媳,只当养闺女了。”
“都是婆母慈爱的缘故。”
众人闻言笑得更欢了,嗯,不管什么湖州不湖州,嫁进哪家,就是哪家的人。
第130章
水阁内, 高大郎来回踱步,等得不耐烦要去窗边探头看,跟来的内侍连忙拦住:“国舅, 不可露面。”
高大郎不悦甩开他,“称军职。”
“是,高将军,将军万勿急切,皇后已经安排妥当,您耐心等待便是。”内侍弯腰作揖,求他不要露面。本来就是诓人家都来的,远远看着一个外男等在这里,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来。而李家二姑娘显然是个精明的正常人。
高大郎一甩下摆,潇洒坐在椅子上,心里不断构思待会儿妻妹来的要怎么质问她。
“你姐姐生前对你不薄,姐带母职,一手抚育教养你长大,你怎么忍心放着她的血脉不顾,不知廉耻攀高枝!”
“你外甥才十岁,外甥女更小,难道要让三个孩子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吗?”
“不顾血脉, 一味攀附权贵,这就是李家的家教吗?”
“李家一县丞小吏之家,能入京全靠我提携,如今忘恩负义, 是何道理?”
高大郎在心里反复演练,幻想起妻妹被自己骂得痛哭流涕、幡然悔悟,可反复琢磨了几遍台词,人还是没到,不耐烦问:“怎么还没来?”
“将军稍安勿躁,奴婢这就去找。”内侍已经觉察不对,从宴会场到这里是多远的路程,他反复演练过,此时还没来,一定出问题了。
内侍派了手底下小内侍去查探,自己在水阁里看着高将军。
不一会儿,小内侍慌张跑过来,在他耳边道:“小喜被打晕在路上,王婕妤也没上套。”
“说什么?大声些!”高大郎不耐烦扔下茶盏。
“将军,李二姑娘不肯来,不惜打伤宫女,这事儿太大了,奴婢必须禀告皇后。”
“岂有此理!她怎么变得这样不可理喻!”
内侍看着高大郎货真价实的愤怒,心想,国舅在他一个阉人面前都演得这样真切,按理说也是细致谨慎的人,怎么当初没把事情咂瓷实了。白白落个强纳妻妹的骂名,什么实际好处都没上手。如今原配长子已经请封世子,能选的续弦又低一个档次。
高大郎不知道他姐姐想趁机落了王婕妤的胎,也不知道看似恭敬的内侍怎样腹诽他,高大郎真心实意为自己抱不平,他如此爱重发妻,即便发妻离世,也想着扶照岳家,偏偏世人薄情寡义,无人念他恩情。
本朝宫廷狭窄,并非唐朝大明宫那边占地广阔的庭院,高国舅在后宫不能停留太久,被内侍哄着劝着送出宫去。
李茉是等到下次进宫的时候,才听王莲儿说起高国舅曾进宫一事。
“想必是拿当初的婚事做文章,毁掉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指责她是荡/妇。”李茉语气冷漠,高大郎不依不饶,皇后也从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茉心酸,这样的人品,怎么配她大姐姐舍命相救?当初大姐姐为什么拿自己的命换皇后的命?
“不怕,日后我只会让小青去接你。若有意外小青走不开,也会让人拿着信物去接你,你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王莲儿赶忙安慰她,深宫凶险,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放心吧,我习武的,身强体健,不怕他们!”
“嫁人了还能习武?”王莲儿惊讶,“魏国公府家风果然不同。”
魏国公府是武将之家,家中男丁人人习武,但女眷就不一样了,只有最受宠的幺女,那个险些被拉郎配给高国舅的女儿学过武艺,其他女眷都不曾习武。
李茉新婚第二日敬茶之前,拿着刀和魏国公对砍,让魏国公见识了新兵器的厉害,也让魏国公答应她能用家中演武场。
苍柏院就有一个小型演武场,跑马跑不开,但是跑步、练习拳脚,没有问题。苍柏院划出一个小套间作工作室,因有献刀剑的前因,魏国公允许李茉在府内继续研究。
如今李茉早起之后,和曹正柏一起在演武场锻炼,一同吃过早饭,曹正柏出门当值,李茉去服侍婆母。
世子夫人让她梳头,李茉扯得她头皮疼;让她捶背,李茉手劲大的能把她捶吐血;布菜夹到盘子里的都是世子夫人不爱吃的浓油赤酱肥腻肉类……
偏偏李茉还振振有词:“儿媳真的已经收了力道,儿媳是练武之人,力气大是正常的。每次锻炼之后,儿媳看着红烧肉就流口水,只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献给婆母。”
世子夫人干脆不让她伺候,只把她晾在一边,院子里丫鬟仆妇不敢指桑骂槐,但没人和她搭腔。
即便如此,李茉也自得其乐,第二天就带了本书来,没人说话就看书,累了起来走两圈,还催着丫鬟换茶水、上点心:“婆母院子里的点心都要好吃些,省了我们苍柏院开支。”
世子夫人能怎么办?李茉有国公爷护着,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磋磨人的手段李茉不接招,反倒把世子夫人气得天天喝药。
因此,听到李茉有孕消息的时候,世子夫人一咕噜翻身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太好了!”
心腹妈妈赔笑:“谁说不是呢!咱们大爷就要有后了!您要做祖母了!”
“太好了,她有孕就不能缠着我儿。我要给柏儿选两个知情识趣的温顺丫头,直接赐作妾室。她要是敢阻拦,就是善妒,我让柏儿休了她!”世子夫人兴奋地谋划起来。
心腹妈妈笑脸僵住,弱弱劝道:“大娘子,是不是不妥……”
“对,不太妥当,丫头们温顺绵软,不是她的对手,我直接找个良家女子,给柏儿抬贵妾。你说,寄居在府上的四弟妹娘家姑娘如何?”
心腹妈妈不敢想,这事儿要是让大奶奶知道了,得闹出多大的风波。
魏国公府这样的大家族,自然有落魄亲戚来投。老家的族人、姻亲家的亲戚,很多沾亲带故的都来投奔。如今府上投奔来的未婚姑娘有四位,两位是老家的族亲,一位是四太太娘家表妹,一位是上一辈姑奶奶留下的独女。
心腹妈妈生怕这种要命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赶忙劝道:“男子眼光与女子不同,您不若先和大少爷商量一番,看大少爷喜欢什么样的。”
“他喜欢什么样的,我这当年的岂能不知?蓝家姑娘那样知书达理、温婉贤良的。可惜苍天无言,配了个粗鲁无礼、蛮狠骄纵的乡巴佬进来,委屈我儿了。”世子夫人节节败退,却从未真正屈服,她一定要让不听话的儿媳恭顺跪在地上请安!
李茉抚摸着还没有显怀的肚子,她有产育经验,第二个月经期不准,便确定有孕,还是等到满了三个月,才把消息公布出去。
之前替王莲儿寻摸的产婆、乳娘,如今她也能用上,倒是一举两得。魏国公府不如宫里凶险,但也不是什么祥和太平的地界。
“姑娘,听说大娘子要把寄居在府上的表小姐,配给大少爷做贵妾,您可千万想想办法。曹家欺人太甚,哪儿有嫡妻刚怀孕,就抬贵妾的道理!”小芙看到门外的指示,立刻抱怨起来。
“别担心,郎君把持得住。”
“您糊涂啊,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儿,哪儿有不馋嘴的!您可不能一时心慈手软,让咱们还没出生的小哥有个相差几个月的弟弟!”
李茉低低笑起来:“糊涂话。人之所以区别于野兽,就是因为人有礼义廉耻。郎君若真要纳妾,丫头可以、去外头聘买良家可以,甚至找一个低阶小官家的女儿都行,但惟独不能纳家里寄居的姑娘。”
“啊,外头的女人岂不是更难拿捏!”小芙惊呼起来。
“夫妻感情与外人何干?有如柳下惠一般的君子,美人在怀不动心;有色中饿鬼,家中妻子贤惠美貌,还是不管不顾,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床上拉。我看郎君翩翩公子,累世官宦的教养,不是那等人。”
“奴婢不明白,怎么就不能纳家里寄居的姑娘?奴婢瞧着,姑娘们常献殷勤,应该是愿意的。”
“当然愿意,嫁进国公府,即便是做妾,也是衣食无忧。可国公府教养她们,是为了给自家儿孙当个玩意儿的吗?这些本族、姻亲家的姑娘,是要联姻同僚,收拢下属的。国公府锦衣玉食养着她们,然后自己消化了,图什么啊?”李茉叹息,“且对郎君名声也不好。人家才不会说两厢情愿,只说胁迫亲族女眷。”
小芙钦佩赞叹:“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奴婢明白了,说句难听的,大少爷即便纳了,能保证一辈子不厌弃吗?到时候亲戚不是亲戚、妾室不是妾室的,如何处理?”
李茉颔首,“是啊,想明白就别杞人忧天了,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焦炸小圆子,昨天晚饭我看郎君多夹了几筷子,想来喜欢吃这个,今天也上一份。”
曹正柏在门外听得入神,他虽然对焦炸小圆子没有特别喜爱,但妻子记着他,也让他十分欢喜。更欢喜的是妻子事事处处为他着想,且见识不凡。仔细想想,母亲的提议却是不好,寄居的妹妹们如今是亲戚,日后成了妾室就是下人,下人的父母又如何来往?
李茉吞了吞口水,平时她不喜欢炸得干巴巴的圆子,如今却馋这一口。嗯,再配一份撇干净油的鸡汤,加几片小青菜,想想就流口水。
李茉这套理论能说服从小受君子教育长大的曹正柏,无法说服一心挑刺的世子夫人。
“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骨肉,我天热打散、天冷给你暖手,精心教养你长大,就是为了你有朝一日来气我吗?”世子夫人悲愤大喊。
曹正柏慌得手足无措,跪地请罪:“娘这么说,儿还有何面目见人。儿只是想着不伤家中声誉,母亲若是非要选一个人来服侍,我们选外头人家不行吗?”
“不行!外头哪儿有好的!我看你被人迷了心窍,和我玩拖字诀,你忘了我才是你亲娘啊!”世子夫人搂着儿子痛哭不已,心中咒骂:这个该死的女人,不孝、善妒、离间自己和儿子,可恶,可恶,实在可恶!
世子夫人再愤怒也不会对儿子怎么样,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观察李茉上,不信找不到把柄。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日阖家给老太爷夫妇请安过后,世子夫人成竹在胸吩咐道:“儿媳有件事想禀告,柏儿和他媳妇儿留下。”
其他几个房头面面相觑,心中好奇,但也在魏国公的示意下缓步离开。
等人走了,世子夫人立刻柳眉倒竖,呵道:“李氏,还不跪下!”
李茉托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婆母有话好好说,孕妇上了公堂,也不必跪。”
只这一眼,世子夫人感受到莫大的挑衅,火气噌一下八丈高:“果真刁滑!你娘家嫂子近日因产钳之功得了旌表封赏,是不是你送的功劳!不必否认!我已拿了你院内丫鬟审问,是你打造好产钳,又派人试验清楚,才送到娘家的!你身为曹家妇,却把功劳送给娘家,还有何话说!”
魏国公蹙眉,产钳这事儿,他也听说了,因是和太医院的医官一起上表,明面上主理此事的王氏得了三品诰命,还有旌表、封赏诸多荣誉。这事儿如果是孙媳主导,她即便要把功劳分润给娘家,也该告诉曹家一声,她如今是曹家妇,死了只会埋入曹家坟。
世子夫人已经拿到人证物证,要一举钉死李茉,让她失了魏国公庇护!
世子夫人没想到李茉一副“就这”的淡然表现,轻而易举就承认了:“是我试验好,托嫂子报上去的。”
世子夫人正要怒吼,魏国公冷声询问:“有何缘故?”
“为了澄清一个事实。”李茉托着肚子,环视一周:“暂忍一时之气,李氏怀孕产育,日后就绑在曹家,如何磋磨全凭心意。”
李茉平静复述这句在曹家传得几乎人尽皆知的话,“车轱辘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只能用实际行动澄清,我怀的是孩子,不是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