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些话我不是第一次说,可为什么总是没人听呢?产钳之功朝廷给三品诰命夫人旌表,一套新式锻刀法,可提升全军战力三成,这样的本事,不足以庇护我在曹家过安稳日子吗?”
“第一次见面,我就提醒过陛下有意用联姻弥合新旧,高国舅有意选魏国公府为姻亲,大公子在平乐公主的驸马人选之中。曹家为何没有早做打算?大公子为何言行不谨,让陛下抓住话头?长辈为何没有以年轻人不知婚事由长辈定夺为由,一口咬定大公子早有婚约!”
“仍旧是第一次见面我就说过,希望世人知道什么是正常报恩。当初提醒曹家早作打算,虽有私心,实打实助大姑娘脱离苦海,不求曹家感恩戴德,至少别为难!还是曹家以为娶我就是报恩了?”
“自从嫁进来,桩桩件件,懒得一一细数,我只是嫁人了,不是卖给曹家了, 也不是来这里和谁斗法的。有平静日子, 谁不想过?能和平相处,谁想天天当斗鸡?我一步退、步步退,始终没人领我的情啊。”
“所以,世子夫人你想明白没有,不是我死皮赖脸非要嫁,是陛下弥合新旧的国策,是国公爷效忠的投名状,是大公子不必因尚主不能走仕途的保证!你挑我的刺有什么用?”
“娘家嫂子的旌表,是我最后一次温和回应。这些话,我最后一次说,听不听得进去,就这样吧。”
李茉扶着肚子起身,没有理会一家子对坐无言之人,回苍柏院去了。
屋内,魏国公夫人捂着一跳一跳的太阳xue ,头疼!
“你还没降服你媳妇?”魏国公也是无语,不是说他们夫妻感情甚好,如今李氏一口一个“国公爷、世子夫人”,显然已经做好一拍两散的准备。
曹正柏呐呐不能言,在媳妇儿发挥的时候,他总是插不上话。从小到大的教育里,他就没想过能反驳长辈。婆媳矛盾他也没办法,母亲说媳妇儿不逊,媳妇儿不屑一顾装都不装,其中细节,如何能对祖父陈述?
世子夫人本以为能马到功成,没想到被人喷了一通,如今人走了又后悔起当时没想到合适的言辞反驳,猛然嚎啕大哭:“说来说去,倒成了我的错处?公爹、婆母明鉴,京城有哪家婆婆像我这么窝囊的?谁家儿媳妇像她这么不逊?我既长她辈数、又长她岁数,被个小贱皮子指着鼻子骂,还活不活了?我养了三十年的头发,梳头扯掉十几根;好心教她中馈理事,她把我的陪房全骂一遍;插花自然典雅清正为优……”
“行了,行了。”国公夫人挥手打断,这些陈年旧事都找她“主持公道”,其中内情她清楚的很。若真是李茉的错,早就借着这些事情把人给压下去了,哪儿还有今日。
当初的策略不能奏效,魏国公沉吟片刻后,给出新的解决方案:“你一直看不上李氏,无非因为她不像寻常儿媳那般恭顺,与家世、才貌无关。可她有一点说对了,她嫁进曹家是国策,不是婆媳斗法能解决的。有本事的人,总是要桀骜一些。外头有本事的掌柜,你做主母的也是三节四礼、极尽笼络,怎么在她这里就不行?”
“话到此处,我也挑明了说,你不是她的对手。你还想着用婆婆的身份、世俗的道理压服她,她却是朝堂纵横的思维。当年,她只是未嫁女,便以弱凌强让京城掀起婚嫁热潮,险些坏了陛下弥合新旧的国策。嫁入府中又献了新式锻刀法,这是她在曹家安稳度日的背书。她嫁人了,依旧能影响娘家,给陛下舅家封赏、联姻的上表,为她父亲争来了礼部侍郎的职位,如今又给娘家嫂子谋求到三品诰命。上个月,四皇子降生,王婕妤升为淑妃,她与王淑妃交好,产婆、乳娘都是她送进宫的。桩桩件件,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魏国公转向长孙,这个他寄予厚望的长孙,没有对比的时候,长孙吃苦耐劳、听话懂事,可有他媳妇对比,在国事、家事上总是不够敏锐。
“我教你夫妇和顺,有事多听她的,为何?因为她有王佐之才。”魏国公的评价,仿若钟声敲响在耳边,曹家人也没来料到魏国公对李茉有如此高的评价。 “你从小刻苦读书、勤奋练武,交际往来、人情世故都很拿得出手,可少了锐气。她能作那把破局的尖刀,可你要有能掌控的本事。”
“向聪明人低头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魏国公指指自己花白的头发:“我一年比一年老,谁能接住国公府重任?朝廷重文轻武,西北战事屡有不顺,一旦北辽、西夏发兵,没有京中支持,老大、老二在军中孤立无援。自古领兵大将,得善终者寥寥无几。战争的胜败,总归到底,还是朝堂争斗的延伸。有一个洞悉朝局、联络前朝后宫的聪明人,为什么要逼她走呢?”
国公夫人看了眼呆愣愣的儿媳妇,优雅了半辈子,如今人到中年在公婆、儿子面前,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国公夫人同情她、理解她,国公爷说的是朝政国策、家族兴衰,可儿媳妇这辈子就围着后宅家长里短,哪里知道这些。
没人教她,出事了直接一闷棍打下来,是个人都得懵。
国公夫人心中叹息:儿媳妇纵然有错,老匹夫先前坐山观虎斗,也盼着李氏因世俗压力全心全意为曹家,奈何烈马不是庸人能降服的,如今只能从头打算。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人才该有人才的待遇。
再看从小悉心教养长大的嫡长孙,国公夫人长叹:苍天不佑啊!从小拿朝政当睡前故事教养长大的人,居然不如一个偏远乡下丫头有智谋手段,天赋这种事情,找谁说理去?
再一想刺头一样的孙媳妇,这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能在国公爷面前侃侃而谈,糊弄婆母还不是轻而易举,何必闹成这样。比如插花那事儿,婆母说怎么插,就怎么插,一瓶花而已,何必引经据典非要让婆母难堪。不受教!
曹家要商量出怎样的策略来,李茉并不关心,就像她不关心当初新婚第二天,婆母是怎样被劝服,夫君又是怎样的心态与她继续夫妻恩爱。
回到苍柏院,李茉先去看了小梨。魏国公的意志在国公府内便是天,李茉走回来的功夫,小梨已经从世子夫人院中回来,府医正在看伤。
“如何?”
“姑娘放心,我听姑娘教诲,并没硬抗,只跪了一夜,挨了几巴掌。”小梨连忙安慰,她是昨晚被绑走的,今早就放回来了,并无大碍。
李茉不听她的,只用目光催促府医。府医也是依附国公府生存的,见风使舵比下人更甚,详细解说了伤情轻重、如何保养,才恭敬告辞。
“你且好生修养,不要着急回来。”李茉叮嘱小梨好好养伤,“待会给你送些东西过来,不许推辞。”
“我不在姑娘身边可就没人用了,小芙管着商铺,内里一摊子,谁能拿起来。”
“碧桃挺不错,这次就是她报的信。”当时,红叶、碧桃受世子夫人指派,企图婚前安插人手在李茉身边。后来红叶妄图毒害姐姐红珠嫁祸李茉,一家子全玩儿完。碧桃彻底倒向李茉,这次世子夫人突然发难,就是她及时递送消息。
“她是大娘子的人。”小梨觉得太冒险了。
“无妨,忠心与否,用过才知,以后像碧桃一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李茉深知,只要自己不倒,依附而来的人会越来越多,不为忠心,只为利益,他们也会保守秘密。
之后,世子夫人借口要专心为女儿备嫁,把国公府中馈交给李茉打理,曹小妹出嫁之后,世子夫人也不曾接手,自称虔诚礼佛,不再过问府中事宜。
国公府的天就这样慢慢变了,如今掌家人是第三代的嫡长孙媳。
其他几个房头的人后知后觉,那天大嫂把他们都打发走,肯定说了很重要的事,可恨国公爷偏爱长房,他们只知道结果,不知道原因。
期间,李茉顺利诞下一个男婴,国公爷按照排行取名为曹德元。世子夫人也看开了,给长孙送了厚厚的洗三礼、百日礼,对儿媳虽然冷淡,日子倒也能过得去。
如果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去,那该多好啊。可这里是京城,天下英杰荟萃之地,权力交锋的战场,如何能平静。
当今陛下是小宗过继大宗,为巩固权威掀起追封生父母的礼仪之争,端王作为隐形太子以清查田亩为由,彻查地方豪族。当初先帝备选的继承人藩王不止当今一个,落败的继承人裹挟着即将落败的地方豪族势力,准备“清君侧”。
国公爷在北郊军营坐镇,保证不会从哪里冒出一支偏师袭击京城,曹正柏身为禁卫,在宫中保卫皇帝安全。国公府里剩下一家子老弱妇孺,四叔是文官,听到外头的喊杀声已经腿脚发软。
关键时候,李茉换上戎装,把主子们都集中到正堂来,亲自带着家丁点起火把、巡逻房舍。 ——
作者有话说:突如其来的加更,祝大家节日快乐啊~
第132章
慌乱的、亢奋的、想要浑水摸鱼的……看到李茉平静的面容, 条件反射把情绪压下去,对她露出微笑。如果能得到点头、微笑、眨眼之类微小的回应,他们便心满意足, 认为得到上位者的肯定,是他们的无上光荣。
是的,人的气场就是这么奇怪。打一个照面,你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战战兢兢的魏国公府里,长辈也摆不出架子,慌张等在正堂内,被丫鬟、仆妇、家丁重重守卫,依旧如同惊弓之鸟,听到门扉响动,吓得跳起来问:“谁?谁?不是说了不许开门!”
巡视过一圈的李茉大踏步进来,敷衍拱手:“四叔, 是我。”
李茉走到厅堂内唯一能保持镇定的魏国公夫人面前,拱手行礼:“祖母安心,我已经巡视过一遍,家中下人各司其职,稳固依旧。教书先生、府医、幕僚等客卿我也做主带到正院, 安置在偏房。今夜恐有大战, 需征调人手,正院这些丫鬟仆妇,调去厨房听用。”
“不行!”正堂里,有几个主子惊呼出声。
“正该如此。若是外头守不住,留再多人在这里,不过被叛军无辜屠戮。”国公夫人非常同意,拉着李茉的手叮嘱:“如今便是战时、家里便是军营,当以军法治家,你只管放手施为,若有不服管教者,不论身份,由你处置!”
国公夫人旗帜鲜明为她撑腰。
“孙媳晓得,多谢祖母。”李茉再次拱手谢过,点了一些能干活的人出去。主子们见她要的都是与自己不亲近的下人,觉得这个侄媳妇/大嫂/儿媳还是懂分寸的。实际上,贴身伺候的李茉根本瞧不上,这些副小姐不会做粗活,只会添乱。
正堂里,四叔自持是家中唯一成年男丁,在屋中踱步转圈无法消除恐惧之后,坐到亲娘亲身,小声道:“娘,咱们就干等着啊?爹和柏哥儿什么时候回援?”
国公夫人诚实摇头:“各有军职在身,恐无法回援。”
“什么?!”四老爷像被捏着脖子却非要打鸣的公鸡,惊叫道:“咱们就坐着等死不成?”
“慌脚鸡似的作什,外头有你爹坐镇军营,还有无数如你侄儿一般忠君爱国之辈,宵小狂徒临死前的反扑罢了。安心待着!”国公夫人责骂,她跟着丈夫经历过许多危险,如今只是旧事重现。
“娘,咱家有啥密室、地道……”四老爷刚开口就发现自己说了蠢话,在亲娘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消音。
如今街上都是乱兵,出去板上钉钉一个死字。
可是各高门大户向来是乱兵攻击的重点,只有大户人家才有金银财帛供他们抢掠,待在家里也不安全啊!
“且放宽心,孙媳妇机警,刚才匪徒谎称宫中人召见都未上当,既然把防务交给她,用人不疑。”国公夫人举出实证,试图让惊慌失措的小儿子安心。
四老爷更不安心了,一个年轻女人懂什么啊? !他在心里呐喊,身家性命托付给和家里闹过矛盾的外姓人实在太冒险了,怎么娘和大嫂这么坐得住。
可是,让他上,他也是不敢的。
慌乱之中,外头喊杀声更大,四老爷连忙问:“怎么回事儿?”
“叛军正在冲击府门。”外头不知是谁在回禀。
“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娘,娘,咱们……咱们……”四老爷拉住国公夫人,眼神里全是慌乱与恳求。
“咱们安坐等着就是。”国公夫人稳得住,四老爷等人迫于她的强势各自回各自位置上,国公夫人才问:“外头是谁在回话?”
“奴婢楚芙。”
“哦,是你啊,你家主子在哪里,外头情况如何?”
“主子正在前门督战,怕长辈们担忧,派奴婢及时通禀消息。”小芙清凌凌的声音在嘈杂的夜色中极具辨识度,屋里的人不敢开门,但隔着门听到一个丫鬟平静、从容的声线,不自觉也安稳几分。
门外,小芙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叛军攻打正门,家丁从墙上倒热油热水、掷假山石木料……已经阻止了这波进攻。”
“叛军有钩锁、云梯,正在攀墙。”
“这股攻势已被打退,厨房全力准备热水热油,今日上下一干人等饭食都是馒头、咸菜和热汤,请诸位主子担待。”
“百余人叛军从右侧攻门,大门已破……主子亲手射杀领头校尉,又射死叛军头目五人,指挥家丁把人赶出去了。”
“正在重修正门,先用木棍、家具堵着,声音有些吵。”
“留在府内的尸身有四十多具,一时间无法清理,堆在大门口,主子们闻到血腥气不要害怕,待京城解围,再行处置。”
……
小芙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屋中人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得麻木、好奇,最后归于平静。
被围困就是这样的,刚开始提心吊胆,但被围得久了,最大的困难是吃喝拉撒,没人敢抱怨吃得不好,未嫁爱洁的小姑娘也只敢悄悄和姐妹吐槽一句,马桶没及时清理,有味儿。
等到听说李茉亲自动手杀人,再听最后留在府内的尸体都有四十多人,屋内就彻底安定了。
有这样一尊杀神在,国公府必然无忧。
守过一夜一天,外头就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曹正柏亲自来叫门,确定身份之后请他从角门进来的。正门后面堆了无数家具、山石,一时之间无法搬开。
曹正柏先入正堂拜过长辈:“祖母放心,叛军已平,只有小股残兵在京中游荡,端王、博宁侯和五城兵马司正领队清剿。陛下安康、宫中太平,祖父率兵在京郊堵住反王大军,局势大好,胜利在望。”
“好,好,好孩子,你也辛苦了,能在家里歇一歇吗?”国公夫人摸着孙儿憔悴的脸庞。
曹正柏摇头:“孙儿奉陛下之命护送使者入军营,回程路过家里才过来看一眼,马上就要回宫。”
“无妨,忠于王事要紧。这几天,多亏你媳妇儿,和她说两句话就回去吧。”国公夫人知道事情紧急,并不拉着他多说废话。
曹正柏叩头行礼过后,才看向李茉。
李茉一身戎装,薄甲上有血迹,脸色也不好看,头发一股一股死死贴着头皮,那是被血水浸润的,上头还有血痂和草屑。
“辛苦你了。”曹正柏打量她一番,李茉比他还像上战场的人。实际上,看到府外遗弃的尸体,曹正柏已经能想象经历了怎样危险的局面。叛军想必试图抓住曹家家眷,威胁领兵的魏国公。
“时间紧急,边走边说。”李茉伸手作请的姿态,两人边说话边往外走。
曹正柏在皇帝身边,消息比较灵通,和她说了这几日的情况,最后安慰道:“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我从北郊回城的时候绕过岳家,门户严谨,并无刀兵迹象,你且安心。”
“知道了,你也保重自己。”李茉送人到了角门边,随扈们全副武装戒备,等他出门了,立刻关门、上锁、抵门柱,再拉来重物抵住。
有了曹正柏的消息,李茉立刻宣布大家各司其职,主子们各回各的院子,家中一切如常,只是被抽调的下人依旧在厨房等地帮忙,府医也忙碌起来,受伤的人需要医治。
李茉也能痛快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任由碧桃给她擦干头发。
“没人找我吗?”李茉好奇问,大难过后事情肯定一件接一件,平日里几个房头还要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别苗头呢。
“大家都知道您辛苦,不敢来打搅。”
李茉嗤笑一声,不觉得他们有这样的好心,坐到熏笼前烘干头发:“不用头油,清清爽爽就好。你也跟着忙了几天,回去歇着吧。”
安排碧桃休息,李茉又叫小梨过来,看儿子睡得香,没吵醒他。
“姑娘放心,哥儿没受半点惊吓,还以为在玩儿游戏呢。”小梨宽慰她,此次动乱中,小梨的任务就是看好孩子。即便是国公夫人来问,她也只是抱着给看了看,哥儿从没离开她的怀抱。
“好,你也累了,和人换班好好休息。”
“姑娘这里谁值夜呢?”小梨的言下之意是她来。
“行了,我这夜叉房里,还有人敢来不成?”李茉笑骂一句,催她赶紧去休息。
大战之后骤然放松,国公府陷入安静之中。
李茉穿上宽袍大袖、披上兜帽披风,穿过寂静的府邸,遇到巡逻之人便亮出令牌。这些人远远躬身行礼,继续巡逻。
从角门出去,李茉擦着墙根奔行,不多时,便到了博宁侯府门外。
当年新帝入京,对小舅子极为看重,博宁侯府邸在京中最繁华贵重之地,与老牌勋贵魏国公府相隔并不远。
缩在博宁侯府对面的墙角阴影里,静静等待、等待。
夜色如同浓墨,晕染着京城的天。远远能听到不甚清晰的兵戈之声,在叛军未全部肃清的夜晚,家家关门闭户。
鸟鸣山更幽,在偶尔兵戈声的衬托下,今夜更显安静。
在极致的安静中,马蹄声突然响起,一队人马从街头过来,听声响,大约只有七八匹马。
黑夜中本没有光源,博宁侯府门口的灯笼都不曾亮起。这队人马却是点着火把过来的,火光在夜色中如此显眼,如同靶子一样显眼。
“吁——”这队骑手齐齐拉马停住,领头之人吩咐小兵:“去叫门。”
举着火把的小兵翻身下马,跑到门前敲响铜环:“来人啊,快来人,侯爷回来了,有人值守吗?”
小兵喊里面的人出来,却突然听到身后有诡异的风声,立刻转头看去,侯爷捂着脖子落马,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支还在颤动的弩箭。
“侯爷——”小兵的惊呼声还未出口,嗖嗖嗖,又有弩箭从看不见的夜色中射来,方才还骑在马上的兄弟们纷纷落马,火把掉落在地上,被其他兄弟的尸身覆盖而熄灭。
眨眼之间,空茫茫的街道上,叫门小兵手中的火把,成为唯一的光源——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天,伤心。
第133章
“节哀。”
白茫茫一片的灵堂上,博宁侯夫人带着长子、两个女儿一同向来吊唁的人回礼。
此次叛军围攻京城,陛下作为正统大获全胜,再一次证明的邪不胜正。博宁侯是此次战死身份最高的官员,皇帝着礼部大办丧礼,因为他是皇家姻亲,诸位皇子、公主一同来祭拜。二公主、四皇子这样小,也被乳母抱着来行礼。
博宁侯夫人与博宁侯成婚不到一年,未有子嗣。她乃是会昌伯的孙女, 也算京中老牌勋贵,只是家族败落, 父兄叔伯没有身居高位者。皇后为博宁侯相看了几年,最终择定了这位,她嫁进来之后,兄长便以举人身份授了盐道官员。
李茉入灵堂上香, 蹲下身关切问毅哥儿:“身子可好?可撑得住?”摸到他手掌冰凉,小小的少年原本因发育期快速拔高而瘦削,如今更是向竹竿靠拢。
毅哥儿麻木回礼,孝帽宽大的帽檐遮挡大部分视线,他没看清来人是谁。听到这句询问, 感觉手被人珍惜摩挲, 犹如被叫回人间,猛然扑到李茉怀里痛哭:“小姨……我爹没了……”
“不哭,不哭,小姨在呢!”李茉右手环抱他,左手接住扑过来的薇姐儿,这两个年纪大的记得她,年纪最小的菲姐儿近两年没见李茉,已经记不得她了。可是见到哥哥姐姐都扑到这个香喷喷的姨姨怀里,她踟蹰着靠近,也被一把搂进怀中。
“小姨!小姨!”
“我在,我在。”李茉和三个孩子抱头痛哭,灵堂上的人也跟着掉眼泪。哭了一阵儿,博宁侯夫人上前劝解:“大娘子稍抑悲痛,请到偏厅喝茶。”
帕子在脸上胡乱一抹,李茉回礼:“辛苦您了,可否容我先带两个侄女到偏厅休息片刻。”
“自然、自然,我也劝呢,三个孩子孝顺,咱家没有孩子跪全程的严苛规矩。”博宁侯夫人连忙辩白。今天已经是接待宾客吊唁的第三天,几个孩子都小,她作为继母,也不敢让人以为她趁机磋磨前房的孩子。
谁敢啊!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博宁侯的家产能保住,一因他是皇后的弟弟,二因博宁侯有儿子,没了这个儿子,博宁侯垮塌在顷刻之间。
“毅哥儿,你再送你爹一程,我带两个妹妹到偏厅去。”李茉看着毅哥儿的眼睛和他交代清楚,才一手牵一个退出灵堂。
李茉从没来过博宁侯府,博宁侯大婚她也是礼到人不到,平常走礼,李茉送的东西给三个孩子的最用心,给博宁侯夫妇的全是从外头采买的,务必让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来,李茉关心的只有姐姐留下的血脉。
把两个侄女拢在怀里,问她们这两年的衣食住行、读书交际,了解她们的生活。
碧桃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三个蒲团。 “大娘子,您瞧可是这几个。”
“嗯,悄悄去换了,别让博宁侯夫人以为我是来打擂台的。”李茉让碧桃送去的是三个内置炭炉的蒲团。
博宁侯没了,李茉倒是常来,每次都给三个孩子带些吃食、衣物、学习用具之类,几个孩子接连丧母、丧父,谁不叹一句可怜。
李家这前岳家,在博宁侯走了之后,倒是重新和外孙子、外孙女亲近起来,李太太也常悄悄带些荤腥的吃食过来,让毅哥儿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感觉窝心。
李太太劝自家姑娘:“你也是掌着一大家子的人,和我这老婆子不一样,来得太勤,当心婆家和女婿不高兴。”
李茉眉头一挑,“我管他们!”
“你这霸王!听听你在外头的名声,谁不知道你厉害,辖制得婆家没人敢和你大小声。才进门几年啊,家都由你当了。”
李茉更不屑一顾了,“我管着他们,也保护他们,他们都没二话呢,娘你就别操心了。”
“不操心婆家,总要顾虑侯府当家夫人的心情,这是人家家里,你还当是你大姐姐在的时候呢!”李太太在人情往来上有自己的心得,博宁侯夫人才是当家主母,她俩前房的亲戚,总不好多打搅。
多虑了,博宁侯夫人完全不这么想,博宁侯夫人恨不得魏国公府大娘子日日上门。
刚巧,今日她母亲也过来了,正拉着她说话:“你瞧魏国公府大娘子为人如何?和传言中一样霸道吗?”
“书上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总算验证了。我与她相处起来如沐春风,魏国公府大娘子为人很有分寸,不以身份骄人,事事处处无不妥帖。娘您瞧,这是她让丫头送给三个孩子的蒲团,葬礼要简朴,蒲团外头是没染色的蒲草,里面缝了一层棉絮,芯子里再放铜炭炉,精致在不起眼处。送蒲团也避着外人,没拿这些事情邀功。”
“咱们两家平日里也有节礼往来,给三个孩子准备的东西无一不精致、实用,不知废了多少心思。给我备的东西也清雅,挑着最上等的送,这样的前房小姑子,合该立书作传,还有比她更好的不成?我看那些谣言就是嫉妒她嫁得好,故意败坏人名声的!”
会昌伯府大娘子轻轻给女儿一下:“她要是能同意你再嫁,你再给她立书作传不迟。”
“你才成婚一年,夫君短命……行,行,为国捐躯。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又没个孩子,何必苦守一辈子。等孝期满了,毅哥儿也长大成丁了,是能承袭爵位、顶门立户的年纪。他受他小姨那么大的恩惠,与你也没有仇怨,只要魏国公府大娘子肯为你说句话,由继子出面放你再嫁,应是不难。”
“毅哥儿能顺利继承爵位吗?不瞒娘说,我嫁进来之前忐忑不已,博宁侯未成亲之前还有谣言要纳妻妹为妾照顾孩子,只因担心后娘恶毒亏待孩子。可我嫁进来,也没见侯爷对毅哥儿有多关心。毅哥儿的教书先生、武学先生都是魏国公府大娘子辗转着悄悄送来的,身边照顾的老仆也是前头娘子留下的。我也不是说侯爷对孩子不好,可当真不见多少关怀。”博宁侯夫人蹙眉,总觉得不安。
“男人都这样,教养子女是当家主母的事。还有,爵位不爵位的,他们自己操心去。他小姨能给他求来世子之位,就能给他求来爵位,你一个后娘操哪门子闲心!”会昌伯府大娘子戳戳女儿脑门:“你现在去和人打好关系,言行里露出一点,先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你的嫁妆是一定要带走的,最多留下几百两做人情,剩下的一定要全带走!”
“祖父和父亲怎么说?哥哥的官职是靠侯爷关系得来的,若是我改嫁……”
“放心,你哥哥已经站稳脚跟,侯爷去了,咱家日子也要过下去啊。你祖父和哥哥我还不知道,只要咱们把事情办成了,他们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博宁侯夫人还是有些下不定决心,她娘道:“反正你仔细想清楚。若是守寡,不能穿鲜艳衣服,不能参加宴会,你继子年纪大,你对他也没有抚育之恩,这么清水枯木一样守一辈子,坚持得住吗?寡妇门前是非多,若是……”
“别说了,别说了,我嫁,我改嫁!”博宁侯夫人本就有改嫁的意思,只是碍于还在先夫热孝中,不好直说罢了,被亲娘这么一恐吓,立刻道:“您先帮我寻摸着人选,总要有了退路,才好和祖父、父亲说。”
送走母亲,博宁侯夫人又对贴身丫鬟道:“最近家里来的卖婆、药婆,你也让她们帮着打听,悄悄的。”
大户女眷关在深宅大院,能进出的就是尼姑婆子之流,博宁侯夫人素来不喜尼姑,小时候见过她们害人;热孝期间,也不能找媒人光明正大的问,如今这事儿只能让走街串户的卖婆、药婆帮忙。
李茉正疑惑博宁侯夫人为何对她如此礼遇,甚至主动让她插手博宁侯府内务,听到她婉转表达改嫁之意,李茉并不推拒,直接道:“朝廷不禁再嫁,先帝在位时,还有宰相争娶身家豪富的寡妇呢。”
博宁侯夫人长出一口气,继子在之后也表达了对她再嫁的祝福,等孝期过后,就能重获自由身。博宁侯夫人感激不已,尽心尽力把家中账目、人事慢慢移交到先夫人和魏国公府大娘子送来的管事手中,随时准备干净甩手走人。
李茉接触到博宁侯府财务、人事,教两个侄女管家。
毅哥儿本已经退了的养娘、先夫人的陪嫁妈妈跪在李茉脚边,声嘶力竭陈述:“二姑娘!你终于来了!咱们姑娘死得冤枉啊!什么狗屁救凤驾,她不是自愿的。当时乱匪袭击,姑娘带着孩子们到团练使府上躲避,端王带着小股人马来救,根本敌不过乱匪。是皇后出主意,端王拿剑架在大姑娘脖子上,逼她引开追兵的!”
“端王拿咱们哥儿、姐儿威胁,姑娘没有办法,哭着磕头,求了又求,他们还是不放过。姑娘逼着他们发誓,一定带着哥儿、姐儿摆脱追兵,保证哥儿姐儿一辈子荣华富贵,姑娘才无奈赴死的啊!”
“二姑娘,你怎么才来!自从姑娘死后,老奴就没见着李家人,伸冤都没处说去啊!老奴这几年熬得头发都白了,谁也不敢说,生怕被人灭口!”
李茉出乎意料得冷静,她像一尊石雕,坚硬而冷漠,并不因为这位陪嫁妈妈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就轻易相信她的话。
“皇后、端王何等尊贵身份,仅凭你一面之词,如何取信于人?姐夫当时也在救援军队之中,他那样爱重大姐姐,岂会放任发妻枉死?” ——
作者有话说:呜呼,假期结束上班咯,下次放假是2026年。 [悲伤]
第134章
养娘跪着,身子不自觉拔高,声嘶力竭地喊:“老奴说的,句句属实啊!二姑娘,你信我!信我!”
“单凭你一面之词,如何取信于人?证据!不要说废话, 我要的是证据!”李茉佯装不耐烦,站起来:“没证据就别说这些疯话。”
“二姑娘!二姑娘!”养娘膝行两步,拉住李茉的裙摆, “二姑娘,我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婆子,若不是记着姑娘的恩情,何必说这些。证据,我有的,我想想,肯定有,证据……证据……”
养娘见李茉坐回椅子上,自己也放松下来,歪坐在地上,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自家姑娘枉死的经过, 她已经在脑子里重演的千万遍。恰恰因为重现太多次, 一下子不知从哪里开始说。
“姑爷走的时候是冬月间,早上出门哈气都能看见白雾。姑爷只说有军令要出一趟远门,没说去哪儿,姑娘给他收拾行囊, 装了带毛的护膝和坎肩,担心他赶不上过年,还去南街口倔老驴铺子上称了二斤酱驴肉, 嘱咐他饭点切几片哄哄嘴。倔老驴家的酱肉多贵啊,逢年过节才舍得称半斤。”
“到了腊月间,突然传来消息,说团练使做了皇帝,咱家姑奶奶是皇后,表少爷、表姑娘都成了龙子皇孙。天啊,姑奶奶一家飞升成了神仙,咱家肯定跟着沾光啊!我记得清楚,消息传来是冬至第二天,家里正吃昨天没吃完的羊肉,萝卜都熏出肉味来。姑娘欢喜得立刻又叫人买了一腔羊,晚上一半烤羊肉、一半羊肉汤,遥遥给咱姑爷贺一贺。”
“湖州成了龙兴之地,多少年没出过的大喜事,街上说书的都传东边山上有紫气笼罩山顶。啊呀呀,一县一府都热闹起来,好多人来送礼,以前高攀不上的富户大族当家的亲自出面,来咱家贺喜,那些管事和我说话都赔笑脸,离得老远就开始作揖打拱。多大的荣耀,可姑娘就是谨慎,怕乱收礼害了姑爷,递信给姑奶奶,想去她那里避一避。”
养娘回忆起当时的荣耀,依旧眉眼含笑,可是转瞬,神情又痛苦起来。
“姑奶奶以往对咱们姑娘多好,一口一个弟妹,说姑娘是清贵读书人家,嫁给姑爷是下嫁。可这回到她家里去,全然变了样子,高高坐在主位上,等着人奉承。我都替姑娘抱不平!姑娘却说君臣有别,这样也挺好。”
“大表少爷倒是口口声声唤着舅母,脸上带笑、嘴上亲热,亲自安排院子,又当面敲打下人不许无礼。亏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是好人!”
“再后来,就是那天夜里,突然吵嚷起来,乌炸炸一群人冲进来,我都吓住了,抄起那跟了我三十年的老银簪把头发挽上就去看毅哥儿,还好哥儿没被吓着。下人被赶到后罩房,因为我是毅哥儿的养娘,才能带着哥儿、姐儿到偏房等候。”
“那天没听到更夫打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穿甲胄的小将进来传令,让女眷孩子跟着上马车。我一个人拖着毅哥儿、薇姐儿和菲姐儿,跟在表少爷、表姑娘后头。上了马车,又不走了。我瞧马上了嚼子,包了蹄子,该是要悄悄走,可菲姐儿哭得大声,怎么哄也哄不住。”
“我和赶车的军士求了又求,求他不要捂菲姐儿的嘴,我抱着菲姐儿下车在旁边走动,摇摇晃晃,总算把人哄睡着了。菲姐儿睡得浅,我想着这不行啊,我只养过毅哥儿和薇姐儿,菲姐儿养娘不在身边,我哄不住,还是得姑娘来才行。我又求了军士,说去趟茅房,才脱身去找姑娘。”
瘫坐在地上的养娘突然打了个寒颤,缩起双腿到胸前,双手环抱,头也仅仅贴着膝盖,好像只有这样的姿势,能让她汲取到一丝丝温度。
“正院没有人守门,蜡烛也不亮。我悄悄趴着从门缝里瞧,姑娘跪在地上磕头,血都下来了。姑奶奶斜坐在上首,拿帕擦眼睛,说:弟妹,我也不想,可当真没有别的办法。我正疑惑呢,忽然一旁立着的大表少爷抽出宝剑架在姑娘颈间:舅母想好了,表弟表妹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
“宝剑!我记得那柄宝剑!剑柄上有一个小拇指节大的红宝,周围一圈米粒大小的同色红宝,红殷殷的,反着蜡烛的光,像血在流!多听几句就明白了,他们逼着姑娘装扮成姑奶奶的样子引开追兵。姑娘不愿意,他们拿哥儿、姐儿威胁,姑娘没办法,逼他们发誓保住哥儿、姐儿。姑奶奶发了誓,又把身上外袍脱下来,哭着被大表少爷扶走。”
“呸!猫哭耗子假慈悲!丧尽天良的玩意儿!当年求我们姑娘下嫁的时候,说娶她是阖家的荣耀,如今却逼着我们姑娘去死!这些年要不是我们姑娘贤惠持家,姑爷一个军户,又攒不住钱,日子早过不下去了。刚富贵就翻脸,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养娘突然拍着大腿骂,眼泪混着鼻涕被她用袖口一抹,恳切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二姑娘,咱家姑娘死得冤枉啊!”
李茉依旧平静得如同石雕,如果不是眼珠还在转动,分不清她是否在听。李茉神游天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提问,神魂却仿佛脱离躯壳,俯瞰着屋中场景。
“为什么现在才说?”
“没……没机会啊。菲姐儿在驿站就病了,等照料着病好了,就听说姑娘遇难,尸首都不全。姑爷收尸安敛,风光大葬,就要迁到京城。进京的路上我求见过太太,可太太没见我,我也没见过咱们李家人。到了京城,姑爷说我照料哥儿、姐儿有功,让我荣养,我连正院都摸不到边,根本不知和谁说!”养娘抱怨起来,说自己在博宁侯府名为荣养,实为闲置,不能出门,没有活干,也没有人说话。
“那现在为什么和我说?”李茉的声音依旧平静,连带着养娘也从喋喋不休的埋怨中回过神来,平心静气说出心意。
“总要有人知道姑娘的冤屈,总要有人……我,老奴年纪大了,等我死了,谁还记得姑娘的冤屈呢?”养娘重复呢喃“总要有人知道”,反反复复。
“最后一个问题:姐夫知道吗?”
房中一时寂静,只余两道呼吸声。
“知道……”李茉轻叹,轻轻闭上双眼,最坏的可能出现了。
“不知道!”养娘突然拔高声调,自己都吓一跳,又压低声音道:“不知道……应该吧。二姑娘,我也不知道姑爷知不知道,我带着哥儿、姐儿逃跑的路上,没遇见姑爷啊。等重回湖州城的时候,姑娘已经装殓好,只等孝子摔盆了。我没见过姑娘死后的仪容,都是听别人说的。我不知道啊!”
李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行了,你说的话,我会去查验真伪。不要以为事情私密、死无对证,我会把当事人一一找出来,别妄想挑拨李、高两家关系。”
养娘两指并拢、指天誓日:“二姑娘只管查,要是我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时人重誓言,她一个老媪的确没有撒谎的必要。其实从她话里那么多细节,李茉就倾向于相信她说的是真话。酱驴肉、冬至第二天、羊肉汤、红宝石剑鞘……如果是假话,不会有这么多栩栩如生的细节。
李茉欲走,养娘又抓住她的裙摆:“毅哥儿,要告诉……”
“闭嘴!”李茉厉声呵斥:“不要把你的一面之词告诉一个还没成丁的孩子!你只会害了他!”
李茉看养娘缩脖子,压住满腔怒火,温声安抚:“放心,我会照顾他们,就像当初大姐姐照顾我那样。毅哥儿不需要知道这些,他的母亲是巾帼英雄、他的父亲是为国英烈,他现在是博宁侯府世子,成年后会继承爵位,娶一位名门淑女,生儿育女。我会给薇姐儿、菲姐儿挑选人中龙凤做夫婿,日后夫妻和顺、儿孙满堂。”
“满堂、满堂、儿孙满堂……”养娘呐呐重复,“要是让毅哥儿知道他爹放任她娘枉死,该怎么办啊……”
忍住,忍住,不要发火。李茉再次深呼吸,“不要再说这些。既然忍了几年,就一直忍下去。我会查明真相,日后也会管你养老,不要和孩子们说这些,懂吗?”
“是,是。二姑娘,老奴知道。”
李茉实在不放心她,她有忠心,好几年了还记着旧主;可李茉不信她全然无辜,当时那么凶险的情况,她一个老媪怎么顺利脱身,又在博宁侯府隐藏这几年的?
如今只能先承诺给她养老,以此稳住她。
怀揣着一肚子秘密回到魏国公府,李茉久久无法平复心绪,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皇后的态度那么奇怪,怪不得高大郎不给嫡长子请封世子,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知道怎样报恩才是真的报恩,他们都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走进三间厢房大通的工作间,李茉机械打磨木料,连弩已经被拆掉了,箭支也有改进的余地。边打磨边琢磨,皇后、端王不好杀,该从哪里入手呢?
第135章
三月, 大阅。
早春的微风吹拂着郊野的杨柳和野花,顺天门外的大片空地被规整出来,往日随处可见的芦苇荡和窝棚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马车、骡车,装饰精美的马匹、骡子、驴子,甚至是头戴红绸的青牛都来凑热闹。
见到这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对本朝缺马有了更具象化的认知。
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畋猎是礼制,但本朝重文轻武,皇家甚至连礼仪性质的四时畋猎都不举行,皇帝有意展示军备力量的时候,会举行大阅;只想随意玩乐的时候,会举行半私人性质的游幸。
一个人多,一个人少,李茉选择了人多的时候, 一场盛大的开幕,合该有一场盛大的落幕。
最外圈是箪食壶浆的小商贩,他们大声吆喝着,什么朝代的集会都离不开游商小贩;扒开这层洋葱,往内一圈是各大商户,商户们是王公贵族的白手套,谁家背后都有人,有些大商户甚至能从辽国弄来战马;再扒一层洋葱,里面是来参加大阅的士兵,他们由各自主将带领着,穿着簇新的铠甲和衣服,有人簪花、有人抹粉,以美姿仪吸引贵人目光。很明显的,大家都知道这场大阅中比武的时候,并不会真刀真枪的干。
再里面就是高官贵胄,他们来参加这场盛会,拿彩绣辉煌的军士当背景,主要任务是奉承最里面那个圈圈。
李茉就站在最里面这个圈圈里,她扶着刚拜见过皇后的魏国公夫人出来。
“你们年轻孩子自己玩儿去吧,难得出门跑跑马。”魏国公夫人笑着叮嘱,她知道李茉喜欢骑射。
李茉赧然一笑,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魏国公夫人惊喜得看向她的肚子,“好,好,长房就柏哥儿一个独苗,多子多福,多子多福。”
魏国公夫人惊喜之下声音有些大,交际场上耳朵灵敏些的,不到两个时辰就知道李茉怀孕了。
真是好命的女人!一个乡下稗官小吏的女儿嫁入与国同长的魏国公府,早先还听说她和婆家人不睦,如今坏名声里只剩善妒了,再有一个儿子的情况下又怀孕,这是什么狗屎运!
嫉妒得眼睛发红,也不得不承认,李茉就是好命。
好命的李茉谢过祖母关心,回到自家长棚座位上休息。
距离养娘告知大姐姐是被皇后和端王逼死,已经过去快两年了,李茉一直没有给养娘一个结果。养娘似乎已经默认李茉不相信她,或者没办法报仇,越发沉迷佛法,企图让佛祖降下“报应”。
李茉在思考,一个命案,物证、人证、动机、验尸结果必须一一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闭合、无合理怀疑的证据链。
她不需要用这样的证据链上公堂,她需要的是以如此严谨的方式,做最正确的决策。
李茉先派人回湖州老家查验大姐姐的坟茔,尸骨却是如传言一般,被叛军砍下头颅,坟茔照管的不算精心也没有太过敷衍,验尸对案情没有帮助。
也没有其他有用的物证,唯一的人证养娘说的话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不是真的,李茉揣测着动机,只能找更多的“人证”。
皇后、端王身份尊贵,即便当初逼急了拿剑架在大姐姐脖子上威胁,可真正押着大姐姐上死路的只能是下人。
下人,下人,湖州老乡,却过得穷困潦倒,一口地道湖州口音的楚掌柜,寻访到厢军营的老兵。
李茉坐在酒馆的屏风后面,听他大骂世道不公。楚掌柜一边劝酒一边引导,这老兵才借着醉意道:“当初要没我带着假皇后跳坑,如今哪儿还有真皇后!爷爷这么大的功劳,只给一百两买命钱,还想当太子呢!呸!”
只需要这一句,就够了。
和养娘说的都对上了,端王不吝啬给做诱饵的敢死队重赏,但曾做过敢死队又侥幸逃生的人,如今已经死得只剩这个在厢军营数着日子等死的老兵。
李茉不敢大意,这两年一直观察着养娘,怕她背后还有其他人,怕自己轻举妄动引来窥视。
内宫有王莲儿这个淑妃帮忙,做一些小动作轻而易举。皇后身边管事姑姑染病移出宫的时候,李茉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透风的泥墙、扎刺的竹席,病重的般若姑姑吃力撑起半边身子:“二姑娘,你来干什么?”
李茉孤身一人进来,坐在她炕席对面的椅子上,沉默看着她。
“您是来给我瞧病的?带太医了吗?大夫也行?二姑娘……大娘子……您救救我,我还有救,求您,救救我。”般若姑姑不知道李茉为什么来,但她不想放弃任何生的可能。
李茉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把她看得发毛了,色厉内荏道:“我是皇后最信重的心腹妈妈,待我病好,还要回宫中伺候。你胆敢对我做什么,皇后定饶不了你。”
“我大姐姐死了快六年了。”李茉的声音悠远漂浮,像从很远很远的山边传来,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般若姑姑吓得往墙边缩了一下,又强装镇定道:“二姑娘在胡说什么!大姑娘为救凤驾而死,生死哀荣,李家因此得了官位,几位哥儿、姐儿也平安长大……”
般若姑姑的辩白在李茉视线下越来越微弱,最后她大喊起来:“不是我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不要来找我!”
“当年和大姐姐一起走的人,已经死光了。知道内情的,也没几个,你终究是要死的。临死前,和我说一说当年吧。”
“不会的,不会的,我从小伺候皇后,三十多年啊,不可能!不可能!”般若姑姑崩溃大喊,有个声音在她心里反驳,危急时刻皇后能推弟妹送死,怎么就不能让一个仆妇死呢?
李茉静静听着般若姑姑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和养娘讲的一一对应,最终拼凑出事实的真相。
这也是李茉今天身怀有孕,还出现在这人多嘈杂、危险多变的大阅场上的原因。
三月,正是大姐姐的忌日,六年了,老天保佑,计划顺利,大姐姐需要仇人的人头做祭礼。
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 大阅,皇帝亲临,禁军精锐尽出,阵容浩大。大阅的内容也极其丰富,队列阵型、骑兵奔驰、弩弓射击、马术技艺……端王作为隐形太子,更是亲领一军模拟战斗,使用“木箭”进行不流血的对抗表演。
本朝的大阅,只能算表演。郊外地势开阔,但没有高山,只能人为堆起一些土包模拟地形。端王是见过战场刀兵的,他曾护送父亲进京登基,也曾护送母亲从逆贼手中逃脱,还在监理盐务的时候与匪徒动过手。
所以,当端王骑着黑色的骏马出列,挽起装饰满宝石、彩绸的弓箭射出“木箭”的时候,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甚至还有人用身体去迎接“木箭”,这些去了尖头的木箭,撞击在皮甲上,根本不疼。这可是未来帝王的“赏赐”,原本跟随着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涌上前来。
“大军演武,岂能如此儿戏!传令,有能用木箭击中本王者,赏十金;能令本王下马应战者,赏百金;能败本王者,赏千金,入端王府听命!”
“哟嚯嚯嚯——”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为他们年轻、英勇的未来帝王。
端王骑着骏马在前头跑,各种去了尖头的木箭纷纷射来,等真有一个人记功受赏之后,箭支终于密集起来。
真能得赏啊!众军士热情高涨,战马、骡子、毛驴在后头撵得尘土飞扬,遮蔽人的视线,在众多去了尖头的演习木箭中,一支闪着寒光的冷箭带着破空声射出,像一条毒蛇,精准命中端王的脖颈。再一箭,命中端王胯/下骏马,马儿受伤发狂,嘶鸣着往前狂奔。
乱了!乱了!全乱了!
护卫在端王身边的禁军肝胆俱裂,高声呼和着阻止后面的人再赶上来。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惊呼声还以为又有人拿到端王的赏赐了,追得更卖力气了。
禁军拼命抢下端王尸身,在赶来的火枪队鸣枪示警之下,才控制住局面。
魏国公夫人身边的心腹老妈妈着急忙慌闯进帐篷,看到睡眼惺忪、脸庞红润的李茉,顾不上规矩,惊乍乍地喊:“大娘子,不好了,端王坠马身亡了!”
“什么?”李茉来不及梳妆,随意挽起头发,跟着老妈妈到了魏国公夫人的帐中,着急问道:“怎么回事?祖父总揽此次大阅,出了这等大事……”
魏国公夫人刚强道:“端王坠马,并非意外!所中弩箭与当年博宁侯一般无二!当年推测是一队人埋伏暗处,截杀博宁侯。今日禁卫军看得分明,是连发的弩箭。贼子放箭之后迅速撤退,中途还射杀了几名端王近卫,如此凶残暴戾、视人命如草芥,当真泯灭人性,人神共愤!”
“你把咱家经管起来,万不可让人浑水摸鱼!”魏国公夫人安慰:“我知你身子不适,且暂时忍耐一二,大事要紧。”
“祖母放心,孙媳会照管好家里的。您有前头的消息及时和我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孙媳无用,陪您解闷也好。”李茉低头行了个万福礼,娇花照水一般温柔。
第136章
“朕不想听什么万死,人死不了一万次。端王乃朕之嫡长子,国之储君,朕寄以厚望。小小演武,命殒当场,皆是尔等护卫不利。若抓不住袭击端王的贼子,抄家灭族的后果,就由你们替那贼子受吧。”御座上的皇帝斜斜靠着身子,愤怒已经远去,如今他声音平静得如同大火燃烧后的灰烬。
火还有办法扑灭,灰烬要如何应对呢?
以集贤相为首的文官、以魏国公为首的武将均跪地俯首,此事的确是他们的过错。
此次大阅参与的部门实在太多,他们心中总有侥幸,认为皇帝不至于照着名单一个一个杀过去。可又不敢全然放心,皇帝是湖州来的,与诸位大臣有什么渊源恩义,真杀了,又能如何?
所以,素来不合的文武大臣突然齐心协力起来,只要找出真凶, 其他人就安全了。
“臣举荐开封府尹龙图主导此案, 刑部侍郎贺明、大理寺冯万年、礼部童方为辅。”集贤相出列,他举荐的这些人都是有名的强项令,有能力却脾气臭,在仕林很有威望。让这几个人主理, 不查个水落石出,他们自己都不答应。
“准!”皇帝阴寒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臣举荐殿前司指挥使沉蟾宫领亲军司精锐,护送办案一干人等。”魏国公也出列举荐, 沉蟾宫是皇帝从湖州带来的旧人,深受皇帝看重。此次大阅的安全护卫由魏国公主导,出了这样的事,他怎能不避嫌。
“准!”
皇帝同意的话音刚落,沉蟾宫出列领旨。
童方不愧强项令之美名,还没开始查案便请旨道:“此案事关重大,臣等位卑官小,若遇皇室宗亲、高官贵胄,可能越级查案?”
皇帝冷笑一声:“张泉!朕令全程监督。”
“臣遵旨。”张泉是有名的酷吏,皇帝素来爱惜名声,不太用他,如今也顾不上了。
童方愣了下,他本意是想请皇帝赐下尚方宝剑,如今来了个张泉……罢了,皇帝痛失爱子,正在气头上,童方是强项令,不是脑袋硬,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查案组兵分几路、连夜彻查,第二天一早,便把初步查到的消息呈到御前。
只要不是皇朝末年,国家机器运转起来的效率十分惊人。
龙图领头汇报:“昨夜臣等彻查禁军营,审理护卫殿下、追逐殿下一干人等,证词相互印证……”
“说结果!”皇帝不耐烦听这些“过场”,他只关心谁害了他儿子。
“殿下脖颈处中箭,箭深一寸,若立即包扎,有望康复。后战马发狂,拖行十数仗,颈骨断裂,右腿骨折,终至殒命。”
“战马并无中毒迹象,弩箭致使发狂,禁军校尉杀马截停,除这两处外伤,别无伤口。”
“弩箭箭支均已找到,箭头乃是新式铸造法浇灌,主要装配于禁军之中。箭杆乃柳木所制,北人多用桦木,南人多用柳木。”
沉蟾宫补充:“新式铸造法本用于刀剑口灌钢,由魏国公府所研,后广传军中,此法锻造出的铁器锋利、有韧性,却工序繁琐、耗费巨大,并未大量装配。此箭头由大匠验过,并非军中制式,乃私人铸造。”
“箭杆风干一年有余,大匠可确定,此柳木产自京中,箭支制造时间在一年到两年间。”
龙图重新拿回话头:“殿下带队演武,并无人挑拨,全然出自本心。开始,众追随兵士并不敢射击,直至神卫军弓箭手姚旅以去箭头木箭射中殿下右下腹,殿下当场嘉奖,随后兵士才敢一拥而上射击,争夺殿下赏赐。”
“姚旅京畿人士,三代清白,家中无人有赌斗一类恶习,子弟均为良家子,未投靠高门,也未藏匿金银。近日并无异常,里坊邻里皆可为证。”
“追逐殿下兵士共一百二十六人,骑马者七十六,骑驴者四十五,骑骡者四,有一健驴无所属,应是刺客所骑。”
“健驴饰以彩绸,佩铜嚼头,刑部已查明,此驴乃蓝侯府管家之有。臣等已连夜审讯,此奴从昨日醉酒昏睡,不知驴已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