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蟾宫再次补充:“弓弩一直未曾找到主体,殿前司搜索山林、河水,在营帐东北角靠水处找到残骸,余者随河水冲刷到下游,无重找起。”
皇帝的思绪始终随着这些禀告飞快思索,臣子们很聪明,他们只说事实,不说推论。但推论已经在皇帝心中。
刺杀端王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不是哪个草莽飞贼突发奇想。刺杀端王的人利用了端王勇武好斗的性格,他必定十分熟悉端王本人。连发、轻便的弩箭,精准射击、悄然远遁的刺客,非一般人能指使,必定为高门豢养。
一步步缩小的嫌疑对象中,突然出现了蓝侯府的名字,蓝侯府……几年前,皇帝有意让皇子娶舅家的姑娘,以此恩泽生母的家族,二皇子与蓝侯爷以书画相交,一时传为美谈。
后来,是端王纳了表妹为侧妃,才解二皇子、三皇子之危,可二皇子与蓝侯爷的交情也固定下来了。
一阵阵眩晕袭击着皇帝,皇帝不敢把这个可怕的猜测想下去。
龙图最后亲自呈上一个托盘,托盘中有一届断裂的白玉兰纹锦缎,上有血迹。 “此物于追逐殿下诸军士中某人马上找到,经查验,在场诸人,无一人着此华贵衣料。此衣料名为玉兰春,乃是今年殿中省新制衣料。掺银线编织,费时费力,只供中宫与端王殿下。”
龙图说完这句,直接跪地俯首,不再发一言。
众所周知,皇后喜爱玉兰,京中掀起过一阵玉兰纹样风潮,截至目前,进献的衣料上,皇后宫中仍旧以玉兰纹居多。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不是安保不力、组织失当、端王与人结仇之类可以解释的,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动机极有可能是夺嫡。
陛下家事,总要他点头,外臣才会往下查。
皇帝呆愣愣坐在上首,辉煌的大帐里,朝臣、宫人、侍卫都跪了下去。好冷……皇帝突然打了个寒颤,好冷,天地间只一人孤独如游魂,好冷。
在人人静默的时候,张泉却认为这是他出人头地的好机会,膝行几步出列,朗声问道:“陛下,还查吗?”
皇帝望着黑压压一片后脑勺,幻视这些后脑勺上都生出一双冰寒冷酷的眼睛,朝臣们正看着自己,天下子民正看着自己。
“查!”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张泉,你来主导,彻查!”
这样的大场面里,一个身份高贵但官职并不高的人是不受重视的,曹正柏身为皇帝仪卫,一直在身侧护卫,旁听了全程,他的眉头始终紧紧皱着。
营帐东北角,那里不止住着二皇子、三皇子,还住着诸位武勋公爵……
新式铸造法为何源于魏国公府?那是新妇献上的……
等到玉兰纹织锦被呈上的那一刻,曹正柏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见过同样布料的衣服,就在她妻子的箱笼中。
怎么会?不可能!一定是我猜错了!
曹正柏不断安慰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听闻这种布料专供皇族,曹正柏的心也没有放下,他记得,一年前,妻子的工坊里,多出了一台织机,常闻机杼声。
不要想,不要想,曹正柏拼命和自己说不可能,脑袋却嗡鸣着发出警报。
第137章
既然查到方向, 再把所有人都拘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圣驾返回宫中,皇后是被抬回去的。听到爱子惨死的消息,皇后当场吐血晕倒,在太医的救治下好不容易苏醒,又听闻此事可能与自己剩下的两个儿子有关。皇后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又躺下了。
张泉能做酷吏,的确很有两把刷子。酷吏最开始的含义,就是指严刑峻法的官吏。这类人大多政绩突出,喜用重典、不畏豪强,对不服从法律的人,特别是豪门贵族,敢于痛下杀手。后来才演变成心狠手辣、没有底线、谄媚上位的代名词。
刚一回宫,张泉就封锁宫闱,挖地三尺彻查。
首先确定,玉兰春这种锦缎的确是今年殿中省上贡给皇后的名贵织锦,因为掺杂银线编织,工艺精巧、造价不菲,一度被皇帝斥为奢侈, 因此并未用在自己身上。
此次出产一共三十匹,皇后宫中二十匹,端王府中十匹。
殿中省织造处上上下下搜检一番,对照账本、实物,确实只产出了三十匹,织造处并未私藏。顺带查处织造处贪墨之流,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端王府中还剩八匹,侧妃领了两匹制成衣物炫耀宠爱, 就是那个皇帝母族姑娘的侧妃。
张泉把侧妃的衣服裁开,和剩余的布料对照,甚至连制作衣物的绣娘偷偷昧下的碎布头都一一找出来,确定侧妃所领的两匹布,没有丢失超过一尺。
当年口口声声要恩荫母族的皇帝,毫不留情下令处死侧妃,以奢靡、僭越的罪名。
皇后宫中二十匹玉兰春,各有五匹到了二皇子、三皇子和平乐公主手中。
平乐公主下嫁给皇帝母族,日子过得非常不顺心。玉兰春只做了一身衣裳穿着,剩下的全然对不上账,她的婆母有偷偷裁成里衣穿着,驸马暗地里宠爱的小妾也有一块帕子。那可是锦缎,这么厚的面料,既不适合做里衣,也不适合做手帕。
公主府上一团糟,布匹数量完全对不上,此时的皇帝既想不起掌上明珠幺女,也想不起一心补偿的母族,下令圈禁。
二皇子、三皇子府上情况还好,两人尚未娶正妃,玉兰春这种专供的布料,府中侧妃、姬妾无人胆敢取用。
皇后宫中理应还剩五匹,可库房里只剩下三匹。重刑之下,管事嬷嬷交代是她勾结宫外,偷偷转运出去,把布料融掉,提取出里面的银子。
“荒唐!朕不信!千方百计偷出布料,就为了那点儿银子?何其可笑?幕后定有黑手!给朕查!狠狠查!”皇帝怒了,觉得张泉在敷衍他,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融一点儿银子,怎么可能?
张泉没法儿和皇帝直说,只要和偷运宫中财务沾边的都打成了血葫芦,家人、故旧也一一抓起来审问过,的确如此。奴仆下人的眼界,就只能看到脚尖三寸,玉兰春拿出去售卖是熔炼出银子的几十上百倍,但他们就是要熔炼成银子。
宫闱彻查之下,二皇子、三皇子不再保持纯洁无瑕,他们在玉兰春这件事上毫无破绽,但平时结交官员、非议端王、怨望皇帝、欺压百姓,桩桩件件都被张泉摆在了皇帝的案头上。
二皇子与勋贵交好,常有宴饮,屡次说父母偏心,他与端王不过两岁之差,待遇却天差地别。为他纾解父母偏心、踩着端王捧他,已经成为他府上清客幕僚发言的开场白。
三皇子与侧妃兄弟合办了一个踏/弩社,以此结交富贵公子哥。他们用的踏/弩是硬驽,脚踩上去,用双手拉紧上弦,腰腹发力再射出去那种硬驽。非壮汉不能使用,不是刺客用的轻便、连发型利器。
皇宫中对食、倾轧、勾结、欺瞒更比比皆是,尤其是内侍们,全杀了肯定有冤枉的,可若隔一个杀一个,必定有漏网之鱼。
与宫闱相关的殿前司、侍卫司、禁军、仪卫,也不是纯然清白,谁经得起张泉这样先射箭再画靶子的审问法,谁身上都沾点过错。
眼看事情闹得越来越大,皇帝只能无奈叫停了明面上的彻查,吩咐张泉暗中查探,皇帝不信幕后黑手不会露出马脚。截至目前,皇帝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两个儿子会是黑手。
皇帝下令追封端王为贤孝太子,着礼部准备丧仪,其余被这件事裹挟着不能归家的一干人等,该降职降职、该罚俸罚俸,各回各家。
到最后,处罚最重的居然是内宫和公主府,得到这个结果,皇帝又被气得倒下。
将近一个月不曾回家的曹正柏匆匆到家,直奔苍柏院,随手抓了个人问:“大娘子呢?”
“大娘子往大相国寺为已故长姊做法事去了,还未恭喜郎君,大娘子又有孕了,您这些日子一直忙,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呢!”
曹正柏挥退还想继续奉承的侍女,慌忙奔进内院,拉开衣柜、箱笼,找他曾见过的那件衣裳。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曹正柏把卧房翻得一团乱,突然灵光一闪,往李茉的工作间去,守门的侍女连忙阻拦:“郎君,大娘子吩咐……”
话还没说完,曹正柏一把掀开,侍女惊呼着扑倒在地,曹正柏推不开门,直接一脚踹开,大踏步在里面寻找起来。
织机上现存的是一匹棉布,光洁细腻,并无花纹。
曹正柏又四处寻找起来,没有玉兰春的料子,类似织锦的料子都没有,甚至没有拉成细丝的银线。
制作兵器的地方也没有和弩箭相关的器具物品。
怎么会没有呢?
曹正柏看着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侍女仆妇,怒道:“滚下去!”
众人大惊,慌不择路往外跑,大爷向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何时这样失态过?
就在这时,李茉从外头走进来,关切问道:“郎君这是怎么了?”
曹正柏看了一眼跟随在李茉身后的小梨和碧桃,“退下!”
然后拉着李茉一路到了正院卧房,卧房为了聚气养生,小小巧巧,无人能窥视偷听。此时箱笼已经被翻了个遍,衣裳在外头大喇喇晾着。
“你有一匹玉兰春的料子,是不是?”曹正柏紧紧盯着李茉,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郎君说笑了,专供皇后的料子,我怎会有?”李茉丝毫没有慌乱,平静反驳。
“玉兰春很出名吗?怎么一说你就知道!”
李茉歪头表示疑惑,“的确很出名,贤孝太子遇刺一案,瓦子里的说书人灭了灯都要悄悄说,小道消息满天飞呢。”
“那你的衣橱里怎么一件玉兰纹样的衣裳都没有?”
“郎君,你这样我可是要生气的。我不喜欢玉兰,我爱的是牡丹,你忘了吗?”
“你以往常穿玉兰纹样衣物!作何解释!”曹正柏的声音越来越厉。
“唉,谁叫皇后喜欢呢。讨好上位者身不由己,郎君身在官场,应该明白的啊。”李茉摊手:“出了这种事,我已把玉兰纹的衣裳都烧了。”
看着李茉无辜的表情,曹正柏一个健步靠近,死死拽住她的手腕:“休要顾左右而言它,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李茉摇头,“郎君,我当真不知道。你也累了许久,先洗漱休息吧,等睡一觉就好了。”
曹正柏按住李茉,不让她起身,高大的身躯压迫性俯低:“你杀了端王!”
这么近,鼻子和鼻子几乎贴在一起,曹正柏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可是这双眼睛是那样平静、稳定,如同一潭深深的湖水、一汪看不见底的深井,毫无波澜。
“郎君果真是累糊涂了,我这就叫热水来……”
“无需狡辩!我知道是你!博宁侯也是你杀的!你还杀了端王!”
李茉任由他抓着自己,没有挣扎、没有声嘶力竭的辩驳,只是平静中略带一点疑问:“郎君太高估我了,贤孝太子、博宁侯何等人物,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们?又哪儿来的本事杀他们?凡是要讲证据的啊,郎君……”
曹正柏喃喃:“是啊,为什么。”
“只因博宁侯曾逼迫你做妾,你便杀了他,那端王,是为什么?”
他们靠得很近,曹正柏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情不自禁更靠近些,方才丫鬟随口一句“大娘子往大相国寺为已故长姊做法事”突然撞进脑子里。
通了!通了!一切都通了!
“你在给你姐姐报仇!”曹正柏下了结论:“你在给你姐姐报仇!你杀了仇人,正好给你姐姐办法事!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动机终于有了,曹正柏恍然间全想明白了,“你太大胆了!太大胆了!你怎么敢啊!”
曹正柏手上越来越用劲,掐得李茉手腕发疼。
掰手、反制、后退,一个轻巧的腾挪,李茉已经站在离曹正柏五步之外了。
很好,继动机之后,能力也有了。
做一件事,首先要想做,然后要有能耐做,最后要能不被发现。动机、能力、脱身,李茉统统具备,若非是枕边人,若非那叫嚣着报警的直觉,曹正柏也不敢相信,李茉这样一个弱女子,居然敢刺杀端王和博宁侯。
尤其在杀人之后,她是如此平静,说起端王,她甚至用的是敬称。博宁侯死了两年了,她常去府上照料外甥、外甥女,每次登门,她都不心虚吗?被自己戳破,她如此应对得当,毫无破绽!
这是怎样一个人啊?曹正柏扪心自问,我娶了怎样的妻子?
“你就不怕牵连夫家、娘家吗?”曹正柏不能理解,即便她姐姐的死有冤情,她怎么敢动手杀人,还是那样身份尊贵的人?她如今所有一切都不要了吗?如此孤注一掷吗?
李茉挑眉一笑,施施然问道:“郎君要去检举我吗?”——
作者有话说:早上有点儿短,加更一章
第138章
“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曹正柏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和她拉开距离。
刚开始,曹正柏是勉强接受这段婚事,但既然做了夫妻, 曹正柏就没打算轻易放手;后来她与母亲不睦,曹正柏也尽力调和,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从未与她生分;而今,才只她是可以轻易断人生死之辈……
李茉叹息一声,知道曹正柏的选择,什么检举不检举,气头上的玩笑话罢了。身为曹家嫡长孙媳,下一代宗妇,所做一切,皆有曹家的印记。气头上的皇帝难道会听曹家的辩解,认为曹家出淤泥而不染吗?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李茉语气坚定告诉他:“我从未在你跟前隐瞒过,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我杀高大郎,不仅仅是因为他逼我作妾,更因他与皇后在宫中设局,想以毁我清白的方式,逼我去死。”
“我自认为很公平, 我逃过一劫,是我聪慧机警,不是恶人对我手下留情。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如果知道这个消息, 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我不介意告诉你。”
李茉自认为很讲道理,也愿意沟通。曹正柏不了解全貌, 她就告知他全部。其实,这几年来,她和曹正柏之间平平淡淡,但也是能过下去的。天底下,有多少一见倾心、相濡以沫、恩爱到老呢?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曹正柏问,如果他早知道,他不会让她杀人,无论如何,那是皇子、是侯爵!
“我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呢?当时只定下婚约,告诉你,你有能力帮我吗?也许,被你知道,也正是计划的一环。一个婚前有失贞嫌疑的女人,曹家愿意善待她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曹正柏肯定道,李茉刚强、凌冽,是高山、大树一样的女人,绝不是攀援的藤蔓,所谓贞洁,在她心中,不值一提。
李茉摇头:“可我赌不起人心。”
“那你又何必现在告诉我。你可以不说,像刚才那样,没有一句假话,但拼凑不出真相;像刚成亲时那样,自说自话,不理会我。”
李茉又一声叹息:“你是个君子,我希望你好过一些。”
李茉理想中的丈夫,会无条件偏爱自己,但现实不是童话,曹正柏这样,能在妻子和母亲大冲突之后,不对妻子发火甩脸色的,已经是好丈夫了。当然,这也许是曹正柏不敢。
夫妻之间,有时也是东风、西风,一强必有一弱。李茉以往满意他性格软弱,方便自己快意生活;现在便不能嫌弃他懦弱,不能独当一面。
“我如何好过?如何好过?”曹正柏跌坐在衣裳堆里,看着华贵的衣料,又想起那撕裂带血的玉兰春锦缎。 “已经杀了两个,你不会停手的对吗?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要说,就一并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
“我大姐姐不是自愿救人,当时匪徒袭击,端王作为先遣队伍带的人不够,皇后出主意,端王拿剑驾在我大姐姐脖子上,让心腹下人,押着她扮成皇后引开追兵。当年,他们发誓要善待大姐姐的孩子和娘家,却从未履行过诺言。”
“怪不得你家送淑妃入宫,你还想做什么?那是国母!”
“不要说的我好像是杀人狂魔一样,我不会做什么,嫡长子一死,嫡次子和嫡三子拥有同样的继承权,利益会裹挟着他们往前,什么都不必我做。”李茉上前两步,靠近他,蹲下来,与他平视:“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可怕,人没有前后眼,没有谁能从那么早就开始布局。淑妃是自愿入宫,与我交好也只是情分,她并不知这些事情。”
“我并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你看,我与婆母这样不合,这么多年,我也没杀了她啊?”李茉伸手想要拍他的肩膀,曹正柏害怕得往后缩。
得,安慰不成,起反效果了。
李茉看到他眼中的惊恐,起身后退两步,给他空间:“我反复和你说过,我只是个普通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我好的,我始终牢牢记着。我大姐姐抚育我,即便她的杀身仇人位高权重,我也为她报仇雪恨,给她的儿子求来世子之位,护着她的血脉长大成人。我的侍女楚芙聪慧能干,我认她为干妹妹,给她身份嫁妆,送她风光大嫁。小梨不愿嫁人,我会给她钱财、为她养老。”
“对我不好不坏的,比如我大嫂,她尽到的嫂子的本分,无需多么出类拔萃,我愿意送她一场富贵。比如祖父,他老人家欣赏我的才干,却默认曹家长辈调教我,发现无法压服之后,又出面收尾。我愿意和他谈合作,给曹家秘方,为曹家诞育子嗣、经管家业。”
“甚至对我有些坏的人,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我都可以宽容。比如婆母,她当初所做那些,放在任何新妇身上,都是致命的。但我理解她,自己的儿子被突然指了门格格不入的婚约,谁都会不平。所以在她放弃与我作对之后,我如常供养,这也是我体谅你。”
“比如小妹,婚前对我横加指责,多次挑衅,这几年我逐渐站稳脚跟,默认她拿我的恶妇的名声去恐吓夫家。”
“瞧,我是个很宽容的人。”李茉摊手,这就是她对自己的认知。
“呵呵呵……哈哈哈……宽容……”曹正柏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多么傲慢!自你入曹家之后,屡有不逊,只因身负才干,祖父赏识、祖母安抚、母亲和诸位叔伯婶娘更是退避三舍。你若真的宽容,就不该杀人。”
“你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我呢?我这个夫君呢?在你眼中,我又是什么人?懦弱的伪君子?不识好歹的真小人?哈哈哈……同床共枕五年,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做丈夫这么失败!”曹正柏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手上有人命,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高高在上俯视自己。
李茉反省,今天怎么尽干些起反效果的事情。
反省不出个结果,李茉直接问答案:“那你想如何呢?”
“我能如何?你高高在上,你胜券在握,你知道我不可能检举你,也不可能和离,你赢了,你厉害,你心想事成,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如何,我能如何……”曹正柏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跑出门外。
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曹正柏看见院中那两颗柏树,突然发起狠来:“来人!来人!”
被赶到院外的仆从听到呼喊声连忙跑进来,“郎君有何吩咐?”
“把那两颗树砍了!”
啊?仆从们愣住了,那可是曹正柏小时候亲自种下的,因与他的名字同音,家里人甚至把这两棵树当成曹正柏的化身,替他挡煞挡灾的福星。
“砍了!”曹正柏跺脚大喊,“我连一棵树的主都不能做了是吧?”
李茉在屋内看着,心想要是自己出去劝一句,应该只会火上交油。隔着窗户给小梨做了个“婆母”的口型,小梨飞奔去请世子夫人了。
世子夫人沉迷礼佛,已经不管苍柏院的事情,听说儿子要砍树,还是慌忙来阻拦。
曹正柏不说原因,只一个劲儿要砍树,世子夫人问李茉,李茉也摊手摇头,说自己不知原因。这样的情况,世子夫人怎么会愿意,说又说不通,干脆直接拦在树前:“你砍我得了!”
曹正柏苦笑摇头,撂下斧头,回头看了一眼李茉,“你说的对,我没本事,手心朝上,没人肯听我指派,连一颗树的主都没法儿做。”
李茉敏锐察觉他的情绪有问题,正色道:“气头上没好话,新婚第二日的口角,过去这么些年,请郎君原谅一二。继承接班,也要循序渐进,如今郎君差事办得极好,屡次被上司嘉奖,祖父也十分满意,何必出此颓唐之言。”
“你们总是有道理的。”曹正柏环顾一圈,朝着院外奔去。
世子夫人左右看看,怒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茉捏捏眉心:“孝贤太子一事,郎君自责没早发现,累祖父降职罚俸,还有一些官场上的事情,郎君心情不好,才拿柏树撒气。”
世子夫人缓了神情,努力压抑住说教的心情,只淡淡提点一句:“他是你丈夫,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上点儿心!”
点心啊,这块温室中孕育的小点心,能经受住风雨吗?
他太年轻了,不能理解反抗必须激烈,不能理解有人轻言生死,不能理解世界居然不是照着自己的意志运转。君臣父子,纲常尊卑,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打破,这完全颠覆了他的世界。
世界总是逼迫着处在逆境中的人飞快成长,比曹正柏年纪更小的王莲儿,在漩涡中心打滚五年,比温室中的曹正柏更善于抓住机会。
丧子的皇帝久不出现在后宫,这日突然来了玉芙宫,王莲儿发现他老了很多,不是身体上,而是心态上,皇帝如今颓唐、懒散、万事不过心,仿若放弃一切理想,再不是当年暗地里与朝臣角力,试图全方位掌控朝堂的样子。
王莲儿小心服侍,奉上温度适宜的茶水。
“听说你常常去给皇后请安,对待皇子周到有礼,宫务也管的井井有条。”皇帝语气平淡,不知是不是夸奖。
王莲儿抿唇一笑:“娘娘是六宫之主,即便身子抱恙,妾也该每日请安问候。至于宫务,陛下看重,妾兢兢业业、萧规曹随,并不敢有丝毫僭越。”
“见着老二远远行大礼,也是萧规曹随?”皇帝问。
“景王殿下乃是成年皇子,身份尊贵,妾乃后妃,理应避讳。”
“好一个理应避讳!你是朕亲封的淑妃,是他的庶母,用得着对他行重礼?怎么,你可觉得朕老了,想提前示好储君?”皇帝阴寒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耷拉的眼睑,下垂的皮肉,无端生出令人胆寒的恶意。
第139章
“妾不敢!妾冤枉!妾若有此等心思,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王莲儿跪地叩首,一声接着一声,皇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皇帝不说话,王莲儿就不能停, 磕头的力气甚至不能小,一声、一声、又一声,终于眩晕感上来了。王莲儿甚至感到庆幸, 放任自己昏了过去。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王莲儿没敢立刻睁开眼睛,迷糊着呢喃:“璠儿……璠儿……璠儿!”
想到儿子,王莲儿立刻惊醒过来,猛然坐起,如同夜半被噩梦惊醒。定睛一看,皇帝居然坐在不远处,王莲儿踉跄着下床跪倒,有些恍惚……头很疼,不是做梦啊。
皇帝与刚才的态度截然相反,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亲自上前扶起王莲儿,神色温和、语带关切:“爱妃不必多礼。”
王莲儿不敢真让皇帝扶,自己站起来,看到皇帝的手还在跟前,又不敢不搭上去, 只能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皇帝手心。
冰凉,皇帝的手没有丝毫温度,手搭上去, 如同搭在了一条软蛇身上,酥麻、冷腻、恶心。
王莲儿左手背在身后狠狠掐住自己,用尽平身演技,面上依旧要笑着撒娇,“陛下吓着妾了~”
“是朕的不是,一时想岔了,朕给爱妃赔罪。”皇帝又突然成了那个宠爱她的帝王,帝王赔罪,这是能写进话本野史里的盛宠了吧?
“嗯哼~陛下就这仗着妾倾慕您呢!”王莲儿垂下眼睑,回避开那令人生厌的脸。
“一句话自然不够赔罪,朕封你为贵妃如何?”
“啊?”王莲儿实在愣住了,不自然看看天色,她昏迷没多久啊,怎么皇帝前后表现得判若两人。王莲儿下意识推拒:“妾何德何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连贵妃也不喜欢,你想做什么?”皇帝的话音又冷了下来。
不等王莲儿仓皇跪倒,皇帝甩袖便走。这样喜怒无常,令王莲儿这等宠妃都招架不住。王莲儿望向皇帝身边的大伴马公公,马公公微不可察点头,紧跟着皇帝脚步出去了。
皇帝大踏步出了玉芙宫,步子又放缓了。
“老奴传轿辇可好?”马公公轻声问。
皇帝摆摆手:“朕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马公公清楚皇帝之所以慢下来,就是因为累了,可他怎么会戳穿呢,笑道:“轿夫能近身服侍是他们的福气,求都求不来呢。”
“是啊,这等福气,淑妃却瞧不上。”皇帝冷哼。
马公公想要开口,嘴唇蠕动几下,又闭上了。
“你这老奴,有话就说,在朕面前还敢欺瞒?”
“老奴不敢!”马公公先打拱告罪,才道:“主子们的事情,老奴怎敢插嘴。”
“让你说你就说!”皇帝不耐烦道。
“那老奴斗胆感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马公公说完这句,立刻闭嘴,眼观鼻鼻观心,不回应皇帝的目光,把自己脸上表情收得干干净净。
可怜天下父母心……皇帝也想起淑妃叫着孩儿名字惊醒过来,想起心狠手辣的儿子。如今是谁杀了老大还未有定论,但总归不是老二、就是老三。老四是自己的老来子,如今年纪小,若是碍了路,老二、老三杀一个不同母的幼弟,岂不是易如反掌。
还有朕!他们连同父同母的兄长都能痛下杀手,自己这个父亲相比嫡亲兄长又能贵重到哪里去。他们是不是也会为了篡位,逼宫弑父?
还有皇后!老四出生之后,后宫妃妾再没有怀孕的,倒是自己在外头临幸过的女子偶然有孕,接入宫中却意外流产。皇帝早就怀疑皇后从中做手脚,他顾惜着夫妻之情,可惜皇后不珍惜,最近更是变本加厉,纠缠着他为平乐求情。
平乐这个蠢货,做了公主,既辖制不了驸马,也不能诞育子嗣,府邸更是一团糟。当初有意结两姓之好,宽慰母后在天之灵……母后,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叫一声母后呢?经过此事,自己威望大不如前,朝臣也颇不驯服……
皇帝揉了揉太阳xue ,怎么所有事情都不顺!
王莲儿顾不得遮羞遮丑,等到下次开放宫禁的时候,迫不及待请李茉进宫。
“这是怎么了?”李茉看到她头上的伤,惊呼着问出来。
“对不住,让你跑一趟。”王莲儿十分歉疚,当初李茉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她承诺过决不让一个孕妇为她涉险,如今却顾不上了。
两人同时开口,王莲儿牵着李茉,拉她落座,“知道你怀孕了,可我当真没有办法,只能请你跑一趟。”
宫人已经全部退下,王莲儿在自己宫里说话还是放心的,利落把之前皇帝反常的举动都讲了一遍。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办?”
李茉不答反问:“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吗?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
王莲儿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是没有头绪的,可当她把事情讲给姐妹听,希望她全面、客观、真实了解当时情况,在讲述的同时,她已经厘清了思路。
“陛下疯魔了!”王莲儿得出结论:“听闻人经历重大变故,往往性情大变,如今就是。他清楚杀害太子的就是二、三,可偏偏不能治罪。为颜面计、为名声计、为未来国之储君计,他已经不年轻了。我朝已有四位先帝,都不是长寿之相。”
若是处死了二皇子、三皇子,储君由谁来担任?皇帝现存三个儿子,二皇子、三皇子是嫡子,且已成年。四皇子只是个黄口小儿,又是庶出。国赖长君,难道再过继一回吗?
处死二皇子、三皇子,就是默认他们杀了太子。皇家出此惊天丑闻,威严何在,朝臣难道不会因此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吗?
王莲儿觉得自己这个后宫妇人都能想到的事情,皇帝不可能不考虑。
李茉没有反驳,只问:“你准备怎么做?”
“他说要封我做贵妃,我想做,我能做。皇后如今不管不顾,之前甚至披散头发、素衣跑到中庭与他争执,要求宽恕平乐公主,言语之中多有冒犯。”毫不客气的说,王莲儿觉得皇后也疯了。在这宫里,想要过得光鲜,就要忍常人不能忍。皇后死了一个儿子,便不顾还活着的儿女了吗?
皇帝能把贵妃二字脱口而出,证明皇帝对这位结发妻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需要一个宠妃来分薄皇后的权柄。宫中还有谁比自己更适合呢?丽妃楚氏只生育了一个公主,余下妃妾没有子嗣、家世傍身,自己当仁不让。
只是……王莲儿还在犹豫,“璠儿怎么办?”
“本朝祖制,皇子六岁封国公。待封了爵,就能谋划就藩。”李茉立刻给出建议。
王莲儿摇头:“来不及的。”如今的局势一日一变,王莲儿不敢保证,自己能在满足皇帝平衡需求的同时,在皇后不管不顾的报复中护住自己的儿子。
她十分清楚,皇帝不会对她、她的儿子有任何偏帮。
“你想怎么做?”李茉听出话音,她已经有主意了。
“我把璠儿送出宫,你作姨母的代我抚养,可好?”王莲儿拉住李茉的手。
李茉略有迟疑,王莲儿立刻道:“但凡有为难,我绝不勉强!”
“这比就藩更难办吧?”
“不,我进宫这几年,日夜思索,琢磨他,了解他比他自己更甚,我能办到!”王莲儿实在恨极了喜怒无常,有意用儿子性命磨砺嫡子的皇帝,称呼中只用一个带着恨意的“他”。
生出大逆不道的心思,王莲儿以为自己会惶恐、会惧怕,可心中升腾起的火焰,烧干了一切恐慌。
皇帝又什么可怕的呢?他当年战战兢兢坐着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既不寻求嫡母庇护,又不博取生父怜惜,他只是懦弱无能的普通人,被命运阴差阳错推上至尊之位。如今他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他,所以才喜欢看柔弱无依的女人,惶恐地侍奉他。
李茉回握住她的手:“好。若有万一,我保他性命。”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心里都还有喷涌欲出的话,可谁都没有先开口。她们就这样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感受着对方越来越激烈的心跳。
“我受够性命握在别人手里的日子了。”
“东宫未立,诸子皆有希望。”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一瞬间,她们的眼睛里亮起相似的光芒。
不必说了,一切都不必说了。
王莲儿一下子抱住李茉,头埋在她肩膀上,轻轻抽泣起来。
李茉轻拍她的脊背,不出言打扰,让她畅快发泄情绪。
痛快哭一场,王莲儿坐直身子,拿帕子拭泪,“谢谢你,茉姐。”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听闻魏国公因孝贤太子遇刺一事贬官罚俸,李家也被申斥,你可好?家中可好?”魏国公是安保头子、李侍郎在礼部负责大阅相关仪典,两家都被罚了。
李茉揉揉眉心:“倒与这些不相干,只是我家郎君闹着出家呢。”
说起这个,李茉就心累。那天,曹正柏单方面质问、吵架、发火,自顾自走了一套流程之后,直接跑到了大相国寺,求主持为他剃发出家。
大相国寺主持交际广阔,也是认得他的,当即封锁消息,派沙弥上门说明情况,请魏国公府赶紧派人去。
李茉得了消息,并未自专,同时告知世子夫人、国公夫人、魏国公。由魏国公夫人领头,世子夫人、李茉陪同,曹家三代主母亲自到大相国寺请人回来。
可曹正柏就是不回来,祖母、母亲逼得急了,他就跪地磕头,口称不孝;再逼迫他,他就抓起剃刀横在脖间,吓得两位长辈连连摆手后退,再不敢说话。
李茉见不得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曹正柏心里清楚,魏国公夫人、世子夫人疼爱他,必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伤。
从宫中回来,下人来报,大相国寺借口大公子尘缘未了,强行把曹正柏赶出寺院。去接的人依旧没把曹正柏接回来,他又跑去安国寺出家,安国寺也不敢贸然为他剃度,却也由他住下。
“那是你自个儿郎君,若叫孩子生来就没有父亲,将来外人如何议论他们?也要排揎你留不住自家郎君!”世子夫人堵在苍柏院门口,没让她进门休息,立刻赶她去安国寺:“你去把正柏接回来!若是接不回来,你也不要回来了!”
李茉转道去了安国寺,不是为了世子夫人,李茉觉得,她和曹正柏之间,话还没有说透。
第140章
小沙弥带路到厢房, 双手合十行礼,“曹施主就在此处。”
李茉颔首谢过,轻轻推开门进去。
安国寺不如大相国寺出众,但也是叫得上名字的名寺古刹,厢房布置得很是清雅。素色帘幔把厢房隔开,前厅后卧。作厅堂用的半间厢房里,靠窗放着胡床,上有蒲团,小桌上还有粗陶花瓶,内插一枝早春樱花。
曹正柏换了僧袍,只是头上还梳着发髻,他舍弃了惯用的玉冠,只拿一根木簪挽住头发。头发有些毛躁,四处探头,全然没了往日服帖、顺滑的模样。
曹正柏就像没听到有人开门进来一样,依旧面壁跪坐,数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墙上挂着一副大大的“佛”字,下头摆了一张条案,案上还有一尊木雕佛像。
李茉环视一圈, 往窗边去,轻巧落座。她身怀有孕,不能久站。
她没有开口,曹正柏也不搭话, 厢房内只能听到含糊不清念经的声音。
一卷经文念完,曹正柏把念珠缠在腕间,“不想来可以不来, 祖母、母亲哪里逼迫得你。”
“我不是来做做样子应付长辈,真心实意来瞧瞧你,之前与长辈们一起来,许多话不好说。若是你坚持要出家,我并不是非要劝你回去。”
“呵……说这些虚话哄我。我出家了,你的儿子怎么办?他如何继承爵位?”
“真话说出来有些伤人,以我的本事,护住儿子的爵位而已,给他挣个爵位,也并不难。我嫂嫂的诰命,不就是我为她筹谋的吗?”李茉平静击碎曹正柏的幻想。
曹正柏猛然转过头,愤恨地盯着李茉,眼中全是怒火。
“你也不要生气,生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祖母、母亲轮流来劝,你决意出家,想必家族、父母、前程都已决定放弃,我即便口绽莲花,也无济于事。今日来,是想确定你的心意,若你真想好了,我尊重你的意愿。”李茉保证,“你知道,我从不说假话。”
“尊重!你何曾尊重过我分毫!瞒着我做那些抄家灭族的事,你要把我们曹家拉下地狱吗?”
李茉不解,“所以,你更该在红尘中看住我啊。”
曹正柏无言以对,闷不吭声和自己生气。
“我出家,正好给你施展的空间,你当然说的比唱的好听。”最后,曹正柏只能这样讽刺。
“我重申一遍,我不说谎。我充分尊重每个人的意愿,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你的自由,我不会以责任、亲缘之类指责你、束缚你。只是夫妻六载,我觉得该问清楚,不能让你因一时赌气走上这条路,来日后悔,以的性格,恐怕也不好意思走回头路。”
这话说的温柔,曹正柏不好意思一直怼他,闷闷道:“说的好听,你又哪里懂我。”
李茉轻笑,“不外乎易地而处、将心比心。世上有牡丹,就有野草。我不指责牡丹娇贵,也不嫌弃野草卑贱。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只要不后悔就好。”
曹正柏对号入座牡丹,他觉得自己是一朵养在深宅大院的白牡丹,他需要精心照料、专人定时除草施肥,才能花开动京城。如今庭院晚来风急,他活不下去,只能托庇于佛祖。
回想起见过的牡丹,曹正柏不知自己该像那一朵。唐朝人最爱牡丹,本朝推崇山茶、梅花、水仙之流清新雅正之花。小时,自己也学过工笔花鸟,不知哪一笔落到自己身上。
曹正柏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回过神来。他望着逆光坐在窗边的李茉,李茉并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相反她渊渟岳立、沉稳刚毅,像个男人。
“夫妻六载,你可曾心悦于我?”曹正柏轻声问道。
唉……
李茉也是无语了,咱们当初是什么情景下成婚的,你不清楚吗?成婚后又是怎样的鸡飞狗跳,你忘了吗?现在是说爱不爱的时候吗?
拜托,醒醒。
不合时宜的,李茉想起以往看过许多当家主母被迫避世礼佛的小说,这位主母可能是主角、配角、反派,不管她什么身份,被男人关进佛堂的时候,不关心自己的生存,只执着于问一句“你爱不爱我”。
原来,无论男女,成为弱者,就会紧紧抓住所谓“爱情”。
曹正柏啊曹正柏,你是魏国公府嫡长孙,长房只有你这一个嫡子,其余庶出子弟跟在世子身边用命挣功勋,你却生来就有高贵的身份、纯正的法统,生来就在绝大多数人的终点,你想的却是心悦与否?
我和你谈生存,你和我谈爱情,那没得谈!
看到逃避的曹正柏,李茉心中警醒,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失权失能的境地。
李茉垂下眼睑,轻叹一声:“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你是堂前牡丹,我却只是乡间野草,今生能得相逢,已是佛祖保佑。如今大约是缘分尽了,只能分隔天涯。我对你说的话,从来真心实意,无论你作什么,我都尊重。我只能告诉你,若是我瞧不上的男人,我不会与之生儿育女。”
假话全不说,真话不说全,而今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李茉心中对曹正柏只有失望,看到曹正柏轻易放弃,仿佛看到智商一百四的天才去打零工,拥有觉得乐感的天才唱莲花落,可惜了。
李茉自己从底层爬上来,历经多个世界不改初心,再苦再难也决不放弃,她喜欢的,是和她拥有一样品质的人。千磨万砺的青竹,怎么会喜欢娇养庭院的牡丹。
李茉独自回到魏国公府,世子夫人听闻她没把儿子劝回来,自己关在房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不敢跑去指责李茉,若是曹正柏决意出家,李茉拍拍屁股和离,说不定会带走孙子。若没了李茉,长房怎么办?世子夫人嘴上骂骂咧咧,心里明镜一样,自己没法和丈夫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庶子斗,若是辛苦半生,爵位落到庶出子身上,自己死不瞑目!
待孝贤太子入葬之后,魏国公才抽出空往安国寺去了一趟。曹正柏是曹家第三代名正言顺、最具合法性的继承人。当初为了他的继承人地位,魏国公才在皇帝的步步紧逼下,为他求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李茉。
婚事只是保护曹正柏继承人地位路上,最平常的一件小事。从小到大,曹家倾注在曹正柏身上的心血,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单说世子,常年在西北镇守,他身边也有爱妾娇儿,朝夕相处之间,他难道不偏心养在身边的孩子吗?可他依旧坚持曹正柏的继承人地位不动摇,就是为了曹家传承有序。
世子夫人听闻公爹亲自去了安国寺,立刻跪在小佛堂的佛龛前祝祷,“求菩萨保佑,若是我儿回心转意,信女此生茹素,为菩萨塑金身还愿!”
虔诚跪了一上午,正院传来消息。魏国公亲口对老妻说:“罢了,拉不回来,由他去吧。”
世子夫人一听,立刻跌坐在蒲团上。苍天啊,连公爹也放弃正柏了吗?那她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外头丫鬟又来禀告:“夫人,中贵人来宣旨,请您往正堂去。”
世子夫人升起妄想,难不成陛下听说正柏有意出家,特意下旨不许,或者下旨立他为世孙?
正堂,魏国公领着府上众人跪地接旨,宣旨公公的声音清亮高亢,宣告的事实惊得世子夫人不顾礼仪,悄悄抬头望天。
甭管骈四俪六的圣旨扯了哪些典故,如何夸赞魏国公府的家风,淑妃与李氏的亲密关系,重点:四皇子寄养在魏国公府,由他的姨母李氏负责照料。
“臣领旨谢恩。”魏国公亲自接过圣旨,送走宣旨公公,猛然回头,虎目如炬,直直射向李茉。
凶狠的眼神直说了两个字:是你!
书房中,魏国公大马金刀坐在主位,国公夫人左右张望,始终紧抿着嘴唇。
“你参与进夺嫡大事了?端王、博宁侯之死,与你有关?”魏国公狠狠一拍桌子:“好大的胆子,真当本公举不动刀了!”
李茉心中赞叹,过程全错,结果全对。魏国公何等老辣,拨开重重迷雾,仅凭寄养四皇子的事实,就推导出最本质的答案。
“我若只有一张嘴皮子,早被病逝了。”李茉并没被吓住,依然口齿清晰:“祖父明鉴,非我有意与端王为敌,实乃为长姊报仇,不得不为。”
魏国公闭了闭眼睛,怪不得皇后一系的举动那么奇怪,当初还以为单纯穷人乍富,不知礼数。但是!不管为了什么,李茉掺和进夺嫡,就是拉曹家下水,她顶着嫡长孙媳的名头,就是代曹家表态!
“正柏是被你杀端王吓住了?”国公夫人这才明白,为何孙子躲到庙里去。
“唉,若说杀人,几年前我就杀过,尸体堆满外院和门房,郎君也是亲眼所见。不知为何,这次却如此害怕。我也详说了当年恩怨,我并非无缘无故杀人的魔头。”李茉装作很苦恼的样子。
国公夫人心说那怎么一样。杀敌是保家、忠君、卫国,那些兵匪死再多,与正柏何干。可李茉敢杀端王和博宁侯,便是完全不把尊卑放在心里,一旦得罪她,不论身份贵贱,她都要践行心中道义。
国公夫人看向丈夫,无声问:该怎么办?
李茉又善解人意起来:“成婚六载,承蒙祖父、祖母垂爱,孙媳请以郎君出家为由和离,绝不牵连国公府。”
魏国公冷哼:“利用曹家报仇,又把曹家拖下水,还想一走了之,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